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平平无奇,各个角带着被经常翻阅的痕迹,李明简把它藏得很深,一眼扫过去几乎难以发觉。
许清淮盯着笔记本,心咚咚直跳,有股强烈的直觉直冲头顶,让他不自觉绷紧了脸颊。
他的直觉从未落空过。
他想看,也必须要看。
但他们现在只是临时藏匿于别人的梦境里,一旦发出任何响动,都可能让梦境的主人察觉,并对闯入者发起攻击。
许清淮小声道:“小粉,小粉。”
小粉在肚子里发出积极的声响,表示询问。
“有什么办法让我看看这个笔记本吗?”
小粉想了一会。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小心翼翼抬起那堆书籍,从最下方抽出那本笔记,再小心翼翼把书堆放回去。
笔记本被摆在了书桌最中央。
那是一个完全不起眼的黑色笔记本,因为年份久远,封皮斑驳不堪,似乎一碰就会化成碎片。
现任使用者非常仔细地给笔记本包了透明保护膜,里面泛黄的纸张也每张每张细致包好。
许清淮看着陈旧的封面。
封面上用歪歪斜斜的笔画写了拥有者的名字:
“鱼”
许清淮的呼吸猛地顿住,头皮开始收紧,灵魂深处的某处产生了反射性的疼痛。
他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移动,看向许有余繁复美丽的触手,意识一下涣散开去。
许有余也跟着凑了过来,脑袋贴近笔记本,去看上面的名字。
“鱼?”
“鱼……”
怪物脸上的神色消失了,猩红色的眼睛停留在书封上,畸形的脑袋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粉发出一声轻叫。
接着,一阵微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一同僵住的两人,吹向笔记本,以精准的力度悄悄将笔记本翻开,让里面的内容呈现在父亲们面前。
第一页,是一首字迹奇丑无比的情诗。
第86章 爱 永生,我爱他,消化他,漫长的在一……
“春天来了
玉(涂改)金香装着眼睛
眼睛装着脸
脸上是春天
春天是我的爱”
情诗下面还写了点评和分数, 比起扭曲难辨的诗歌的字体,点评人用的是潇洒漂亮的行楷,评价道:
“错字一个, 书写太丑, 内容不明, 语句不通, 但颇有诗意。60.1分。”
微风继续吹,小粉又积极地帮他们往后翻了一页。
后一页是日记。
日记的字仍然丑得难以描述,像被埋了几万年刚刚出土找不到方向的蚯蚓,歪歪斜斜, 每一笔都写在了让人出其不意的角度。
“五点,起床, 亲亲,舌头忝, 没眼睛不开心, 五点半继续睡觉。八点, 起床, 有眼睛了, 我在眼睛里面, 宝贝眼睛真漂亮, 像大海一样。
九点, 做早饭,土豆, 曼头, 宝贝又白又圆,摸起来很很舒服,像曼头一样, 不像土豆,应邦邦。
十二点,不喜欢写字,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喜欢宝贝,软乎乎的,香。
两点,午睡,眼睛又没有了,等宝贝,摸曼头,摸尾巴,被宝贝打了。
六点,洗澡,好开心!我装在眼睛里面,眼睛下雨了,一动不动,看着我,好开心!喜欢宝贝,喜欢去他的五zang六fu。
十二点,睡觉,宝贝睡了,没有眼睛,我趴在他的肋骨上,听到心脏。不喜欢心脏。我应该在心脏。宝贝爱我,我应该在宝贝的心脏。我是心脏,不喜欢心脏,我要把心脏变走,不喜欢心脏……”
日记下面照旧有点评和分数,这次点评的很不留情面:
“满脑子黄色废料,学习不认真,别的倒很认真。错字七个,语句不通,内容混乱,字越写越丑,不及格。42分。”
微风哗啦啦地继续吹,连带着笔记本的页数有条不紊第后翻。
到了中间页数,那些丑陋的字体终于有了些微的长进,混乱的语法也勉强找到一点思路。
“做饭,做土豆牛南?楠?难?宝贝爱吃,做很多很多,用触手长出牛nan,剁成块,抄水,漂去浮沫,加葱姜,大火噼里啪啦,加水,炖一个小时,放土豆,炖四十分钟,加触手,可以看到宝贝的胃袋,很可爱,很健康,毛荣荣的,可爱,悄悄亲,明天再吃红烧触手肉,今天也是开心的一天。”
点评:“学习越来越不上心,错字越来越多,内容越来越空泛,流水账嫌疑很高,不及格,52分。注:再让我发现你把触手剁下来做菜,就把你绑在罐子里一个月不放出来!”
风变大了,后面全是类似的日记,以越来越快的速度一页页翻过。
许清淮在一闪而过的日记中瞥到书签,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其中一页。
风听话地停下来,等待父亲的审阅。
这一页上记录了详细的祭祀过程。
“和宝贝尝试游戏,宝贝点了蜡烛,郁金香长了眼睛,游戏台词是:宇宙之母、万物之始。永夜之夜、黑暗之主,好玩,看到宝贝在房间里,好玩,将他的每一个细胞都打上我的印记,宝贝是我的眷属,但要是把他变成我的一部分就好了,好希望他是我的一部分……”
点评:“不要以为用了祷告词就能混日记字数,记不完成日记一次,罚三篇。分数:72。”
而笔记本的现任持有者在这一页里夹了便签。
和泛黄的日记本纸张比起来,便签明显要新很多。
不同于扭扭曲曲的日记字体,也不同于点评用的潇洒行楷,便签里的字写的相当端正,每个折角都严谨又锋利,透着一股目的感极强的不近人情,和书桌上其他资料的字体一致。
写便签的人是李明简。
他在便签上写着:“共实验208次,失败200次,有8次产生反应,其中7次是因为供奉了足够多的血肉,还有1次是因为模仿了点评的字体和语气。但那一次反应的力量过弱,不构成参考,故判断链接‘祂’的关键在于:需要足够祭品。”
许清淮已经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他的肺部发出漏风风琴一样的声音,感觉到梦境里的天地都在旋转,但小粉没有发现父亲们的异样,还在积极的鼓动微风,继续把笔记本翻下去。
日记也依然在继续。
“生孩子,宝贝不生孩子,但是生孩子,不让生孩子,可是想生孩子,人类明明都有生孩子,楼下卖菜的大妈说生了孩子才能绑住爱人,好想生孩子,不许宝贝看别人,绑住他,关起来,塞进肚子里,生孩子……啊,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可以把权bing藏起来,骗宝贝需要生孩子才能找回权bing,这样就能生孩子,生很多孩子,让全宇宙都是生出来的孩子,孩子,宝贝的,我的,孩子,我是宇宙之母呢!生很多很多……”
点评:“我已经发现了你的‘好主意’,想也不要想。你这条蠢鱼,我不想你生孩子是因为担心你的身体受到伤害,蠢鱼,太蠢了,不忍卒读,0分,今天的日记重写。”
笔记本哗啦啦往后翻,快要见底。
“讨厌心脏,为什么我不是心脏?想变成宝贝的心脏,这样就能被宝贝装在肋骨里面,走到哪里都能跟到哪里。要不把宝贝吞进去吧,让宝贝做我的心脏!他是心脏,没错,我的爱,我的心脏,不然的话,为什么他出差的时候,我的心脏就不跳了?无聊,想宝贝,心脏不跳,想心脏。”
这一段后面慢慢没有点评了。
“宝贝今天念了黑暗之主,没错,黑暗之主本主马上就会降临到他身边!又白又圆的宝贝,好摸,香,五脏六腑,甜,任务太危险,作为黑暗之主要标记我的宝贝,每一个细胞,每一条基因链,标记,不过最好还是成为同一具身体,把他吃进去,消化,关在我的脑袋里,无限重生,永生,漫长的在一起,我爱他,消化他,但是不肯,算了。心脏说什么都是对的。亲,舔舔。我的宝贝。”
呜——
一阵不属于小粉的大风忽然吹进房间,恼怒地把笔记本飞快吹到最后一页,再啪的一声将它甩到地面。
许清淮在闪过的纸张中非常敏锐地看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鲜红色的大字歪歪斜斜写了两句话,笔尖刺破纸张,笔画隔了这么久仍然像渗着血,每个字都以浓烈的恨意扭曲着,仿佛是活的东西。
字写着:
“我为什么没把他吃进肚子里?”
“我为什么忘记了细胞的顺序?”
……
笔记狠狠地撞向地毯,发出嘭的闷响。而大风仍然不够解气,又将笔记本高高抛起,用力砸向书桌角,恨不得将它撞个粉碎。
许清淮浑身如坠冰窖,刻在基因深处的某些东西在产生共鸣,让他空洞的左胸涌起虚假又真切的尖锐剧痛。
他痛得浑身冒汗,难以动弹,视线却依然牢牢盯在飞来飞去的笔记本上,竟慢慢生出了恐惧之意,不敢偏头,怕看到许有余此刻的表情。
梦境的主人显然也察觉到异常,床帘里的动静消失了,空气短暂凝固。
下一秒,整个梦境世界都开始对入侵者发起追杀。
地毯长满尖刺,书本喷着火、咆哮着朝他们撞来,所有武器自动填充完毕,向许清淮的方向发起射击。
触手飞快将许清淮裹住,开始往后撤退。
夏白的身体瞬间变得有三米高,将李明简挡在身后,手握巨型长剑,愤怒地挥向入侵者。
“别想伤害先生!”他的脸完全扭曲,充斥着恨意,“别想伤害先生!他是我的!滚!你们这群虫子,滚!哪怕你们是母神派来的也不允许!都给我死!”
长剑长满绒毛,从四面八方蹿向许有余,要把它钉死在空中。小粉发出尖锐的叫声,拽住同样明显失控的爸爸,在绒毛扎过来的前一秒,从夏白的梦境里飞快离开。
它们又回到了小粉创造出来的梦境世界。
这个世界也正摇摇欲坠,血月还没有过去,母神在这一片逡巡已久,察觉到气息重新出现后,立刻朝着整个梦境发出撞击。
血月边缘蔓延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蠕虫,汇成一只几乎可以笼罩整个红枫区的巨大手掌,越过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和小粉的世界撞到一起。
“砰”——!
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天空像被打破的玻璃一样裂开缝隙,黑色的蠕虫大军从缝隙处汹涌而入。
在梦境里疗养的人类游魂们发出尖叫,开始四处逃窜。这时,地面的郁金香们开始飞长,参天大树一样顶上天空,堵住所有缝隙,爆发出金色的烈焰,将闯入的蠕虫们烧成熊熊大火。
梦世界得到短暂喘息,小粉在爸爸肚子里急得蹦极,用力撞击许有余,发出叽里呱啦的叫声,试图让爸爸们赶紧逃跑。
但许有余从蟒蛇的梦境出来之后,就好像被定住。
它雕塑一样立在原地,触手表皮变成了诡异的、斑斓的黑色,周身的能量场发生扭曲,无数黑色斑点萦绕在旁,形成了一个危险的漩涡。
它所有的触手都紧紧卷在它的人类爱人身上,像是快要溺水的生物卷住最后一条稻草,瞳孔里的猩红色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到无法见底的纯黑。
人类全身的骨头都快要被大怪物勒断了。
许清淮毫无知觉,只是因为左胸腔的强烈幻痛而一直发抖,大脑也完全空白。
他发起了高烧,额头有至少五十度,感官变得相当迟钝。
除了左胸的幻痛以外,唯一清晰的触感,只剩下源源不断流到他脸上的冰凉液体,液体来自于那只变成了纯黑色的眼球。
第87章 缠绕 是虚无,是不存在,是空,是零,……
哪怕梦世界里一片惊恐的嘈杂, 天空还在传来阵阵被撞击的巨响,但许清淮依然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清楚地听见液体往下流的声音。
滴答, 滴答。
那些液体先是滴在他的额头, 再顺着鼻梁往下滑落, 短暂凝固于鼻尖, 很快又被源源不断的泪珠推向嘴唇,流至下巴,最后坠落进锁骨处,在那里迅速积攒出一个咸味的小水坑。
眼泪滴落的每一道轻微声响, 液体和皮肤摩擦的每一次微妙感触,都熟悉无比。好像在另一个时空里, 已经被这样滴了成百上千年,直到所有触觉都刻入基因, 成为身体最本能的记忆。
许清淮下意识伸手握住怪物的触手, 张嘴想要说话, 但那些液体立刻涌进口腔, 堵住了喉咙, 带来一股浓重的咸苦味。
他的空腔紧跟着又是一阵剧痛, 很快, 高烧好像让他产生了幻觉, 无数熟悉又陌生的画面碎片一股脑塞入脑中。
笔记本里的那些字活了过来,一个一个从他眼前走过。
甚至不仅仅是刚才在梦境草草瞥过的内容, 还有更多从未见过的日记混入其中。
他还看到一条熟悉的、小小的触手, 卷着笔,磨磨蹭蹭地在写字,写两个字就要划水一下, 写上两个句子,那更是要摸摸橡皮、揪揪页脚,一副抓紧每分每秒打发时间的不情不愿模样。
慢慢的,许清淮的瞳孔变成了纸张。
那条卷着笔的触手,将每一道笔画都用力写在他的眼球深处。
笔画一时磕磕绊绊,一时流畅端正,一时又沉重绝望,每一下都像是要戳破他的瞳孔。
笔尖在写:
“鱼为什么上岸也学习要?鱼上岸不会,鱼不喜欢,要在水里,最好是人,人装man水的胃代,在胃代里面游泳,鱼快乐,爱,在一起。”
“鱼爱人,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越来越暴躁的笔触),鱼不爱笔,鱼爱人。”
“今天,人抓蛇喂鱼,鱼不喜欢蛇,但是鱼喜欢人和人的礼物,把蛇养起来,可爱,人可爱,爱他,要吃进去。”
“宝贝今天说我一点都不威风,没有黑暗之主、宇宙之母该有的样子,可我又能怎么办呢?一看到他,我的脑袋好像就病毒入侵了,只想爬到他的左胸膛处,把头骨放上他漂亮的锁骨,等待他的手抚摸我的尾巴。哦,原来爱真的会把鱼变成暖血动物,我要和宝贝过一个宇宙,当一个宇宙的暖血动物。”
“……刚刚,从宝贝离开起已经过去了四百七十三亿零四十万秒,我还没有等来一场将他送回三维的磁暴。宝贝在上面还好吗?我有好好固定他的每一颗粒子,但他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想我?有没有在小磁暴的时候找回一点记忆?我应该把他吃掉的,或者把他关在黑暗的王国里,所以这是惩罚(一段潦草的涂改)……但太久了宝贝,鱼有点累了,鱼想回水里,想大海……(又一段潦草的涂改)但我不会离开,我会永远永远守在预知里的位置……哪怕两个宇宙……三个宇宙……(涂改)”
……
许清淮的身体开始因为胸腔的疼痛而痉挛。
过分剧烈的疼痛让他慢慢意识到,这些是许有余失控后投射过来的记忆影像。
他的大脑快要爆炸了,皮肤上裂开血痕,无法承受爱人四溢的神力。
而许有余对此毫无察觉,被压制在最深处的真正力量在蠢蠢欲动,周身萦绕的能量越来越浓郁,躯干本身仿佛化成了一个黑洞。
在彻底炸成血肉碎片之前,许清淮一口咬破舌头,从怪物的拥抱里弹起来,死死抓住许有余的脑袋,哑声道:“别哭了!许有余,别哭了!”
怪物纯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眼泪好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从里面流出,让整个梦世界都下起了大雨。
“我要吃了你的,”它的口器机械性地张合,喃喃道,“我该吃了你,把你吃进胃里面,消化掉,成为我的一部分,我早就该吃了你……”
许清淮捂住左胸,整个人蜷缩起来,不知不觉间同样满脸都是泪。
那些绝望的字好像还残留在他的瞳孔上,让他想要发疯。
“……你吃了我,”他虚弱地说,喉咙里含了太多许有余的眼泪,所以声音听起来很湿润,“你把我吃了吧,小鱼。吃掉我……”
许有余周身的能量旋涡几乎凝成实体,它竟然真的张开口器,口器内部旋转着浓郁的黑色宇宙,低下头,试图将它的人类爱人从头部开始吞进身体。
许清淮闭上眼睛,竟萌生出一种强烈的期待。他亲吻它的触手,慢慢放松四肢,搂住怪物冰凉的身躯。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惊雷般的声音在他们脑中炸开,因为焦急语速极快,噼里啪啦像是吐子弹:
“母神好像发现我们的肉.身位置了,现在正在我们这栋楼挨个检查!!快回来!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了?天塌了也先回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回来!!!!”
是许肉包。
许有余的动作一顿。
纯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猩红色,里面慢慢映出了爱人满是泪的脸。
许肉包还在尖叫:“小粉小金一直在肚子里哭!!我的两个祖宗,你们到底干什么了!!母神的军队马上就到我们这户了!!!我现在没有实体搬不动你们,快啊啊啊!!!!给你们最后倒计时十秒,不回来就等着让母神给你接生!”
“十!!九!!八!!!”
许有余缓缓眨动覆膜,口器一点点闭合。
小粉……小金……
啊,它怀了爱人的孩子,它们在6045年。
爱人,清清。
……清清。宝贝。
它等了几千年的宝贝。
它用尽全部力量才终于找回来的宝贝。
许有余的眼睛刹那间回归猩红。
失控的神力以极快的速度收归体内,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梦世界产生了一阵剧烈震颤。
苦苦支撑的郁金香碎成了满地花瓣,本就破碎不堪的天空被彻底击破。
轰隆隆的巨响过后,蠕虫大军攻破最后一道防线,瞬间涌进这个脆弱的世界,直冲许有余所在的位置!
许有余抬起头。
母神直接用本体发起了进攻,和借用夏白的身体时不同,此刻的黑色蠕虫展现出最原本的力量,遮天盖地,宛若从地狱里蔓延出来的恐怖灾难,眨眼的功夫便蚕食了大半个世界,化成一只张开的巨手,朝着许有余挥过来——
一股腐败的腥甜味道已经逼近鼻尖,几乎在两者相撞的同时,许有余身前立起一道劈开整个天地的巨型黑墙,将涌来的蠕虫挡在另一侧。
它卷住许清淮,瞬间消失在梦境。
同一时间,现实世界里,怪物睁开眼。
肉包还在手机里尖叫着:“三!!听到了没有到三了啊你们只有三秒钟了!三!三!!三!!二!!……”
许有余低头,眷恋地看了一眼怀里昏迷的许清淮。
被神力波及的人类浑身血痕,眼睛紧闭,但眉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释然的弧度,或许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还以为自己已经被爱人吞进了腹腔。
许有余温柔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张开嘴,把他装进胃袋,小心藏起来。
“咚咚咚!”
外面传来粗暴的拍门声。
而比拍门声更快到来的,是血月紧追不放的污染之力。
许肉包停止了尖叫,转过头,正看到庞大的怪物把它的主人囫囵吃进去,惊得瞪大了眼睛。
“你你你……”
许有余卷起手机,把手机也跟着吞进去。
房间顿时变得安静,外面的敲门声也停止了。
血色的月光如潮水般包围了整栋居民楼,空气里弥漫着危险的沉默。
许有余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让月光流入房内,再抬起头,看向天空的月亮。
深色的月光昏昏沉沉照亮许有余诡异的身躯,在它身下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许有余没有动,但它的影子立了起来,同样做出了抬头的动作,“看”向月亮。
血月对上那只眼睛,竟出现了刹那的瑟缩。
“好久不见。”许有余用沙沙的语气开口,一字一顿地说,“虽然还有很多事想不起来,但是,谢谢。”
话音落地,房间所有灯光都跟着熄灭。
浓郁的黑暗从怪物身体中蔓延开来,很快充斥满整个房间,再从门缝和窗缝溢出,蔓延到整栋居民楼。
血月立刻发起攻击,把月光压缩成极重的黑洞物质,砸向许有余所在的居民楼。
这样的重量,足以直接击穿地面,在红枫区引发一场小型的地震。但当它碰到黑暗时,又忽然消失了。
没有任何征兆的凭空消失。
许有余创造出来的黑暗,和母神所掌控的黑色蠕虫存在本质差异。
它的黑暗是虚无,是不存在,是空,是零,是一切都未曾开始前的混沌。
而被笼罩其中的居民楼,仿佛凝固在了永恒的黑夜之中,形成一个独立的、无法被破除的小世界,并慢慢开始具备独立的整体意识。
无论母神使用怎么样的攻击手段,在碰到黑暗时都会瞬间被消解。片刻后,黑暗竟然开始爬升,爬到半空,和血月并肩,像一轮黑色的太阳,散射黑色光芒,“照”向整个红枫区。
第88章 复活 永夜之夜和黑暗之主
红枫区的居民人感到了一股强大又温柔的力量。
力量无孔不入, 像氧气一样渗入每个人的房间,再不经意地滑进人类们的肺部,被肺泡吸收, 与红细胞结合, 顺着血管流向全身。
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他们的身体似乎变轻了, 精神也变得干净、明亮, 仿佛被黑暗洗涤掉了基因深处的污染,从内到外的轻盈了起来。
做梦的人从梦里苏醒,哭泣的人变得平静,珍藏在家里的各式神祇信物也悄无声息发生改变。
教会发放的勋章图案不再是交缠的蛇类生物, 变成了深浅不一的黑色,黑暗之中隐隐透出暗红的无瞳之眼。
被母神标记的、正怀着孕的信徒们一下失去了力量支撑, 肚子里的“生命”飞快消散,化成一阵蠕虫的烟雾, 被黑暗绞杀在空气里。
教会里的血色地毯、血色窗帘、血色烛台全部消失不见, 最前方的母神雕像扭曲起来, 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眼球, 眼球上盖了一半的覆膜, 神色慈悲, 眼球四周围绕着数条触手, 形成类似于黑暗太阳的形状。
空气里弥漫起淡淡的腥味, 让人联想到作为生命发源地的海洋,或者被包裹于母亲子宫时的羊水。不少人莫名开始流泪, 被“太阳”所吸引, 也不再惧怕血月,不自觉地离开室内,走到外面, 任由黑色的阳光落在自己身上,接着被莫名的迷茫击中了情绪。
他们记不起自己是谁,也记不得回家的路。
他们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好像只是一缕游魂,因为被困得太久了,所以把虚假的幻境当成了真实,把月亮当成了太阳……
数十万人在街道上彷徨,一部分已经热泪盈眶。一些熟悉又陌生的词汇凭空出现在他们脑中,与他们形成强烈的情绪共振,让他们忍不住虔诚地单手握拳,放在左胸,嘴里喃喃起已经被遗忘了太久的尊名。
“伟大的宇宙之母……
“您是所有新生的轮回之所,是慈悲的万物之始;
“您是洞悉一切的创作家、预言者,是象征力量的太阳,是主宰幻梦的月亮;
“您是混沌,是秩序,是瞬息,是永恒,是永夜之夜,是黑暗之主……
“我愿竭尽无用渺小之躯作为祭品供您享用,祈求您的注视和恩赐,祈求您赐予我平静和安详;
“祈求您为我们指引太阳和月亮的方向,祈求您送我们回到故乡……”
黑暗粒子漂浮在众人身旁,与四散而出的信仰之力形成共振,引导这股力量上浮,在半空中汇成一片绚丽的力量海洋。
而一旁的血月被完全隔绝在外,密密麻麻的黑色蠕虫疯狂撞击,后者却纹丝不动,只是忠诚地涌向黑暗太阳。
“太阳”越来越大、越来越圆。
“黑暗”也越来越浓,几乎要凝成实体,充斥满红枫区的天空,将血月月光的生存空间挤到只剩一个角落,再温水煮青蛙般,慢慢对月光进行蚕食。
祷告也还在继续。
在信仰之力流向“太阳”的同时,“太阳”的力量也以语言作为媒介,反哺向每一个信徒。
他们被真正的神力笼罩,变得宁静、平和,仿佛又回到胎盘之中,被抹平了所有的痛苦和疲惫,变得像胚胎一样健康、崭新、快乐。
他们露出笑容,很多人忍不住抬起头,望向头顶的能量罩。
能量罩依旧散发着耀眼的白光,明明是危险到随时能夺命的武器,此刻却跟星空一样美丽。
他们沉醉其中,越发虔诚,不需要任何仪式,以最直白的方式念诵祷告词,供养他们的神明。
内部的能量密度呈指数型上升,压力也越来越大,像一个气球,撑着能量罩,不停施压、膨胀,让能量罩越来越薄,发出噼里啪啦的火光,直到——
“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震碎了所有玻璃,用最尖端科技制造出来的能量罩彻底破裂。
高速粒子和高速粒子之间发生连锁的小型爆炸,在空中绽开了一整片炫目的白色烟花,将黑夜短暂照得宛如白昼,随后化为无数流星,划破空气,朝着地面坠落。
黑暗紧跟着活动起来,在半空形成新的保护罩,挡在人类上方。
一场灾难变成了美丽的绝景。
天空化为银河,人们看呆了。
很多人下意识地单膝跪地,朝着天空许愿。而信仰之力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让“太阳”终于压倒“月亮”。
黑暗瞬间占据整个区域,清扫走所有的月光,甚至连最上方的巨大血月都遭到了反噬,出现月食现象,有五分之一变成了黑色。
母神的怒火也烧到了顶点。
红枫区人口不过整个首星的六十分之一,祂放弃这里的叛徒们,从星球其他人口身上强行抽取力量,让血月在眨眼间扩大数百倍,笼罩起整个星球的天空。
星球短暂陷入一片死寂。
下一秒,无数蠕虫从月亮背后涌出,过于强大的力量海啸甚至让空气发生扭曲,以毁天灭地的姿态,朝着红枫区冲击而来。
一旦两者之间发生正面撞击,毫无疑问,整个皇后市都将在刹那间被湮灭,连带着这里所有生灵都化为灰烬。
母神因为愤怒和慌张而失去理智,把所有谋划全部抛到脑后,只想立刻让许有余陨落,哪怕用最大的直辖市作为陪葬!
但后者并不想在此刻和母神分出个胜负。
半空中,“黑暗”开始扩展。
黑色保护罩的厚度在飞速减少,很快便薄如蝉翼,将半个星球都笼罩其中,正面迎接上蠕虫的怒火——
这场对决发生得无声无息。
连时间的流速仿佛变慢了,蠕虫们撞上黑暗,被悄无声息地化为虚无,一层接一层的消失、削弱,直到这股冲击的力量被削减至安全无害的程度,保护罩也被磨损到完全消失。
最终,仅仅只是过分浓郁的月光砸在了地面,撞裂了部分建筑。
而黑暗的最中央,那个代表了一切起始的小小黑洞,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连带着隔壁教堂里的夏白和李明简一起,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气息,就这样神出鬼没般失去了踪迹,仿佛刚才的对决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
……
许清淮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声音低沉缓慢,一个声音沙哑难听,不太真切地传到他的鼓膜,将他从漫长的沉睡中惊醒。
他眼皮颤动,拼命挣扎,许久才勉强拉开一条缝,看到熟悉的庞大黑影背对着他立在床脚,正暴躁地来回移动。
两个声音正在交谈:
“我需要见到我的执事,在见到我的执事之前,我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第一个声音说。
“你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吗?”第二个声音沙哑无比,听起来像砂纸。
“……我不确定。他好像还在我身体里,但我听不到他的声音。”
“你很清楚,李先生。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母神污染的象征,一旦失去母神的力量,他将无法支撑肉身,重新变回你的副人格。”第二个声音不急不缓地解释,“我只是清洗了你身体里的脏东西,帮你隔绝掉了母神的窥视。你应该说谢谢。”
房间里暂时陷入沉默。
许清淮呼吸急促,努力睁眼,瞳孔疯狂转动,想要看清这里是哪里。
四周一片昏暗,窗帘紧闭,只留了一盏睡眠灯,从摆设来看,像是一间普通的单人卧室。
他身上盖着被子,被子轻柔干净,散发着浓浓的熟悉腥气,像是被鱼一寸寸舔过。
他的手表被摘下来了,和手机一起被放在床头。许肉包正在手机屏幕里团团转,紧张又迷茫地盯着怪物和鲨鱼,尾巴焦虑地摆成了螺旋桨。
……发生了什么?
这里到底是哪里?
脑袋好痛,四肢也好痛,左边的空腔更是痛得像装满了硫酸。
许清淮眉头紧皱,却没有发出声响,只是强忍着听许有余和鲨鱼说话。
许有余先打破了沉默。
“现在,你听到了吗?”
“……嗯。”
“那么,开始吧,我今天耐心很有限,”许有余说,“我可以清除掉母神的污染,也可以把你的副人格当成污染一起清除掉。”
李明简低声道:“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比较合适,两千多年的故事实在太长了,有些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许有余:“从你通过献祭的手段赢了整场战役开始。”
被蒙着眼绑在椅子里的李明简缓缓吸一口气。
他又沉默了很久。
这个世界的他还没有发现许清淮的空腔,也没有发起那场环环相扣的布局,所以无法确定许清淮的身份,对许有余的真身更是一无所知。
从接到母神直接下达的围剿红枫区的任务开始,他已经隐隐察觉到,有什么超出认知的事情在极快进行,但他被裹挟其中,抓不到任何符合逻辑的证据,也无从找到对策。
李明简在椅子里动了动,绑在身上的触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他不打算配合,尤其是在许有余轻描淡写说出“用献祭赢得战役”之后。
好一会,李明简镇定开口:
“…………”
声音还没发出,就匪夷所思地消失在了喉咙里。
有什么冰凉柔软、像蛇一样的东西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道:“我没有听假话的兴趣,李先生。”
这轻轻的一拍,让李明简的大脑短暂陷入空白,仿佛遭受到了更高维度的辐射冲击。
等他再过会神来的时候,他竟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正诚实地描述自己最真实的经历。
他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从两千年前我在E2508星发现一个黑色笔记本开始的。”
许有余:“具体是在E2508的哪里?”
李明简几乎无法思考,喉咙和大脑分离,本能般脱口而出那个牢牢在他脑中刻了数千年的地址:
“E2508星球,碎星街,街尾没有门牌号的那户。”
第89章 见证 “我爱你,宝贝。我爱你。”……
“E2508当时的地理位置正好处于交战线最中央, 地底埋有丰富的自然能源,科技水平也非常高,双方都想抢夺它的控制权, 为此打得不可开交。”
“经过长达两年的交战后, 我们终于把它夺到了手里, 我作为当时的战区负责人, 亲自去了E2508统筹军事要塞的建设,但建设非常不顺利,尤其是海上工程,总是频繁出现事故, 工人也莫名疯了一批又一批,项目一度陷入难以展开的境地。”
“我组了一个精英调查小队, 对这些事故进行了深入的调查。后来,我的小队长誊抄了一段祷告词给我, 说这个在工人间非常流行, 许多发疯的工人都悄悄进行过相关的祈祷。我派人对祷告词追根溯源, 最后抓到了第一个开始用这些词的人。”
“他告诉我, 他没有钱租房子, 所以偷偷住在一个无主的房子里, 在书房遗留的笔记本里看到了这些。”
“我跟着去了, 我记得很清楚。”
“在碎星街, 街尾没有门牌号的那户。”
“有个挺大的庭院,庭院里有一个干涸的池塘, 池塘边的土被翻过, 大约曾经用来种菜,但已经完全荒芜了,看起来至少上百年没住过人。”
“我记得很清楚, 两千年过去了,不知为什么,这些细节依然牢牢刻在我脑子里面,还有自己刚刚踏入庭院那一刻的感触,也至今栩栩如生。”
“我带了五个人一起推门进去,进去的那一瞬间,我非常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更高更高的地方,朝我投来了注视。”
“……”
房间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李明简痛苦地皱起眉,喉结滚动,在理智和无法对抗的力量之间挣扎。
许肉包完全呆在了屏幕中,连尾巴都忘记摇了,眼睛大睁,耳朵里冒出了虚拟的火花。
许有余立在床尾,一半触手托着那个巨大的、像是随时要爆炸的肚子,一半触手在地板上来回移动,发出沙沙的响动。
它似乎又想起什么,房间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低落的味道,周身被黑色的粒子包围。
“笔记本现在在哪里?”它问。
李明简死死抓着座椅,眉头紧皱:“……烧毁了。战争结束后,我把它放在家里,后来有战败残党潜进来,把我的房子烧毁了。”
触手摩擦的响动越来越密集,昭示出怪物的不耐和焦躁。
“我记得你,”许有余忽然又说,“你那时候很瘦,一副病得要死的样子。啊……是的,我闻到了,”它又忽然凑到李明简面前,冰冷地审视他的每一个细胞,“我闻到了,我在你身上留下的标记,在你的灵魂里。”
“你是我选中的……”许有余又在这里停了下来。
李明简哑声问:“你到底是谁?!”
许有余轻轻一挥,在空中拉开一道口子,口子另一端出现了又一个李明简,那边的李明简此时正好抬起头,径直看向两年前的自己。
被阴性力量隔绝的两个世界发生了刹那融合,椅子里的人遭受到时空扭曲的冲击,立刻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痉挛,汗水迅速将衬衣打湿。
许有余把缝隙抹平。
“鲨鱼先生。”它换了称呼,“我们可以省下解释的时间继续聊,这次,从你和母神的故事讲起。”
李明简的大脑几乎被一股脑涌进来的能量撕裂,他发出粗重的难受喘息,被迫承受两个时空强行融合的记忆。
许有余给了他几分钟时间,再用一点安抚的力量,协助他快速镇定下来。
李明简感到难以置信。
它对他身心的掌控程度甚至超过了母神,而他已经做了母神两千年的眷属,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这么快接受新的力量。
片刻后,李明简也换了称呼:“……许先生。”
“你选了一个非常明智的称呼,”许有余道,“我喜欢这个称呼。”
“我明白了……”李明简的声音有些虚弱,“我明白发生了什么。很高兴看到你的孩子还没有出生。”
许有余:“说说看。”
在恢复记忆之后,李明简明显变得很紧绷,眉头一直皱着,过了好一会才低低开口:
“对于我向你和清淮做的那些事情,我感到很抱歉,但我不得不那样做,哪怕现在也是一样。如果你感到愤怒,可以杀死我。”
许有余耐心耗尽,准备换蟒蛇出来。
李明简非常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立刻警惕起来,在许有余出手之前换了话题:
“笔记本的内容我在电脑里有存档,里面是一本日记。”他道,“日记的所有者似乎是从海洋来到陆地的神秘存在,它生活在E2508的那个小庭院里,有一位人类爱人,从描述来看,它的爱人像是一名机械师。”
许有余沙沙蠕动的触手重新变得安静。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钟表走动的滴答滴答响动。
李明简缓缓吐气,整理好思路,继续道:
“日记里有记载一些奇异的献祭仪式,我当时已经对战争的胜利感到绝望了,绝境之下开始研究这些人类难以涉及的力量领域,希望得到所谓‘神祇’的帮助。”
“献祭一直失败,很多参与献祭的实验者都发了疯。我无奈之下开始对那名‘机械师’进行调查,发现他很可能是从首星搬来这里隐居的某位机械天才,姓许,后来因为一些意外过世,时间大约在我发现笔记本时的两百年前。”
“我们的团队认为,‘祂’只是因为爱人的死亡而消沉,并非真的陨落,所以多次改进献祭仪式,直到某次成功取得了联络。”
“再后来……我想您应该知道。”李明简换了敬语。
“我们的献祭越来越成功,我和母神进行了交易。”
“在母神的指导下,我秘密举行了一个非常复杂的献祭仪式,将灵太人一整代的生育能力作为贡品,献祭给母神,让母神成为了真正的神祇,也让我们取得了战争的胜利。”
许有余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不知道在想什么。
短短半个小时之内,它的肚子又变大了一些。为了不让肚子炸开,它不得不把身躯也变得更大,头部几乎顶在了天花板,挡住日光灯的光线,形成恐怖的压迫力。
李明简的情绪很低沉,看上去相当疲惫,又缓了片刻。
他的嘴唇蠕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和另一个自己说话。
直到许有余催促:“继续。”
李明简勉强打起精神,苦笑一声,道:
“后面没什么特别好说的了,许先生,”他哑声道,“灵太人战胜后慢慢统治了整个第一星系,而我成为了母神的眷属,因为背负了太多罪孽,一直活了两千多年,就为了寻找挽回一切的办法……”
“母神的权柄是残缺的,祂需要一个锚点,来证明祂身为神祇的合理性,所以,我作为那场献祭的主导者,对于祂来说成为了吉祥物一样的存在,祂必须确保我活着,且在祂的掌控之下,否则祂本身就残缺的权柄会进一步动摇。”
“如果您很愤怒,可以杀掉我。这不仅仅只是泄愤,同样会对母神产生负面影响。”
“……”
许有余道:“两年后的6045年,你为什么要守在E2508?”
“因为预言。关于这一点,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撒过谎,”李明简道。
“根据我的猜测,母神口中的“神子”将和“祭司”完成生育,从而拿回‘宇宙之母’的权柄,而母神则准备在您刚刚结束生育的虚弱之时,把您和孩子一起吞噬,补全祂缺失的部分。”
“这个任务过于重要,所以母神选了我作为代行人。”李明简在这里沉默了片刻,“但我做这些,不仅仅是因为母神的命令和监视。”
“无论如何,我都会倾尽一切,确保真正的权柄拥有者顺利诞生,再协助祂把丢失的力量拿回来,结束这场由我而起的两千多年的诅咒。”
“至于最终那个神祇是您还是母神,我并不关心。”
“两千多年的时间,我有些累了,许先生。”李明简被盖在黑布下的眼睛慢慢闭上,“我真正的任务结束在您顺利怀孕的那一刻。”
“……”
许有余笑了。
它本体形态的笑看上去相当诡异,微微张开的口器里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尖齿,在日光灯下泛着寒光。
它的肚子肉眼可见地又大了一点,房间里翻滚的黑暗能量几乎要凝成实体。
它嗡嗡地开口:“那个预言,你们似乎忘了。”
李明简:“……什么?”
“你们忘了,”许有余道,触手尖凝起一团黑雾,划过李明简的额前,“好好想想,第一次是在哪里获得的预言信息。”
“…………”
李明简微微张嘴,僵在椅子里,额头开始冒汗。
他急促地呼吸,几次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许有余帮他进行了回答:
“在E2508荒星,碎星街,街尾没有门牌号的那户。你在战争胜利后重游故地,进门后,那张写了预言的纸就放在书桌上。”
“预言的内容是:新生的神祇将在6045年的荒星海边诞生,祂必须要和祂的祭司结合,才能拿回权柄,结束诅咒。”
李明简像是意识到什么,无法呼吸般用力吸气,肺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你……”他艰难地从牙关挤出这个字,“你怎么……?”
黑暗凝成一只有实体的手,解开绳子,拉开房门,将大脑一片空白的李明简丢了出去,似乎丝毫不怕他会逃跑。
许有余最后道:
“你不会死的,鲨鱼先生,你是我选择的‘见证者’,你会活到最后,见证所有剧情的结局。”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轻轻合上,黑暗从四面八方将李明简吞没。
……
房间里重回安静。
许有余仍然站在房门的位置,触手维持着卷住门把手的姿势,微微低着头,明明察觉到爱人醒了,却不敢回头去看。
许清淮眼也不眨地凝视着它,看着它斑斓的黑色触手表皮,以及一滴一滴落在表皮上的深色液体。
左胸剧烈地疼痛起来。
他紧紧抓着床单,声音低哑,一字一顿喊大怪物的名字。
“许、有、余。”
怪物缓缓绷紧了身体,触手极慢地蠕动,几乎是一点点从门往床的位置蹭。
许久,触手终于爬到床上,克制又温柔地一圈一圈将爱人卷住。但很快,在接触到人类真实的温热皮肤之后,理智开始失控,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一层接一层的爆发。
它越缠越紧,越缠越密,像是恨不得将这个脆弱的人类勒到躯干里去。
许清淮把脸靠到触手上,滚烫的嘴唇亲吻它的鳞片,在疼痛中顺从地放松身体,低声问:“你想起了什么?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
怪物凑到他眼前。
纯黑色的眼球像一个小小黑洞,连光线都无法从中逃脱,但此刻,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了许清淮的影子。
其余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了。
它直勾勾地看着他,用湿润的声音断断续续说:
“我爱你,宝贝。我爱你。”
接着,眼泪开始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第90章 诉白 “宝贝,你现在有两颗心脏了。”……
“我爱你, 清清,我爱你,我爱你, 宝贝, 我爱你……”
每说一遍, 缠在他身上的触手都会缩紧一分, 还会有新的冰凉液体滴落在许清淮脸上。
能量在失控,浓郁的黑暗挤压着这间小小的卧室里,好像随时都会彻底炸开。
许有余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张开吸盘, 张开口器,愤怒但小心地咬许清淮的皮肤, 似乎想把他一口一口嚼碎了吞进去,又极力压制着自己汹涌的本能。
许清淮下意识地张开手回抱住他的大怪物
“我说过不许你独自出门, 我说过要把你改造成眷属, 我说过要把你吞进去, 吃到肚子里, 消化进血液里……”大滴大滴的液体砸落, 砸得人类的皮肤阵阵刺痛,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我要把你关起来, 我说到做到, 绝不会再心软了……我要把你关到我的身体里面,就像鲨鱼那样, 把你变成我的副人格, 这样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许有余把脑袋无助地放在爱人的锁骨处,“我爱你, 你这个脆弱的,不听话的,总是喜欢往外跑的人类,我要把你吃掉,从脑袋开始吃掉……不然我会疯掉……”
“咔嚓”一声。
触手勒断了许清淮的肋骨。
许清淮嘴唇发白,脸颊因为窒息而泛出危险的红色。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不停地亲吻怪物的额头,每听它说一句都会轻轻“嗯”一声。
大怪物发疯一样地卷他、舔他、咬他,片刻后又托着巨大的肚子从床上离开,在房间里焦虑地来回蠕动,害怕自己真正做出不可挽回的举动,强制冷静几分钟,再重新回到床上,把他再次缠住。
流下来的黑色液体将许清淮全身淋透,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大怪物咬出来的痕迹。许久,它终于发现爱人断裂的肋骨,情绪终于崩溃了。
它离开床,躲到房间的角落,开始啃咬自己的触手。
许清淮单手撑着身体坐起来,咬牙道:“许有余!”
怪物一动不动,房间里只剩下喀嚓喀嚓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音。
许清淮光脚往怪物的方向走,但越靠近怪物,失控的力量便越浓,他好像被一团密度极高的棉花挡在外边,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最后那几步。
“许有余,小鱼,小鱼,”许清淮被裹在黑暗里,“过来!我当你的眷属,或者你把我吃掉,把我变成你的副人格……过来!”
喀嚓喀嚓。
“许有余!”
喀嚓喀嚓。
许清淮转头,往反方向走,手握到了门把手上,将门打开。
下一秒,无数还在滴血的触手从角落涌过来,将他完全缠绕,并嘭地把门摔上。
“不许离开!”许有余又飞蹿到他身前,庞大的身躯挡在门前面,愤怒地瞪着人类,“你要去哪?不许离开!不许乱走!”
许清淮一把揪住它的脑袋,扒开它的口器,看到牙齿里残留的碎肉。
“我说让你把我吃掉,听到了没有?”许清淮抵住它的额头,“把我吃进去!”
怪物又不说话了。
他们注视着彼此,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人类粗重的呼吸声。
许有余的眼睛慢慢压缩,又有新的液体从里面往外流。
它探出一条完好的触手,轻轻抚摸人类脆弱但温暖的皮肤,再小心翼翼地将他重新抱住。
许清淮张开手臂用力回抱,低声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很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也爱你,小鱼。”
许有余流下的眼泪打湿了整个地毯。
失控的黑暗一点点又回到它身体里,它盘旋在人类身上,治疗好他的肋骨,依恋地舔舐他的脸颊,然后将最长的触手钻入睡衣内部,从里面掀起交接腕,抵住人类内脏入口。
“当我的眷属,”许有余低低说,“永远留在我身边。”
许清淮努力放松,任由怪物粗鲁的*,双手紧紧将它搂在怀里,回答道:“好。”
交接腕潜入人类最深处,翻出倒刺,像捕获了珍贵猎物那样小心翼翼勾进血肉里,再如同疯长树根一般扎入人类的血管,遍布他的全身,最终集中到左胸的空腔之中。
麻痹物质让许清淮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他变成了一个活的人偶,他的爱人将力量的丝线埋进他的每一根血管,可以轻而易举操控他的行动甚至思想。
接着,交接腕开始喷发,无数黑暗力量沿着丝线注满他的全身,侵占细胞,改造基因,再汇聚于左胸,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新的、黑色的心脏。
许清淮听到了身体内部里血肉生长的声音。
他的四肢变得更加修长,冰蓝色的瞳孔里染上黑暗,皮肤表层镀上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彩色鳞片,疼痛的脑部神经被抚平,在战斗中受损的细胞开始起死回生。
他能感觉到许有余投来的目光,足以穿透他的头颅,看到神经细胞里传送的每一次轻微电信号。
他想问:两千多年前的自己是怎么死的?
许有余的交接腕埋在里面不动,将头低下头,抵住空腔的位置,去听里面属于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赶到的时候,你的心脏破了好大一个洞,已经不会跳了,血也流干了,意识粒子早就消散得一颗不剩,哪怕我把你的身体一粒一粒拼起来,也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怪物发着抖说,“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你不小心从战乱区域经过,又不小心被一颗走火的流弹击中,我甚至不知道该找谁复仇……为什么人类会这么脆弱?”
“以后就不会了,”怪物用力咬了一口,急促地又道,“宝贝,你现在有两颗心脏了。”
“它会永永远远地跳下去,哪怕被打穿、被烧成灰,也能马上回复原状。”
“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你是黑暗之主的唯一眷属,是我的爱人!”
不停涌入的黏液将人类完全灌满,许清淮的眼睛在往外渗液体,不是眼泪,而是许有余注进来的标记。
他感觉自己正在新生,而体内的交接腕慢慢收起倒刺,开始像真正的尾巴一样进攻。
桌上,立在一旁的手机自动关机,许肉包选择先休眠一段时间。
肚子里的小粉和小金也鸦雀无声,房间里只剩下人类粗重的呼吸,以及怪物怎么都说不完的爱意。
……
许清淮再次从触手堆里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亮了。
许有余黑色的瞳孔几乎就贴在他的脸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所有触手严丝合缝地缠在他身上,庞大的肚子顶着他的腰背。
许清淮睁着眼,看到了空气里漂浮的、肉眼难以察觉的细菌和尘埃。
他还听见的水声,从封闭的空间之外传来,听起来像海。
他抬起手。
微弱的阳光照在手臂皮肤上,折射出细碎的银色光泽,似乎有肉眼看不见的盔甲覆盖了他的表皮。
关节的活动也变得更灵活了,他转动手腕,片刻后将手掌按在自己的左胸。
里面不再是一个空腔。
许有余为他量身打造的心脏在里面精神地跳动,心房里灌满的不是血液,而是浓缩的黑暗之力,每跳动一下,都会将神祇的力量传送到血管各处,像一个兢兢业业永不休息的监视塔,监视着他的每一项生理体征。
许清淮转头看向枕侧。
大怪物看起来终于平静了,只是把脑袋贴着他的脖子,然后直勾勾地盯着他。
许清淮能够感觉到它的情绪,他们之间似乎多出了别的联系,从大脑深处连接起来的联系。
“早安,宝贝。”怪物一如往常地温声说,“你可以再睡一会,这里很安全,你需要休息。”
许清淮亲吻它的脑袋。
“还生气吗?”他搂住怪物,“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许有余动了动口器,牙齿和牙齿之间摩擦出轻微的响动。
“嗯,”它把脸埋进去,蹭人类的脖子,“让我闻闻……”
它像兽类一样在许清淮身上疯狂地闻,确认人类皮肤里散发出来的每一丝气味都属于自己。
许久,它缓缓深呼吸,触手放松下来,用力亲吻爱人的嘴角:“忘掉吧,我记着一切就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会盯紧你,宝贝,你不要尝试从我的视野里离开哪怕半秒。”
许清淮想起昨天大怪物昨天崩溃的模样,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温顺道:“好。”
一人一怪静静相拥,体会他们之间新形成的羁绊。
许清淮能够清晰地察觉到,大怪物远没有表现出来的平静,那些恢复的记忆对它造成了极大的二次伤害,伤害程度甚至深到让它不得不把自己伪装起来。
它仍然在恐惧,像剧烈应激后的猫科动物,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它过敏。它的大脑也正处于极度的活跃状态,许清淮猜不到它在想些什么。
两千多年……
许清淮的左胸抽痛,装在里面的新心脏也跟着停了半拍。
怪物的覆膜动了一下,立刻凑到他眼前,“嗯?”了一声,紧张地盯着他:“怎么了宝贝?”
许清淮握住它的触手。
“许有余。”
“嗯,宝贝,我在听。”
许清淮问:“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
许有余沉默了一会。
许清淮:“我忘了,但是我想知道一切,许有余。只有你保存了记忆对我来说是不公平的。”
“我想知道我们上一世是怎么相遇,那空白的两千年里又到底发生了什么,母神是谁,你是谁,我是谁,我左胸的空腔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以一模一样的身体复生,你给鲨鱼的预知又是从哪里来,我们的孩子跟权柄有什么关系……”
许清淮的每一个提问,都问在许有余想要逃避的地方。
黑色眼球挪动起来,想跑到脑袋后面去,但刚一动就被许清淮用手指抵住,拨到脑袋的最中央。
“告诉我,”许清淮径直和它对视,“许有余,我想要了解我们之间的一切。”
许有余所有触手都开始往后撤,将自己庞大的身躯蜷缩在床的一角,许清淮将它拽回来,捧着它的脑袋,把要求又重复了一遍,不允许它回避。
许有余的触手表皮慢慢变成了没有光泽的暗黑色。
它又开始难过,过了一会后才悄悄重新缠住人类,把脑袋变得和小时候一样小,正好卡在人类的锁骨凹陷处。
许清淮耐心地等待片刻。
许有余:“我爱你,宝贝。”
“我知道,”许清淮抚摸它的腹腔,“我也是。”
“……”
许有余沉默了很久很久。
许清淮亲吻它的额头,它缓慢地往上移动,用头颅贴住爱人的脸颊,口器碰到了人类温暖的耳垂。
它低声问:
“如果我为了把你找回来,做了颠覆整个宇宙规则的事情,你会生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