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认真地瞅着他:“友谊的象征,永恒!”
那天是8月8日。
时雨走丢的事情是发生在8月11日上午。
明明就间隔几天,却宛如天堂和地狱的差距。
回归现实。
安淮序攥着拳头,沉默无声。
他确认时允就是时雨之后,并没有像想象中那般喜极而泣,也没有打算锣鼓喧天告知众人,唯有心疼化为的无尽冷静充斥在脑海,让他重新捡起属于哥哥的责任。
因为时雨当年走丢一事是有预谋的绑架。
主谋已经被送入大牢,帮凶王家还在逍遥法外。
一位丢失十五年的人平安无事的回家,这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件爆炸性的新闻,更别提还是商业顶流之一时家了。
他不能、不敢在没有百分百确定安全情况下,再把时雨拉到明面上。
并且,他还有几个问题没明白。
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时雨会出现这里,变成时允?
时允像是忘记了他们,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腰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他那么怕疼的弟弟,是不是哭成了小水泡?
他……会怪他吗?
安淮序望向时允,时允安静的窝着,像是兴致不高。
安淮序藏好纷杂的负面情绪,抿着嘴,难得的找了个话题,率先开口:“你喜欢这里吗?”
时允转过头来瞅他:“喜欢。这里人好,风景好,还有很多可爱的孩子们,你呢,你喜欢吗?”
安淮序其实是无感的,但顺着这句话,他想到正是这块土地的人和物呵护着,时允才能健康长成为这样纯真善良、不谙世事的小傻子。
他心软了几分,生出了‘还不错’的念头。
“嗯。”
时允乐了:“吓死我了,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这里不好,所以不开心的。”
安淮序瞅着醉意正浓的时允摇头晃脑,实在可爱,渐渐找回了当哥哥的快感。
他微不可查的扬起唇角:“你一天天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
时允掰着手指头:“想爹娘、妹妹、孩子、幼儿园……”
“你呢?”
时允疑惑的歪头。
安淮序又重复道:“你呢,你为什么不考虑自己?”
时允没有回答,安淮序耐心地等了半天,以为他让这个深沉的问题难住了,没想到余光一撇,人迷迷糊糊靠着膝盖睡着了。
只不过时允像是深陷噩梦中,眉头拧着,看起来睡得极其不安稳。
安淮序离近了时允几寸,终于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捋捋时允的发丝,轻声说上一句安慰话:“好好睡吧,我在呢。”
时允抬手胡乱的抓了抓,终于在攥住安淮序手指的那一刻,犹如梦呓那般,颤道:“哥、哥哥,我好害怕……”
安淮序憋了许久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可是这么多年了,他的泪早就被他吞进肚子里,成为了无法弥补的愧疚。
他不会表达自己情绪,也不愿表达,我行我素,横行张扬走了二十多年,精准的再次栽在这个人身上,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呼吸也怕打扰到某一人的紧张感。
他抽回手指,反握住时允冰凉的手,轻道:“如果这又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
那让他就这样在睡梦中死去也不错。
良久后。
时允短暂睡了一觉,酒劲下去的差不多了。
他恍恍惚惚盯着地窖顶,浑身上下犹如一夜·纵·情般虚脱无力不说,脑袋还沉的要命。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明明站在最外面,酒桶放在最里面,他连影子都没见着呢,却能闻着味儿隔空醉酒。
这放在他们村,可是能让人笑掉大牙!
时允缓了两秒,突然察觉自己现在的视线角度极度不正确。
他缓缓转动眸子,一张帅气到人神共愤的脸近距离撞进他眼中!!
他的袄!
他竟然枕在安淮序的肩膀上!!
时允敢说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惊讶过……嗯,可能还有点小开心。
他悄咪咪的瞅着。
安淮序在闭目养神,靠在墙壁上,一条腿支着,一腿自然伸直。
时允欣赏够了,鬼鬼祟祟,小心翼翼的抬起自己冒昧的头颅,试图在人还没发现的时候,伪装一切如初的完美现场。
殊不知,他一有动作,安淮序便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出声打断,而是沉沉的盯着他。
许是察觉到时允没有离开的打算,他一颗狂跳的心,终于停了下来。
时允浑然不觉的坐正,拍拍手,在心里夸自己真机智,完美化解了尴尬。
就在这时,地窖门终于一响,‘咔吱’打开了一条缝隙。
陈木匠有些紧张的面容探了出来:“嗨呦,你俩果然在这!”
他瞅他们二人灰头土脸的,忙的爬了下来,前后左右确认他们没事后,心有余悸道:“朵朵上次跟我说这门该修了,我觉得凑合,没当回事……你说这弄得,实在是不好意思啊两位。”
没想到时允还没来得及回答,安淮序便起身开口道:“没事。”
不但没事,我还要谢谢你的好门。
安淮序这样想着,伸手将准备跟着陈木匠去打酒的时允拉了回来,不由分说的把他按到了木梯边最亮的阳光下站着。
“老实待着。”
时允懵了一瞬,看着安淮序的身影,心中隐隐感觉有什么地方好像不一样了。
他还没来得及辨认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安淮序便和陈木匠一前一后的回来了。
陈木匠抱着酒罐,率先爬上木梯。
时允早就在这下面憋坏了,紧随其后。
见到太阳的第一眼,他紧张的情绪终于消散,舒心的伸个懒腰,刚想拉一把安淮序,回头却见人吹灭油灯,迅速被黑暗吞噬。
时允登时心一紧,转身又要下去。
岂料,随着道沉稳步伐的响起,安淮序很快便出现在了木梯下,抬头与他对视,轻轻勾唇一笑。
时允怔愣,有些移不开眼。
这样的安淮序也太让人着迷了吧!
顺着小路回到前院,时允路过大房,歪头一瞧屋中挂的表,这才发现已经近五点了。
江淞正把做好的饭端到两个并在一起的木桌上,见着他们,高兴地招呼:“小时来啦,快过来帮忙!”
时允一听这话,抬腿就要过去。
安淮序眼疾手快的拉住他的胳膊,眉头一拧:“先去把你自己洗干净。”
然后,江淞就看到时允乖乖的跟着安淮序走了。
乍一看,二人相处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可他却莫名涌起一瞬怪异。
时允和安淮序很快就一前一后的回来了。
江淞在身边给时允空了个位置,见状连忙拍拍椅子:“小时来……”
他话还没说完,安淮序就开口道:“坐那,安书栖不会用筷子。”
时允遇见孩子的事情,几乎是有喊必应,当即脚步一转又跟着安淮序走了。
江淞:“……”
【梅开二度,好搞笑啊!】
【这两个人离开一会儿,怎么回来氛围更不对了,嗯……采访一下不熟哥,请问你有头绪吗?】
【不熟哥说话之前还看了江淞一眼,肯定能知道他是要干什么!】
【粉了安淮序一年,以为他是个直心眼,没想到这小子是个稠心眼儿!】
【本来无感,这明争暗抢的操作,我直接旋转入坑,饭来,饭来!!】
陈木匠乐乐呵呵的端着一堆干净的杯子和一瓶杏酱放到桌子上,一边夸赞着安淮序的厨艺,一边拆开杏酱,冲泡成杏汁分给眼巴巴瞅着的一群孩子。
当地的孩子见到这个东西十分的开心,就连时允也新奇道:“陈叔,这是真的整上过年的那套啦?”
陈木匠哈哈大笑:“吃的开心就行,不分这个那个的!”
江淞稀奇端起杯子闻了闻:“这是什么呀?”
陈木匠坐在他旁边,自豪地介绍道:“杏酱,算是咱们这的好东西了!每年杏熟了,能卖掉的全部卖掉,卖不掉的就做成这玩意,几块钱一瓶,生意还是挺好的。”
他又给几口喝完的陈朵朵来了一点,接着道:“……到最后,每家都会留上一两瓶留着过年吃。”
“咱们这山上种的都是杏树吗?”
“不嘞,还有苹果呢!”陈木匠想起了些事情:“说起来马上就该到摘苹果的日子了。”
时允一边给安书栖夹菜,一边补充道:“约莫着就是这几天了吧,我看村长已经往山上跑了。”
安书栖站在时允两腿之间,趴着桌子,抱着小碗,摇头晃脑吃的很开心。
安淮序本来不想管他,忍了又忍,还是被烦的不行,警告地啧了一声。
安书栖往时允的方向缩了缩,登时就老实了。
时允摸摸他的脑袋,纵容道:“书栖喜欢吃什么跟老师说,老师给你夹。”
安书栖眼睛一亮,指了指文思豆腐:“还要!”
时允端起他的小碗,拿勺子又给他盛了一点后,又逐一给其他几位眼巴巴瞅着的孩子盛好。
江念雨甜甜道:“谢谢,小时老师~”
时允一歪头,同样温柔的回道:“念雨真懂事,不客气~”
陈木匠和江淞不知道怎么的聊到酒上。
“嗨呀,还是江老师你有眼光,这酒啊,可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东西了!”
陈朵朵听见这话,不开心的扬起小脸:“阿爹,你最喜欢的不是我和阿娘吗?!”
陈木匠赶紧‘呸呸呸’,捋捋陈朵朵的辫子:“是爹说错了!”
陈朵朵满意的哼了一声,珍惜的抿着杏汁,安静了下来。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对角上,安淮序不知道发现了什么,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时允给安书栖喂完东西,在陈木匠、陈朵朵、安淮序之间看了看,几乎是马上明白了安淮序在想什么。
他悄悄挪动椅子,侧着身子,用只能二人听见的声音道:
“朵朵阿娘是年初生病走的,朵朵特别伤心,哪怕是过去了这么久,一提起阿娘还是会不开心。”
安淮序为了方便听他说话,垂下了脑袋。
时允叹了口气:“当时陈叔一直说他多挣点钱,带陈阿婶去大城市治病,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这两年的形式别说赚了,不亏钱就算是万幸。”
安淮序:“生意不好?”
时允点点头:“嗯,不知道过一阵的苹果能不能卖个好价钱,不然进了冷时候,村民可得受一阵罪了。”
安淮序似乎已经想象到了,小小的时允缩在冰天雪地里,颠着个破碗,对着路过的人可怜巴巴道:“大爷,给点钱吧……姐姐,给点吃的吧……”
最后小时允哆哆嗦嗦,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嗷’一下冻死了过去。
安淮序如梦初醒,不自觉严肃了起来。
【嘿,这吃饭呢,你俩交头接耳、谈情说爱什么呢,让我听听!】
【安淮序眉头皱的仿佛能夹死个苍蝇,好搞笑啊!】
【安淮序和时允估计是注意到朵朵有些不开心了吧,我也是单亲家庭,特别能体会这种心情!】
陈木匠给江淞倒了一杯:“来,尝尝!”
说完他把另一杯递给时允:“小时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朵朵在你那,我也放心,以后就要多辛苦你了!”
时允本来想拒绝,可话到这了,他不喝上一口,实在是对不起这个场面。
不料,安淮序接过了这杯酒。
“陈叔,他酒量不好,我来陪您喝这杯。”
江淞再次怪异的瞄了时允和安淮序一眼,连忙也举杯:“来吧,大家一起走一个!”
安书栖吃的正开心,一听见要走,晃晃小脑袋,扒着时允,委委屈屈的:“不走!”
“好好好,不走。”
众人哈哈大笑!
【不是,时老师酒量不行,你怎么知道的,你俩私底下喝过??】
【刚刚飘过去的那位姐妹,你真相了,不熟哥只是说过他们不熟,可从来没否认过他们喝过,细思鼻孔了!】
【磕安时,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不熟哥是真的一点也不装了啊!】
吃完饭,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一半,艳丽的红色渐变成淡淡的粉色,笼罩半边天空,映照着村庄。
时允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面玩耍,余光扫到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道略显孤寂的小小身影。
是朵朵。
时允走过去,轻声呼唤她:“朵朵,怎么不来跟大家一起玩儿了?”
陈朵朵抱着杏酱罐子,眼圈有些红:“阿娘最喜欢喝杏汁了,我想阿娘了。”
时允离近了才注意到,朵朵手中端着那瓶杏酱。
他坐在朵朵旁边,单手把她环在怀里:“阿娘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呢,可能是一道风、一抹晚霞、一颗星星、一只蝴蝶,只要你细心感受,处处都是阿娘的爱。”
恰巧一道微风吹过陈朵朵的脸颊,犹如母亲那般温柔。
陈朵朵靠在时允胸膛,默默流起了眼泪。
哭了一场,陈朵朵的情绪很快转换过来。
陈木匠抱着一个盒子走了出来,见时允和陈朵朵坐在门口,不理解的吆喝一声:“你俩干嘛呢,快过来吧!”
时允仔细替陈朵朵擦擦脸,拉着她走了过去。
“那边有蚂蚁搬家呢,我和朵朵正在看哪只蚂蚁最厉害。”
幸运一听这个,来了兴趣,啪嗒啪嗒就跑了过去。
陈木匠瞅着陈朵朵神情不对,低身关心道:“怎么了?”
陈朵朵坚强的扯了扯嘴角,摇摇脑袋:“阿爹,我没事。”
陈木匠不疑有他,松了口气:“没事就行,没事就行。”他揽着陈朵朵的肩膀,重新笑着对众人道:“忙活了半天,恭喜你们完成了任务,这是我的小小谢礼。”
江淞打开盒子,发现是一堆木质乐器和看不出来是什么的种子。
“这是空心菜种子,种下呀,一般一个半月左右就可以成熟了,我们这孩子都爱吃这个!”
陈木匠说完,又从身后拿出来了另一个小盒子:“我除了会点木头,也没什么其他本事了,这是我下午匆忙做出来的,希望你们不会嫌弃。”
江淞接了过来,发现陈木匠将他们雕刻成了惟妙惟肖的小木人!
虽不算细致,但陈木匠抓特点抓的很准,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谁!
江淞惊喜地拿起来,有意无意地给了镜头一个特写:“太漂亮了,我一定好好珍藏!”
安淮序察觉了江淞的意思,见状也拿出了自己的:“嗯,不错,谢谢。”
【安之认证!】
【请问怎么联系陈木匠呀,我想定制一个我奶奶的木人!】
【什么都别说了,直接上链接吧!】
挥别陈木匠和陈朵朵,江淞和安淮序重新牵起绳子,开始了送小孩子们回家的征程。
时允自觉的站在跟拍老师旁边,罕见的摆弄着手机,一笔一划的写着什么。
直到‘咻’一声轻响过后,他才装好手机,专心走路。
同一时间,刚收回关注视线的安淮序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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