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接把油门踩到底，离开规划车道，在报警器响起之前消失于暴雨中，再一个俯冲，扎入首都军事大学后山的密林里。
距离：5km、2.3km、800m、200m……
许清淮把车急停在土坡下方，拉开车门。
雨水瞬间将他全身浇透，他朝表盘指引的方向走，走了五十多米才发现自己没穿鞋。
地面被冲刷得形成了泥潭，光裸的脚没踩一下都会完全陷进去，偶尔还会碰到尖锐物品，或许被划开了皮肤，但他毫不在意。
20m、5m、1m……
他拨开灌木，心脏急剧跳动，仰头看向面前的东西——
是一颗巨大的榕树。
雨滴太密，他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用手背挡着，用力眯着眼睛，焦急地边寻找边绕着树走了两圈，但能见度实在太低了，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股呕吐感又来了，许清淮怀疑这是自己的身体过度紧张时产生的症状。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表盘，凭借直觉摁下电流的按钮。
暴雨之中，隐隐传来了一声闷哼。
极轻极低，却瞬间被许清淮捕捉。他猛地转过头去，径直看向不远处的树干枝丫。
……有什么东西挂在上面。
因为被电流击中的原因，那东西似乎醒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落点，开始缓慢移动，眼看着就要从树干上滑落。
许清淮心跳暂停半秒。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毫不犹豫冲向了树干下方，张开手臂。
“哗啦”！
一道暗影坠落，飞速砸进许清淮怀中。他跌倒在地上，浑身雨水和泥，背后明显擦破了皮，从腰到肩一阵剧痛，但他的双手手臂凭借本能死死捆着怀里的生物，鼻翼下意识鼓动，在还没看清前先闻到了一股诡异的腥味。
心脏开始狂跳。
他以擒拿的姿势飞快制住它，翻了个身，把它压在身下，用身体挡住哗哗直流的暴雨。
而后者丝毫没有想要挣扎的意思，他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僵持。
昏暗的光线下，许清淮终于看清楚了。
被他压在下方的生物……或许可以称为生物吧，有着似人非人的躯干，和似人非人的大脑。大脑只剩下一半，左边完好无损，右边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中间切开，只留下一个整齐的截面，截面里有无数蠕虫正在摆动。
而它的身体也是同样，左边保留了健康的肢体，右边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肉团。
唯一完整的，只有它的腹腔。
它的腹部很明显地鼓起，像怀胎三四月，许清淮压着它的时候，那处无比鲜明地抵着他的身体，滚烫无比，偶尔还会轻轻蠕动。
许清淮猛地吸一口气。
所有晕眩、疼痛、混乱，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醒来之后一直在心中盘旋的不安定感也消失了。
眼前这一幕骇人得仿佛恐怖电影，他理应感到恐惧，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它仅剩的一只眼睛，耳边什么都听不到，脑子里也什么都想不了，唯独左胸那个没用的空腔在剧烈收缩，并大量涌出不知用途的液体。
从心跳和呼吸的频率来看，他或许是对这个超越人类想象的生物产生了类似于一见钟情的情绪。
这很匪夷所思。
更匪夷所思的是，光是这样看着它，他的心脏痛如刀割，浑身萦绕着愤怒的杀意，并有强烈的冲动，想要将它马上带回家，塞进胸腔里，仔细藏起来。
几秒寂静。
许清淮的嘴唇微微发抖，轻张两下：“你……”
剩下的生物用半边脸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它缺失的另一半躯干里钻出一条灰扑扑的触手，软软挡住人类的眼睛。
嘈杂雨声之中，许清淮听到它断断续续说：
“别看……老婆，太吓人了。”
“马上就会长出来的，只需要……嗯，只需要两天！不要担心，我和孩子都没事。”
“不要哭，宝贝，别哭，让我抱抱，亲一下。”
许清淮收紧手臂，有些茫然。
雨太大，他分不清楚。
自己哭了吗？
第66章 心脏 “我想要抱着你，宝贝。”……
他抱着这个生物回到飞行器上的时候才意识到, 自己的眼睛确实难受的厉害，视网膜隐隐作痛，瞳孔干涩, 眼皮发红, 不知道是进了雨水, 还是真的哭过。
他陷在一股莫名其妙的强烈挫败感里, 没有说话的欲望，甚至不敢多看怀里的东西，只是把它小心放在副驾，系上安全带, 然后在树林起飞，开进首军大的宿舍区。
刚停稳, 超速的天价罚单已经推到了手机上，附带苛刻的扣分。
许清淮脱掉外套, 再从后备箱翻出毛毯, 把它严严实实裹住, 抱在怀里, 往楼上走。
今天开学, 一路遇到很多同学, 都笑着和他打招呼, 并对他怀里的物品表示好奇。
许清淮紧了紧手臂, 翻一下毛毯，把漏出来的半截头发也藏进去。
比起他极度焦虑的沉默, 怀里被裹成木乃伊的生物显然活泼得多。
哪怕它只剩一半, 依旧顽强地用半边声带在他怀里喋喋不休。
“老婆，我们是在首星吗？我随便一拨居然就拨到了这里，不过这里到底是哪里我也不太清楚。老婆, 你现在肯定不记得我是谁了吧？这不要紧，咱们爸爸妈妈是不是也在，你说过要和我结婚的，先带我回家见爸爸妈妈好吗？”
“老婆你的心跳好慢，是不高兴吗？不要不高兴，也不要担心，真的，我们现在是安全的，我会绝对确保你和孩子的安全，这是作为人类丈夫该做的！”
“……说到刚刚，我被你吓得魂都飞走了，宝贝，我从没有见过你哭。对不起，宝贝，我当时要是再用力一点就好了，这样我们就不用掉进洞里面，也不会让你这么伤心……”
“你要抱着我去哪里？我现在是不是太重了？老婆我还没法收缩我自己，你会不会累啊？”
“清清，宝贝，你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我现在太丑了吗？”
“哦对了，忘记你现在还没遇到我。请让我自我介绍一下，宝贝，我是你在这个宇宙里最喜欢的生物！你亲口跟我说的。我还是你未来的合法丈夫，我们每天都一起睡觉。我的名字也是你取的，你以前把我养在左胸膛里面，还教我写字，说话，写诗……嗯，我给你写的诗现在估计也不知道去哪了，不过没关系，宝贝，我还会给你写很多！”
“……宝贝你跟我说说话好吗？”
最后那句很明显没底气了起来。
许清淮停下脚步，站在自己的宿舍门口，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
“你好吵。”他沙哑地说。
怀里的家伙被嫌弃之后反而立刻变得开心了。
“嗯嗯没错你以前也总是说我吵，”它嗡嗡地说，“老婆，原来就算你两年前在首星的小树林里遇到我，也会马上把我捡走啊。很高兴遇到你！老婆，就是今天我太丑了，下次还有这种机会的话，我一定好好打扮……”
许清淮开了门。
他有一个室友，是某前途大好的中将的儿子，跟许父有很密切的工作往来，两家长辈默契地把他们排在一间，希望下一代成为好朋友，延续权利的合作。
室友还没来。
才过去一个寒假，许清淮快不记得这个室友叫什么名字了。
他直接进了浴室，把半边生物小心放在浴缸里，三下五除二脱个精光，自己草草冲洗一下，然后打湿毛巾准备给它做清理。
一转头，他发现它鼻头的红痣变成了猩红色眼球，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身体，表情相当的阴沉。
许清淮动作一顿。
“你受伤了。”怪物的声音一下低了起来，半边鼻子轻轻动着，三条触手飞快蹿向许清淮，其中两条分别控住他的手臂，最后一条爬上他的背部。
许清淮过于心不在焉，连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背上擦出一道贯穿肩膀到腰的伤口。
“没事。”他道，“松开我。”
怪物不肯。
那条爬行的触手牢牢贴在他皮肤上，冰凉，潮湿，从吸盘里分泌出许多未知粘液，让房间里的腥甜味一下浓郁起来。
许清淮呼吸顿了半拍，看着怪物的眸色变深了。
真奇怪。他想。
一个全然陌生的、长得匪夷所思的生物，说着这些牛头不对马嘴的闲话，做着完全不符合人类标准的动作，却让他左边的空腔翻山倒海，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已经被完全浸透。
他静静感受着背后蠕动的触手，感觉伤口在飞速痊愈，痛感也很快减轻。
片刻后，伤口完全愈合，怪物把触手撤回去，将沾上了血的那条探到嘴边，伸出细长舌头，眯着眼睛，仔仔细细舔舐残留的血迹，像是在品尝美味。
许清淮产生了热意。
他在怪物面前蹲下，跟它平视。
“我们认识。”他用的是平述句。
怪物只剩一半的嘴唇咧到了耳后根。
“是的宝贝，”它说，“我们不仅认识，而且是最亲密的恋人。”
许清淮对这句话没有产生任何诧异情绪。无论是他第一眼看到怪物的情绪反应，还是左胸那个莫名潮湿的空腔，都证明了他对这个诡异生物存在超乎寻常的感情。
他在思索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他看着怪物，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怪物道：“许有余。你帮我起的！”
有余……
许清淮用温热的毛巾擦掉它脸上的泥土，下意识喃喃：“年年有余……很吉利的名字。”
这句话让怪物非常高兴，它探出一条触手，黏腻地卷住许清淮的手臂。
许清淮拧开龙头，开始给它清洁。
怪物的皮肤是冰凉的，没有任何温度，许清淮把它洗热了，用浴袍裹着，放在自己的床上。
刚一放下，怪物便伸出一半的手：“老婆，我想抱着你。”
许清淮坐在床沿，手指条件反射般的动了动，想要立刻满足它的需求，又在伸手之前忍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
【体征综合评分：60，C，健康不良。
心跳：120，正常。
心跳2：120，正常。
心跳3：120，正常。
位置：（21，12），静止。】
是因为刚才喝了他的血，所以健康状况好转了吗？
许清淮的焦虑情绪并没有缓和，他看着怪物蠕动的截面，问：“许有余，我现在该做点什么？”
怪物的手停在半空，眨眨眼睛。
“做什么？”它不解，“我想要抱着你，宝贝。”
许清淮指了指它的缺口：“这些……伤口。要怎么才能更快恢复？”
许有余安静了两秒，对24岁的人类爱人的反应感到非常惊讶。
“你应该问问我，我两是怎么回事，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又发生了什么，”许有余一条一条说，“这样才像人类，宝贝，以及不用管我，过两天它自己就会长好了。”
许清淮皱起眉。
“不对，”他对许有余说，“你不应该是这样。”
许有余表示赞同：“当然！我绝不会是这么丑的样子，老婆，我长得很好！是完全根据你的喜好调整的脸谱，过几天你就能看到了！”
头又开始痛。
额头的温度迅速上升，他产生了高烧不退的症状，但记忆仍然蒙着浓浓的灰雾。
他用力抓住怪物的肩膀。
“变回去，”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凭借直觉开口，“不必维持这样，变回去，那样或许恢复会更快一点，我……”
我怎么样？
许清淮痛得微微发抖，冰蓝色瞳孔周围布满了血色。怪物用触手将他的眼睛裹住，分泌出冰凉粘液，渗入眼膜中，缓解他的难受。
“我知道了，宝贝。”怪物顺从地说，“你想让我变成本体，这当然没关系……但是你现在不一定能习惯。”
许清淮察觉到能量波动。
他猛地把触手拽下来。
怪物刚刚转化到一半，猝不及防，飞快蹿进了被子里。
许清淮一把将被子掀开，看到了满床灰色的触手。怪物在短短数秒内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类的特征，看似诡异又莫名眼熟，在许清淮投来视线的时候瑟缩了一下，从触手堆里悄悄探出一颗畸形的椭圆脑袋，猩红眼球有些心虚地看着爱人。
许清淮松了一口气。
本体形态下的怪物并非只剩半边，至少看上去仍然是完整的。
只是，它的触手显得很虚弱，躯干也瘦，尾巴更是软绵绵，整体差不多才小臂那么长，更凸显出躯干中间鼓起一大块。
许清淮紧绷的身体缓缓松懈，他已经懒得去想这不合常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本能地伸出手，把怪物抱到怀里。
怪物似乎对自己的外观感到自卑，十几条触手飞快爬行，钻进他的衣服内部，趴在他的空腔外面。
许清淮直挺挺坐着没动，怕一动就晃出水声来。
他沉默许久，从床头柜拿出一把匕首。
“虽然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说，“暂且认为你跟我存在亲密关系。”
怪物用力点点头。
“但是老婆，你拿着刀不会是想扎死我吧？”
许清淮把它的触手拨开一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直觉告诉你，你现在状态很差，需要休息和进食。”
怪物：“不不……我还能坚持。”
许清淮捏住了它的脑袋。
怪物很明显绷紧了身体，却没有挣扎，顺从地贴着爱人的掌心，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微咸的人类皮肤。
匕首划破空气，扎进了什么地方。
怪物愣了一下。
它的触手动了动，确认自己所有部位都完好无损，迷惑了两秒，随后意识到什么，开始在许清淮手心疯狂挣扎。
“你在干什么！！！”它发出尖锐的声波。
扎开肋骨之间的薄肉之后，里面的水分混着血液涌出。许清淮快速划出一道长的口子，拿触手堵住缺口，脸色微微发白，道：“你不是说，我把你养在左胸膛里么？”
许有余的触手气得飞舞，抽了爱人两下，又舍不得用力，只在锁骨处留下几道浅浅红印。
它飞快爬到伤口处，先把不停往外涌的水分和血液舔干净，然后封锁人类的痛觉，治愈伤口。
许清淮伸出一只手指，卡在自己的两根肋骨之间，阻止伤口愈合。
许有余一怔，抬起头。
冰蓝色瞳孔对上猩红色眼球。
“进去。”许清淮用的是命令句，“立刻。”
许有余条件反射般缩小自己的身体，缩小完后才察觉到不对，睁大眼睛看向人类，口器动了动，欲言又止地低低埋怨：“你真是……”
独裁吗？许清淮脑中冒出这个词。
他没有理会怪物的抱怨，面不改色地撑开肋骨。
这么血腥的一幕，怪物先扛不住了。
它抖了一下，想起老婆曾经的统治，生怕他一个不满意继续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嗖地钻进了空腔里。
哪怕它已经缩得足够小，但它的肚子是鼓的，进去之后在空腔里被挤得难以蠕动，将许清淮的左胸撑得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块。
达成目的的许清淮收回手指。
许有余抓住机会，赶紧修复老婆的伤口，唯恐他还有什么新想法。
但事实上，许清淮已经什么想法都没有，他的大脑只剩下空白。
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被挤满的空腔里，鼓膜嗡得一声，手背起了鸡皮疙瘩，向来冷淡的地方也很快做出反应。
怎么回事……
他站在原地，一下都动弹不了，好像被人从内部定住。
许有余在空腔种同样被挤到无法动弹，触手牢牢扒在肉上，肚子里的东西更是激动得狂跳不已。
但一如许清淮猜测的那样，回到这里之后，它虚弱的身体彻底放松，开始加速恢复。
许清淮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数据，用力抿住唇。
所以，他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怪物，是他从其他时空找回来的心脏吗？
第67章 折叠 这种时候，要是肉包在就好了。……
在当下的处境, 这样的猜想很难得到答案。
许清淮忍耐着那处极度敏感的触觉，让自己适应了五分钟，然后换上衣服, 若无其事地出门参加开学典礼。
必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从怪物的描述来看, 他和它认识已久, 确立了恋人关系, 甚至有计划登记结婚，却因为一些原因没能成功。
而现在，他对它没有任何大脑的记忆，但残留了清晰的身体记忆, 说明它一定程度上并没有撒谎，这一切也不是幻觉, 他的日常大学生生活确实是出了差错——或许还跟今天妈妈口中的“大事”有关。
许清淮撑开伞，走进雨里, 尽量让自己忽视发胀的胸腔。
集中精力, 再好好想想……
刚遇到许有余的时候, 它提到“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还提到“随便一拨居然就拨到了这里”, 紧跟在后面的描述是“再用力一点就不会掉进洞中”。
如果把这些信息都连在一起做猜想, 首先, 他最初肯定不是在首星和怪物相遇, 这就牵涉到一个谜点：他什么时候在首星外捡到过非人生物？如果这个时间节点是在未来，他现在已经结束了随军实习, 近几年前都不太可能进行星际旅行。
其次, 它用“拨”这个字形容那件事，大概率怪物本身拥有强大的神秘力量，可以“拨动”时空, 但过程中出了一点意外，导致它（或者自己）进入到这里。
再然后，关于“洞”……
和时空相关的洞，很显然只剩下一个选择：黑洞。
在一些能量非常强大的黑洞中，往往存在许多“岔道”，可以串联三维时空，这也是虫洞跳跃的原理所在。
就比如一张白纸上的两个点，让蚂蚁进行移动，只能从一个点慢慢爬到另一个点，但如果换成相对高维的人类，就可以将白纸折叠起来，让两个点直接重合。
所以，相对比较合理的猜测是：他几年后因为某些原因离开首星，捡到怪物，和它定情，最后因为一场意外掉入黑洞，而许有余做了最大的努力，但只是“拨动”了黑洞里面的岔道，并没能挽救局面，并且受了非常严重的伤。
许清淮听着伞面噼里啪啦的雨声，缓缓吐气。
他抬起头来，视线扫过眼前熟悉的校园之景。
首都军事大学，毫无疑问是整个联邦最顶尖的大学，不仅对学生的素质能力要求极为严格，对家世更是层层筛选，这里几乎等同于下一代权贵培养皿。
因此，目之所及的所有建筑都建造得相当恢弘，处处透着安全、奢华和高科技。
许清淮在这里念了六年，三年的预科，三年的大学，现在正好是第七年。
他对学校的一砖一瓦都极其熟悉，他能肯定：
学校还是那个学校，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那么，问题出在哪呢？
如果许有余来的地方和这里是同一个世界，他作为“过去”的自己，不可能对许有余存有身体记忆。
而如果不是同一个世界……这几乎不可能，没有任何一个理论可以解释。
许清淮踩着水，走到台阶最上面，再往前就是华丽的高吊顶礼堂。
来来往往的同学从他身边经过，大都在抱怨糟糕的天气、堵塞的交通、过分繁杂的假期作业。他们每个人都是如此真切鲜明，毫无疑问是活的，真实的。
许清淮的思维陷入沼泽里，取而代之地又是挫败感。
这种时候，要是肉包在就好了……他想。
等等。
肉包。
……周围的一切并非毫无破绽。
他花了十年时间研发训练的AI机械狗消失了，不仅仅是物理意义的消失，而是从人们的记忆里被抹除。
想到这点，许清淮拿出手机，尝试翻找他专门为机械狗设计的控制app。
他很清楚的记得，那个app被放在手机桌面最显眼的地方，是狗爪形状，点进去后可以直接跟机械狗聊天，也可以对它远程输入指令。
不见了。
他里里外外翻完整个手机都没发现，甚至他直接搜索“肉包”两个字，搜出来的结果也是0。
这意味在不仅仅app不存在了，所有和肉包关联的信息都不存在了。他没有跟人聊起过肉包，也没有存下任何肉包的设计灵感，连备份的底层代码都跟着消失。
一个名为许肉包的聪明机械狗，在这个世界上从没有出现过。
那他的记忆是从哪里来的？
或者说，他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许清淮沉默片刻，伸出手，曲起食指，在肋骨上礼貌地敲了两下。
他脑中响起懒洋洋的声音，似乎刚刚睡着：“宝贝，怎么了？”
许清淮低声问：“还记得许肉包吗？”
声音立刻愉悦起来：“当然，宝贝，肉包是我们的……”
话到这里，它又忽然停了下来，意识到不对。
再开口时，怪物的声音又变得相当幽怨：
“宝贝，你那么清楚地记得肉包，却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它在许清淮的腔体里转了一圈。
许清淮闷哼一声，腿有些发软，在大礼堂的屋檐下短暂停住脚步，将伞收起来，体会这种微妙的融为一体的感觉。
片刻后，他没有理会许有余的抗议，又问：“你知道肉包去哪了？”
许有余幽幽道：“在掉进黑洞之前，我把它远远地推开了，它现在应该已经抵达地球了吧？哦，不能这么说，现在好像是好几年前，肉包还没抵达地球，甚至都没去荒星……嗯……也不对啊宝贝，你在这里，为什么肉包不在呢？肉包还没有出生吗？啊老婆我的头好晕，我要被绕晕了……”
许清淮道：“你确定它没有进入黑洞？”
“当然！”许有余有些得意，“我本来想把你也推走的，但飞船比逃生仓重太多，我没法保证能足够快。”
许清淮：“有两个可能。”
许有余：“嗯嗯。”
“听过祖父悖论吗？”
许有余：“没有！”
许清淮：“…………”
他皱起眉，有些难以相信：“我在教育上做得这么差？”
“！”许有余一慌，“不不不我听过的宝贝，我只是刚才一下没想起来。”
许清淮：“所以，祖父悖论是什么？”
许有余：“……”
它好像一下回到了在玻璃罐里被迫学习的时光，触手缩紧，把自己用力蜷成一团，抱住脑袋：“……老婆，我忽然有些不舒服，肚子痛，脑袋痛，我可能得了一思考就会死的病……”
许清淮眉头皱得更紧。
他对曾经或者未来的自己的教育成果感到不满意，不过现在不是考虑教育的好时候。
他道：“祖父悖论是，当一个人通过虫洞回到过去，杀死了自己的祖父，那么他也将不复存在，因此形成悖论。”
许有余：“哦……”
许清淮：“我们现在虽然可以利用虫洞进行空间跳跃，但还从未有过时间穿梭的先例。宇宙规则里似乎对人类的时间穿梭设定得非常严格，所以也没有过往案例可以参考。”
许有余似懂非懂：“那宝贝你觉得呢？”
许清淮：“第一个猜测，肉包在另一个时间线上做了什么，导致宇宙规则有可能被颠覆，为了避免产生悖论，它遭到了完全的抹杀。”
许有余被吓到失声：“……”
许清淮：“第二个猜测，这里并非单纯的过去或者未来，整个世界都存在问题，而肉包比较特殊，它并非生物，所以当它没能进入黑洞的时候，世界认为它不会影响逻辑，所以干脆利落地进行了一键删除——就像我删除肉包的一些无用程序一样。”
许有余沉默了许久。
许清淮以为它有别的想法，又敲了敲肋骨，问：“怎么了？”
许有余没底气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清清，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我有点晕。”
“……”
算了。
看怪物这个模样，估计年纪还很小。
许清淮继续道：“我认为第二种猜测可能性更大。”
许有余：“那我们要怎么找回肉包？”
许清淮：“如果第二种猜测被证实，那说明这里对无生命的物体监管不严格。以我对自己的了解，我很可能在出事之前有对肉包进行备份。”
“啊！”许有余忽然想起，“对的宝贝！你在飞船上有让肉包备份到你脑子里！你脑子里有芯片！”
许清淮并不意外，“嗯”了一声：“难怪我记得肉包。”
许有余后知后觉，回忆起许清淮的很多计划，语气满是毫不掩盖的敬仰崇拜：“清清，你简直是整个宇宙最聪明的人类！现在我们只需要取出备份，再做一个肉包吗？”
许清淮：“这件事我还得好好想想，因为如果是第一种猜测，这个举动有可能引发宇宙规则的注意。”
许有余：？
许清淮感到一阵麻烦的头痛，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发胀的眉根。
又有一个认识的同学从他身边经过，催促道：“学长，怎么还在这儿？开学典礼马上要开始了！”
在经历了如此匪夷所思的系列事情、并且胸腔里装进了一个小怪物之后，许清淮仍然没表现出任何异常，甚至镇定自若地朝同学笑了笑，道：“我马上进去，谢谢。”
他抬脚往礼堂走，微微低头，自言自语般叮嘱许有余：“现在先不说那些，走吧，我带你去参加开学典礼。等会好好待着，不许乱动。”
许有余迷茫更甚：“我不会动的……不过宝贝，都什么时候了，我们是不是先干点别的更紧急的事情？开学典礼有什么会发生吗？”
许清淮：“没有。但我没记错的话，我是今天的学生代表，要上台发言，突然消失会导致很多麻烦事。”
学生代表，许有余甜滋滋地想，我老婆果然在首星也是最厉害的。
许清淮扣上袖口，一身笔挺崭新的首军大量体定制的校服，穿过富丽堂皇、站满人的大礼堂，走到最前排的位置。
再前方，是教职人员席位。
许清淮注意到，校长缺席了。
首军大和军区联系非常紧密，校长是从军区退休后被返聘的前上将，虽然任着校长，实际等同于仍然就职于军区。
校长缺席开学典礼，是因为妈妈口中的“大事”吗？
得尽快想办法把肉包找回来，在他记忆出问题的情况下，必须要有肉包在，才能确认这些事是不是真的在其他时间线发生过。
许清淮慢慢放松，靠进椅子里。
从许有余回到他的胸腔开始，他乱成一片的思绪非常稳定地回到了正轨。
不过是比一般事更棘手些，他想。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68章 饲养 “我觉得你和孩子会喜欢。”……
雨还没有停, 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副校长代替校长发了言，之后是大一新生代表、大四优秀学生代表。
许清淮走到台上，从主持人手中接过话筒。
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身上, 而他也正缓缓扫过密密麻麻的人群, 试图以全新的视角去评估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他开始讲话。
稿子根本没准备, 准备了大概也忘了个精光, 他语速平缓，流畅地说着客套话，完全听不出是现场编的。
说到最后的结束语的时候，许清淮目光一顿, 定在了不远处的一位同学身上。
那是一名女同学。
她同样身着校服，但肚子高高鼓起, 很明显是怀孕了。
不对……许清淮眸色暗了下去。
可他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首军大有实施预科制度, 加之首星法定初婚年龄很低, 校园里有人结婚生子也并非奇怪的事情。
但他确确实实敏锐地察觉到, 世界观在这里出了一点小差错。
脑中转过无数念头, 但在明面上, 他只是停顿了半拍, 又很自然地接上了之前的稿子, 完美结束了这场发言。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许有余相当不愉快地在他胸腔里动了动, 从人群里探知到了各式各样的情绪，对于这么多人看着许清淮这件事感到极度不满。
许清淮脸色微变。
“别动。”他低声警告。
许有余又开始在他脑袋里叨叨絮絮说这里痛、那里痛, 试图让爱人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
许清淮有些无奈, 加快脚步下台，经过那名女生的时候瞥了一眼她的铭牌。
许有余立刻道：“宝贝，我不喜欢这里, 我们回去好吗？”
许清淮没说话。
他伸手摁了一下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片刻后低声开口，问：“你在我们原来的世界里，见过孕妇吗？”
许有余想了想，随后笃定回答：“见过，我们还一起围观了男人生孩子，生出来的孩子被我吃掉了！……所以我们能够回去了吗？”
许清淮：？
竟然见过吗？
太阳穴痛得更厉害了。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台上的总结，耳朵捕捉到副校长正在说的话：
“……各位同学不仅仅应该在学业上好好加油，在个人生育率上也需要提早做准备。我们部分同学已经在保证学业的同时提早完成了生育指标，这个是值得鼓励的，我们也会按照当年政策对学生个人进行表彰和奖赏。”
许清淮：？？？
学生，鼓励生育？
他眉心直跳，在下面偷偷拿出手机，搜索：“生育”两个字，搜索结果第一条：“本年度首星生育率跌破3.0，总统对此发表重要讲话，鼓励民众多生、优生，并设立奖励金……”
许有余透过他的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嗯？”了一声。
“两年前的生育率这么高吗，”它震惊道，“宝贝，你给我的试卷里写的是生育率0.8呢。”
许清淮嘴角轻轻一动。
“看来我的教育也不是一无是处。”他轻声说，“生育啊……”
为什么新的差错点是生育？
台上的副校宣布典礼结束，所有人全部起身，安静的礼堂顿时充斥着各种热闹的说话声。
许清淮起身正准备离开，又被好几个学弟学妹当中围住。
“学长，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学长你今天真的好帅，你的个人生育指标完成了吗？快毕业了，再不完成要来不及了吧？”
“学长，我有学业上的问题想请教你，请问你有时间吗？”
“学长，我给你带了特产，谢谢你上个学期对我的照顾！”
“学长……”
许清淮被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脑门疼，而他的左胸膛反应更激烈，直接像变成了冰块一样，凉丝丝地往外散发冰凉的杀意，像是在威胁他只要和他们说上一句话，就会把他们统统吃掉。
不知为何，许清淮又想到怪物刚才说的“吃掉了孩子”。
嘈杂的说话声中，他不合时宜地走了两秒神。
以他的教育方式，如果是正常的人类孩子，他绝不会允许怪物吃人。所以小怪物说的那句“见过孕妇”，显然还存在问题。
正想着，一个幽幽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你为什么还不走？老婆，你想留下来和他们吃晚饭吗？”
许清淮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一笑，四周迅速安静下来。
学弟学妹们震惊又痴迷地看着他，有几个还很明显的吞了吞口水，似乎对他产生了食欲。
许清淮迅速收起笑容，回到平日里的冷淡模样，貌似不经意地问：“生育指标？”
最近的学弟眼睛一亮，立刻道：“是的呀学长！大三的寒假放整整五个月，就是给大家完成生育指标的。但我听说你好像一直还没开始，我想问问……”
“不用，谢谢，”许清淮明确拒绝，“我已经结婚了，生育指标会想办法完成的。”
一众人顿时愣住，难以置信地缓缓睁大眼。
还待再问，许清淮已经转身从礼堂里离开。
闹脾气的小怪物又很快被那句“结婚”哄好了。
它的语气依然相当忿忿，但已经没有了杀意，碎碎念道：“老婆，你千万不要被他们骗了，他们都不能生的，生也只能生假的！我才能给你生，我们的孩子已经……多久了来着？啊，我应该按什么时间来算幼体的年龄，如果按照首星时间，那大概是负一岁半？”
许清淮脚步猛地一顿。
他脸色微变：“你说什么？孩子？”
许有余得意道：“没错宝贝，我们掉进洞里之前，我已经成功的制造出了我们的幼崽，而且我有好好保护它，它现在仍然好好的！”
许清淮：“…………”
他产生了一股眩晕感。
……原来怪物口中几次提到的“孩子”，竟然是真的孩子？而且是属于他的孩子？
许有余：“老婆，你怎么不说话？你又要问数量的事了吗？我已经知道了，我下次会好好努力的！”
“别说了！”许清淮咬紧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许有余：“怎么了？”
“……”
一觉醒来，发现未来的自己不仅谈了一个怪物男朋友，还和怪物男朋友搞出了孩子。
许清淮花了整整十分钟冷静。
他缓缓吸一口气，低声道：“按照正常时间流速来看，孩子已经几个月了？”
许有余想了很久。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它说，“离开荒星的时候才刚刚怀上，但是第一次跳跃的时候，你说只过去了一天，我感觉它长了一个月……现在又掉进了黑洞，我也不太确定它几个月了，或许三个月？四个月？这不影响什么，宝贝，你只要知道它现在很健康就好了。”
许清淮伸手，第二次捏住了鼻根。
棘手事又多了一件，他第一次体会到焦头烂额是什么感觉。
良久，他道：“三个月……我怀疑你的虚弱不仅仅是因为撕裂时空的时候受伤，还可能因为营养不良。你和孩子需要进食，这是当下最紧急的事。”
许有余：“我没关系的宝贝，我很扛饿！你知道的，章鱼产卵之后就不再进食了，我可以一直坚持到孩子出生。”
许清淮：“安静，好好睡觉，这些不是你考虑的事情。”
许有余：“……哦。”
许清淮回了宿舍，在路上规划出当前的几项紧急任务：
1、让许有余和孩子恢复健康，
2、找回肉包，
3、给许有余找一个适合行动的身份，
4、调查生育率的差错点在哪，
5、搞清楚昨晚发生的“大事”是什么。
他一边思考，一边伸手准备推开宿舍门，去拿回自己的武器。
手刚碰到门把手，许清淮一顿。
宿舍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室友回来了？
许清淮打开手机搜索，凭借各种聊天记录，回忆起他现在的室友叫做“林癸”。
林父和许父同属一个军区，许父负责武装力量，林父负责政协管理，两家世交十几年，最近有望双双晋升，并很热衷于让他们的下一代也搞好关系。
许清淮拉开门。
房间里，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正压着床上的人，狗一样在胸脯间嗅来嗅去，发出粗重的喘息声：“真香……好重的奶味……”
许清淮退出去看了一眼，没错，这是他的宿舍。
他微微挑眉。
青年和他记忆里的林癸一样，身高接近一米九，因为专业是格斗的原因满身肌肉，此时正弓着腰，整个脸埋在床上的人胸间。
而床上躺着的……
一个大肚子孕妇？
许清淮咳嗽一声。
林癸停下动作，有些不快地回过头来，看到许清淮后直勾勾瞪了他几秒，大概在这几秒间回忆起长辈的叮嘱，又硬生生装出和善的样子。
“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跟那堆学弟学妹们好好交流生命大和谐呢。”
许清淮指了指床上那个毫无知觉的孕妇：“怎么回事？”
林癸点了根烟，叼在嘴里，满不在乎道：“下了点药，带回来尝尝。你要一起吗？能喝到奶，我刚试过了。”
许清淮慢慢露出一个笑容，欣赏般地打量着林癸，片刻后客气道：“不了，你继续吧，我拿个东西就走。”
林癸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咧出一个笑容：“好兄弟，可以！谢谢啊，下次我帮你望风。”
说完，他迫不及待按灭烟，丝毫不介意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又把自己埋进去，发出啧啧作响的声音。
许清淮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枪。
这是父亲给他从军区带回来的礼物。
Glock 78，最新型号手枪，看着平平无奇，实际杀伤力极强，自带一定索敌功能，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话上手必被后坐力冲伤。
这是许清淮的爱枪。
他把枪拿在手里掂了两下，确认手感良好、里面也填满了子弹。
枪上了膛。
林癸已经从喝奶进展到了喝别的，因为过于亢奋，甚至连上膛声都没有留意。而床上那个倒霉的女同学衣冠不整，高高隆起的肚子裸.露在外，冻出了淡淡的青紫色。
许清淮把枪口瞄准林癸那颗寸头。
“砰”！
声音经过消声器处理，只剩下一声闷响。
红红白白的东西瞬间在眼前绽开，溅得地板、床上、女同学身上到处都是，高大的身躯甚至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后脑勺已经开出了一朵绚烂的花。
两秒后，林癸软绵绵地倒在了床上，鲜红的血液开始一股一股地喷涌而出。
许清淮闻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浓郁血腥味，收起枪，揉了一下不太适应的手腕，面不改色，又敲了敲肋骨。
“来吃点东西，”他解开衣扣，道，“我觉得你和孩子会喜欢。”
第69章 发育 里面的小东西动了两下。……
许有余本来在睡觉, 听到敲肋骨声后懒洋洋睁开眼，透过薄薄的血肉往外看。
这一看，它才忽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饿得快死了, 好像真的像许清淮说的那样几个月没有进食。
它一下兴奋起来, 在许清淮的空腔里转了一圈, 甚至连语言系统都短暂抛到脑后，发出嘶嘶的声音：“饿……宝贝……饿……吃吃，吃！”
许清淮勾起嘴角。
他把上衣完全解开，小怪物快速无痛地划开肋骨, 从里面流出来，并迅速膨胀到完整的本体大小, 蹿向还散发着体温的尸体。
许清淮靠在自己床上，看着怪物进食。
灰扑扑的触手将食物裹住, 因为体型缩小的原因一次只能裹住上半身, 触手下方的吸盘敞露出密密麻麻的尖齿, 飞速旋转, 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
血流得更多了。
不到五分钟, 身高接近一米九、体重接近九十公斤的人类在宿舍里消失了。
怪物意犹未尽, 开始进行最后的清理工作。十几条膨胀的触手在地上、墙面蠕动, 分泌出带有一定腐蚀性的黏液, 把血迹一滴不漏地舔得干干净净，最后清理到倒霉女同学的时候, 它换了一边触手, 分泌出新的液体，将女同学也洗一遍。
房间里不再有血腥味，只剩下浓重的腥香。
怪物变大了一些, 变得有一米多长，触手圆鼓鼓的，从灰扑扑的颜色里透出了血色，干瘦的躯干也胖了许多，至少能够和鼓起的肚子匹配，不再显得腹腔大得吓人。
吃饱喝足，怪物最后清理干净自己的触手们，从裤脚开始，懒洋洋地爬到许清淮肩膀上。
“好吃吗？”许清淮心情很愉快，摸了摸柔软的触手。
许有余：“好吃！比问灵的怪物好吃多了。对了宝贝，我在这边能感受到很重的能量流动，肚子里的幼崽长得比之前快很多。”
许清淮把大怪物抱起来，放在床上。
许有余卷住他的手腕，吸盘亲昵地一下下收放，吸着老婆的皮肤。
许清淮拨开它的触手，去看它的腹腔。
……确实长得好快。他脑中忽然冒出这句话。
半透明的皮肤之下，裹着一个哈密瓜大小的圆球，圆球表面形成了一张鲜艳的、让人无法窥探的血膜，沉甸甸地坠在怪物腹腔正中间。
当许清淮的视线落在上面时，血膜内部非常明显地动了一下，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一划而过，像是尾巴，或者手指尖，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许清淮屏住了呼吸。
许有余愉悦地眯着眼睛，欣赏爱人的神色，轻快道：“你看它的时候它很开心呢，宝贝。对了，我还要好好夸夸它，如果没有它的话，我们估计会直接掉到同样的时间线里，月亮肯定早就设好陷阱，恐怕会麻烦很多。”
许清淮声音有些哑了，直勾勾盯着那处，大脑在此刻完全停摆，轻声问：“为什么？”
“最后那下，我快脱力的时候，有一股力量帮我推动了时间，”许有余说，“是从肚子里来的力量。”
许清淮其实没怎么听进去，满眼只剩下黏膜下方的小圆球，片刻后忍不住靠近一些，试探着把手贴在上面。
圆球立刻鼓起一个很夸张的弧度，在他手上顶了两下。
而许有余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卷住他，一下把他按在自己的肚子上，让他去听里面的声音。
“宝贝，你听听看它是不是在说话？”许有余兴致勃勃，“哦，对于负一岁半的幼崽来说可能还不会说话，那你听听看是不是在动？”
确实在动。
里面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什么东西相当用力地撞在了他的耳朵上，生怕他听不到。
许清淮呼吸停滞，下意识侧过来一些，在那里落下一个吻。
许有余愉快地眯起眼睛，触手蹭着老婆的脖子、手腕和腰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享受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时刻。
许久，许清淮才从触手堆里抬起头。
怪物正用甜腻腻的目光看着他，口器轻轻磨动，交接腕蠢蠢欲动，看起来非常想在酒足饭饱后做点什么。
许清淮莫名来了一句：“还没吃饱。”
许有余眨眨覆膜：“嗯？”
他指了指那个小圆球：“它还没吃饱。”
许有余：“啊？”
许清淮：“它跟我说的。”
许有余相当迷茫地注视着他。怎么说的？
许清淮打开手机，调出林癸的照片，问许有余：“会变身吧？照着这个变，从今天开始你以林癸的身份进行公开活动。”
许有余有些遗憾地收起交接腕，哦了一声，照着照片很快变成林癸的模样，只是鼻头多了一颗鲜艳的红痣。
许清淮盯着红痣看了几秒，口腔里在分泌唾液。想咬。
他收回视线，又看向床上倒霉的女同学，伸手将她的衣服一件件穿好，在林癸的柜子里翻了片刻，翻出醒神的药，放在她鼻子下闻了闻。
过了几分钟，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正探在她眼前，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一点红痣鲜艳无比。
“同学，你低血糖晕倒了，我把你先带回了宿舍，”它笑眯眯地说，“现在感觉怎么样？”
女生愣愣地看着它。
它明明长着和林癸一样的脸，但瞳孔黑得吓人，盯住人的时候像是有一个能量旋涡，能把灵魂都吸进去。
她感觉晕乎乎的，意识好像飘在云端，扶着栏杆慢慢坐起来，看看“林癸”，再看看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许清淮，又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喃喃道：“谢谢，谢谢两位学长。”
许清淮淡淡问：“你大几了？”
“大三。”女生坐在床边，下意识捂住肚子，感受到里面的胎动，悄悄松了口气，“可能是低血糖，我肚子长得太快了，最近确实总觉得头晕。”
许清淮：“大三就结婚了？”
女生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向许清淮。
“结婚？当然没有呀！”她说，“我只是想提前完成生育指标，如果再拖延一段时间，就可能影响实习了。”
“……”许清淮沉默了两秒，“那你跟孩子的父亲……”
女生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痴迷神色：“我对男性没有太大兴趣，所以选择前往教会进行受.精，这样孩子只需孕育三个月。我好期待孩子的诞生，学长，你真的也应该早点尝试一下……”
许清淮嘴角动了动，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眉心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个经由许有余提起的词汇进入大脑。
——“月亮”。
他咬住牙，试图抓住这条线找到点什么。而在他身边，许有余已经俯下身去，非常失礼地凑近女生的肚子，隔着肚皮用力闻了闻。
“嗯，很香，”它弯起眼睛，喉结滚动一圈，似乎又饿了，“闻起来味道不错。”
女生不知道它这句话的意思，却察觉到一点微妙的气氛，有些局促地扯着衣角，低下头。
许清淮轻飘飘看了怪物一眼。
许有余一僵，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和人类拉开距离。
许清淮道：“你回去吧，以后注意不要乱吃别人给的东西，乱吃也会导致低血糖。”
女生连连点头：“好的，真的很谢谢，我先走了。”
她快步从房间里离开。
许清淮站在原地没动，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近距离接触过孩子，他蒙着浓雾的记忆有了一些松动，隐隐约约触碰到了什么。
一双柔软的触手环住了他的腰。
许有余从身后靠过来，贴在他的侧脸上，轻轻蹭了蹭，道：“宝贝，你说过的，要跟我结婚。我们可不能像她一样，孩子出生的时候没名没分。”
许清淮：“……”
他好不容易抓到的一点思路硬生生被打断。
这大怪物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许有余不依不饶，从他左脸蹭到右脸，再从右脸蹭到左脸，反反复复说着结婚、见家长，许清淮被它烦得耳朵嗡嗡作响，忍不住捏住它的口器，道：“我会给你想办法……现在先出去吃点东西，晚上我要集中精力处理肉包的事。”
许有余开心了起来，站直身体，用口器吻了吻老婆的脸：“我爱你，宝贝。”
许清淮带大怪物出门。
现在到了花钱就能买到食物的时候。许清淮想。
他开着飞行器，凭借记忆，带许有余前前后后去了十家餐厅，从烛光晚餐吃到贫民窟路边餐，每次都点十人份食物，然后看着大怪物优雅地扫完一整桌。
许有余短暂的怪生第一次知道，原来食物还有这么多种做法。
它兴趣盎然，从中午吃到傍晚，刷爆了许清淮的信用卡，甚至惊动到了林叔，给他打电话过来问他在干什么，怎么花了这么多钱，小心许先生生气。
许清淮看着许有余把嘴巴长得有两个拳头那么大，将一整盘咕噜肉倒进嘴里，镇定道：“我正在完成我的生育指标，我的爱人怀孕后心情不好，我带他出来消费一下。”
林叔在电话那头静了足足三秒。
“什么？！！”他惊呼，“少爷，你没在开玩笑吧，你不是……你不是……因为空腔的原因，没法生育吗？”
许清淮眯起眼睛：“嗯？”
林叔：“到底怎么回事呀！许先生不是说会想办法帮你搞定指标的吗？你别吓唬我，而且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许清淮：“过段时间带回来给你们看看，不聊了，下次说。”
他挂断了电话。
许有余正好吃完了最后一盆锅包肉，满足地靠进椅子里，捂住肚子，幸福得闭上眼睛，回味刚才吃的上百种美食，喃喃道：“宝贝，我们把这个世界攻占了吧，太好吃了！”
许清淮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天要黑了，雨还没停。
许有余又道：“而且这边的食物好像和荒星的不一样，唔，我也说不上来，很肥美……孩子也吃得很开心。”
许清淮换了一张卡刷了账单，问：“吃饱了吗？”
“吃饱了！”许有余爬上他的肩膀。
在进行了报复性消费之后，许清淮只觉得许有余起码重了100斤，他的肩膀发出了极为酸痛的声音。
一颗畸形的脑袋黏糊糊贴上他的侧脸：“清清，我吃了林癸，他们会不会找你麻烦啊？”
许清淮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侧过头去，从一堆触手里精准地找到那个圆球状血膜，低声又问了一遍：“吃饱了吗？”
里面的小东西动了两下。
“好，”许清淮说，“下次再带你来吃这家，不过今天得先回去，把你的肉包舅舅找回来。”
许有余：“……我怎么没听到它说话？”
许清淮笑了一下。
“我们得回去了，许有余，”他在怪物脑壳上印下一个吻，“雨停了，我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许有余满足地将爱人裹紧，凑到他耳边，悄悄道：“没关系的，宝贝，哪怕黑洞坍塌，我和孩子也会好好保护你。”
第70章 满月 “我的小崽子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许清淮的预感是正确的。
雨停了之后, 城市里似乎陷入了一种非常奇妙的氛围，24小时播放的广告大屏停止了，飞行道上的飞行器少得屈指可数, 大部分霓虹灯自动熄灭, 天边也暗沉得没有一丝光芒, 整个城市一片诡异的寂静。
许清淮眉头紧皱, 心脏开始狂跳，一脚油门踩下去，开始加速。
飞到一半，他的手机滴滴滴滴响了起来。
来电人：明烨。
他的妈妈。
许清淮看了许有余一眼, 朝它比了“嘘”的动作，单手接起电话。
妈妈的声音一如既往火爆无比, 每个字都透出焦急：“不是让你今晚回家的吗，都几点了, 你怎么还没回来！你知不知道今晚是满月？许清淮, 你能不能让我省心点？”
许清淮的目光望向天边。
满月？
满月会怎样……？
他低声道：“对不起, 妈妈, 我忘了今天是满月。”
明烨听起来要炸了, 毫不客气地骂了他两分钟, 最后压着火气问：“你现在到底在哪？”
许清淮道：“我还在学校。”
明烨：“在学校好好待着, 把窗帘都拉起来, 千万别出门。听到了没有？！”
许清淮：“发生了什么吗？”
明烨：“我今天出门前都跟你说了，上面发生大事了, 别问, 照做！你那个空腔绝对不能被教会发现，否则我和你爸都保不住你，知道了吗！”
许清淮还待问什么, 那头已经风风火火啪地挂断了电话。
飞行器里短暂陷入了寂静。
许有余有些紧张地动了动，看了一眼手机，艰难开口：“老婆，咱妈好像脾气不太好……”
许清淮：“嗯，她一直这样，没事。”
许有余眼睛有些发直，盯着手机一脸焦虑，看起来在担心婆媳关系。
而许清淮直勾勾地看向天边，看到天际线慢慢染上了一线血红色，眉心微微一跳，把油门直接踩到底。
“你有察觉到什么吗？”许清淮问，“我是指，你几次提到的能量。”
许有余的鼻头动了动。
“血腥味，”它说，“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了，宝贝。”
许清淮于是不再说话，专心驾驶。
因为白天已经超过一次速，再超速容易被交警部门□□，所以他只能压着最高限速，一路狂飙回宿舍停车区。
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天边的血红已经染到了1/3的位置，有什么巨大无比的东西即将从西面冒头。
不妙的预感渐浓，许清淮几乎是拔腿往宿舍狂奔。
西面的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艳，空气也越来越粘稠，仿佛连氧气都正在逐渐活过来。
许清淮冲进电梯。
住满人的宿舍此刻没有一个人在外面，宿管阿姨看到他，很是惊讶：“怎么这个点才回来？马上满月了。”
他按了五楼，看着电梯往上升。
叮的一声，门开了，前后大概过去了十几秒。
电梯门一开，许清淮迎面便看到，西边的天际线上，足以笼罩整个城市的庞大血月露出了一个角。
与此同时，万道月光如海啸般流淌而下，瞬间侵占了这个星球的每一个角落——
来不及了。
许清淮的瞳孔一点点收缩，心脏因为狂奔的原因还在飞快跳动，他身体发僵，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属于人类的本能依然非常尽职尽责地提醒他，麻烦事即将来临。
但就在月光照进宿舍走廊前的零点几秒。
许清淮的眼前蓦然陷入漆黑，有什么东西将他严严实实裹了起来，是许有余的触手。
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在了他们面前，似乎隔绝开了时空。许清淮被触手带动着往前走，慢慢走到寝室门口，推开门进了里面。
“砰”的一声轻响，门关了，紧接着是窗帘被拉上的声音。
触手们完成任务，从许清淮身上撤离。
还没有开灯，整个房间处于完全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但这样的黑暗让许清淮感到安心。
他的右胸膛里还残留着激烈的心跳，脑海中回忆着刚才见到的诡异月升之景，慢慢放松下来，片刻后低声开口：
“那么大的月亮，说明天然卫星已经离首星非常近，潮汐力足以引发巨型海啸，为什么城市还能正常运转？”
这个问题许有余回答不了。
它爬到墙边，摁亮了灯。
许清淮转头看向怪物，二十几年学的知识在脑子里翻山倒海。
许有余对外面的月升似乎没什么兴趣，很快又爬到老婆身上，打了个哈欠：“宝贝，我也不知道，大学物理我还没有学完。”
许清淮换了个问法：“外面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问法终于让许有余有了反应。
“应该是大月亮！”它说了一句废话，然后微微歪头，又思索了片刻，“这里或许全部受它掌控，那是它睁开眼睛时的模样，月光就是它的视线，是活的，所以宝贝，我不会让你碰到它们。”
许清淮的头痛愈演愈烈：“它？”
许有余眨动覆膜：“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宝贝，它，唔，是一种，形态比较奇特的生物？”
许清淮咬紧了牙齿。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接受这些非唯物主义的信息有些困难。
他皱眉沉默了许久，低头再次打开手机，发现教导主任给他们发来了新消息。
“今天是本年度的第三次满月，大家都好好待在室内，尽量不要出门，教会将安排人员进行人口抽查，被抽到的同学正常出示ID卡即可。”
学生群里也正聊得热火朝天。
“怎么记得上个月才满月过啊？而且这次满月好冷好冷，我感觉外面要到零下五十度了。”
“是啊，刚才我看了一眼窗户，月亮超级无敌大！就像趴在天空上一样！”
“早知这样，我也去教会完成生育指标就好了，听说去教会生过孩子的人不受满月影响。”
“对对对，我们班就有几个女生去教会完成的指标，刚我还看到她在外面散步，她说是月光浴[笑]。”
“好无聊啊，线上打牌三缺一有没有人？”
“我我我，我来！”
许清淮听到走廊外传来了拖拖拉拉的瘆人脚步声。
他从林癸的行李里翻出ID卡和手机，一打开就看到一大堆未读信息。
他模仿林癸的说话语气，挨个回复教导主任、父母、同学和不知道几号的女朋友，然后跟许有余道：“变成林癸的样子，快。”
许有余轻车熟路地变回人类，鼻头的红痣动了动。
许清淮：“红痣也藏进去。”
许有余：“……好吧。”
它把红痣藏到头发里，这样会有点影响视线，它又不得不把红痣挪到耳朵尖尖上。
刚换上衣服，外面就有人敲响了他们寝室的门。
许清淮想要去开门，许有余拦住他，把爱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老婆，你去洗澡。”
许清淮皱起眉。
他瞬间理解了许有余的意思，给了它一个“你自己行不行”的眼神。许有余拍了拍肚子，朝他比了个拇指。
在经历了一系列越发脱离唯物主义的离奇事件之后，许清淮决定听怪物的。
他进了浴室里，打开花洒，将水压开到最大，营造出响亮的哗哗水声。
浴室外，许有余走到门前，拉开了门。
鲜红的月亮顿时潮水般流淌进宿舍，将许有余完全包裹。
门外站着几位同样穿着校服的学生，今天救下来的女生挺着大肚子站在队列里，看到许有余，朝他感激地笑笑，道：“学长，我们收到教会的通知，做例行检查。”
许有余礼貌地点点头，眼睛看着领队没动，但耳尖的猩红眼球已经转了一整圈，将所有人收入视野。
嗯……很香……看起来很好吃……
算了，清清还在里面，不能给他惹麻烦……
肚子里的幼崽动了动，从另一位父亲离开之后便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再找点东西吃吃。
许有余暗暗威胁了它一下，脸上挂起热切的笑容。
“晚上好！我室友刚进去洗澡，我需要配合你们做点什么？”
领队站在月光里，四肢僵硬，眼睛呈现出微妙的状态，瞳孔收缩得像蛇类冷血动物。
“出示ID。”
许有余把自己和清清的ID卡递过去，喉结滚动一圈，看着他咽了咽口水。
领队没由来的后背一凉。
他们的检查似乎仅仅只是查看ID，在扫描了ID卡之后，他朝许有余点点头，又往屋内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进去检查，示意许有余可以了。
许有余把门关上。
门一关，它的五官便迅速融化，猩红色眼睛浮现出来，盯着他们真正用来检查的东西。
——是在开门那一刹钻进来的半缕月光。
那血色的月光仿佛是活的，日光灯下极不起眼，正在房间里飞快游走，已经搜完了整个房间，正要顺着门缝滑入浴室里。
一条触手蹿过来，把它结结实实压住。
月光愣了半秒，随后嗖地转过头来看向怪物，开始疯狂挣扎，边扭曲边发出无声尖叫，甚至多次尝试蹿向窗户缝，想要汇入月亮中向母神汇报这个重大发现。
许有余当然不会让它如愿。
它不慌不忙地用两条触手把月光卷起来，卷成春卷模样，再将它探到自己腹腔前。
鼓起的腹部表面张开一张全是尖牙的嘴，飞快把月光吞了进去。
下一秒，腹部又恢复正常，好像刚才的诡异画面只是一场幻觉。
许有余站立了一会，听着肚子里发出的喀嚓喀嚓的声音，以及幼崽发出的满意的咕噜声，忍不住用触手摸了摸下巴，瞳孔里浮现出一点迷惑。
“月亮挺好吃的……不过我的小崽子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它眨动覆膜，“它昨天有这么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