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淮给它调出初级语法课程,直接架在玻璃罐前,盯着它学了两节,见它慢慢不闹腾了,才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心力交瘁地走到工作台前坐下。
被许有余这么一打岔,他已经快忘了自己之前准备要干什么。从问灵回来之后,他有很多信息要去处理,但现在脑子里被那东西搅成了一锅浆糊。
许清淮坐着冷静了一下,闻到经久不散的甜腥香气,左胸又开始产生反应,不听使唤地缓缓蠕动。
他下意识抬起手,闻了闻手心。
许有余的味道和问灵里弥漫的味道不一样,他没由来地想。
问灵里的黏腻甜香,像是高温天气下过度成熟的食人花散发出来的味道,带着暮气沉沉的危险腐败感,浓郁得仿佛是要把人溺毙在里面。
而许有余留下来的味道,甜里带腥,像一条在蜂蜜里打完滚的鱼不小心蹦到了身上,饱含旺盛到烦人的生命力,似乎是在用气味不停地开屏,试图让它的人类把注意力全部都放在它身上。
这么一对比,许有余的味道好像也并非难以忍耐。
许清淮看了罐子里没精打采的东西一眼,眉心微动,抬手敲了敲玻璃。
怪物翻起覆膜看他。
“你最好跟他们口中的‘母神’没有关系,”许清淮说,“我捡到的你,我把你养大,我还让你住在我的肋骨下,你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只能是我。”
怪物微微偏头,听得非常认真,却并不是在分辨许清淮话里的意思,而是在学习正常的、会让人类接受的爱意表达方式。
所以,片刻之后,它融合了酒吧字典大全和许清淮刚刚说的话,模仿道:“我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只能是你,宝贝,我爱你。”
许清淮:“……”
他瞳孔微微收缩,里面映着许有余怪模怪样的躯体,左胸里没由来地涌出了大量黏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湿漉漉地疯狂滴水。
他嘴唇张合几次却没说话,沉默了好几秒,慢慢抿起唇,有种微妙的败下阵来的感觉。
最终,他只是道:“你知道就好。”
许有余察觉到他的软化,马上得寸进尺地愉快起来,摇晃着缩小版的尾巴,重复道:“我知道,宝贝,我知道,亲亲,抱,我知道,我爱你,你喜欢听,你是我的!”
第26章 试验 “生孩子,宝贝,我也可以给你生……
许清淮烦躁的心情又莫名其妙好起来了。
五分钟前他还觉得许有余是他养过最惹人烦的东西, 恨不得把它狠狠揍一顿,五分钟后,他又觉得他的小怪物也有可爱的时候。
就像现在, 它粉色的吸盘一排排黏在玻璃罐上, 猩红眼睛巴巴地注视着他, 尾巴又不动声色地膨胀了一点, 重复着:“宝贝,我知道,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抱,出来, 抱,亲眼睛。”
许清淮的嘴角开始不受自己控制,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 他已经对着许有余微笑了有一会了。
“好好学, ”他语气也温和了不少, “做完作业我会抱你, 然后亲你的眼睛, 再让你睡在我的肋骨下。”
灰蒙蒙的触手立刻爆发出绚丽的漂亮颜色, 猩红色眼睛也亮了起来。
“抱, 抱我,亲, 睡在肋骨下!”它把脸贴在玻璃上, “学习,好好学习,写日记。”
许清淮隔着玻璃摸了摸它的触手。
摸完, 他心情愉快地重新在工作台边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干正事。
他根据记忆,在电脑上将整个问灵的建筑模型先建立出来,模拟出几种可能的内部结构,将那栋神秘的建筑用数据复原。
做到一半,他停下动作,长时间地盯着屏幕没有动,最后松开鼠标,靠进椅子里,皱起眉头。
他们进入地下的时候,那扇明显大到异常的门,无论怎么计算都在三千吨以上。
普通居民楼的设计荷载最高到五百公斤每平方,而问灵选址在海岸附近,以近海的沙土作为地基,荷载更低,根本不可能在有限的面积内承重到三千吨。
许清淮又尝试了好几种方式,试图把大门成功加入这个建筑结构中,每种都毫不意外地得到了预想中的结果——地基坍塌,连带着上层建筑物一起塌毁。
他伸手用力按住眉心。
数据是最客观、最公平的东西,他现在不得不正视那个他回来后一直在逃避的问题:
宇宙里真的存在着能脱离物理规律的高维生物吗?
在之前的宇宙史课程里,他的老师曾经布置过类似论题的论文,许清淮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提交的答卷是:未知的高维生物当然有极大概率会存在,但祂们同样必须受限于宇宙物理规律。就像人类可以作为蚂蚁世界的神明,却也要遵守和蚂蚁同样的物理规则一样。
许清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袋里充斥着似人非人的怪物从男人肚子里爬出来的画面,眉头忍不住越皱越紧。
他干脆关掉电脑,转头看向许有余。
后者正趴在罐子里磨洋工,看一眼课程,瞥两眼许清淮,再蹭三下罐子内部,用吸盘把罐子来来回回擦得透亮,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灯光下,它的模样比整个问灵的怪物加起来还要诡异,哪怕许清淮最近时常觉得它长得很漂亮,但依然无法否认它的不同寻常。
许清淮又敲了敲玻璃。
他问:“关于昨晚我们在问灵的经历,你有想跟我说的吗?”
许有余的猩红色眼珠从平板前挪开,毫不犹豫地回答:“抱,他们抱,我们也要抱,亲吻,打开,一起!”
许清淮:“……”
“……好吧,是我问的不对,”他无语地动动嘴角,“昨晚上你是怎么熄灭再点燃那些蜡烛的?你吃掉的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许有余微微歪头,盯着他看一会。
“熄灭蜡烛?”它重复人类的话,“让它熄灭,它熄灭了。让它点燃,它点燃了。吃掉的好吃,很饱,好吃,还要吃。”
许清淮:“…………”
他朝许有余露出无力的笑:“你还是好好学吧,小文盲。”
许有余:“小文盲。”
许清淮叫来肉包,感慨还好家里的另一位成员在学业上相当优秀,道:“有件事情需要你帮我做。”
肉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立刻警惕地打量他,往后退了半步。
许清淮从抽屉里拿出一百星币,放在它的小储物箱里,道:“伪装成最普通的家用机器人,来回路上注意不要被人盯上,买八十根蜡烛,五把干枯的草药,最好是那种能散发出浓烈气味的草药,再来两瓶味道重的玫瑰精油,一包鸡血,都选最便宜的。”
“……?”肉包迷惑地瞪大眼,“你要干什么?”
许清淮:“去吧,我只是想做个小实验。”
肉包莫名其妙地拿着星币出门了。许清淮拉开抽屉,用最简单的机械结构做了五个巴掌大小的人,安装上控制器、微型摄像头、小音响,再将控制器接入电脑,通过电脑可以直接操控这五个小人做最简单的动作。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肉包买好东西回来了。
它兴冲冲把东西摊开放在桌面上,道:“我只花了十星币!剩下的九十是不是就是我的小费?”
许清淮看了一眼它买回来的东西。
迷你到接近于火柴棍的生日蜡烛,散发着浓重霉味的陈年干薰衣草,两瓶已经过期的玫瑰精油,还有一包已经有淡淡臭味的变质鸡血。
许清淮:“……”
肉包:“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非常实惠?”
“……实惠,”许清淮发自内心地说,“希望那东西吃完之后不会拉肚子——如果祂真的存在的话。”
肉包凑过来看他做的小人:“这个是要给人吃的吗?”
许清淮“嗯”了一声,把鸡血挤在五个小袋子里,给干薰衣草滴上过期精油,连同蜡烛一起分别捆在五个机械小人身上,用电脑操控它们往外面走。
摄像头将画面实时传输回后台。
五个小人沿着马路朝五个不同的方向出发,经过漫长的跋涉,去了荒星里最鱼龙混杂的几个黑市,分别停在脏乱的屠宰场后街、贫民窟屋顶、海滩、垃圾回收站和废弃的加油站。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荒星又进入了宵禁时间,五个镜头里都是一片昏暗,只有微弱的月光照亮四周。
许清淮控制机械人进行扫描,确保四处没有活物,然后模仿在问灵经历的“洗礼仪式”,开始摆放道具。
蜡烛摆成相扣的两个圆,用打火机点燃,干薰衣草放在最中间,再挤破鸡血袋,将鸡血滴在干薰衣草上。
画面里,薰衣草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鸡血洒在上面,不过是让已经发霉的薰衣草看起来更加糟糕,隔着屏幕都仿佛能闻到那股让人恶心的味道。
那天晚上的仪式果然是提前准备好的骗局……许清淮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想。这个宇宙里不可能存在可以无视规则的高维生物。
他耐心地等了足足有五分钟。
海边的那堆干薰衣草马上要被风吹跑了,除此之外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许清淮缓缓吐一口气。
他心中定了很多,开始敲击键盘,输入接下来的指令。
“伟大的宇宙之母,您是所有新生的轮回之所,是慈悲的万物之始,
我愿竭尽无用渺小之躯作为祭品供您享用
祈求您的注视和恩赐
祈求您赐予我新的生命
祈求您为我们指引新生的方向
……”
他一字不差地将蟒蛇念的祷告词默写出来,敲下输入键。
五个控制器同时开始运作,用平淡的机械音念出设定好的台词。
“呜——”
起风了。
五个场景同时起了风,干枯的薰衣草被吹得不停摇摆,但都没有被吹走,像是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已经在土地里扎了根。
许清淮呼吸一顿,右胸膛里的心脏开始咚咚直跳,一股非常熟悉的不妙预感涌上头顶。
他抿起唇,身体前倾,靠近电脑屏幕的方向。
五台摄像头忠实的运转,记录下不可思议的一幕。
摆成两个圆的烛光仿佛有了新的生命力,在一瞬之间全部从橙黄色变成了幽深的蓝色,灯芯部分更是浓郁到接近暗红色。
它们立在风中却纹丝不动,每隔几秒就会瞬灭瞬亮一次,好像一只只未知生物的眼睛正眨着眼,以烛光作为媒介,挑剔地扫视眼前的贡品。
接着,画面变得更暗,粘稠的空气贴在镜头上,阻碍光线的传导。风也变得更大,有什么东西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贡品的极度不满,几乎要把薰衣草们连根拔走。
几秒僵持,烛光忽然全部熄灭。
下一秒,那些死去已久、满是霉点的薰衣草竟毫无征兆的起死回生,根茎变绿,叶子舒展,头部重新开出紫色的新鲜花蕾,花蕾的中间盛满了鲜红色的血。
摄像头传回来呼呼的风声,像是有人正满怀恶意地笑着。许清淮眉头紧皱,转动镜头,想要将周围的场景全部收录进来,但刚一转动,镜头突然开始剧烈晃动。
他脸色一凝,十指在键盘上飞舞,飞快输入新的命令,果断地放弃五个机械人,让摄像头脱离本体升到机械人头顶。
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一片昏暗里,画面中的机械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以诡异的姿态扭动着四肢,从每个关节里长出了植物的根须……那些根须是活的,像虫,像触手,在空中蠕动着,飞速侵占机械人的所有部位,破坏原本的机械结构。
短路的电线滋滋冒着火花,机械人的动作越来越奇怪,慢慢地竟面对着薰衣草跪了下来,双手合十,跟蟒蛇昨晚要求的那样,虔诚地再次念起祷告词。
紧接着,电脑上的画面变成了骇人的恐怖片。
这些机械人的腹部居然一点一点膨胀起来,很快便像是有了十个月身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把铁皮顶出各种各样的形状,顶得越来越大,动得越来越激烈,然后——
“噗嗤”。
铁皮被撑破。
五个灰黑色的畸形怪物从机械人的肚子里爬出来,躯干是钢铁做的,手脚是蠕动的虫子,眼睛是模拟摄像头。它们自行咬断“脐带”,摇摇晃晃地立起来,诞生的第一件事便是扑向它们的“母体”,张开长满利齿的嘴巴,吞掉机械人的头部,卡嚓卡嚓疯狂咀嚼……
画面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录像到此为止,失去稳定电源的摄像头耗光了最后一点能源。
许清淮在漆黑的屏幕上看到了自己如遭雷劈的沉默倒影,他紧绷的肌肉在微微发抖,指甲陷入掌心,呼吸急促,信奉了二十几年唯物主义的大脑一片空白,坐在椅子里迟迟无法动作。
倒是玻璃罐里偷看的许有余先开了口。
它丝毫不觉得这些录像有哪里奇怪,用愉快地语气说:“生孩子,宝贝,我也可以给你生孩子。抱抱。亲。”
第27章 和狗 吃掉接吻。
许清淮花了很长时间才从这些震撼的画面中回过神。
他站起身, 走到厨房里,一口气灌了大半杯冰水,双手撑在洗手池上冷静了几分钟。
一低头, 正对上肉包同样震惊到崩溃的眼神。
“……我的底层计算逻辑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主人, ”它喃喃开口, “你需要尽快对我的世界观进行修正,否则……否则……我怕我怀上一个小机械狗,再把它生下来,让它叫你爷爷。”
许清淮:“……”
他一把伸手捏住了狗嘴, 脸色苍白:“别说了。”
但捏住了这张嘴,还有另一张嘴被关在玻璃罐里, 听到肉包说要生小机械狗之后立刻忍不住了,阴冷地沙沙抗议:“不行, 许清淮, 不行!”
“……你也住嘴, ”许清淮无力地警告, “让我消停会儿。”
他松开肉包, 洗了一把冷水脸, 回到座位上, 做好心理准备后重新打开刚才的录像, 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洗礼仪式”的每一个细节。而摄像头可以确保一切真实客观发生, 并非是他在药物影响下产生的幻觉。
他抓来肉包, 不死心地输入指令:“肉包,启动计算,以科学的方式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
肉包一个大叹气, 虚弱地贴在他的腿上,合金眼里闪过大量数据,闪了足足有五分钟。
最后,它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顺着他的小腿滑到地面,一副已经死掉了的模样,尾巴抽搐着,责备道:“计算失败。请尽快对我进行数据修正,请尽快对我进行数据修正!”
许清淮抿起唇。
他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进行剧烈的风暴。
所以,如果那晚他按照蟒蛇的指示把洗礼仪式进行下去,他会当场肚子变大,生出了一个和许有余不相上下的小怪物?
许清淮手背上起了好几层鸡皮疙瘩,胃里面疯狂翻滚。
他勉强朝肉包勾勾嘴角,摸了一下它的脑袋,打开控制面板,将刚才那一整段影响计算逻辑的记忆数据提取出来,单独加密,藏在数据库深处。
两分钟后,肉包又活蹦乱跳起来:“主人,你刚才在做什么?”
“没什么,”许清淮低沉地说,暗暗羡慕许肉包的记忆模式,“我们需要改变计划,尽快离开这里。把收集的能源炉情报发给我。另外,下周和我出一趟门,检查好武器装备。”
肉包:“好的主人。”
……
一直到晚上,许清淮才心不在焉地把被关了一天的许有余从罐子里抱出来。
怪物看起来情绪很低落,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也变得黏答答的,触手蠕动着爬上他的肩头,把畸形的脑袋贴上他的脸颊,口器里发出低沉的声音,用的是肯定句:“你不想带我出门,你带狗出门。”
许清淮一整天都魂不守舍,还在埋头计算能源炉的数据,敷衍地摸了一把触手,道:“你又不好好学习,偷听我们说话……这些事和你没关系,小鱼,把今天的作业给我看看。”
许有余用触手卷来作业本,气鼓鼓地径直挡在许清淮眼前。
许清淮只觉得一堆奇丑无比的字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仰,迅速接过作业本拉开距离,眉头紧皱地开始看它的日记。
“……很有想象力的字。”许清淮勉强先夸了一句。
然后他用尽所有想象力,开始猜测这只大怪物到底在写什么。
【日记一】
【他似乎对我很不满意。他喜欢狗和人类。他不允许我触碰他的生*器,但还是不停试图幼崽。他要带狗出门,不带我。他要和狗生幼崽,或者和其他人类生幼崽,不和我。我很生气,想吃。饿。又饿了。看到他的时候总是很饿,想吃。从尾巴开始。(一段混乱的笔划,句子被划掉,纸张被划破)】
【他的视线必须只落在我身上,吃掉眼球。他的嘴唇必须永远贴着我的头部。吃掉接吻。他不允许诉(多次修改痕迹)那些词,诉我,我会满足他幼崽,吃掉月亮。】
【人类还是狗?也可以。】
这里面每个字都扭曲得像爬行中的蚯蚓,上面还滴了许多未知的黏液,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腥气,腥里面还带着淡淡的、难以察觉的蜂蜜甜味。
许清淮耐心地把这短短几段字读了十几遍,顺带闻了好几下纸张上的味道,有点上瘾。
他抬头看了一眼怪物,怪物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用视线穿透他的头骨,把他藏在大脑最里面的思想全部翻出来好好咀嚼。
许清淮捏住它畸形的脑袋,眯起眼睛,道:“这么小的脑袋里面,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怪物一字一字慢吞吞地说:“奖励,你答应的。”
许清淮“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兑现奖励,而是敲敲触手:“先把笔拿来。”
许有余听话地卷来钢笔,递到许清淮手里,顺便圈住他的手腕,用吸盘摩挲人类脆弱的腕动脉,感受里面温柔有力的脉搏。
许清淮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给它改语法。
更准确地说,是帮它把这本日记按正确的语法重新写了一遍。
他思索片刻,按照许有余的格式下笔写道:
【日记一】
【比起我,他似乎更喜欢狗和人类。他不允许我触碰他的生*器,但还是不停试图生幼崽。他要带狗出门,不带我,所以他是不是要和狗或者其他人类生幼崽?这让我很生气,生气的时候看他就会很饿,想从尾巴开始把他吃掉。】
【他的视线只能落在我身上,我要吃掉他的眼球。他的嘴唇必须永远贴着我的头部,(一段长长的斟酌犹豫),吃掉他的嘴唇就算亲亲。我不允许他使用那些祷告词,他应该喊我的名字求我,而我会满足他想要幼崽的愿望,再把母神吃掉。】
【(又是一段斟酌)他到底喜欢人类还是狗?我也可以变成这样。】
改完,许清淮把本子递回给许有余,让它好好对比着学,并孜孜不倦教育它:“你明天应该写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做了什么样的梦,吃了什么样的东西,学到了什么新知识。不要再写这些无用的废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帮你改。”
许有余的眼球游走,溜到触手上,贴着纸张来来回回扫了几遍,很满意人类完全理解了它的日记。
它抬起另一条触手又卷住他的脖子,眼球很快又溜回来,执着地重复:“奖励,抱,亲眼球。还有下周带我一起出门,不许带狗。”
许清淮放下笔和平板,靠进椅子里,信守承诺地张开手臂。
庞大的骇人怪物飞快爬进他怀里,眼球蹿到头顶,一片猩红色在微微发亮,哪怕故意假装毫不在意,但依然藏不住的期待和雀跃。
许清淮将它环抱住,有些想笑,但忍住了。
他微微低头,在它盖好了覆膜的眼球上落下一个吻。
一个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的吻。
怪物在这个吻里呆住,细细品味这个人类化的亲密行为,随后全身都轻轻一抖,好像触电了一般。
“我再和你说一遍,许有余,”许清淮抱着它,在它脑袋边郑重地说,“我不想要幼崽,也没有对你不满意。下周不带你出门是因为我要去见蟒蛇,我不希望你跟其他人类有过深的联系,你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怪物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它急切地凑到许清淮脸前,重复:“再来,再来,再来,再来……”
许清淮无语片刻,但转念一想,这东西才刚出生不久,理论上还是个小幼崽(虽然已经有六十多斤了),也没必要对它过于严格,何况它今天一整天确实表现不错,有好好学习。
于是他满足它的心愿,扣住它椭圆形的脑袋:“闭眼。”
许有余飞快把瞬膜盖上。
许清淮低头又亲了一下,这次亲的更用力一些。
怪物抖得更厉害,如果刚才是触电的话,现在就像被惊雷劈中,直挺挺地靠在人类怀里,眼球隔着瞬膜一动不动盯着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口器无意识地轻轻蠕动。
许清淮抚摸它柔软的触手,勾起嘴角,问:“你喜欢气温高的星球,还是喜欢四季分明的星球?如果我们这次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赶上下个星球的花季,你还没有见过花海吧?”
许有余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它靠过来,畸形的脑袋贴着许清淮的锁骨,还像小时候那样,一边用力地蹭着他的脖子,一边含含糊糊道:“我爱你,宝贝……再来,可以吗?再来。”
许清淮:“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再来……爱你,再来。”
说着,它把眼球往上拱,拱到许清淮的嘴边,似乎得了亲吻上瘾症,还悄悄把膨胀的交接腕贴上人类柔软的腹部。
许清淮捏住它的脑袋,让它抬起头来,道:“我可以再亲一次,但你要好好地待在家里,看好我种的菜地,把卫生打扫一遍,然后学习新的课程,做完新的作业——”
话没有说完。
许有余蹭地直立起来,眯起眼睛,忿忿地审视着许清淮的表情,阴森指责:“你要和狗生孩子。”
许清淮:“……”
怪物的脑子里到底是什么回路?
他不想再解释,依然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抓住那条一直在悄悄蹭他的交接腕,掂量了一下分量,然后把它丢开,感慨了一句“海洋生物的*成熟期来得也太快了”,然后不再理会许有余,重新拿起平板计算数据。
许有余发出嘶嘶的威胁声,愤怒地绕着人类转了两圈,盯着他的嘴唇,一会“不许,许清淮,不许!你带我去!”,一会“再来,你答应过,再来,再来一次”。
许清淮已经逐渐练就了耳聋的功力,任由它闹腾,手依然稳稳地在平板上敲打,计算完成后捂住许有余的眼睛,给蟒蛇发了消息,附带一张物资寻求清单。
【下周二,市政厅对面咖啡厅见。】
第28章 人形 许有余忍着胀痛,深沉地凝视着它……
对于跟许清淮一起出门这件事, 许有余表现出了诡异的执着,把蟒蛇当成心腹大患,似乎许清淮只要从它的视野里消失一小会, 就会突然带回来一大群别人的孩子回来一样。
一整个礼拜, 它都为了这件事和许清淮闹脾气, 而许清淮也丝毫不松口。
它每天都要追着肉包绕院子跑一个小时, 张着口器要掉咬肉包的尾巴,还每次在许清淮玩平板的时候疑神疑鬼从后面偷看,试图找到他要继承乌鸦孩子的证据,然后不出所料会被许清淮揍了一顿, 再关进玻璃罐里强制学习。
到周一晚上,许有余好像蔫儿了, 无精打采地趴在罐子里,眼睛发直地盯着眼前的数学课程, 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清淮洗完澡出来, 瞥到罐子里消沉的影子, 心头微动, 把它从罐子里拎出来, 主动解开睡衣, 让它睡到左边的空腔里。
许有余盯着他看了几秒, 竟然拒绝了他的邀请, 扭过头去,和许清淮僵持着。
许清淮啧了一声, 拽了拽怪物的触手, 后者居然对此无动于衷。
就这样僵持了大概五分钟,许清淮耐心耗尽,皱眉松了手, 道:“你不想进来就算了。”然后转身就往床上走。
见他走了,许有余立刻发出尖锐的叫声,从后面扑过来,用触手将人类完全淹没,生气地紧紧卷住他的身体,用吸盘在上面飞速留下一排排红印,再把脑袋抵住左边的空腔,不满地敲了几下。
许清淮揪着它的尾巴:“我给你三秒钟,三、二……”
许有余嗖得变回巴掌大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空腔里面。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的空腔似乎已经适应了这个小东西,立刻条件反射般分泌出大量黏液,像是某种特殊的乳汁,把怪物完全浸透在里面。
许清淮呼吸急促了两拍,低头看了左胸几秒,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熄灯上了床。
怪物在里面很安分。
一直等许清淮完全睡着了,它把分泌出来的黏液全部舔得干干净净,再麻痹掉人类的痛觉神经,无声息重新爬出胸腔。
它先是在趴在这处独属于它的秘密之地,满足地听了一会血液在人类血管中流动的声音,然后轻轻蠕动到人类脸前,凑近一些,就着昏暗的夜光灯,一寸寸黏答答地打量人类的脸。
最终,它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柔软的淡色嘴唇上。
一股强烈到足以让它发疯的欲望逐渐占领了它的意识。
它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如此疯狂地渴望一个人类,渴望到想把他关起来,或者吞进去,藏到自己身体内部,不允许他看任何其他的东西,可又恐惧着它的脆弱人类会像花一样迅速枯萎……
许有余难过又灼热地盯着他看,同时诚实地露出了交接腕,紧紧贴着人类的皮肤,无法克制地想要像一个低等动物一样进行无聊的*活动。
它犹豫几秒,最终着迷地探出分叉的舌头,把那张嘴唇的每个角落都反反复复舔舐一遍,再小心翼翼往口腔内部探。
但刚一动作,人类便皱了下眉。
怪物又立刻静止下来,盯着他的表情,依依不舍地把舌头缩回去,等他慢慢再次睡熟了,才重新凑近,贴着他的耳朵。
“爱……宝贝。你是我的,我会满足你的全部心愿。爱,我们,命运,爱。”
它极轻声地嘀嘀咕咕。
许清淮翻了个身,下意识地伸手揽住身侧的枕头,有些烦地说了句梦话:“别闹……”
怪物幸福地眯着眼睛,像是得到了承诺。
它享受被伴侣拥在怀里的感觉,就这样安静地躺了半个多小时,等到夜完全深了、许清淮看起来也不会再醒来时,它悄无声息爬下了床。
肉包睡在沙发里,哨兵模式开启着,整个房间只要有任何异动,理论上都会将它吵醒。
但许有余早就摸透了这些机械的小手段。它用时空的错位隔绝了雷达探测,把肉包封闭在一个单独的空间里,游刃有余地爬过去,张开口器,恶狠狠地咬住肉包的尾巴,一直咬到上面留下自己的牙印。
许有余松开口,欣赏了牙印几秒,满意地离开机械狗,下一步是爬向许清淮的平板。
白天的时候,它的人类只会给它用学习专用的平板,除了看课程以外什么功能都没有,理由是不允许它过早接触互联网。但许有余早就对这个小黑盒子感到不满,因为它的人类一天有四个小时以上在拨弄这东西。
它用触手点开屏幕,学着许清淮的模样点戳密码。
然而许清淮对自己的电子设备保护非常周密,光是打开一个平板,就需要密码、指纹和瞳纹三重验证。
许有余歪起头,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
它的单瞳开始变化,慢慢变成冰蓝色,有瞳孔,有眼白,乍一看和许清淮的眼睛一模一样。紧接着,它的一条触手也变成了分明的五根手指,修长白皙,指纹分明。
“滴”的一声轻响,平板开了。
许有余感到得意。它对它的人类了如指掌,这些小机关当然难不倒它。
打开平板之后,它用触手围住屏幕,以免屏幕的光将人类吵醒,然后开始飞快进行搜索。
“人类喜欢什么样的伴侣”
“吃掉嘴唇的话人类会死吗”
“伴侣背叛怎么办”
“怎么让人类获得快乐”
“怎么正确称呼伴侣”
“人类为什么喜欢孩子”
“人类好养吗”
“把人类关起来会死吗”
……
猩红色单瞳里映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搜索结果。
不学习的时候,许有余绝对思维敏捷、记忆优越。它一目十行,在极短的时间里看完了全部回答,然后恍然大悟地眯起眼睛。
人类基本都只喜欢自己的同类,大部分都会选择长相优越、温柔体贴、有经济实力的伴侣,只要能够好好地对待他,就不会被他背叛。
人类对自己的伴侣有很多种称呼,可以选择他最满意的一种(从之前的测试来看,它的人类显然最喜欢“宝贝”这个称呼,尽管他因为害羞只允许它叫他主人)。人类很好养,但不能关起来,要时常晒太阳、出去玩,不然就会像花草一样枯萎掉。
人类有些喜欢孩子,有些不喜欢孩子,但如果成立了稳定的家庭,大部分都还是会选择生孩子。生了孩子之后,人类和人类之间就会产生新的牢固羁绊,很多有孩子的家庭就算没了爱情也能勉强继续运转。
人类获得快乐的方式很多,比如……(此处许有余看了一百多G的无声视频资料)
白天五个小时只能看三集语言课程的许有余,现在在一个小时内学完了所有想要的人类知识。
它关闭游览器,又打开许清淮的通讯软件,检视它的人类这三年来的所有通讯记录,在里面发现了许多它看不懂的奇怪语句,什么灵牝,什么黑洞,什么类生物神经材料,还有什么绩点、论文、发表……
许有余严肃地关掉手机,准备过段时间再来看。
它把手机放回原位,用毛巾仔细擦干净留下的“触手纹”,接着开始执行许清淮留给它的任务——从打扫卫生开始。
它现在已经有了足够庞大的身躯,只需纹丝不动立在房间最中央,再挥舞起十几条伸到最长的触手,就能飞快把家里打扫到一尘不染。
搞完卫生,它又爬到了庭院里,看着肉包精心改造后的蔬菜大棚,不屑地轻哼一声,给自己每条触手都划开一道口子,让滴出来的血液渗进贫瘠的土地里,然后眯眼欣赏着这些植物们像鬼影一样在月光下疯狂乱舞。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项任务,做作业。
不磨洋工的许有余效率极高,同时握住八支笔,翻开作业本,写字速度快得只剩残影(虽然写出来的字也丑得和乱爬的影子没两样),眨眼就写完了日记二、三、四、五……
它放下笔和本,迫不及待重新回到床上。
它的人类还在睡。
安全的月光洒在许清淮脸上,照亮他皮肤上的每一根可爱的小绒毛。许有余又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了,它的口腔在分泌饱含信息素的黏液,它的舌头在蠢蠢欲动想要舔舐,甚至它的尾巴又开始不听话的膨胀——自从那天被许清淮不小心捏爆过一次之后,这处就越发的活跃了起来。
该怎么办才好呢?许有余忍着胀痛,深沉地凝视着它的伴侣。
他不喜欢它,不愿意带它出门,不允许它触碰*器,甚至不考虑和它生孩子。
许有余眼睛里蓄满了强腐蚀性的液体,因为害怕伤害到它脆弱的爱人,所以迟迟不敢落下来。它凑近人类散发着香气的皮肤,一寸一寸地闻,从额头闻到脚背,再从脚背闻到额头,反反复复,最后无奈地把脑袋靠在那个温暖的空腔处。
他不喜欢也没关系。它想。它可以变成他喜欢的模样。
于是,它用长满尖牙的口器悄悄亲吻他的侧脸,开始一点点地开始变幻形态,把方便且强大的触手变成无用的四肢,把坚硬的躯干变成脆弱的五脏六腑,把又粗又长、而且能够改变模样的尾巴变成人类没什么太大用处的*……
它心甘情愿抛弃了自己的武器和护盾,将自己变成渺小脆弱的哺乳动物,像是第二场彻底的新生。
许久。
许有余赤身*体,呼呼的喘气,不太熟练地使用效率极低的新肺,四肢笨拙移动,把床边的人无比珍重地揽进怀里,闭上不能移动的累赘眼睛,满足地与人类相贴。
“爱……我的。”它又开始嘀嘀咕咕,“捡到了,我的,是我的。爱……”
第29章 挤压 “我们是一个物种了,你喜欢,和……
许清淮今天醒的早。
平板在床头发出滴滴的两声轻响, 应该是蟒蛇回复了信息。他半眯着眼睛准备伸手去拿,掌心却摸到了一片滑腻的冰凉。
许清淮一下就惊醒了。
机械手臂飞快上膛、自动索敌,瞄准了枕边凭空出现的陌生生物。许清淮下意识往后撤, 又被一双手臂紧紧搂住身体, 无法动弹。
他第一反应是拢起睡衣, 藏好胸腔里的小怪物, 然后转头去确认肉包是否受到伤害,为什么哨兵模式一晚都没有被触发。
肉包正毫发无伤地躺在沙发上,睡得非常沉,连身都没有翻。
许清淮瞳孔收缩, 微微低头,看到一个头发乌黑的脑袋正伏在他身侧, 懒洋洋地蹭了他的锁骨两下,然后慢慢朝他抬起头。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蓦地撞进眼帘, 脸上只有两只眼睛、一张嘴巴, 眼睛的瞳孔大到不太正常的地步, 睫毛长而卷, 眼尾微微上扬;嘴唇唇珠明显, 在阳光下呈现出淡蔷薇色, 乍看和许清淮的嘴唇一模一样。
除此之外, 这张脸就只剩下白皙光滑到异常的皮肤, 没有鼻子,也没有眉毛。
哪怕是最离奇的噩梦场景, 也很难出现这样恐怖的画面。
许清淮的心跳完全暂停, 全身血液直冲脑顶。机械手臂察觉到主人的剧烈情绪波动,飞快扣住扳手,随时可能在极近距离下将这颗脑袋射成肉泥。
半秒诡异的寂静。
陌生生物露出笑容, 眼睛直勾勾盯着许清淮的嘴唇,好像无法忍耐饥饿一样,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
它往许清淮的方向靠得更近,明明脸上只有一半的五官,却清晰地表现出了丰富的情绪。
它雀跃、期待又紧张,小心翼翼凑过来,学着人类的模样,用新捏造的嘴唇轻轻吻了一下许清淮的嘴角。
最敏感的神经全部被强制汇聚在小小的两片神经之上,它感觉到人类散发出来的温热香气,以及皮肤上柔软细腻的触感,忍不住轻轻颤动一下,眼睛里浮现出恍惚的神色,不怎么熟练的人类尾巴失去控制,直挺挺地抵上人类的腹腔。
许清淮:“……”
哪怕眼前的脸诡异到可以收录恐怖片,但光是这一个表情和动作,许清淮一下就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了。
他紧绷的身体立刻放松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左胸,脸上飞快浮现出一言难尽的神色,忍不住嫌弃地上上下下扫视现在抱着他的生物,嘴角微微抽动。
“许、有、余!”
他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只有一半五官的生物飞快用冰凉脸颊贴着他的脸,还保持着怪物时期的习惯,来来回回地蹭,沿着许清淮的鼻梁滑上再滑下。
“宝贝,早上好,”它无比兴奋地开口说,“亲,再来,亲,带我出门。”
许清淮:“…………”
他一把抓住那条尾巴,摸到了熟悉的结构之后又火速扔开,被一股进退两难、火冒三丈、束手无策、尴尬欲死的复杂情绪席卷了大脑。他眼睛冒烟地瞪着这个人形怪物,嘴唇几次张合,最后只是问:“你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
许有余愣了愣。
它敏锐地察觉到人类的情绪,嘴唇的弧度耷拉下来,但又不想放弃,于是还当自己是有十几条触手的灵活怪物,直接翻身压在许清淮伸手,用僵硬的人类手脚将他死死缠住,急切道:“调整,宝贝,我会调整。你喜欢什么?”
许清淮差点被压到窒息,而那张只有一半的脸飞快凑到他眼前,占满他的整个视野,然后开始以离谱的速度进行调整。
它一边控制眼睛到处飞舞,一边从各个角度直勾勾盯着许清淮的脸,判断他的表情,揣摩他的喜好,甚至动用能力直接捕获他的脑波,以许清淮的瞳孔做镜子,再结合昨天在网上搜到的各种受欢迎的人类照片,五官疯狂排列组合。
许清淮被迫观赏这场变脸大戏。
美丽的某星际知名女星、著名男小提琴家、联邦总统、首大大学校长……
许清淮皱起眉,对于他的怪物顶着别人的脸这件事感到非常难受,机械手臂又蠢蠢欲动想要给它来一枪。
见许清淮都不喜欢,怪物的脸谱逐渐从抄袭进入原创。
眼睛大到占据半长脸的诡异女相、嘴唇饱满如猪肠的男相、鼻梁高挺到能当武器用的不男不女相……
就这样变了十几分钟,许清淮的眉头越皱越紧,而许有余收集到了足够的情绪数据,第三波开始朝着有模有样的方向改进。
浓眉大眼的青春小伙子、秀气温婉的女生、英俊严肃的男青年、性别模糊的柔美男性……
许清淮耐心耗尽:“别闹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放我起来!”
许有余一下就急了,把四肢收得更紧,几乎是将许清淮牢牢捆在那里,还趁机又用力亲了他两口,道:“马上,清清,马上,我知道了。”
“我最喜欢你原来的样子,小鱼,我喜欢你的触手和尾巴,”他敷衍地安抚,“变回去,放开我,听到没有?”
许有余纹丝不动,只是死死盯着许清淮,乱飞了好一会的五官进入最后的调整。
最终,它选定了年轻男性的轮廓。
黑瞳黑发,冷白皮肤,微扬的丹凤眼,淡色饱满的嘴唇,俊挺流畅的鼻梁,鼻头一点鲜红色妖冶小痣,漆黑的瞳孔比一般人要大,盯住人的时候如同两个神秘的小小黑洞,会把人连灵魂一起吸进去。
变脸结束,许有余交出了自己最后的答卷。
这是一个俊美的、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非常标准的人类,但气质里又透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冰冷诡异感,好像是刚刚学会披上人皮的妖怪,让人无法挪开视线,也让人难以控制恐惧。
从外表上看,它和许清淮熟悉的小怪物截然不同,但两者之间又有一种强烈的相似感,似乎如果许有余不是怪物的话,天生就应该长这副模样。
许清淮的表情慢慢凝住,呼吸顿了半拍。
仅仅只是半拍,这张新鲜出炉的脸立刻勾起得意的笑容,露出上下两排忘记伪装的尖密牙齿。
“你喜欢。”它无比笃定地说,黑幽幽的瞳孔眼也不眨,“生孩子,带我出门,和我亲。你喜欢,我们现在是一个物种了。”
许清淮盯着这张脸。
许有余没有错过他微微扩大的瞳孔。
它更快乐了,离远一些,让脸朝着阳光,向它的人类360度无死角展示这幅美丽作品。
“我们是一个物种了,”它重复,“你喜欢,和我亲。吃掉蟒蛇。不允许狗!”
许清淮的左胸在剧烈收缩,里面迅速变成水帘洞,就像第一次看到丑陋的小怪物那样。
他没忍住伸出手,摸了一下怪物冰凉的人皮,指腹蹭过鼻尖鲜红的痣,最后将拇指停留在他柔软的嘴唇上。
他的声音微微哑了,看着许有余,有些不可思议:“……你从哪里学的脸?”
许有余漆黑的瞳孔映着许清淮的脸,嘴唇勾着,愉快道:“你喜欢。我看到你喜欢。和我亲。生孩子。带我出门。”
许清淮:“……”
他还没来得及发表评论,许有余已经顶着新的脸靠过来,冒冒失失地撞在他的嘴唇上,密密麻麻的尖牙和许清淮的牙齿磕在了一起,磕出了小伤口。
血腥味成了最好的催化剂。
许有余的呼吸一下变得很粗重,好像随时都要断气,迫不及待学着昨晚视频里那样,把舌头探进人类的口腔,风卷残云般扫荡、吮吸,甚至忍不住悄悄把舌头变得更长,钻到许清淮的食道,迫切地渴望着从这里进入他的五脏六腑。
许清淮被这一通粗暴接吻亲到发懵,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许有余正一边占领他的喉咙,一边从手腕处探出触手,卷住那条属于他的尾巴,生涩又熟练地往外挤,试图把人类的基因密码全部挤出来。
许清淮开始疯狂挣扎,但四肢被捆着,喉咙被堵着,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被迫承接这场海啸般粗鲁的试验,被残忍地迅速推到临门,并毫无抵抗力地让许有余得逞。
短短五分钟内,他浑身汗湿,瞳孔涣散着没法对焦,在窒息中接近昏迷。
许有余心满意足松开他,收回舌头,埋头准备好好品尝手心里的战利品,期待着今天一次就能解析出人类的生殖基因链,顺利的话也许可以融合成功,孕育出一个……
“啪”的一声,许清淮狠狠拍开了它的手。
“你在做什么!!”许清淮胸腔剧烈起伏,脸上一片红色,身体还在发抖,“许有余,你今天吃错什么药!!”
许有余一愣。
然而,犹豫就会败北。
这短短一秒的呆愣,被许清淮抓到机会,飞快从床头抽出纸巾,翻身掐住许有余的脖子不准它动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所有罪证都擦得一干二净。
“不许吃,”许清淮的耳朵烫得快熟了,“这不是吃的东西!”
许有余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
新捏的脸还学不会怎么控制情绪表达,它因为过度的悲伤,整个五官融化成一团泥巴,泥巴的中间冒出了本来的猩红眼睛,眼球用力挤压着,好像随时要爆开一万吨的眼泪。
“我们是一个物种了,”它用沙哑的嗓音解释,“可以生孩子,你喜欢的。为什么?狗还是蟒蛇?我都要吃掉!我会全部吃掉!!嘶嘶……吃……嘶嘶嘶……全部……”
许清淮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突突的疼痛。
他从未发现教育是这么难的一件事情——或者说,正因为他把这件事当成不懂事导致的必要教育,所以才觉得格外的难。
他在揍鱼和冷静之间犹豫了足足有两分钟,最终,在看到许有余人形融化、从猩红眼球里滴下眼泪并迅速把床单腐蚀出一个大洞时,他彻底败下阵来。
许清淮拍了大怪物几下,尽量确保自己语气温和(虽然听起来咬牙切齿):“没错,我确实喜欢,不管是你的本体还是人形,我都很喜欢。”
说到这里,他悄悄看了一眼还在睡着没醒来的肉包,已经猜到许有余对它做了什么,于是压低音量,小声又哄道:“比蟒蛇更喜欢,比机械手臂更喜欢,比肉包也……咳,”他心虚地又看了一眼,最终没说出口,“我在问灵里说想要孩子是假的,但是喜欢你是真的,记住了吗?”
许有余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再说话了,像个深沉的雕塑。
许清淮松开它,又拍拍肩膀,示意它爬上来,但后者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悲伤到无法动弹,脖子上还残留着被人类掐过的指印。
片刻僵持,许清淮叹了口气。
刚才被触手狠挤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残留着介于难受与刺激之间的微妙感受。他不得不微微弓起身体,靠近许有余,做出新的退步,无奈道:“我带你出门还不行吗?”
第30章 食物 “我会饲养你。”鱼得意地说。……
许清淮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忍耐力都在养鱼这件事上耗光了。
他强忍着脾气看许有余慢吞吞爬上自己的肩膀——这只六十几斤的鱼压上来, 他的肩膀立刻沉了下去——然后拿触手不满地卷住他的腰,露在外面的沉甸甸交接腕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背。
“好,出门, ”它妥协般地说, “吃掉蟒蛇, 吃掉蟒蛇!”
许清淮不知道蟒蛇怎么又惹它了。
不过一个非法组织的小头目而已, 它想吃就吃吧。
他叹一口气,肩膀发酸得厉害,忍不住扛着许有余走到体重秤前,连人带鱼一起踩上去, 再减掉自己的重量,得到现在许有余的体重:34千克。
他又双手把许有余抱起来, 压在墙上,前后左右记下记号, 用皮尺量过, 触手全部展开时的最长身高已经达到了2.1米。
许清淮握住它的触手, 语重心长地威胁:“你已经长得足够大了, 许有余, 应该多听话些。以及, 不要再碰我的生*器, 还有下次我一定会把你的触手切掉。”
许有余凑到他脑袋边:“为什么?你碰我, 我碰你,为什么?你的是我的, 我的是你的, 为什么?我很喜欢,你不喜欢我。”
许清淮:“……”
“算了,”他拧着眉, 那处又开始隐隐发麻,“你懂什么。”
许有余还在不依不饶:“为什么?你说你喜欢我,为什么不碰?是我的,不是肉包的,蟒蛇的,机械手臂的!”
许清淮一把捏住它的口器,咬牙切齿:“闭嘴!”
许有余:“为……唔唔……什……唔唔……我……”
“你越来越烦了,”许清淮电了它两下,“让你学语法不是用在这些地方!”
他死死捏着许有余的口器,许有余就用触手死死勒住他的腰。
许清淮面不改色地维持着这个诡异的动作,单手拿起平板,打开看了一眼蟒蛇回的消息,然后准备去厨房先做点吃的。
一转身,他愣在原地。
直到现在他才突然发现,家里干净得像是被什么生物里里外外舔过。
总是灰蒙蒙的水泥地面居然开始反射光泽,桌面上连一点灰尘都看不到,不锈钢材质的水龙头没留下半点水渍,甚至工作台上部分已经生锈的零件也被莫名其妙的除了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许清淮:?
他转头看向肩膀,把口器松开半条缝:“你在哪里看了田螺姑娘的故事?”
许有余得意地俯视他,尾巴开始摇动:“带……唔唔……我……出……唔……门。”
许清淮终于想起来,昨天他让许有余待在家里好好搞卫生,学习,还有……看菜地。
一股极其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许清淮早饭也不吃了,大步往院子里的菜园走,生怕许有余把他和肉包精心照料的植物给毁掉,用力拉开大门。
……门外,数不清的果实正迎着晨光。
一夜之间,院子里所有植物都完成了从抽芽到开花到结果的过程。
十几株西红柿硕果累累,枝干都快压弯了,结出来的西红柿全部长着心脏的形状,颜色鲜艳到了异常的地步,许清淮看过去的时候,它们同时收缩了两下,然后害羞地躲进叶子后边,好像正在紧张。
昨天还连芽都没有的土豆得到大丰收,丰收到从土里涨出来,呈现出绝对不属于土豆这种植物的诡异深褐色,其中一部分因为太挤了,还在爬上爬下,给旁边的作物松土。
种得最多的大白菜更是张扬舞爪,叶面呈现出深紫色,叶尖锋利得能杀人,为了和隔壁邻居抢养分,直接用叶子打得不可开交,汁水溅得到处都是,受伤的碎叶子落到地上,立刻被土豆们蜂拥而上吃掉。
他那个贫瘠的、岌岌可危的荒芜菜园,此刻正生机勃勃,甚至生机勃勃的有些过头了。
许清淮:“…………”
因为过于震惊,他好一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有余欣赏着它种出来的植物们,发表专业点评:“白菜,种太密了,要松,远,防止打架,或者培养白菜王,管理。”
许清淮萌生了一股绝望情绪,艰难地挪开视线,和许有余对视。
他的手心在发痒,机械手臂也蠢蠢欲动,盯着许有余的半边脑袋,咬牙问:“你对我的菜地做了什么?”
许有余用触手卷着他的脖子,黏糊糊蹭来蹭去,肯定道:“人类,吃。饲养你。食物。能吃。”
“能吃?”许清淮冷笑。
“能吃!”
“你知道人类的食谱吗?”
“能吃!能吃!”许有余着急地立起来,“一定能吃!”因为它昨天晚上已经去查过人类不能吃的食物清单了!
许清淮深深吸一口气。
想到今天许有余变成人类要死要活的模样,他觉得或许需要适当关心家庭成员的心理健康。不管怎么样,许有余也不是故意的,它只是一条什么都不知道的鱼,不能指望海洋生物理解什么是种地。
他忍着突突直跳的额角,抽出匕首,皱眉割下两个西红柿。
西红柿一落在他的手心里,就开始欢快地蹦来蹦去,看起来血腥又惊悚。
许清淮用力捏住它们,走回房间,拍醒还在睡觉的肉包,假装没看到肉包尾巴上的牙印,主动撒谎以缓解家庭成员们的关系:“我昨晚想让你睡个好觉,所以把你的哨兵模式关了。”
肉包睡懵了,爬起来之后愣愣地看了许清淮和大怪物一会,很快感动地笔直挺起尾巴,晃着那个明晃晃的牙印:“主人,你对我真好!”
许清淮没什么底气地挪开视线,转移话题道:“帮我测一下这个西红柿能不能吃,好吗?”
肉包兴冲冲捧起西红柿,低头看了一眼,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把它们丢开,发出尖叫:
“——许清淮你怎么开始吃人类心脏了!!!!”
许清淮沉默,无言地看着那两个被丢开后再满地乱蹦的东西。
说它们是西红柿,确实没有太大的说服力。
而他肩膀上的许有余忍不住了,立刻大声反驳,维护道:“西、红、柿!是西红柿!吃的,西红柿,文盲!”
肉包震惊地转头看许清淮肩膀上的累赘生物,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我文盲?你这个小学课程都没上完的小东西说我文盲?你知道我是谁吗!”
许有余到现在还在记仇被捡到的第二天被肉包骂文盲的事,发出一连串攻击:“文盲文盲文盲文盲文盲……!”
肉包直接一下蹦到桌上,嘴巴大张,准备回击。
许清淮眼疾手快,左手捏住许有余的口器,右手捏住许肉包的狗嘴,叹了口气,心平气和到有股淡淡的麻木之意,甚至还能趁许肉包气疯的时候,悄悄用机械手臂修复好它尾巴上的牙印。
十分钟后,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终于勉强熄火。
肉包气势汹汹地抓住那两个西红柿,把爪子戳进去,瞪着许有余,开始分析这个诡异东西的成分。
越分析,它的表情就越严肃。
许清淮和许有余凝重地等着,等待许久,肉包把爪子缩回来,安静了好几秒,最后不可思议地开口:
“……还真是西红柿,有机的,带了一点动物蛋白,甚至,额……糖分含量还不错,适合炒鸡蛋。”
许有余马上扬起脑袋,转过眼球,满意地盯住它的人类:“我会饲养你。”
许清淮惊讶地拎起这两个诡异的东西,嘴角动了动,花了一点时间做心理准备,在吃和不吃之间犹豫许久。
最终,他决定不辜负许有余的好意,试一试这个怎么看都不像正常食物的东西。
他听从肉包的建议,把心脏模样的两个西红柿做成了西红柿炒蛋,再煮好面条,拌在里面。
看着硬邦邦的两个东西下锅之后居然爆出非常多汁水,汁水是深绿色的,有点像许有余的血液,闻起来也带着淡淡的熟悉腥甜味道。
许清淮试着尝了一口。
……确实是西红柿的味道,但比普通西红柿口感更丰富,就跟肉包说的那样,一个蔬菜居然能吃出肉的感觉。
他大感新奇,分给肉包几口。
肉包细细咀嚼消化,评价:“五分甜,四分酸,一分肉类的腥,味道不错。经过计算和分析,猜测许有余用自己的血液作为催化剂,促成植物的突变生长,因为它不属于宇宙里的任何一种已知生物种类,所以无法深入解析作用原理。”
“但,”它话头一转,肯定:“无毒。”
许清淮放心拿起筷子,快速且安静地解决完整碗面条,再用勺子刮干净每一滴汤汁,来荒星后第一次敞开吃到十分饱。
他放下碗,长长舒一口气。
没有中毒,没有产生幻觉,没有暴毙。
吃下去的西红柿好好地待在胃里,被老老实实转化为能量。
许清淮转头去看许有余,而后者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从他开始吃早餐开始,它就保持着这个动作——猩红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恨不得把他吃饭时的每一个表情都刻进脑子里。
“很好吃,”许清淮从不吝啬表达赞美,“我很喜欢。”
许有余斑斓的触手在瞬间爆发出绚丽的颜色,连灰色的头颅都染上了大片大片的粉。
它张开所有吸盘,喘不过气来一样用力收张。
“饲养你,”它哑哑地说,“我会饲养你,人类。我喜欢你。你要喜欢我,带我出门,吃,饲养我。”
“饲养你,饲养我。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吃,喜欢。”
“亲我,饲养我,你喜欢,要亲我。”
“……”
许清淮站起身,在许有余焦急又期待的注视着把碗放进池子里,然后靠在洗手台上,微微低头,先是慢慢打量这张没有五官的脸,从上面精准判断出许有余的情绪,然后勾起嘴角,流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神色,道:“我不希望蟒蛇看到你的本来模样,所以,等会你要变成人形,穿上我的衣服和鞋子才能出门。”
许有余敷衍地点头,执着地把已经盖好覆膜的眼睛往他跟前凑:“奖励,奖励,要亲我,清清,亲,两下!”
许清淮握住它的触手,低下头去,如它所愿,在它的眼睛上亲了两下。
大怪物的身躯跟着剧烈抖动了两下,覆膜又变得轻飘飘的,迷迷瞪瞪注视着它的人类,像是一口气喝光了整个问灵的酒。
旁边的肉包绝望捂住眼睛。
“老天爷啊……”它喃喃自语,“我一定是西红柿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