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酸!”◎
燕冬穿着银绣菊花罗袍从衙门出来, 径自出了皇城。顺天门街口,鱼照影和侯翼正坐在马背上闲聊,侯翼手里还牵着从燕家带出来的胡萝卜。
“等久了吧?”燕冬上前接过缰绳, 和胡萝卜蹭蹭脑袋。
“才来。”鱼照影端详着燕冬,“比先前刚回京那会儿胖了,补起来了。”
燕冬闻言摸了摸脸腮, 说:“陛下这两日老是捏我脸, 说不定就是他把我的脸捏肿了。”
侯翼凉声说:“把你捏爽了吧?”
“你就是嫉妒我。”燕冬不和侯翼计较, 翻身上马, “去哪儿?”
“青莲峰啊, 重阳登高,今儿那里可热闹。”三人并排而行,侯翼说,“见你前段时间忙,今儿好容易休息一日, 不得出门放放风?”
三人往青莲峰去,方到山底下就瞧见一水儿的人在山路上爬, 远远望着,各色花草似的, 倒是很有生气。
王嘉禧穿着鹅黄罗裙、提着篮子跑来, 很诧异地看了燕冬一眼, “你怎么也来了?”
燕冬说:“我和青莲峰何时结仇了?”
“说的什么话?我是听说你最近忙碌非常, 没想到你会来。”王嘉禧揭开篮子上的布,对三人说, “我做了菊花茶酥酪丸子, 快来帮我尝尝有哪里需要改善的?”
篮子里分装着几只小篮子, 里面都是虎口大小的丸子, 白里透黄,瞧着很清新。燕冬尝了一颗,细细品味,说:“皮酥,馅儿浓,菊花茶香和奶香完美融合,清甜不腻,好吃!”
其余两人也纷纷点头赞扬。
“我真是天才。”王嘉禧得意地挑眉,复又说,“我和和家姐姐合力研制了一款元子汤,等下个月天冷了就会上市开售,到时候请你们品尝。”
“哇。”燕冬期待地说,“品尝品尝。”
直至此时,眼前这人仍然无法和“审刑院使”四个字对上号来,王嘉禧感慨,和三人一道上山。路上说说笑笑,走到山腰时见那青莲池边的石亭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赫然是王植和乌盈。
乌盈在王植处休养了半月,觉得活着没啥意思了,不怪别的,王家规矩忒“严”!王府尹派来照顾他的侍从木偶人似的,根本不懂变通,每日几碗药要让他一口不剩的喝下,忌口的食物更是连味儿都别想闻到!
期间王植作为府邸主人,每隔三日就会来探病,乌盈起初求他,少一碗药,少扎几针,给口好吃的吧,他不应,后来恼了,说了几句蛮不讲理的话,他也当听不到,并不计较。
木偶人的主人,大木偶人!
乌盈实在没法子了,只得求燕冬让人把他抬回家去休养,但燕冬心里很想乌盈能痊愈,也知道这小子的德行,若是回家休养必定要出岔子,于是一狠心,把乌盈丢在了王家。
于是,乌盈就这么在王家渡过了水生火热的一段日子。
但话说回来,心里虽然备受折磨,但有御医费心诊治、王家精心照顾调理、不吝名贵药材,乌盈的身子还是渐渐地好转了。纵然眼睛上的纱布还无法摘下,但一双腿如今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这不,今日重阳节,他吵着要出来走走,御医也点了头,王植便没有阻拦,把他带着出来放放风。
亭周白黄菊花交簇,清泉假山,景色风雅,乌盈穿着素色罗袍,戴着眼纱,怀抱一只老琵琶,正熟稔地拨弦。
他这样的天才,各种曲谱早已倒背如流,哪怕不能视物,好似也影响不了什么。但众人或近或远地仔细倾听,小桥流水的日常欢欣之曲里掺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惆怅,时移势易,外间变了,心境到底不如从前了。
燕冬三人对视一眼,纷纷暗自叹了口气,踩着石桥走了上去。
一曲罢,乌盈把住弦面,笑着说:“你们几个快要拿眼神把我戳穿了。”
几人和王植互相见礼,燕冬说:“有段日子没见,我们若冲也是变成忧郁美人了,我不得好好欣赏欣赏?”
“不许白欣赏,我要收钱的。”乌盈狮子大开口,“一盆麻辣兔!”
燕冬下意识地看了王植一眼,后者说:“乌公子尚在服药,忌酒色辛辣。”
燕冬叹气,说:“那就爱莫能助咯。”
“别啊,”乌盈丧气,狮子小开口,“给我吃一口总成吧?就一口!从前每年九月登山,我们都要吃麻辣兔的,不信你问他们?我都出来了,大家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就我坐这儿喝风,何其凄凉!”
这话俨然是对王植说的。
王植垂眸,和仰头看来的乌盈“对视”了一眼,后者满脸哀戚可怜,他静了静,说:“好。”
“好!”乌盈猛地一拍桌,抱着琵琶起身,“麻辣兔!”
侯翼心疼地说:“瞧你这出息!”
乌盈听声辨位,走过去撞他,“看不起麻辣兔待会儿别吃!”
“你管我吃不吃。”侯翼接过琵琶,一把搂住乌盈,瞧了眼他苍白瘦弱许多的脸颊,暗自叹气。
燕冬和王植说话,王嘉禧是很敬畏这个堂兄的,见王植也和他们一道走,都不敢走燕冬身旁了,灵活地往前蹿了蹿。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上了山,半山顶有营生楼阁,屋檐如两翅振飞,古朴清雅。此时里头已经坐了许多客人,推杯换盏,很是热闹。
一行人从侧面楼梯上楼,进入二楼空余雅间落座。
“麻辣兔……”乌盈摊在软榻上,幽幽地说。
燕冬接过食单,率先勾了麻辣兔和烤瓜茄,没勾酒,转手递给侯翼。他在软榻边坐了,不客气地仰倒下去,把乌盈压出一声嗷叫。
鱼照影推开窗户,站在窗前赏景,邀请王植作画,一人半幅。王植颔首答应,跟着上前去了。
“他们在做什么呢?”乌盈听不出来了,只得问燕冬。
“你饲主和鱼儿作画呢,其余俩围观。”燕冬说。
乌盈对“饲主”这个说法没有意见,他在王家白吃白喝白躺,用了人家不知多少好药材,以后有得还债。他没事做,和燕冬小声八卦,“陛下呢?”
“文书房呢,他不喜大肆筵席,今儿的驾幸游山章程也免了。”这时听门外亲随通传,说宁王殿下在楼底下,燕冬便说,“我下楼一趟。”
新帝登基,同辈兄弟们便要着手封王,“宁”是三皇子赵瑛的封号。
燕冬起身出了雅间,哼着曲儿往楼下去,到楼梯口时远远听见有人说话,论的是封后。
新帝登基后的要事之一便是封后,但因为燕颂未娶,又值国丧,先前并未有大臣上书此事。如今已到九月,朝上渐渐就开始提及讨论此事了,今早燕冬出门的时候翻了翻那一摞劄子,许多人长篇大论请求陛下尽早立后,皇后人选都有一箩筐。
燕冬扯了扯嘴角,转着手中的扇子下了楼,那下面围拢说话的三两常服官员看见他,纷纷见礼。
“燕大人好。”
“各位大人好。”燕冬颔首回礼,绕过几人走到大堂,对人群中的年轻男人笑了笑,“三表哥。”
“逢春也在。”赵瑛也笑起来,上前两步,“先前听说你走在我后头,怎跑得这样快?”
“我们抄小路了。”燕冬示意周遭一群人免礼,笑着说,“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赵瑛看了眼燕冬,说:“立后的事。”
“哦,”燕冬面色如常,“继续啊,我也听听。”
众人不知其中隐情,有人见燕冬如此平易近人,竟还问他:“燕大人乃天子亲臣,御前第一红人,想必消息灵通,不知陛下可有立谁家姑娘为后的意思?”
“陛下近来政务繁忙,倒是没和我提这事儿。”燕冬转着扇子,在空余的靠背上坐了,“但我瞧诸位各有见解,不如同我说说心中的上好人选,就当随口聊聊。”
一个敢说,其他人敢信,一群人纷纷发表见解,把心中人选一一道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期间,赵瑛看了身旁两次,燕冬曲着腿晃着扇,面上始终带着笑,并无任何不悦。
当然,只是看起来而已。
半晌,燕冬抿了口茶,说:“诸位说的都有道理,只是这么多好人选,陛下真够头疼的。”
“真要说起来,还是燕三小姐最合宜。”有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