◎他手持天子剑,一剑,差点杀了纪佑。◎
这一夜的两仪殿灯火通明, 如同白昼。
两仪殿的绡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烛火在鎏金灯盏里明明灭灭,映得榻上人愈发清减。
解问雪陷在玄色锦被里, 单薄得像一页宣纸,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
他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间碎发被冷汗浸透, 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
崔院正又匆匆忙忙赶来,看到纪佑手上和脖子上的伤口之后, 吓了一大跳,连忙替他包扎。
这左手上的伤口几乎深可见骨, 再用力一些, 只怕连骨头也要割断,好在脖子上的伤反是小事情。
好不容易敷了药,止了血又去看解问雪的情况。
这下光吃药都已经不够了,只能用针灸,把体内的寒气逼出来, 又开了一些安神的方子压下癔症。
光是这些,就已经几乎折腾了半夜。
喂药又是老办法。
解问雪像只离不得人的猫儿, 纪佑稍一松手,他便要从榻上挣扎起来。
他烧得糊涂, 纤长的睫毛颤如垂死的蝶, 唇间溢出的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纪佑刚一动身,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从被中挣扎而出,死死攥住君王衣袖。
素白手腕伶仃得吓人, 淡青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随着急促的脉搏微微跳动。
“陛下…别走……别丢下我……”
嘶哑的嗓音混着咳喘, 听得人心尖发颤。
纪佑只得将人搂在怀中, 一口一口渡药。
苦涩的药汁从唇角溢出,顺着下巴滑落,在雪白的中衣上晕开深色痕迹。
药汁渡入口中时,他难受地蹙眉,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唔……”
解问雪烧得糊涂,下意识摇头抗拒,却被扣着后颈灌下最后一口药。
待到擦身时,更是折腾。
湿热的布巾刚碰到肌肤,解问雪就剧烈颤抖起来,像只被雨水打湿的雀儿,拼命往纪佑怀里钻。
他喘得厉害,单薄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残烛。
“冷…牢里好冷……”
他苍白的唇间溢出单音节的字眼,整个人蜷缩成团。
解问雪无意识地往龙纹锦被里缩了缩,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那里还留着红痕,在烛光下艳得刺目。纪佑伸手探他额温,却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得眉头紧锁。
纪佑半坐龙榻,怀中锦被裹着的人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解问雪苍白的脸陷在玄色缎枕间,如残雪落墨,连呼吸都微弱得似有若无。
“不许…娶…”
破碎的气音从干裂的唇间溢出。
纪佑伸手探向锦被,触到一片冰凉——这人明明烧得滚烫,手足却冷得像玉。
君王蹙眉,将那只青白的手拢入掌心暖着,指尖抚过嶙峋腕骨,硌得心口发疼。
湿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
纪佑修长的手指拨开解问雪额前汗湿的发,冰绡帕子贴上滚烫的肌肤,顷刻便蒸出温热。
水珠顺着清瘦的轮廓滑落,流过微颤的眼睫,像极了泪。
结果低头一看,纪佑一愣——解问雪居然醒了。
“陛下……”
醒是醒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清醒的,解问雪睁眼,涣散的眸光映着烛火,竟透出几分濒死的艳色。
他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锦被束缚,单薄身躯在君王怀中挣出脆弱的弧度,如困于蛛网的蝶。
“先生,别动。”
纪佑扣住他伶仃的腕子,解问雪急促地喘息,素白中衣领口散乱。
“陛下若要杀我,开口便是,何必杀人诛心,何必……那样对我……”
他突然低笑,声音嘶哑如裂帛。
纪佑微微皱眉,却见怀中人眼角沁出泪珠,混着额间冷汗,无声地没入鬓发。
那笑意未达眼底,倒像把钝刀,生生在君王心口剜出血来。
“若不能叫陛下爱我……我要陛下怨恨我,一辈子记着我……”
纪佑猛地将人按回榻上,玄色广袖如乌云罩顶。
“咳咳、咳咳……”
解问雪在锦被间剧烈咳嗽,瘦削肩胛骨如将折的鹤翼,在素白中衣下显出凌厉轮廓。
那病中愈发尖削的下巴,更显出几分可怜了。
更漏声里,窗外碎雪扑簌簌打着窗棂。
解问雪涣散的眸光落在虚空处,苍白唇瓣轻颤:
“我在狱中……想与陛下一道死,陛下何其残忍,陛下又何其圣明,知我不可控,故而不可再用,故而将我下狱。”
纪佑就这样凝视着解问雪,他心中已然知道,上辈子的惨状,似乎解问雪也已经记起来了。
纪佑说:“先生,我错了。”
此时何须什么狡辩,纪佑心中钝痛无比,恨不得千刀万剐回到当时。
解问雪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揪着锦被,指尖泛着青白:
“只是我不忍——我不忍陛下之心血付之一炬,我不忍朝堂动乱,我不忍就陛下烦心,只好赴死。”
纪佑猛地将人搂紧,掌心触及的脊背嶙峋如刀。
“先生……”
解问雪在他怀中轻颤,如风中残烛,吐息却带着奇异的平静:
“我竟入死局,如何脱身……脱不得身……唯有一死……陛下可如愿了?”
鎏金烛台爆了个灯花,映得解问雪面上泪痕晶莹。
解问雪仰躺在龙榻上,面色苍白如新雪初霁,唯有眼尾一抹病态的薄红,像是雪地里溅落的血珠。
他眸光涣散地望着帐顶游龙,忽然轻笑一声:
“陛下……是九五至尊,却不再是我的陛下……”
字字如刀,剜得纪佑肝胆俱裂。
纪佑猛地攥住解问雪的手,却惊觉掌心下的腕骨伶仃得可怕。
解问雪清减得厉害,宽大衣袖下空荡荡的,仿佛只剩一把倔强的骨头。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情爱之中,两败俱伤,轮回至此,却因果叠加,可悲可叹。
纪佑的声音哑得不成调,喉间像是堵着团浸血的棉絮:
“先生,既有轮回,那便未到山穷水尽之时。”
“又怎知不会拨云见日。”
闻言,解问雪仰着脸,目光穿过纪佑落在虚空处,仿佛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幻影。
他忽然笑起:“如何不知,陛下,终究是负了我。”
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
纪佑呼吸一滞,怀中单薄的身躯颤抖。
解问雪素来克制的眉眼此刻支离破碎,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痛楚——像冰封的湖面骤然开裂,露出底下埋葬多年的痴妄。
“我恨……”
他的指尖抓住君王衣襟,却在触及龙纹的瞬间卸了力道。最终只是虚虚攥着,像抓住一场注定消散的梦:
“只恨不能生生世世。”
尾音化作哽咽,在空荡的殿内久久回荡。
纪佑猛地将人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烂那身病骨。
君王玄色龙袍与丞相素白中衣在榻上纠缠,如墨染雪,再难分离。
“那就生生世世。”
纪佑的唇贴在解问雪耳畔,每个字都在发誓: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精神极度紧绷和消耗之后,解问雪在他怀中骤然脱力,像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