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 在该穿衣服的时候, 这只大怪物还是会好好把衣服穿上。
它比上一次进步了很多, 至少没有把两条胳膊都塞进同一个袖子里, 审美倒是相当固定,又选了许清淮穿得最多的两件——蓝色毛衣和宽松牛仔裤。
它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和人类对视,鼻翼小心翼翼鼓动,满足地闻着爱人掩藏在浓郁沐浴露香味下的残留气味。
许清淮手把手将它养大, 看到它一动鼻子就知道它在闻什么。
他紧紧靠在椅子里,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很快闭上了嘴。
这是他二十几年来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局面, 冷静的大脑出现罕见罢工, 受冲击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初被一整个巡逻队追杀半个星系, 尤其想到自己在浴室忍不住回忆那颗红痣的时候。
他眉头紧皱, 心中充斥着因为失控带来的恼怒, 低头看了盘子许久。
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鼻而来。
许清淮:“……”
算了, 事已至此。
他先拿起叉子, 尝了一块新产出来的土豆和肉包买回来的有机牛腩。
土豆入口即化, 有股牛奶的香味。牛腩炖到完全软烂,带着一股奇怪的甜香, 有种在吃许有余触手的错觉。
他慢慢吃完, 一点点放松下来,再次看向许有余,在强调家长权威、耐心教育孩子、或者深度自我剖析的三个选择里, 最终选择了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假装冷淡地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许有余的笑容已经达到了耳根。要不是人类的嘴唇咧太大了有点吓人,它恨不得咧到后脑勺。
“在你睡着的时候,宝贝。好吃吗?”它愉快地问。
“还不错,牛腩有点炖的太烂了。”许清淮淡淡回答。
“我知道的宝贝,我怕你不消化,所以特地加了消化液进去消化。宝贝你最近掉了一点,我有计算,1.084公斤。要吃烂烂的,可以长得更胖,这样有体力可以抱窝。你知道抱窝吗?”
许有余在这里短暂停顿。
许清淮震惊于它说话的流畅度,愣了两秒,还没来得及接话,它又喋喋不休地继续说下去,暴露出内心强烈的兴奋:
“我一直在犹豫捏什么样的,如果是圆圆的蛋的话,就要抱窝,抱窝就是一直抱住圆圆的,但我要饲养你,你要饲养我,我们必须要轮流抱圆圆的,所以你得长得更胖,有肉……嗯抱起来会很舒服的肉……嗯然后抱蛋,当然如果能抱我的话就更好了。我们一起盘在巢穴里,嗯,肉肉的……”
许清淮:“…………”
看得出来,许有余最近学习确实是卖力了。
会写诗,说话也越来越顺溜,甚至会用小数点后三位的数字,还带上了正确的单位。
但……真的好吵。
好吵,好吵,好吵。
吵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吵得他完全无法把这只烦人的海洋生物和刚才在床上蹭来蹭去勾引他的东西联系起来。
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用来掩饰自己家长权威的大失败,现在已经逐渐在嘈杂声中放空自己,麻木地往嘴里送食物。
许有余对他的麻木不满意,它特地坐到了许清淮身边,以便爱人更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话。
“我会每天给你写诗的,宝贝,我还会每天给你做肉,洗衣服,擦地,种果,刷浴室大盆……我有很多触手,你喜欢的,还有强壮的尾巴,你也喜欢,所以我会当一个合格的人类丈夫,我已经知道了,我学得很快,而且我还会幼崽,你知道吗?我会幼崽,月亮其实不会,我才会幼崽!”
许清淮最开始还会认真听,慢慢地变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甚至对“丈夫”这种词汇都一听而过,没往心里去。
趁许有余说话的时候,他塞了一勺子肉到它嘴里,试图让它闭嘴。
“我唔们等下出门唔是要去唔做什么,能源是唔吗,我很厉唔害可以帮你吃掉坏人……这个土豆好像有点淡了,下次我会记得多放点盐。我刚才听到了,宝贝,你胸腔里的水声!会放盐,我记得放盐,记下了。”
许清淮猛地转过头,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又不太确定。
许有余笑得很腻,就像放了两公斤糖的西红柿一样。
许清淮:“……你刚才说什么?”
许有余道:“记得加盐。”
许清淮:“?”
他吃掉最后一块土豆,狐疑地盯着它,犹豫要不要打开监控回放,但许有余更快一步,飞速收走盘子,蹿出两条触手哗哗洗完碗,然后卷住他的腰,兴高采烈:“我们出门吧!”
许清淮觉得它今天兴奋得有点不太正常。
青春期对海洋生物影响会这么大吗?
他忧心忡忡地换了衣服,交代还在检查飞船的肉包守家,然后带着还在喋喋不休的许有余出门。
他给许有余弄了光幕投影,但转念一想,这鱼自己就会变来变去,弄光幕投影属于浪费宝贵的能源。
于是,他打断还在话痨期间的许有余,从网上找了一张长相普通、肌肉发达的男人照片,命令:“变成这样。”
许有余眼睛微微一亮。
老婆要玩新的游戏吗?
它言听计从,马上行动,飞快变成了一米九的壮汉,然后期待地看着许清淮:“宝贝,你喜欢这样是吗?你是不是要带我去外面……”
许清淮把通讯器塞它嘴里:“闭嘴。”
一小时后,他把许有余带到了人社局大厅。
大厅里挤满了人,散发着一股混杂了许多种味道的臭气。许清淮站在门口,看着吵闹到让人头痛的人群,竟缓缓松了口气。
他把通讯器拿回来,在许有余的衣服上擦了擦,欣慰道:“早该带你来打工了,许有余,你该体验一下什么叫做工作。”
许有余震惊地看着大厅。
它以为它的人类是觉得肉包太碍事,想换一个没有肉包的地方和它生孩子……
它失落到无以复加,几乎快当场融化。许清淮还在打量四周,没留意大怪物的情绪,道:“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和人类亲密接触,也不许变脸,就披着这张皮,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你的人形或者怪物形状。好好跟在我身后,乖乖听话,好吗?”
许有余低沉地“嗯”了一声。
许清淮扫过整个混乱人社局。
这里分了几十个窗口,每个窗口上都挂了招聘牌子,无一例外全部人挤人,甚至连“粪便清理”的牌子下都门庭若市。
许清淮找出之前在电线杆上拍下的招聘广告,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靠大厅最里面的窗口上,挂了“三号能源炉”的牌。
他拉住许有余的手,叮嘱它:“抓紧,不要松开。”然后拽着它一起往人群里挤。
人实在是太多了。
许清淮几乎被挤到难以呼吸,生怕许有余走丢,死死拽着它的手。而他身后的许有余还在愣愣看着两人交握的地方,品味用人类的手和人类十指相扣的感觉,接着轻轻一抖,好像被莫须有的电流狠狠击中。
它又高兴起来了。
它紧紧反扣住许清淮的手,快步跟上去,和许清淮紧紧贴在一起,另一条壮汉风格的手臂牢牢将他护在胸前,轻松穿过整个大堂,走到最里面的能源炉招聘口。
三号能源炉是荒星最大的能源炉,在荒星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远远看到它矗立的巨大储能桶,从招聘的待遇来说也最优渥。
但这个窗口下面意外的空无一人。
左边“街道清扫”和右边“园艺护理”的长队左右夹击,把“三号能源炉”的路挡的严严实实。
许有余很有礼貌地一路说“让一让,让一让”,美滋滋护着许清淮走到最里面。
许清淮被挤出一身汗,从窗口边抽出两张申请单,一刻不想多待地填完,塞进窗口里。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正在打瞌睡,掀开眼皮看了一眼申请表,先头都没抬,含含糊糊道:“操作工招满了。”
许清淮还没说话,旁边在排园艺护理的一个男人拍拍许有余:“你们排错了吧?三号能源炉现在不要操作工了,只招机械师!我看你身体这么好,去隔壁试试安保,肯定能行。”
许清淮盯住他的手,不快地看了两秒。
许有余察觉到他的不悦,正想说什么,但许清淮给了它一个眼神,禁止它跟其他人类交流。
许有余喜洋洋地把嘴闭上,听到它的人类问:“招机械师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还在羡慕地打量许有余的肌肉,随口道:“机械师哪是从我们这些人里招过去的,挂出来走个流程而已,实际都是从政府部门里内调,你们是不是第一次出来找工作啊?”
旁边半个身体都已经机械化的女人看热闹道:“要考试的,这个岗!不然一个月给八千星币怎么会没人排?”
听到“考试”两个字,许清淮没什么反应,倒是许有余猛地一僵。
许清淮的目光轻飘飘飞过来,瞥着许有余,像是在说“你要是通不过就死定了”。
许有余喉结轻轻滚动,紧张地看向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许清淮敲了敲窗口,把他的瞌睡敲醒,道:“我们来应聘机械师。”
工作人员终于翻开眼皮,看向外面。
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把许清淮和许有余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再落在申请单上,把脸凑过去,缓慢又仔细地读上面的人员信息。
“许……招财,”他先念了许清淮的假名,“和这个,许……许……许多鱼?”
许清淮:“对。”
“名字倒是挺有意思。”他打了个哈欠,把申请单投进空荡荡的篮子里,“真应聘机械师啊,要现场考试,考过了才能进面试。”
他敷衍地点了两下页面,自动生成出两份不同试题的试卷,打印出来递给求职者。
“限时20分钟,”他说,“反正这儿也没人排队,你们就站那儿写吧。”
许清淮接过试卷,粗粗扫过上面的试题,都是最简单的大一物理和数学,拿到首军大哪怕让文学系的人来做也能十分钟轻松做出来。
他拿起笔,又一次看向许有余。
许有余也正在看试卷,高壮的身躯此时僵硬得像一具笨重雕塑,连眼珠子都凝固了,只能缓慢在字里行间移动,越看表情越绝望。
许清淮把笔递到它手里。
它朝许清淮投来求救的目光,嘴唇轻轻蠕动,极低地小声说:“宝贝……”
许清淮朝它露出笑容。
“前天刚教过,”他温柔地轻声说,“做不出来就在玻璃罐里住一个月。”
许有余:“…………”
它绝望地攥紧了笔。
早知如此,今天不跟老婆出门就好了。
第37章 考试 “真是让人感动的兄弟情啊。”……
“关于……静电场……高斯定理……说法正确的是……”
“电荷……电场……”
“理想气体经历如图所示循环过程……”
“波长为(这个字母不认识)的单色光……双缝实验?……明条纹间距变为……”
“把一个质量为m, 半径为R的……角速度……转动惯量……”
……
十分钟过去,许有余终于艰难地看完了所有题目。
它缓缓吸一口气,目光放空, 已经连努力一下的冲动都没有了, 从头发里长出一只眼睛, 悄悄瞥向旁边的许清淮。
然后正对上许清淮冰凉的目光。
许有余一愣, 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瞪着老婆的试卷,只见上面不知什么时候早就写完了答案,连大题的图纸都画完了, 甚至没用到画图工具。
许有余:“……”
人类好可怕。
这几天学习要认真一点就好了,它紧张地捏住笔杆, 明天回去会被剁成肉酱的吧?
它心虚地朝许清淮露出讨好笑容,笑着笑着, 它看到许清淮连冷笑都收了起来。
这下, 许有余也笑不出来了, 紧张地看着它的人类, 尾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小声呢喃:“宝贝, 我知道错了。”
许清淮板着脸, 看着一片空白的试卷, 有种唯一的关门弟子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己狠狠丢脸的强烈恼怒,机械手臂已经在蠢蠢欲动, 想要狠狠地给这条满脑子只剩下生幼崽的鱼来几下。
许有余背脊一阵凉意, 仍不住往旁边挪了半步。
接着,它听到一个平淡的机械音在大脑中凭空响起。
“你死定了,许有余。”机械音说。
这个语气太熟悉了, 许有余立刻意识到许清淮现在正在操控它脑袋里面的控制器。
最近被电的次数太少,它差点忘记自己脑子里还留着人类爱的证明。
想到这里,它心中又泛起甜意,重新露出笑容,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听训。
“第一道题的高斯定理,我前天才给你讲过,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课!”机械音慢慢棒读,字和字之间带着冷静的抓狂,“居然连这个题都做不出——当然是选A!”
许有余飞快在旁边写了A,不带一丝犹豫。
“第二题考的热力学第一定律,不是也已经教过你吗?再没有比这个更简单的题目,选D。”
许有余勾上D。
“还有双缝干涉,你那天作业就做错了,我特地单独讲解了一遍,我现在恨不得把你的脑子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C!”
许有余下笔如有神。
……
第十八分钟,许有余长松一口气,把卷子交给工作人员,然后小心翼翼靠近许清淮,先试探地贴了一下他的手臂,再悄悄勾住爱人的小拇指。
许清淮面无表情,已经不再理会它了,看上去想是连眼神都懒得再给。
他看着工作人员把试卷扫进电脑里留档,三秒后,电脑里出现了他们两人的分数。
两个满分。
一直在昏昏欲睡的工作人员愣住。
他浑浊的眼球很明显突出了一个弧度,再次凑近屏幕,震惊地看着那两个鲜红的数字,然后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盯住他们两。
“怎么可能……”他震惊道,“这是行政官亲自出的题……怎么可能会有满分,我在这十年了都没见过满分。你们是不是作弊?!”
许清淮道:“可以再试试。”
工作人员如坐针毡地挪动身体,又盯着试卷看了半天,一拍桌面:“那就再考一次!”
他不信邪,又生成两份试卷,甩给许清淮和许有余,这次再也不打瞌睡,直挺挺坐在窗口边,眼也不眨地瞪着他们做题。
旁边吵吵闹闹的两个长队好奇地把目光投向这边,还有离得近的探头探脑凑过来,试图读试卷上的天书。
许清淮没解释,抽出笔开始做第二份试卷。
这次,他彻底放弃让许有余自己做题,比刚才做的更快,连带许有余的那份十分钟就交了卷。
毫无例外,又是两个满分。
工作人员猛地从座位里站起身,张开嘴,指着他们两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然后转身拿起电话,对那头大声说:“队长!队长!三号能源炉有两个人应聘机械师,考了满分!满分啊!从来没有人考过满分!”
许清淮:“…………”
你们荒星的教育水平也太差了一点,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这么一对比,身边脑袋空空的鱼好像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许清淮好受了不少,看着工作人员挂掉电话,掉头就往里面跑走了。
三号能源炉的窗户下就只剩他们两个人,许清淮环顾四周,其他排队的求职者都震惊地看着他们两,震惊程度不亚于他们当初在问灵看到男人生孩子,仿佛他们两是特殊品种的怪物
许清淮:?
许有余:“宝贝,他们为什么这么看,我不喜欢。”
他抓紧机会教育道:“你看,学习好的人能得到所有人的崇拜,学习不好就只能去扫大街。”
许有余迷茫:“哦……”扫大街不好吗?比起当机械师它更喜欢扫大街。
被众人当怪物一样围观了五分钟,工作人员带了其他人跑回了窗口。
许清淮转过头,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圆头,圆脸,圆眼睛,苍白到像一辈子没晒过太阳的皮肤,以及熟悉的乐呵呵笑容。
——正是那天来他家调查鱼贩的监察组小队长。
他显然也一眼认出了许清淮,两人四目相对,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哟,是你!”男人笑得更热情了,“我记得你,许……许什么,你是首星过来的大学生!难怪能打满分!”
许清淮慢慢也跟着笑了起来:“好久不见,长官。”
男人拿起他们刚才做完的试卷,仔细看了一遍,笑容更明显了:“确实不错,我专业不对口,这些题我都做不了全对呢。”
许清淮道:“你不是在监察组吗,怎么还管招聘?”
男人放下试卷,把窗口旁边的门打开:“这说来话长,简单讲就是我搭档最近身体不舒服,单人行动不符合规则,再加上最近缺人缺的要命,就过来人社帮忙了。来,进来。”
许清淮进了人事大厅内部,男人拍拍他的肩膀:“你的话我就不用再面试了,我现在带你去能源炉那边——谢天谢地,终于有靠谱的机械师了,要是早知你是学机械的,我那天就得把你抓过来……”
许清淮跟在他身后,往人事厅内部走:“一直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哦,我吗?你叫我黄嘉就可以。”他边走边打量他们两个,“看你状态不错啊,身边这位是?”
许有余想说话,又被许清淮阻止了。
他不想听许有余和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类交流。
他道:“他是我弟弟,也是学机械的。我被流放之后他很担心,加上也没什么钱,毕业之后找不到地方住,成了流浪汉,所以干脆主动申请和我流放到一个地方。”
“真是让人感动的兄弟情。”黄嘉感慨,“看来首星现在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混。”
许清淮注视着他的侧脸,问:“黄队不是荒星本地人吧。”
黄嘉点点头:“我也是从首星来的。我以前在首星非法行医,赚了不少钱,可惜被抓住了,现在只好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混口饭吃。”
许清淮道:“啊,您是医生。上次您为什么在追一个鱼贩?”
黄嘉叹了口气:“这里哪有人能专职的,都是什么都干。而且……”
他看了看四周,附近已经没有求职者了,全是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
“而且,”他继续道,“上次那个鱼贩涉及到的事,多少也跟医学有点关系吧。他后面没骚扰你了?”
许清淮摇头:“我一直很好奇,他到底涉及到什么?”
黄嘉笑呵呵地看着他:“一个秘密。恐怕是荒星最大的秘密。总之,别好奇,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
许有余又开始蠢蠢欲动,学会说话后总是忍不住想插嘴。许清淮一把扣住它的手,紧紧掐住手心,警告它安静。
“对了,”他又道,“上次那位女长官怎么没看到?”
“她啊,她最近身体不舒服,没上班,说是总觉得肚子痛,”黄嘉说,“你也要多多注意,别再去黑市,那边听说……有传染病。”
许清淮和黄嘉对视了一眼。
许清淮微微笑了笑,道:“谢谢。”
黄嘉:“不客气,毕竟我们已经是准同事——到了。”
他们停在一扇铁门之前。
黄嘉用证件刷了卡,门口的五只机械鸟同时飞过来,绕着他们三个上上下下扫描。
扫到许有余的时候,机械鸟明显停留了更长的时间,犹豫了许久,但最终亮出了五个绿灯。
铁门缓缓打开,里面是昏暗的洞,洞口摆着一辆类似于拖煤车的简陋铁车。
黄嘉道:“我先带你们去能源炉报道,登记信息、做体检、等待系统分配工作。顺利的话今天下午就能上岗,因为机械师实在是太缺了,我都怀疑三号能源炉那边到底还能不能正常运作。”
他带着他们坐上这两破旧的拖拉车,伸手拍了拍方向盘,没反应。
他皱起眉,砰砰砰又大力拍了几下,拖拉车终于慢吞吞显示出面板。
黄嘉输入目的地,车沿着铁轨开始滑行、加速。这锈迹斑斑的车看着破旧,速度却惊人,很快便达到接近90迈,呼呼的风声从他们耳边咆哮而过。
“这是我们的内部交通系统!”黄嘉吼着,“如果你通过了实习期,顺利转正,这个系统就能直接接到你家下面!上班很快的!”
许清淮:“……”
谢谢,他家下面可能不太方便通车。
他问了一句实习期有多久,听到要整整三个月之后放下心来。
正好破拖拉车一个转弯,狭窄逼仄的山洞骤然开朗,一股热浪正扑到脸上。
许清淮转过头去。
一个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地下空间蓦地撞进眼帘,他们所在的轨道悬在半空,下面居然是烈火熊熊的能源炉、以及密密麻麻穿着防护服的工人们。
工人们流水线一样的排着队,推着车,一部分人从左边的洞推来原始煤料,投入能源炉,一部分人从能源炉推出烧化后的渣滓,进入右边的洞里,虽然人多,却井井有条,每个都机械似的做着自己的那部分工作。
他们的头顶飞着机械鸟,机械鸟的数量比工人数量要少很多,一只鸟管二十个工人,转着圈圈来回飞,确保所有人都在监控之下。
除了能源炉底部有很多不知通往哪里的洞以外,地下空间的四周也布满了洞,看起来有上百个之多,每个洞都会穿出来一条轨道,所以轨道也以惊人的密度彼此交织,将地面和半空织成一张视觉效果极其震撼的蛛网。
许清淮的瞳孔微微收缩,惊讶地打量这一切。
能源炉的烈火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脸都映出的鲜艳的红色,但他们并没有感觉到难以忍受的温度,可见这里已经有比较先进的能量循环系统。
而且这么庞大的地底基建,同样需要先进的机器、精确的计算和高水平的施工。放在首星或许平平无奇,但放在一个连家政机器人都很难买到的荒星,便有些匪夷所思了。
他微微皱眉。
黄嘉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有些自豪地笑着开口道:
“怎么样?还不赖吧。多亏了我们的行政官,这些都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
第38章 坚硬 “热……你身上好多汗,好舒服。……
“行政官?”
这个荒星的行政官, 似乎一直都没什么存在感。
被派到这里当行政官的人,大概率是犯了大错的首星政治圈高层,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回去, 等同于半个囚犯, 居然还有能力大搞能源体系?
黄嘉笑道:“对, 他比较低调, 很少露面,但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如果你再早来荒星二十年,就会发现这里是一大片真正的、无可救药的荒地,人口少到已经到了灭绝的边缘。现在的行政官过来后一手完成了荒星的工业化, 还从附近吸引了许多无处可去的流浪者,人口翻了十几倍, 你现在看到的所有城市的东西,都是他在二十年内建起来的。”
许清淮惊讶。
“他能调动资源做这些事?”
黄嘉笑了笑, 显然不想说太多, 只道:“听说他以前在首星很厉害。”
许清淮“嗯”了一声, 也不打算继续问下去。
毕竟马上他就要跟这个地方说再见了。
轨道又是一个拐弯, 能源炉顿时消失在视野里, 拖拉车钻入新的山洞, 在经过了五分钟的高速运行后抵达了下一个巨型山洞。
拖拉车的速度逐渐慢下来, 最后停在一个半空的车站边, 用滋滋的声音报站:“三号……滋滋……能源炉……滋滋……到了!快下车!”
黄嘉俯身下来,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下了车, 和车站的工作人员打招呼:“老李, 我今天给你们找到两个机械师!”
工作人员看起来快六十岁了,头发花白,一身的机油, 正弯腰埋头在桌子下专心焊什么东西。
黄嘉又喊了好几声,他终于有反应,慢吞吞摘下焊接面罩,转过头来。
“叽叽喳喳说什么呢?”他转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没事别他妈烦我,没看到三号能源炉都停工了吗?没空!”
黄嘉提高音量:“机械师!给你们找了两个新机械师!”
男人还是没动。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牛马怨气,跟连续100小时没睡过觉似的,迟钝地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才慢慢睁大眼睛,反问:“机械师?”
黄嘉:“对,首都来的机械师,笔试满分!”
男人一下精神了。
他瞪着许有余和许清淮,上上下下打量两圈,缓缓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反常的红色,仿佛快要累死之前看到了来接班的天使。
“机械师,机械师,新的,”他碎碎念着,激动地挥了两下焊头,“喂,新人,会修发动机吗?会排查电路故障吗?看得懂电路图吗?”
许清淮:“可以试试。”
男人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好像生怕他跑了,连眼球里的血丝都变小了一些:“走!现在马上跟我去现场!”
说着,他拉着人就往车站旁边的山洞跑,许有余见老婆被人拽走了,眉头一皱,不爽地追了上去,只有黄嘉一脸茫然站在原地,喊:“你不登记信息吗!不是还要体检吗?!等等,入职手续还没办呢!!”
男人一手还拿着焊头,看着随时要猝死了,跑起路来却是飞快,在山洞里如履平地,边跑边疯狂碎碎念:“他妈的,总算给老子弄来新人了,老子总共就三个机械师,还在这个紧要关头全累倒了,啊呸!这群人社局的傻X,嘴上说着在努力招人来替,实际来的都他妈是绣花枕头,连电路图都看不懂,呸!老子迟早要把人社局拆了……”
许清淮感到明显的热浪从山洞的另一头传来,空气里慢慢弥漫起难闻的原油味道。
他转头打量这健步如飞的老头,问:“前辈,怎么称呼?”
“我是三号炉的负责人,你叫我老大,”男人气也不喘,“我跟你说,现在情况是这样,前天晚上三号炉这边的能量循环系统坏掉了,值班的那个狗X养的睡着了没报警,然后能源炉边上的转化器——你知道什么是转化器吧?——转化器直接因为温度过高炸掉了!我他妈的没日没夜修了整整两天,上面就只知道催赶紧复工,结果他妈的一个机械师都不给我……”
许清淮只觉得一股怨气迎面扑到耳朵里,比山洞那头的热气还要浓烈。
他发自内心地同情了老头几秒,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笑容。
转换器坏了……真是坏得太是时候了。
他道:“老大,你放心,我们大学的专业就是动力系统。”
男人嗖地转过头来,再次打量他们两个:“大学?你们还上过大学?!”
许清淮:“嗯,我们因为还不起学贷被流放到这边,黄队长推荐我们来应聘试试。”
男人兴奋得大声道:“妈的!!”
许清淮立刻看向许有余,凑过去低声警告:“不许学,这是脏话。”
许有余有些心不在焉,鼻头一直在鼓动,似乎闻到了什么不喜欢的味道,点了点头。
许清淮又轻声叮嘱:“带你一起出来,是想让你了解人类社会是怎么运转的。等会工作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许有余“唔”了一声,扯了扯衣领。
不多时,山洞到了尽头,还没迈出去他们已经感到了难以忍受的高温。
许清淮很快开始出汗,几分钟的时间里全身被汗湿。他皱眉问:“没有防护服吗?”
老头道:“前天都被炸烂了,新的还没来!凑合一下,我已经修复了部分能量循环系统,现在最多也就四十多度,不会死人的!”
许清淮:“……”
他们大汗淋漓地走到洞外,耀眼的火光顿时撞入瞳孔。
许清淮只觉得空气都快要被烧没了。他用力喘了两下气,仰起头,看向眼前全荒星最大的巨型能源炉。
这个能源炉足足有上百米高,一直从地底延伸到地面,下半部分烧原煤,中间部分转化能源,上面部分储能,工作人员靠着炉壁周围的全露天电梯上下维护。
因为出了事故的原因,他们周围的地面全是被烤成了黑色的血,空气里弥漫着焦味和浓郁的古怪血腥味。
运输原料的队伍也停工了,小推车整齐的堆放在角落,附近只有大约十几个工程师模样的人在修理炸了一地的零件,每个都是满头大汗,一副疲惫到随时会倒地的模样。
老头拉着许清淮往最中间的巨大发动机走:“他们没有一个人会修发动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先检查发动机,有任何问题直接给我通信,”他从全是汗的口袋里掏出两个耳机,粗鲁地塞进许清淮和许有余的右耳力,“我得去把刚焊好的电路板拿下来,工具都在小房间里,快,动起来!”
许清淮还没来得及问入职手续怎么办、工资收入给多少,这老头又一道烟似的跑走了。
他站在发动机前,刚打量了几眼,又忽然被触动了直觉。
他看向四周。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所有同事都停下了动作,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两个。
许清淮缓缓扫过这里的工程师们,莫名注意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
一共十五个工程师,全部是年轻的、没有安装任何机械结构的纯种人类。
男人十个,女人五个,容貌身材各有特点,却都称得上清秀顺眼。他们穿着薄薄的工装衬衣,被汗水完全浸湿,几乎是赤.裸着展示自己的身体,此时全员用浓烈兴奋的视线注视着他们。
许清淮眉心微跳。
可再仔细看,他们脸上带着连续工作后的疲惫,神色间也没有太多异常,只是因为来了新人而激动而已。
许清淮热得难受,注意力有些不集中,很快收回目光重新打量发动机,片刻后沿着旁边的梯子爬上去,把催化装置、活塞和连杆装置拆下来,摸了一把里面的催化剂,不出意料摸到了一手烧化后的灰。
排温过高,大概率还发生过严重的爆震。
修起来也不难,但许清淮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眯起眼睛,打量整个能源炉。
今天的进展很顺利。
他的目标是偷掉这一整个能源炉的能量。
这件事很简单,只要找机会进入最上方的储能仓,接上他带过来的储能器,产自首星军区的最顶尖储能器能在三天之内把能源完全吸光。
但三号能源炉连着荒星主要电力系统。
这几天三号炉只是出了点小问题,就让整个荒星全区限电。如果是把整个储能仓吸干,必定会在第一天就引发警报,第二天导致大面积用电紧张,第三天就让电力系统完全停摆。
难的是怎么在这三天都不被发现。
许清淮和肉包一起做过很多个方案的成功率测算,手里已经捏着PLAN ABCD,所以此时并不着急,一切求稳,准备从收集数据开始。
他目测完能源炉的结构,爬下梯子,又看了几眼周围的同事,这些人已经在重新埋头工作,一点没有要和他们打招呼的意思。
许清淮也没兴趣社交,准备先修好这个发动机,然后趁安装发动机的机会去转化炉里看看。
他拿起焊头,正要开始工作,一个滚烫的身体贴上了他的背部。
“清清,热,”许有余把整个身体用力压过来,声音里带着潮湿的热度,“热,好热,难受……抱抱我,好热……”
许清淮一愣。
他转过头去,看到许有余潮红的脸。
怪物永远冰凉滑腻的皮肤此时带着夸张的热度,几乎要和高温融为一体。许有余呼吸急促,鼻翼不停张合,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许清淮皱起眉,转身揽住它,伸手贴上它潮热的额头,低声问:“怎么了?”
许有余自己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蹭着他的背部,人类形态下的尾巴像石柱子一样。
它含含糊糊,把脑袋凑在许清淮全是汗的脖颈间,饮鸩止渴般疯狂闻着爱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热,这里太热,我不喜欢。你身上好多汗,好舒服……”
第39章 祂 “祂只选择祭司。”
许清淮差点忘了, 身边的家伙是一条海洋生物,唯一的弱点就是火。
这种炎热又干燥的环境确实对它太过严苛。
他第一次见许有余出汗,用袖子擦了一把它的脸颊, 闻到了无比浓郁的腥甜气息, 熏得他的左胸开始疯狂蠕动。
他抓住许有余的手:“你就在山洞等我, 我会很快结束。”
许有余一听要跟他分开, 顿时像生了根一样的立在原地,也不喊热了,也不蹭来蹭去了,用两只潮湿的眼睛看着许清淮, 道:“没有,宝贝,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也不是很热。你……你要修这个, 唔, 铁块, 吗?我可以梯子, 我等你。”
许清淮皱眉, 在继续偷能源和鱼的健康之间犹豫了几秒, 很快做出选择, 道:“我先送你回去。”
他转身拉着许有余往外走, 迎面正撞上扛着电路板回来的老头。
老头一见到他两就瞪大眼,大步冲过来, 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去哪?不是让你们修发动机吗?”
许清淮道:“我弟身体不好, 中暑了。我先送他回去。”
许有余没力气似的用一米九的大个子靠着许清淮,鼻子还在动来动去,恨不得把嗅觉细胞长在许清淮汗腺里, 嘴比尾巴还硬:“我没事,我不热,清清,我不热,真的。”
老头发愁地打量着这个不中用的大个子,忽然想到什么,把电路板往地上一扔,拽着许清淮,交代:“你等下,等我两分钟,我记得还有一套防护服!先别走!”
他转头往工具间跑,不多时从里面翻出一套全是灰的防护服,抖了半天才把灰抖掉,热情地递给许有余:“你穿这个,穿了一下就凉快了。”
许有余有些嫌弃地盯着防护服看了一会。
许清淮把防护服拿过来,先自己试了一下,确实是好的,只是气密性有点问题。他将几个密封圈调整了一下,监督许有余穿上,再往里面倒上半瓶水,确保他养的海洋生物处于凉爽潮湿的环境下。
穿完之后,许有余只露出两只眼睛。
许清淮摸了一把它的手指,温度果然已经降下来了。
老头比他还紧张,问:“怎么样?不热了吧?还中暑吗?还能修发动机吧?你这么大个怎么就身体这么差呢?”
许有余感觉一点都不好。
它的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它不喜欢防护服,它想变回原形,想吃掉这里所有的生物,想完全趴在许清淮身上,用触手贴着人类冰凉的皮肤,用吸盘舔.舐每一颗汗液,然后挤出所有它想要的东西,畅快地品尝。
它又饿又热,但它更不想把它唯一的、柔弱的、随时可能受到伤害的伴侣单独留下来,和这群散发着浓重骚.气的生物们放在一起。这样的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足以让它焦虑到发狂。
于是,许有余露出乖巧的笑容,垂眸灼热地盯着它的爱人,回答:“不热了,现在很舒服。”
许清淮松一口气。
“站远点,”他道,“站到靠近山洞的位置去,那边凉快。”
许有余:“没关系宝贝,我帮你,我扛东西。”
许清淮不再纠结,开始抓紧时间修这个大块头发动机。许有余在下面帮他扶着梯子,在许清淮转头的瞬间收起所有笑容,眼睛里流露出冰冷的杀意,目光缓缓滑过这里所有工程师。
除了老头以外,其他人全部深深地低下头去,似乎在专心致志地继续工作。
只有老头仰着脑袋,眯着眼睛,眼也不眨地盯着许清淮干活,生怕新来的机械师一个不小心又让工作雪上加霜。
然后,他就看着这个年轻男人在短短十分钟之内做完了他要花两天时间做的修理工作。
十分钟后,许清淮点了火,测试没问题,于是从梯子上爬下来,对目瞪口呆的负责人说:“现在我要去转化炉装发动机,把钥匙给我。”
老头:“你……你……就修好了?”
许清淮伸出手。
他情不自禁把权限卡递了过去,只觉得这个神秘新人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无法直视的耀眼光芒,嘴唇几次张合,最后一直等到许清淮推着发动机上了电梯,才喃喃发出声音:“我是出现幻觉了吗……等等我!!我也要去!!”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许清淮先上了电梯,他等了三分钟才等来下一趟。
上到转化炉的时候,修好的发动机已经装好了,而那个中暑的虚弱大个子,正徒手把拆下来的临时发动机扛进推车里。
老头又一次瞪大了眼睛。
许清淮站在转化炉的中央控制器前,十指飞舞,听到负责人来了,头也不回地礼貌道:“我检查一下运行情况。”
老头:“好……好的,你检查吧。你,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来着?”
许清淮笑了笑没回答,在负责人看不到的地方插入优盘,给三号炉的中控系统植入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程序。
PLAN A。
黑掉能源炉的报警系统,确保大量抽走能源的前两天不被人发现。
等抽到第三天,荒星不可避免出现大面积停电,他们必然还要对五个能源炉进行逐个排查,而许清淮作为工作人员,正好可以趁机取回储能器。
植入病毒全程不超过三分钟就顺利结束,荒星这套系统老旧到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没有触发任何预警,原始得如同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
许清淮抽回优盘,面不改色转头看向负责人,道:“转化系统已经在正常运行,但循环系统还有故障,应该是硬件的问题。”
老头看救世主一样看着他,连声道:“对对对!电路板烧坏了!我搞一个之前换下来的电路板临时用用,新的要明天才能到!”
许清淮勾了勾嘴角:“现在整个能源炉已经能正常运转了,只不过工作温度会有些难以忍受。我们目前也没什么好的对策,老大,我的入职还没办,今天先把入职办了吧。”
主要是他养的鱼不能再继续放在这个地方了,早知如此,今天不如带肉包来。许清淮后悔地想。
老头还举着焊头,不敢相信自己愁了两天的发动机就这么正常了?
他大步走到发动机前,熟练地按顺序检查转化器、发动机、电驱、电控……竟真的全部在正常运行,甚至已经开始往最上方的储存仓注入电力。
他忍不住兴奋地大声道:“妈的!!终于让我等到靠谱的同事了!!!我头发都等白了!!”
他又抬起手,准备一把抓住许清淮的手腕,这回,许有余以更快的速度飞快扣住许清淮的手,并朝老头投去不悦的目光。
许清淮抢先道:“这里太热了,我弟弟不舒服,我们先下去。”
老头有些尴尬:“哦哦,好,先下去,我先带你们去做入职,明天等电路板来了我们再一起修循环器。你明天还会来上班的吧?明天什么时候来?两个都来吗?从哪里来?要不要我开车去接你?”
许清淮:“当然会来。”他要等小程序今晚传回能源炉的运行数据,判断这里最真实的能源储存量,再决定从哪天开始放储能器最安全。
老头大松一口气:“好好好,太好了!走!”
三人重新回到地底。
落地的刹那,还在继续工作的十几名工程师们同时抬起头,看向许有余。
许有余冷哼了一声。
他们有些迟钝,像是被热晕了,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们三个。老头用力拍拍手,大声道:“不用做手工件了,发动机已经修好了!这两位是我们新来的优秀机械师,叫……叫什么来着?”
“许招财”,许清淮指着自己,“许多鱼,”他再指向身边。
“哦,许大和许二,两兄弟!”老头笑眯了眼,“你们现在全员去人社局蹲点,务必拿到新的防护服才能下班。等明天电路板来了,我们穿着新防护服把循环系统修好,这倒霉工作就可以告一段落!”
还是没人说话,四周死气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不知道前几天的事故到底炸死了多少人。
但这种血腥味里,好像还夹杂了别的什么,一股甜的……
许清淮有些不确定,这股气味是从许有余身上散发出来的吗?
但很快,他的胸腔开始响应,一边疯狂滴水,一边饥饿的蠕动,验证了他的猜想。
他皱皱眉,担心许有余的身体,不想多留,转身先往山洞的方向走。
老头对下属的反应有些迷茫,找补了两句;“都热晕了吗?别逞强,去人社局吹空调去吧,散了散了!”
然后他拔腿追向许家兄弟,跟他们碎碎念埋怨起该死的人社局。许清淮左耳进右耳出,握住许有余的手,有些担心地隔着防护服摸了摸它潮湿的手心。
快要走进山洞时,许有余脚步微顿。
它拉开防护服,将衣服脱在山洞门口,然后转过身,漆黑的瞳孔冰凉地扫过身后的人。
许清淮敏感地跟着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许有余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没什么,宝贝,我在看东西,有没有落下。”
防护服脱掉之后,许清淮闻到了几乎要将人溺死的浓郁的甜腥。他猛地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热意涌上头顶。
怎么回事?
温度太高所以让海洋动物提前发青了吗?
许清淮不敢久留,拽着许有余快步往外走,三人的脚步声交错,很快从三号能源炉离开。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这里爆发出猛烈的惨叫。
十五个的年轻男女瞬间扭曲起身体,结实的工装布料被撑爆,露出里面畸形的肉块。它们无法控制体内发狂的渴求,凭借本能朝着许有余消失的方向追过去,又在冲进山洞的刹那撞上了铁栏杆。
通往三号能源炉的山洞不知什么时候被封锁了。
没有了许有余的信息素,这群怪物痛苦嘶吼,很快开始疯狂互相交.媾,试图缓解难以忍受的狂热情玉,现场很快弥漫着浓重的腐败腥臭。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栏杆的另一边,冷淡地看着丑态百出的怪物们。
他今天没有戴面具,单手拿起通讯器,拨向通讯录里唯一的号码。
“下午好,鲨鱼先生。”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神子确实受到了高温和信.息素的影响,我安排了十五个正处于发青期的教徒,让它们大量释放气味,神子走的时候明显在发热,而且……而且……”
他的喉结用力滚动,声音里带上了湿润的唾液声。
“我闻到了神子的味道,鲨鱼先生,我也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祂的味道是那么的……我无法形容,我现在发疯一样的想跪在祂面前,祈求祂赐予我一个孩子,我……”
通讯里那头打断了他的话,说了几句什么。
“是的,”他低低啜泣着回答,“神子对他们没有任何兴趣,对我也没有任何兴趣。祂一直警惕地跟在祭司身边。祂选择的是祭司,祂……祂为什么只选择祭司?祭司看起来对生育后代并不感兴趣,他真的能帮助神子成熟吗?”
“……抱歉,我知道了,是我多嘴。”
“好,我听从你的安排。”
“谢谢……我现在就过来,我也很想你。”
那头切断了通讯器。
男人仍然站在原地,面色潮红,痴痴地看着里面的同类进入互相撕咬的阶段,用力吸气,捕捉空气里留下来的最后一丝甜味,压抑住快要发疯的渴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三号能源炉。
第40章 失控 肉芽一样的倒刺扎入左胸腔之中。……
许清淮和许有余的入职手续办得飞快。
这老头显然在人社局相当有名, 直接带着他们两闯入人社负责人办公室,首先对三号能源炉没有及时送来防护服这件事进行亲切问候,然后拍碎了负责人的杯垫, 关心了负责人的祖宗八代, 最后被人社老大毕恭毕敬请出来, 并表示立刻给三号能源炉的新人办妥手续。
于是, 许清淮十分钟后就拿到了自己的工牌,以及这个月提前预支的薪水。
他左手牵着许有余,右手拎着一万六星币,在老头慈祥并凶狠的目光中反复保证明天会按时上班, 这才脱身离开。
今天用的是合法身份,许清淮不用绕路, 直接打车回碎星街。
肉包一如既往守在门口,为这个家操心了太多。
听到许清淮的脚步声, 它飞快把门拉开, 关切地问:“怎么样?工作顺利吗?有没有被领导欺负?还有那个……”
话音未落。
它只看见了一道残影, 从它身边蹭的飞过, 踢开大门, 闯入浴室, 再砰的一声把浴室门紧闭。
许肉包:?
怎么回事?
它震惊地转动眼球, 确认刚才闯进来的生物是许清淮和许有余, 然后迷惑地带上大门,紧跟着哒哒跑到浴室门口, 用尾巴敲门。
“怎么了?没事吧?受伤了吗?不要吓我!”
里面没声音。
肉包加倍担忧, 在这几秒里把所有可怕的事情都计算了一遍,忍不住把门拍得啪啪啪直响。
“许有余!!!许清淮!!你两干什么呢!喂!说话!!我要闯进来了!”
门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许清淮咬牙切齿的声音:“许有余!”
肉包一听, 急得更厉害。
“许有余你在干什么!是他受伤了吗?还是你在欺负主人?你不许!不要打架!有话好好说!我要开门了!”
“别动!”许清淮哑声呵斥了一句,“……肉包,没什么事,你,你先去准备晚饭,我和许有余,有点事。”
许肉包动着耳朵。
“什么事?什么事在浴室里说啊?”它扯着嗓子,“为什么不能给我说说!”
许清淮又不说话了,肉包贴在门上,隐约听到了一点压抑的什么动静。
刚想再贴更紧多听听,一条细长触手嗖的从门缝下面飞出来,缠出机械狗,把它绑进厨房,系上围裙,并精准戳开它的控制面板,输入强制指令:花三小时制作晚饭。
许肉包:?!!!
它想要怒斥这种不尊重狗权的强盗行为,张开嘴巴正要大声抗议,一道新的指令又输进来:安静,不许发声。
机械狗默默闭上嘴,大睁着眼瞪住触手,不情不愿开始执行命令,气呼呼地拿出平底锅。
触手又在三秒之内消失在门缝里。
机械狗把怒气转移给平底锅,一边慢吞吞拧开龙头清洗餐具,一边捉摸刚才那条触手,慢慢琢磨出了一点东西。
许有余的触手怎么这么热?它不是冷血海洋动物吗?
……
许清淮感觉自己被一团火包围了。
这团黏腻、湿润、充满了吸盘的火把他完全淹没,像是在用他的皮肤当灭火器,严严实实紧贴不放,确保他身上的每一处皮肤都有被好好用上,再把他这一整天流出来的汗舔得一干二净,然后,这个庞大的生物长长舒一口气,把滚烫的畸形头部贴上他的脸颊,仿佛那难以忍耐的热度终于得到短暂缓解。
许清淮没有反抗,只是眉头紧皱,艰难地拧开花洒,让凉水哗哗沿着大怪物的头往下流,冷静道:“你先松开我,我需要确认你的生理体征数据,我怀疑你受高温影响了……抱歉,今天我不应该带你去陌生的地方,让你尝试接触人类社会这件事本身也许就没有必要,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你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许有余又不会说话了,或者说,已经憋到接近疯狂的它没有心思处理复杂的语言体系。
它从喉咙里发出古怪的低沉声波,一连串一连串钻进许清淮的耳朵里,哪怕内容无法被理解,也带着再明显不过的黏腻语气。
许清淮不用想也知道它在说什么。
他感觉不太对劲。
很快,大怪物开始验证他的猜想。
它靠人类的体温缓过第一波潮热,感觉好些了,很快开始第二波行动。它用长长的分叉舌头舔舐人类的耳朵和嘴唇,缓缓收紧触手,以可怕的力度死死绞住猎物,从吸盘里不再克制地分泌大量水分,带出来浓郁到让人发晕的腥甜气味,浓郁得让许清淮眼前一黑。
左胸腔马上跟着失控。
触手第一时间发觉了这个好机会,隔着沿着肋骨的缝隙危险抚摸,口器深处的低喃声波慢慢带上了愉悦情绪。
许清淮终于开始挣扎,低低呵斥了一句“放开,你生病了,许有余!”,许有余收到指令,不为所动,反而划开了胸腔。
这回,它没有把自己整个缩小了钻进去。
它用快要爆炸的交接腕占领这个空的心房,咕噜咕噜摄取里面混杂了血迹的水分,然后第一次向它的爱人展示交接腕最真实的模样。
那些光滑紧绷的表皮上,探出了肉芽一样柔软的倒刺,扎入胸腔的血肉中,将自己的“脉搏”频率传递过去,每跳动一下,便带动整个心房用力收缩。
许清淮从没有经历过这个。
他甚至连思考都来不及,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了触手表皮,浑身像是被强电流击中了般,疯狂发抖到接近昏迷。
花洒不知什么又被关上了,大怪物不允许这些无用的水分带走爱人的气味,但滴滴答答的水声并没有停,甚至连吸盘们也跟不上流水的速度,让部分珍贵东西沿着伤口流了出来。
被吸盘包围的人类尾巴更是全面失守,没有任何抵抗力,连冲击都做不到,只能因为过分的刺激而一点点不停地往外渗,再被大怪物一滴不漏收集进去。
大怪物越来越快乐,用口器哼出了走调的诡异曲调。
许清淮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首小调。
他经历了刺激到度秒如年的三分钟,喉咙里无意识地低低喊着怪物的名字,分不清是叱喝、祈求、拒绝还是愉悦。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巨大的蛋糕裱花袋,被裱花师彻底控制,要挤完里面所有的奶油才能罢休。
慢慢的,第一轮的奶油挤完了。怪物终于短暂休战,意犹未尽,给了人类一点缓和的时间,但倒刺依然连着心房壁不肯松开,咕噜咕噜的口器里断断续续发出音节:“宝贝,好吃,还饿,好渴,不够。香,好香。等了好久。我爱你,还要吃。爱你。爱。”
许清淮分不清自己是昏迷还是醒着。
不行。他想。
这家伙已经完全失控了,再这样下去会死的……一定会死。
他抖得太厉害,缓过第一阵刺激才勉强抬起机械手臂,对准怪物的眼睛。
许有余愣了一下。
猩红色眼球飞快跑出枪.口,震惊又迷惑地盯着自己的爱人,不明白它的宝贝刚才明明那么快乐——为什么还是生气了?
它感觉天快要塌了,四周的一切在迅速失去色彩,但变得灰扑扑的触手丝毫不留情面,反而加倍的焦急,好像再多犹豫一秒就会彻底失去机会。
本应该多休息一会的交接腕瞬间膨胀,把整个心房完全包围,粗鲁地拉扯起每一块血肉。
许清淮终于受不住了。
他发出压抑的低呼,冰蓝色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蓄满生理性眼泪,像一汪漂亮的、刚刚化冰的、装了蓝天的清潭水。
许有余被完全吸引,它深深凝望着爱人的眼睛,感觉自己才是被彻底虏获的猎物,忍不住越来越近,想要用分叉的舌头舔掉渗出的眼泪——
“砰!”
机械手臂开了枪。
子弹沿着一个刁钻的角度,精准穿透吸盘,从内部击穿了那条一直在刺激人类尾巴的触手。
与此同时,交接腕彻底炸开,汹涌而出的黏液瞬间占领整个心房,通过倒刺融入血液,再很快流遍人类全身,仿佛刚才被子弹击中的是这一处。
人类和怪物都愣住了。
一段诡异的寂静。
许清淮看着这大怪物,大怪物也直勾勾地盯着他。
一股要将人溺死的甜腥味占领整个空气,许清淮疯狂喘气,上下牙齿因为发抖而磕得咔咔作响,他几次张嘴,花了好长时间才艰难地发出声音:“你……高温、受影响……但不能跟我、实质性的……放开,我要检查你的、健康状况。”
这段话像是说给它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许有余还沉浸在刚才让它发疯的快乐之中,片刻后竟真的慢慢松开倒刺,撤回大腕。
许清淮的心房壁用力收缩,不受控制做出了最大的挽留,甚至连肋骨都迟迟不肯闭合,只大股大股往外涌多到骇人的奶油。
交接腕撤回之后,触手也潮水一样从他身上离开。许有余缓慢地退到五米开外的另一边,越发庞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光线,将巨大的阴影投在爱人身上。
许清淮坐不起来,只能半靠在浴缸里,冰蓝的瞳孔又变深了。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盯住许有余,掐在浴缸壁上的指节微微泛白。而后者什么也没做,只是慢慢压扁眼睛,用口器舔着被枪伤——虽然那道小伤口已经快要愈合了——再把所有触手变成暗沉的黑色,假装自己是一块被遗弃的泥巴。
“我知道了,”它背过身去,给许清淮看自己庞大可怜的背影,口齿也恢复了清晰,“但我很难受,宝贝,那里温度太高了,我一直有乖乖等你,等到没法控制——我可以去找别的东西吗?比如用你的旧衣服,毛巾,裤子,或者……”
“不可以!”许清淮甚至无法忍受把这些选择项听完。
许有余道:“那我会变成烟花,炸开,然后下一场大雨,把这里淹没掉。你想看吗?我可以表演。”
许清淮:“……”
他仍然在急促喘气,头皮因为残留的恐怖块感而阵阵发麻,右胸膛里的心脏已经跳得不堪重负。
滴滴答答的水声也还没有停下。
他的左心房在用力收张,似乎有话要说。
许清淮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指甲陷进掌心,确认疼痛感是真实的,再确认自己虽然状态有些异常,但思维依然冷静、理智,没有被分泌的激素影响。
他很快搞清楚一件事。
他不能忍受许有余对其他任何物品做出类似的行为,并认为自己对于许有余的失控负有重大责任,同时,他也有义务引导它平顺度过一些青春期的波折。
搞清楚之后,许清淮看着好像随时会死掉的大怪物,慢慢叹一口气,开口:
“不能用本体形态,我承受不了刚才那样的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