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番外·江淮舟x沈斐之(下)(1 / 2)

后来,江淮舟继承了江都王府,他是在战场上下来的人,最终也会回归战场,他一去北境,就是几年。

当然了,江淮舟可以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富家公子,他可以永远活在江都王府的庇护之下,他可以不承受危险,不承受战场的厮杀。

但是他不能那么做。

他是江都王府的继承人,身上有江都王府的傲骨,在其为谋其政,不做尸位素餐之人。

北境好不容易维持的表面和平,因为冬天的到来而被撕碎,游牧的蛮人在冬天没有食物,就要来抢夺中原的食物和女人。

边境的和平从来都是用血肉铸就的。

那是戍边将士们被风沙磨砺出的皲裂指节,是长年握刀留下的厚茧,是浸透铠甲的鲜血在烈日下凝固成暗褐色的痂;

是边境百姓蜷缩在漏风的土屋里,听着狼嚎入眠,日日夜夜,一生一世。

而江淮舟付出的,是成百上千个晨昏。

每当战事稍歇,他总会就着摇曳的油灯给沈斐之写信。

灯芯爆裂的噼啪声混着帐外呼啸的北风,砂砾拍打在牛皮帐篷上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箭矢。

墨汁常在写到一半时凝结,他不得不用掌心捂着砚台呵气,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眉睫上结的霜。

信纸总是脏脏的。

江淮舟写了很多,他总是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写一张撕一张,到最后只写了几个字。

——吾安好。

安好。

可是我很想你。

江淮舟很思念沈斐之。

沈斐之会不会也思念他呢?

那夜的北风格外凛冽,将营帐的牛皮帘子刮得猎猎作响。

江淮舟正俯身在案前,昏黄的油灯在他眉骨投下深深阴影,映得羊皮地形图上的沟壑愈发狰狞。

忽听得帐外一阵杂沓脚步声,帘子被猛地掀起,带进一股刺骨寒气。

“世子!外头...外头...”

闯进来的小亲兵满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活像身后有狐狸在追。

江淮舟头也不抬,战场的厮杀已经将他磨练得很是沉稳,修长的手指仍点在图纸某处:

“慌什么?难不成蛮人打到家门口了?”

话音未落,小兵已急得直跺脚:“是沈公子!沈公子到营里了!”

“什么!”

江淮舟霍然起身,案几被他撞得晃了晃,那盏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起来,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投下跳动的光。

风雪愈发急了,牛皮帐帘被吹得翻卷如浪。

一瞬间,江淮舟案前的烛火猛地一晃,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在帐壁上投下一道紧绷的孤影。

忽然,风雪声里混入一阵环佩叮咚。

但见一只素手撩开帐帘,那手指修长如玉,指尖却冻得微微发红。

“世子爷。”

沈斐之垂眸踏入时,发间的墨玉莲花簪先映了烛光,在帐内划出一道温润的弧。

他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青色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衣摆上沾着的泥水痕迹——这一路快马加鞭,怕是连避雨都顾不上了。

可待沈斐之抬眼望来,满帐烛火都似凝在了那双含情的狐狸眼里。

眼尾那颗泪痣被火光一照,竟比簪上的墨玉还要莹润三分,唇色虽因风寒略显苍白,却更衬得整个人如谪仙临世。

最妙是那通身气度,明明站在粗犷的军营大帐里,偏生让人想起江南雨巷中,一枝青莲破水而出的模样。

帐内几个亲兵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他们世子爷方才还冷然的眉眼,此刻竟像是被春风拂过的冰湖,一点点化开了。

江淮舟猛地一挥手,几个亲兵立刻识趣地低头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他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斐之面前。

江淮舟带着薄茧的手掌一把扣住那截细腰,将人狠狠按进怀里时,身上的寒气还未散尽。

“胡闹!战场非儿戏之地,你怎能过来?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声音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沈斐之的脊背,隔着单薄的青衣都能摸到凸起的骨节。

沈斐之轻笑一声,整个人软绵绵地倚在他身上,下巴懒懒地搁在他肩头。

发间的墨玉簪不知何时松了,被沈斐之摘下来,青丝如瀑般泻下,带着雪山寒梅的冷香。

因为沈斐之知道自己此次突然就到了战场之上,江淮舟必然不会同意,他软声:

“想你想的呀,我都瘦了。”

尾音拖得绵长,活像只得了逞的狐狸。

这话一说出来,江淮舟再怎么狠心都没有办法赶人家走,更何况外面风雪如此之大,沈斐之昼夜赶来,不知受了多少苦。

夜半时分,行军床吱呀作响。

江淮舟将人紧紧箍在怀中,沈斐之冰凉的脚趾贴在他小腿上取暖。

帐外北风呜咽,怀里人却暖得像捧新雪,稍不留神就会化在掌心。

江淮舟低头嗅着沈斐之发间的冷香,突然觉得这场仗要是再打不完,那可真是太操蛋了。

好在战局未僵持太久,摄政王陆长陵的援军不日便至。

天光未破晓时,远处雪线突然扬起一道墨色。

但见,北阙单骑踏雪而来,玄铁重剑在背上泛着寒光,马喷出的白气在朔风中凝成冰霜。

他翻身下马时,大氅上簌簌落下细雪,露出内里暗绣金纹的箭袖劲装——这身行头怕是连皇宫大内的暗卫都自愧不如,陆长陵果然器重北阙。

北阙身后车队满载着新碾的粮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批新制的三矢连弩,木弓在雪地里泛着冷光。

江淮舟接过军报时不由挑眉——北境苦寒,陆长陵竟舍得派心腹剑侍亲赴边关。

只不过,这个念头尚未转完,翌日清晨便接连收到三封加急信函。

此后三日,江淮舟案头的信笺堆成了小山。

火漆印上“陆”字还沾着晨露,展开竟全是叮嘱:

北阙畏寒,需备炭;北阙体弱,忌食生冷;北阙夜盲,戌时后不得安排会议……

江淮舟捏着信纸冷笑出声,这哪是派剑侍来助阵?分明是送了个祖宗要他供着!

这个祖宗,陆长陵怎么不带回王府自己供着……?

江淮舟百思不得其解。

丫的,难道摄政王真的闲得慌吗?每天给他写这么多信,有什么好写的?

北阙又不是小孩子,人家那一刀下去,十个人都挡不住,武力值如此之高,这般好的本事傍身,难得这点事情还需要主人牵挂吗?

这场血战整整持续了三十六个昼夜。

当最后一场暴风雪停歇时,边关的冻土已被鲜血浸透,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北阙那一战成了传奇。

听说他单骑深入敌阵,玄铁重剑斩断蛮族新君的狼头纛时,狂风卷起的风雪迷了所有人的眼。

待风沙散尽,只见并且提着那颗戴着王冠的头颅策马而归,猩红沙风在身后翻卷如血浪。

自此,一战成名。

班师那日,边关难得放晴。

春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辕门前,沈斐之拢了拢白狐大氅的领口,银白色的绒毛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绝。

他望着将士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染血的战旗卷起,每一面旗帜都记录着这个漫长冬季的血与泪。

忽然,余光瞥见一抹身影。

江淮舟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冻土之上,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摘下一支野蛮绽放的野花,那淡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心肝,你看。”

江淮舟的声音带着笑意。

他站起身,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修长的手指将野花别在沈斐之鬓边时,动作却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阳光穿过花瓣,在沈斐之如玉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真好。”

沈斐之笑了笑,褪去了那股浑然天成的媚意,反而显得纯真了,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朵小花。

他抬眸时,正对上江淮舟含笑的双眼——那里面盛着的柔情,比整个春天的阳光还要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