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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罐里的神卵 林下灯 20001 字 7个月前

狗的怒吼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沙滩,成功地吵醒了正在睡觉的大怪物。

大怪物翻开覆膜。

它看到它的人类爱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有些红肿,冰蓝色的瞳孔明亮异常,直勾勾注视着愤怒的机械狗,像是在看非常珍贵的什么东西。

刚刚睡醒的许有余微微一愣。

在这一刹那,它好像分不清身处的时间了,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画面,仿佛又回到了两千年前那个还没有成为荒芜之地的E2508。

第96章 温存 “我们注定会相爱,无论再轮回多……

许有余用触手揉了揉眼睛。

它呆立在原地, 眼也不眨地盯着人类,缺失的心脏在爱人的胸腔里咚咚跳,耳朵专注地听着许清淮向机械狗解释:“我只是担心你, 所以检查了一下你的硬件系统, 绝不是不尊重你的狗权。”

机械狗还在抗议:“那也不能突然把我格式化!这跟未经允许擅自麻醉别人有什么区别, 麻醉之后谁也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事!”

许清淮今天看起来脾气很好。

他一直在微微笑着, 注视着肉包,丝毫没有往日家庭暴君的模样,好声好气地道:“嗯,你说得对, 下次我会注意。”

许肉包愣住。

它张着嘴巴,震惊又狐疑地看着人类, 脑袋歪起来,看起来在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过了好几秒, 它忘了自己原本还要指责什么, 结结巴巴:“哦, 其实也没什么, 下次注意……那个, 你叫我过来是要干嘛?”

许清淮摸了摸它的脑袋。

“肉包, 辛苦你了。”

许肉包:?

机械狗惊恐地往后又退了两步。

“许清淮, 你是中邪了吗?!还是我出现幻听了!!”

许清淮又拍拍它:“去玩吧, 我给你放几天假,你好好的休息一下, 把系统升升级, 漏洞也补一补,如果这具机械身体哪里用着不舒服也可以跟我说,我帮你再改改。”

许肉包的眼睛越睁越大。

怎么回事?

许扒皮转性了?

这不可能, 果然还是中邪了吧!

它飞快看向许有余,朝着大怪物疯狂使眼色,示意它好好检查一下孩子它爸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可惜后者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爱人,吸盘不停滴落黏液,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许肉包:“……”

灰色的金属外壳似乎有些过于闪亮了,在阳光下闪得像一个纯天然电灯泡。

眼看着触手已经忍不住爬进了人类的衣领,许肉包忍辱负重,咬牙道:“……那我去休假了,你们、你们注意风化!”

许肉包转头跑了。

没了碍事的小狗,触手立刻将许清淮淹没。

畸形的头颅凑到人类眼前,抵住他的额头。长长的舌头探出口器,温柔舔舐他有些发肿的眼皮和眼角。

舔完后,它把舌头卷进口器里,细细地品尝了一下。

下一秒,怪物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

“咸的,”它的触手飞快将人类缠紧,脑袋围绕着人类180度旋转,“宝贝,你哭过了?怎么了,不舒服吗?还是做噩梦了?”

许清淮沙哑道:“没有,只是阳光太刺眼。”

许有余不信。

它感到焦虑,上上下下打量它的爱人,再操控起许清淮左胸里的心脏,让神力流遍全身,里外一起仔细检查人类脆弱的身体。

大脑过分活跃……眼睛有细胞受损的迹象……血流速度比平时更快……心房舒张压有些异常……

许有余担忧地把脑袋挤到他脑门上,试图往他的大脑里看,但许清淮抓住了它的脖子,把它拉开一些,简洁明了地道:“变个人头出来。”

许有余眨了下覆膜。

它对许清淮的命令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还没想明白老婆到底要做什么,脑袋已经听话地变成了人类形态,鼻头的红痣小心睁开,打量着爱人的神色。

终于有嘴了,许清淮舒一口气。

他扣住这颗脑袋,凶狠地咬上许有余的嘴唇,撬开它的牙齿,在它冰凉的口腔里疯狂攻城略地,毫不留情地对着它的舌尖又吸又咬。

许有余先是一愣,表皮立刻爆发出丰富的色彩,触手一层层将人类卷起来,最长的那条开始快速膨胀,抵住了爱人的小手臂。

许清淮接吻的时候没有闭眼,在极近的距离上直勾勾看进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攻击性。许有余被他一个眼神便看得快要燃烧,舌头贪婪地往里延伸,渴望着探到更深的食道里,喉咙中含含糊糊又黏黏腻腻,用鼻音甜蜜地喊着爱人的名字。

“清清……你真甜……”它幸福地眯着眼睛,“再亲我……再来……我的宝贝……”

海风哗哗地从他们之间穿过,人类和怪物在明媚的阳光下无止尽地接吻。

直到许清淮吻到有些窒息了,他拽住许有余的头发,把大怪物的人类脑袋拉开,然后翻身起来,将触手们压在下方,双手撑在怪物的躯干上。

他俯视着许有余,许有余微抬起下巴,仰视它的爱人。

英俊的脸上投射着许清淮的影子,黑色的双瞳更是被倒影完全填满。许清淮用目光一寸一寸仔细地品尝它,大拇指贴上它的脸颊,用指腹缓慢地抚摸它冰凉光滑到宛若蜕皮蛇类般的皮肤。

“许有余。”他极为沙哑地低声喊了一句。

许有余的交接腕像警棍一样贴着他,在被喊到名字的时候激动得跳了跳,以此作为回答。

许清淮抓住它的腕部。

许有余倒抽一口气,鼻头的痣红得要滴血了,灼灼地盯着人类不放,嘴里又开始含糊地反复喊他的名字。

许清淮并不着急,一边欣赏怪物沉浸的神情,一边缓慢且细致地进行手里的工作。

“你刚才在做噩梦,”他又一次开口,问,“梦到什么了?”

许有余的魂都飘到了它的手心里,只是一味地无意识把腕部往爱人掌心皮肤处送,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爱人在说什么,心猿意马地回答:

“啊,噩梦,是吗?啊……是的,”它的鼻音越来越重,逐渐夹杂了一些喘气,“我梦到……唔,梦到什么来着?”

“哦对,是梦到了,宝贝再重一点好吗?宝贝,我想……唔!”它被捏得倒抽一口凉气,躯干和沙滩摩擦出了沙沙的响动,“……梦到你骂我,宝贝,你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丈夫,连一个柔弱的人类都保护不好……”

“……”

许清淮失了力度。

腕部遭受了过分严苛的冲击,在远没有达到标准之前意外地被攻破,瞬间溅了许清淮一脸。

“…………”

片刻沉默。

怪物刚才囫囵吞枣,还没有尽兴,腕部又飞快占领许清淮的掌心,断断续续道:“再来,宝贝,再来,好吗?我想去你的内脏里面,或者我们……”

许清淮捂住了它的嘴。

他皱着眉,责备地看着许有余,冷声道:“我从不会那样想你,蠢鱼。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生物,也是最漂亮的生物。”

说着,他再次握住腕部,找准角度缓慢坐下。

许有余眼睛通红,震惊地盯着这一幕,嘴唇轻张想要说什么,但一发声便是激动的*气。

“清淮……”

许清淮静止了片刻,缓过第一阵不适和紧绷。

他俯身下来,上半身和怪物贴合,脸颊贴上了怪物的侧脸。

“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也不稳了起来,“我有跟你说过吗?”

许有余的魂早就被勾得飞走了,痴痴地看着人类泛红的皮肤,努力克制着属于兽类本能的冲动,任由人类摆弄,沙沙地问:“……什么?”

许清淮却并没有回答,只是加快动作,让两人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耀眼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微咸的海风把黑色的发丝吹到混杂,海浪拍在沙滩,发出悠远又温柔的水声。

许有余肚子里的家伙们此刻把胎盘完全封锁,无论父亲们做什么,都一动不动地待在里面,生怕成为第二个被赶走的机械狗。

许有余终于无法忍受爱人的酷刑,翻到上方,将人类钉在自己的触手之中,开始狂热地诉说爱意。

许清淮被汗水模糊了视野,眯眼凝视着怪物,断断续续回应它的每一句话。

……

头顶的太阳慢慢落到了海平线下,但阳光没有跟着落下,反而是从另一侧照常升起。

怪物和人类终于告一段落,他们躺在沙滩上,拥抱着彼此,交接腕仍然深深地埋在人类身体中。

许有余餍足地一下下抚摸爱人的头发,鼻尖贴着他的额头,像兽类一样心满意足地嗅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属于自己的气味。

它又说:“我爱你,宝贝。”

这几个字今天已经说了无数遍。

许清淮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莫名亢奋无比,没有丝毫倦意地回视着怪物,手掌抚摸起它大到随时可能要炸开的腹腔。

交接腕还在蠢蠢欲动,他不合时宜地看着许有余走神。

……嗯,是的。他想。这条鱼确实爱得有些发疯了,为了这一世顺利完成结婚生子的任务,甚至给自己洗脑成需要生育才能拿回权柄。

不愧是曾经掌管繁衍的宇宙之母,上一世没能把繁衍用在爱人身上,它一定难受得要命吧?

有这个毅力和决心,这条鱼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他没忍住勾起嘴角,在所有热情都燃烧过之后,温存地从它的嘴唇上一点而过。

“我回顾了全部的记忆,发现我确实没有跟你说过,小鱼。”他又接上了很久之前的话题,“这是我的错。”

许有余微微偏头,有些迟钝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坚持不懈地把空无一物的交接腕往里面挤,试图再挤点东西出来。

许清淮将那条不听话的腕部拿到外面,翻过身,四肢以舒适地姿势摊开,趴在怪物身上。

他道:“我爱你。”

怪物呆住。

“我们注定会相爱,无论再轮回多少次。”

怪物瞳孔猛地收缩,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许清淮懒洋洋地侧过身,再次堵住它的嘴,将舌头伸进去,和怪物温柔地缠绕在一起。

第97章 礼物 “这样我们就真正融为一体了,小……

许有余足足有三十秒的时间一动不动, 就这么被爱人吻着,鼻头睁开猩红色的眼球,怔怔地看着许清淮, 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告白劈中, 劈得大脑一片空白。

许清淮一边吻它, 一边抚摸那颗发愣的眼球, 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怪物这副模样,又忍不住拉开距离,笑了起来。

“怎么了?”他靠在怪物的触手堆里, “为什么不说话?”

许有余通红的嘴唇动了动,眼也不眨地盯着人类, 喃喃道:“我梦到过。”

“什么?”

“嗯,宝贝……我梦到过, 当我的意识粒子飘在海洋里的时候, 你用这样的表情跟我说爱我, 梦到了好多好多次, ”许有余用力吸气, “我在做梦吗?宝贝, 我们在哪里?你是真的吗?”

许清淮坐起身, 抱着它的触手, 在它脸颊上亲了亲,转头看向阳光下的海洋。

他微微眯起眼睛, 很认真地回答:

“我们在6043年, 母神的影子宇宙的首星,我活着,肉包活着, 你也活着,我们都是真的。我爱你。”

“我以为我早就跟你说过关于爱的事情,但细想起来,竟然一次都没有。”

“我应该再早点告诉你。许有余,我同样爱你,无论在两千年前,还是在现在。”

一段沉默,四周只有哗哗的海浪声。

许清淮看着许有余,忽然产生一股冲动。他站起来,赤.身裸.体,沐浴在无止尽的阳光之下,走向海洋,想试试被大海彻底吞没两千多年是什么感觉。

刚迈出第一步,一条粉色的触手缠上他的脚腕,阻止了他的脚步。

许清淮转过头,看到大怪物全身上下的表皮都变成了漂亮的彩色,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触手激动地涌向人类,将他拖回自己身边,然后用躯干和触手当海水,把他完全淹没。

……

这一片几乎没有夜晚。

许有余卷着人类爬进房间的时候,已经是三十小时以后。许肉包正拿着吸尘器清理地毯上的灰尘,看到自己的主人不着寸褛地陷在触手里,发生响亮的一声“啧”,不忍直视地扭过头去。

“你们两也不小了,不是二十多岁就是两千多岁,要注意注意影响,”它叨叨絮絮,语重心长,“还有孩子呢!孩子也大了!也不避着点!”

许有余把触手探到狗嘴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再指了指人类,示意它人类睡着了。

许肉包没忍住又扭头看了两眼。

……确实是睡着了。

许清淮脸颊上留着两个鲜明的牙印,眼睛闭着,头正好歪在怪物庞大的腹腔上,隔了皮肉和胎盘贴着里面有些不安分的小粉和小金。

许肉包恨自己的计算速度过快。

等它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它的系统计算出了牙印产生的角度、力度,并自动生成画面,告诉它鱼和人类在过去的三十小时里都做了些什么。

它无语片刻,丢下吸尘器,哒哒哒跑向客厅,把浴室让给没羞没躁的人类和怪物。

许有余卷着人类爬进浴室,里面响起哗哗的水声。过了半个多少时,它又把洗干净的人类卷出来,正准备上床休息,却看到已经离开的小狗去而复返,挡在门前,不许他们出去。

许有余朝小狗投去疑惑的神色。

小狗确认许清淮还睡着,调出虚拟屏幕,向怪物打字:

“趁他睡着了,我问问你,鱼,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后面是怎么计划的?”

啊,是表系统的小狗,许有余弯起眼睛。

对里系统里两千多年的等待一无所知的小狗,如此单纯,如此可爱。

许有余用非常慈爱的目光看着它,抬起触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神色和之前的许清淮简直如出一辙。

许肉包:?

许有余回答:“现在是你的休假时间,肉包,你应该好好休息,不要想这么多,这些年你辛苦了,现在我和清清都会照顾你。”

许肉包:???

这两个家伙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它不服地敲出一排红字:“谁照顾谁!我是你哥呢!”

许有余敷衍地点点头,嗯嗯两声,听话地称呼它为“包哥”,然后用触手把它卷起来,不顾它疯狂挣扎的四肢,将它放回了客厅。

“晚安,肉包。”它打着哈欠道,“现在,我要抱着老婆睡觉。”

接着,它爬上床,把人类放在被子里,自己爬到人类上方。

明明刚才才给人类洗过澡,但现在就这样看着许清淮,它又忍不住了。

它的触手缠上去,像是突发皮肤饥渴症,一寸寸仔仔细细地舔,用最敏感的舌尖品尝皮肤的味道、感受皮肤深处散发出来的温暖体温,以此确认怀里的生物是鲜活真实的,并非两千年前那具冰凉僵硬、无论它做什么都不会给出反应的尸体。

舔着舔着,它又忍不住把他缠紧,猩红色的眼睛变成纯黑,大脑充斥着过载的愉快和幸福,仿佛光是这样缠着他就足以让交接腕再喷发几轮。

它慢慢靠近,怕压到人类,所以特意将畸形的脑袋缩小,变得只有两个鸡蛋的大小,然后将脑袋放在爱人的右胸处,听着里面属于人类那部分的心跳。

宇宙安静了下来。

它闭上眼睛,空出一条触手,再放在隆起的腹腔。

没错。

这里有丈夫、妻子和即将出世的孩子,他们就像最普通不过的人类家庭。

它成功复活了它的爱人,还做到了两千多年前没能做到的事情。

怪物满足地叹气,贴着人类的肋骨,可以确信自己今晚不会再做噩梦。

它慢慢沉进睡眠。

……

许清淮醒来的时候,怪物还在睡。

它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或许是因为逼近临产期的原因,警醒程度也降低很多,连许清淮从它怀里坐起身都没有察觉,

巨大的肚子比昨天又大了一些,一道淡淡的粉色光芒笼罩着胎盘,小粉应该潜入了人类们的梦境,正在努力捕食。

许清淮俯下身去,先把怪物的脑袋小心放在枕头上,吻一下它的额头,然后再一视同仁地亲吻圆鼓鼓的肚子。

小粉和小金同时动了动,隔着肚皮和父亲打招呼。

许清淮注视着它们,嘴角微微勾起。

他起了床,站在一旁,垂眸看着许有余躯干里被挖空的胸腔。

怪物的结构和人体结构相差很大,说是“胸腔”,实际没有肋骨也没有心房,只是躯干中一块再寻常不过的地方,里面的心脏被挖了出来,留下黑漆漆的空洞。

每看到这个空洞一次,他浑身都像有蚂蚁爬过一样难受。

许清淮眸色变暗了一些,片刻后从散落的衣服堆里翻出了自己放在口袋里的匕首。

匕首出鞘,刀刃在拉着窗帘的昏暗房间里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熟练地给匕首消毒,深深吸一口气,想到许有余和许肉包那两封两千年的情书,又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心跳开始加速,血液流速变快,甚至身体也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热。

他俯下身,充分尊重爱人的意愿,凑近一些,轻轻问许有余:“我可以扎你一刀吗,小鱼?如果可以,你点点头。”

许有余正睡得迷迷糊糊,对爱人的要求已经形成反射,无意识地点头,口器一阵叽里咕噜的声波,大约在说只要他高兴。

许清淮笑了。

他对怪物的配合感到满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再摸了摸已经从梦境回来的小粉和小金,对它们提前进行安抚,以免吓到小朋友们。

接着,他把刀扎进自己的右胸,划开肋骨和肋骨之间的间隙,再用手指把肋骨撑开,割断所有和心房相连的血管,将里面那颗属于人类的心脏徒手取了出来,握在左手心。

在接受了许有余的改造之后,失去一颗心脏并不会对他造成致命的影响。

血液并没有飞溅而出,左边那颗原本属于许有余的心脏接替了工作,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自动控制起血液流动的方向,并在察觉到伤口之后立刻激活愈合系统,让右胸处骇人的断裂飞快生长新的血肉。

但疼痛是不必避免的。

许清淮呼吸粗重,垂眸看着掌心里滴着血、还在跳动肉球,短暂闭了一下眼睛,品尝这种真切刺激的疼痛,以及随着疼痛一起扩散的爱意,嘴角的弧度忍不住越来越大。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沙沙道:“我给你的礼物,鱼。”

许有余已经在梦里察觉到了爱人身体状况的变化,触手的颜色瞬间变暗,覆膜颤动不已,似乎下一秒就会醒来。

肚子里的小粉和小金被吓得呆住,睁开十几只眼睛浮在胚胎上,眼睛们瞪到极致,像是在无声的尖叫。

许清淮面不改色,用自己的血做润滑,镇定地将刀又扎入许有余的身体中,划开空洞,将还在活生生跳跃的心脏塞进去。

许有余猛地睁开眼。

它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它的身体已经开始毫不犹豫地接纳这份礼物。

空洞被填满,割断的血管与怪物的身体飞快连结,无数暗绿色的血液涌入心房,挤出里面残留的人类鲜血,生机勃勃地带动起这个肉做的血泵,兴高采烈开启新的循环。

许清淮注视着这一幕,心中涌出的巨大的满足感和愉快感,让他的皮肤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他右胸处新产生的空腔条件反射般蠕动了起来,还没能完全愈合的血管里淅淅沥沥滴落血液,将新空腔变成了水帘洞。

他注视着怪物爱人越睁越大、越来越惊恐的眼睛,压抑着声音里的愉快,低声道:

“这样我们就真正融为一体了,小鱼。”

“你喜欢我的礼物吗?”

第98章 成茧 尤其是关于生育……

躯干里刚刚放入的心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狂跳了起来。

许有余的眼睛瞪得快裂开, 惊悚地盯着爱人右胸正在愈合的血窟窿,因为画面过度刺激而浑身僵硬,一些伴随了它两千多年的阴影开始疯狂攻击它的理智。

它难以置信地抬起触手, 摸了一下疼痛感残留的地方, 口器微微张开, 周身的能量失去控制, 房间里的温度从零上骤降到零下。

“……你在干什么?”许有余一字一字地往外蹦,身体发着抖,从床上缓缓坐起来,“礼物……什么礼物……好多血……老婆, 我晕血了……什么礼物?!你的心脏呢!!你的心脏去哪里了!!!你对你的心脏做了什么!!!!”

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急, 最后的尾音几乎是惊恐的咆哮。

许清淮俯身下来,将它搂住, 侧头亲吻它的脸, 安抚道:“没什么, 鱼, 我还好好的, 你看, 我的心脏在你身体里跳得多活泼。”

这样的安慰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许有余的反应比想象的还要激烈, 它看起来快要昏迷了, 死死盯着右胸新冒出来的洞口,浑身迅速变成纯黑色。

它慌张无比, 好像又回到上一世的那场噩梦, 它赶到爱人心跳消失的地点,只看到一个流干了血的大洞……

许有余发出尖锐的声波。

“你的心脏呢?你的心脏去哪里了,你的心脏, 心脏呢,你把你的心脏拿去哪了!老婆,心脏呢,心脏!!把心脏还回来!!”

它把许清淮扑倒在地,触手疯狂涌向爱人的身体,把还在流血的右胸严严实实裹起来,分泌出大量具有修复功能的黏液,多到像恨不得把身体里所有的液体都流光,瞬间浸湿了整个地毯。

本来就愈合得差不多的伤口很快就消失不见,许清淮捧着它的脸,提高音量:“许有余!”

许有余还在焦虑地不停舔他的肋骨,从左边舔到右边,再从右边舔到左边,嘴里神经质地喃喃道:“心脏,心脏,你的心脏,不!你的心脏,心脏去哪了……”

许清淮把手指探进它的口器中,将它的口器卡住,又给了它一道强烈的电流,将它的注意力强制拉到自己身上。

纯黑色的瞳孔颤动不已,花了好长时间才将焦距对准爱人的脸。

它的爱人眉头微皱,神色冷静,冰蓝色的瞳孔像一剂强心针,从更高的维度径直打入它的大脑中。

许有余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宝贝……清清。”它喃喃开口,痴迷地盯着他的脸。

许清淮的食指缠住了它的舌头,有些粗鲁地扯了几下,带起一点甜蜜的痛意。

“嘘。”他再次亲吻它,将它的触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处,缓慢且认真地说:“我的心脏在这里。”

许有余无意识地跟随他的动作,缓缓移动视线,落在自己的触手停留的地方。

一颗熟悉的黑色心脏在里面跳动,承担起人类身体中最重要的岗位,看起来已经完全和人类融为一体了,丝毫没有排斥的迹象,兢兢业业且兴高采烈的把血液运输到全身各处,契合到宛若浑然天成。

许有余一点点再次睁大眼睛。

许清淮又指住它躯干中刚刚被填满的空洞。

“你的心脏在这里。”他说,“好好保护它。”

许有余又顺着他的动作把视线挪向自己的躯干。

另一个肉粉色的熟悉心脏在里面跳动,还不太适应新的环境,跳得时快时慢,但全身的血液都一股脑涌出这里,迫切地想要被属于爱人的血肉挤压,甚至在心房门口排起了队,把血管撑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许有余静静地看了一会,不再失控,脸上浮现出难以描述复杂的表情。

许清淮勾起嘴角,贴着它问:“你喜欢吗?”

它小心翼翼地隔着表皮摸了一下里面的心脏,口器张开,舌头紧紧缠住爱人的手指,舌尖在指腹处依恋地舔了舔,半合上覆膜感受心脏的跳动。

许清淮看着它这副表情,忍不住抚摸它的尾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亲昵的笑意:“小蠢鱼。”

许有余的情绪冷静了一些,庞大的身躯朝着爱人靠近,脑袋贴上许清淮的脸颊,口器动了动,正想说什么。

话还没出口,它又忽然变了脸色。

它弯下身体,到嘴边的情话变成了痛苦的声波,缠在爱人身上的触手飞快撤离,卷住了圆鼓鼓的腹腔。

腹腔里的小东西们刚才受到父体剧烈情绪波动的影响,正在以异常的姿态蠕动,胎盘变成了鲜艳的血红色,肚皮被顶出了可怕的弧度,似乎随时可以炸开。

许有余狠狠抽打了一下闹腾的孩子们,将黑暗的力量聚集在腹腔,试图将平时一样膨胀的肚子强行压回去。

但这次,压制的效果几乎没有,反而让肚子里的家伙飞速吸收起力量,以加倍的速度扩张了起来。

许有余痛苦不堪,再次发出声波,触手全部充血,爆发出危险的颜色。

它勉强稳住身形,开始尝试其他的方式,喉咙里发出温和的声音,拼命安抚因为惊吓而躁动不已的小金和小粉,但所有方法都没有一点效果,只起到反作用。

胎盘上旋转起血色的神秘星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危险气息。

许清淮从未见过小鱼这样。

他罕见地慌了,伸手抓住许有余的触手,紧张问:“怎么了?”

许有余猛地甩开了他的手,似乎意识到什么,朝着许清淮相反的方向飞快爬行,很快便爬到了墙角边,声波越来越紧绷,全部触手牢牢缠在腹部。

许清淮心狠狠一沉。

“许有余?”他大步朝着怪物靠近,“到底怎么了?!”

隔着一片阴影,许清淮清楚地看到,鱼的腹部鼓到了之前接近两倍的大小,表皮出现了危险的黑色裂痕。

许清淮脸色骤变。

“许有余!”他冲了过去,又在离怪物大概两公分的地方狠狠撞上了看不见的空气墙。

“清清,别……”大怪物背过身去,身体用力弓着,挡住他的视线,“别……没事……宝贝,宝贝,我……”

又是一阵尖锐的声波,许清淮冷汗刷地流了下来,用力撞向空气墙:“让我进去!”

空气墙慢慢染上黑色,变成一片凝固的黑暗,将里面的怪物和外面的人类完全隔绝。许清淮能够感觉到许有余在里面痛苦蠕动,黑暗内部频繁发出被触手撞击的声音。

“没事……宝贝,不要担心……”许有余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中间都夹杂着一阵尖锐的声波,“啊……不要担心……小金……小粉……!我……我会……宝贝……”

许清淮脸色苍白,不停拍打眼前这片浓郁的黑暗屏障:“你是不是要生了?我该做点什么?许有余,你让我进去!告诉我,我现在要做什么!”

触手和屏障碰撞的声音越来越明显,这回,声波足足响了三分钟,之后又忽然陷入一片让人心焦的安静。

许清淮的心跳也跟着暂停了,他手心全是冷汗,一直喊许有余的名字,里面毫无反应,大怪物仿佛短暂失去了意识。

许清淮拿过刀,试图割开黑暗闯进去,但刀刃一碰到黑暗就完全陷在了里面,被一点点吞噬、腐蚀,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许久,里面终于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宝贝,我……我需要一个人……待几天……”

“小金……小粉……啊……比,比预想的,要早……还不够……还不够……”

“不要担心,我会,我会……保护你……宝贝……你会安全……”

声音慢慢低了下去,里面最终再次陷入寂静。

黑暗屏障开始实体化,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一点点压缩空间,直到将怪物完全包裹住,接着开始硬化,变成一个巨型的硬茧,凝固在墙角。

许清淮僵在原地。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明明昨天他们还在沙滩上温存,晚上小粉和小金照常出去捕食,虽然已经到了随时可能分娩的时候,但他们都以为至少还要再有几天,至少等到许有余出现明显的生产迹象……

现在该怎么办?

许清淮的指甲陷在肉里,太阳穴突突直跳,盯着眼前这个黑色大茧,疯狂深呼吸,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保持镇定,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准备……

身后忽然门被撞开的声音。

听到动静的许肉包火急火燎冲进房间,看了一眼湿漉漉的地毯,又看了一眼墙角的黑色大茧,呆愣两秒,耳朵里冒出滋滋的火花。

接着,它发出担忧的声音。

“许有余呢!我外甥们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许清淮缓缓转过身,捏住它的嘴。

他的手心被自己的指甲划伤了,血弄脏了许肉包灰色的外壳。

肉包用两只合金眼睛焦急地看着他,四肢不停划动,看样子想冲向大茧。

许清淮声音沙哑道:“安静,肉包。许有余要生了。”

肉包疯狂点头,他松开手,后者如离弦之箭一样冲到茧前面,围绕着它狂转几圈。

“要多久?我们该做什么?它们会平安的吧?怎么突然就要生了!昨天你们不还是好好的!”

许清淮盯着机械狗,强忍住想要打开它的核心,确认里面的第三卷到底写了些什么的冲动。

但最后岌岌可危的理智又告诉他,以核心残留的能量来看,许有余可能把所有力量都堆在了第一卷和第二卷,第三卷很可能并没有残留太多信息,哪怕残留了,也不一定能顺利运行。

毕竟肉包的里系统现在甚至都无法支撑它保留AI的活性。

尤其是关于生育……

无论哪一世,许有余都没有真正经历过成熟期。

许清淮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心急如焚,他凑到黑色的茧前,仔细听里面的动静,什么都没听到后又快步走到洗手间里,洗了一把冷水脸,再次强制自己冷静。

肉包已经六神无主,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焦虑地踏着小碎步,等待他的指令。

许清淮睫毛滴着水,紧紧咬住牙,和肉包对视,一片空白的大脑终于开始缓慢运转。

他深吸一口气。

当务之急……

嗯,当务之急。他想。在鱼挣扎的时候,要确保这里安全、可靠,不能让任何意外打扰许有余和孩子的破茧。

他想起来,这里还关着另外一位至关重要的成员,不仅手握军事大权,还是母神最重要的眷者。

许清淮垂下眼睛,对肉包哑声道:“去把鲨鱼叫过来。”

第99章 养分 茧内部突然传来“嘭”的一声。……

许肉包终于收到命令, 飞一样地跑了。

许清淮独自留在房间里,再次看向角落里黑色的大茧,咚咚直跳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有平复。

他走到黑茧前, 贴上坚硬的外壳, 怀着最后的侥幸, 一字一顿缓缓道:“许有余。”

里面没有回应。

“许有余!”

“……”

许清淮的牙关咬得更紧, 手指扣在外壳上,指节泛白。

“你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告诉我,就把自己关起来了……”他无奈又焦躁地说,“是想要我怎么办?这也是你的策划中的一环吗?”

黑茧不说话, 只是一味地沉默,连触手蠕动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许清淮在上面轻轻撞了两下额头, 再次深呼吸,眉头紧皱着离开这个角落, 在这个陌生的安全屋里翻找了起来。

他边翻找边整理思路。

许有余提到的四个权柄现在全部明朗, 只等待最后的聚合, 而聚合很明显是跟它的成熟期、它的孩子的出生紧密关联到一起的。

继承了“太阳”的小金, 掌握着风暴、辐射、力量等进攻性的神力;

继承了“月亮”的小粉, 掌握着黑暗、梦境、幻境等阴性力量;

藏着“预知”的肉包, 涵盖预知和创作, 可以暗中操控世界的走向;

最后还剩下吞噬掉了“繁衍”的母神, 是四个权柄里最重要的部分,也是许有余曾经的核心力量。

理论上是三打一, 但“预知”已经运行了两千多年, 没有信徒们的信仰提供力量支撑,即将消耗到尽头。而小金和小粉还未出生,许有余只是暂管它们的权柄, 却缺乏统治下一代权柄的核心。

相比之下,母神所吞噬的“繁衍”至关重要,又经营已久,拥有一整个为它源源不断提供力量的影子宇宙,以及数十亿忠心的信徒。

许有余现在提早化茧,一旦状态过差,导致这个安全屋的结界失效,母神抓到了等待数千年的机会,必定会竭尽全力发起进攻。

许清淮完全猜不到“第三卷”里会写些什么,也无法预料两千年前的许有余会想什么样的办法应对这样的局面。

是百分百确定这个结界不会破裂,能保护它们直到一切结束吗?

……不能过于乐观。许清淮想。他需要做必要的准备。

他从衣柜下方直起腰,搬出找到的医药盒子。

在经历了爱人的死亡之后,许有余果然在安全屋里藏了无用的人类医疗装备,装备非常齐全,各种各样的常用药用黑暗之力封存,到现在依然新鲜有效。

许清淮从里面拿出注射器,戳破手指,逼出两滴黑色的神力,混入生理盐水中,再吸进注射器内。

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明简来了。

许清淮没有回头,只是清点这里面剩下的药物。

“祭司先生。”

脚步停在房间中央,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许清淮转过身来。

李明简眼也不眨地盯着那个黑茧,胸腔起伏,脸颊上带着异样的潮红,眼睛里浮现出压抑的狂热。

“许先生化茧了,”他喉结滚动,全身热得厉害,身体里被两股神力拉扯着,几乎克制不住想要单膝跪地,“茧的颜色很深,很纯,是即将成熟的黑暗的力量……”

许清淮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他的双手手腕早就被黑暗捆在一起,那黑暗像是活的东西,渗进了他的皮肤,沿着血管往上,消失在衣领中,一直蔓延到心脏的位置。

他拿着注射器,走近李明简。

他慢慢道:“我知道你早就想死了,背负这么多罪恶活两千多年很辛苦吧?”

李明简的目光依然落在房间角落,脸上的潮红越来越严重。这个表情,看起来如果需要他现在成为黑茧的养分,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走进去。

好一会,李明简沙沙道:“只要能结束这场诅咒……”

许清淮拿起注射器,将里面带有黑色神力的生理盐水注入李明简的静脉血管里。

实际上,这管东西不会对李明简造成任何影响,他已经来不及做完整的准备。

推完药,李明简迟钝几秒,终于将视线投向许清淮,再低头看向手背处留下的针管。

许清淮道:“你已经身在局中,想要隔山观虎斗,或者通过死亡来逃避责任,都是不可能的。”

李明简沉默地望着他,终于从那股狂热的喜悦中抽离了一些,用手指按住了针孔,并没有表现出恐惧,只情绪平和地问:“这是什么?”

“你体内同时有两份神力,现在该做出选择了,”许清淮道,“选择许有余,你可以活下来,或者获得一段完整的死亡。选择母神,我不会在关键的时刻留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

他收起注射器,冰蓝色的瞳孔冷漠地注视着李明简的眼睛。

李明简动了动嘴角,眼睛里浮现出一点果然如此的笑意,道:“你想杀死我吗?”

许清淮点了一下头。

“我会杀死你,但保留你的性命,让你这具身体活下去,变成夏白无法挣脱的囚笼,将他关在这具活死人的肉.体里,孤独的,绝望的,永永远远因为你的死亡而痛苦。”

“……”

李明简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霎时间一片空白,像蛇一样阴森地盯住许清淮,手背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紧绷跳了几下。

一段安静,空气缓缓凝固。

许清淮勾起嘴角。

“你可以选择了。”

李明简只觉得这一幕非常熟悉。

在两年后的另一个镜像世界,许清淮把许有余挂在炮口之下的时候,也是用同样的神色看他,冰蓝色的眼睛像冻结的冬日潭水,坚定,冷酷,似乎不会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李明简的眼中闪过不同的颜色,眉心痛苦地皱起,微微弓背,压制住蠢蠢欲动的次人格,花了一点时间才重新回归冷静。

他脸色不太好地笑了笑,道:“许先生,你总是知道该怎么让我无法选择。”

许清淮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你现在想做什么?或者说,需要我配合做什么以表投诚?”

许清淮道:“好好待在这里,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什么也不要做。然后,把你的兵权交出来,后面的事情不用你插手。”

李明简举起自己被黑暗捆在一起手腕:“我本来也没有可以做什么的余地。”

许清淮站在原地,打开了平板,好整以待地等他动作,重复:“你的选择?”

李明简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黑茧。

“我怎么确保你不会在获取了兵权之后,再将我杀死?”

许清淮道:“很高兴你终于有了求生欲望,上将先生。我无法给你任何承诺,这只能取决于你对我最朴实的信任。”

“而我的信用在你这应该还不错,”他有些戏谑,“毕竟上次把许有余吊起来威胁你的时候,我最后确实没有将它轰成肉泥。”

李明简:“……”

一些痛苦并屈辱的记忆让他的脸部肌肉抽动了几下。

他缓缓吐气,沉沉地看了许清淮一会,面露复杂神色。

最后,他抬起手,将自己的指纹和瞳纹录入平板。

许清淮:“继续。”

他抿起唇,点开网页,熟练地安装□□,输入内部系统代码,用自己的生物密码做了五重验证,成功登录了军方系统。

屏幕上弹出欢迎页面:

“晚上好,上将先生!”

许清淮拿走平板,开始飞快确认各种权限。

李明简的权限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作为灵太人最终获胜的最大功臣,也作为母神唯一的、最重要的眷属,从权限上看,他绝不仅仅只是一名普通“上将”,甚至可以称为母神在军队的代行者。

被困在安全屋的这几天,他的内部消息系统里被塞满了各种邮件和实时信息。为了避免被母神顺藤摸瓜,许清淮看完之后又飞快退出系统,把刚才的登录流程全部保存下来,以便随时登录。

李明简:“如果毁灭这个世界,另一个世界里的人类也会真正死亡。许先生,我建议你冷静,这里是……”

许清淮打断了他的担忧:“我知道。”

他伸出一只手:“欢迎加入新阵营,上将先生。有了夏白,我想我们会有一段友好的合作关系。”

“……”李明简盯着他的手看了足足半分钟,有些勉强地和他握了握,“不要冲动,我可以提供你想要的信息。”

许清淮敷衍地握完,跟肉包道:“送上将回次卧,盯紧他,不要让他有任何小动作。”

许肉包轻轻撞了一下李明简的小腿:“走。”

李明简:“……”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黑茧,依旧被绑着手,沉默地从房间里离开。

许清淮也暂时离开卧室,将许有余设置的这个安全屋范围检查了一遍,用平板确认了这块地方大致的坐标,全程心不在焉,很快又早早回了黑茧旁边,哪儿也不想再去,就守在许有余身边。

第一天,从晚上一直守到了天亮。

黑茧纹丝不动,安静异常,里面的大小怪物一次也没有发出过响动,似乎全部昏迷在了里面。

等到第二天八点多钟,茧内部突然传来“嘭”的一声。

许清淮猛地站起身,贴上黑茧:“许有余?”

“嘭、嘭、嘭”——!

接二连三地撞击声敲在壳上,似乎是许有余的触手正在疯狂蠕动。片刻后,里面传来熟悉的低低声波,断断续续,虚弱又痛苦,让许清淮的心脏立刻难受地紧缩成一团。

“你需要什么?我能做什么?许有余,你还清醒着吗?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没有回应。

声波持续了许久,碰撞声又逐渐弱了下去,触手无力地在黑茧上蠕动,只能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对这个坚硬的外壳无能为力。

“许有余!”

依旧没有回应。

片刻,从里面又渗出了薄薄的黑雾,无视许清淮,以无比疯狂的姿态向外蔓延,像是快要饿死的人渴望通过捕猎抓到点什么,但又在碰到结界的刹那变得犹豫,徘徊于安全屋的上方,难受地旋转着,最终只是吃光了这一带的鸟类。

许清淮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是不是饿了?”他急声问,“胎盘被吃光了吗?能量还是不够吗?”

黑雾明显没有任何独立意识,只是不停地在边缘游走。

许清淮拔出匕首,干脆利落地划开手腕。

动脉被割断,鲜血立刻汹涌而出,前仆后继地滴落在黑色外壳上,被外壳瞬间吸收殆尽,并吸引到了发疯边缘的黑雾们,让它们从天空中俯冲下来,涌向鲜血的来源之处。

触手蠕动的声音变得焦躁了起来,血越滴越多,外壳不停地吸收,里面的声音也越发的频繁。

在许清淮开始感到头晕的时候,黑雾们突然有了自我意识,爆发出惊恐的尖叫,飞快凝结成有实体的黑暗,裹住爱人的伤口。

“没关系,没关系,”许清淮抚摸黑暗,“我没事,你怎么样?”

一段漫长的安静,里面终于传出熟悉的声音,低低的,无力虚弱:

“清清……宝贝,不要……疼吗?”

第100章 神子 我们的神子必将带领所有人回到真……

黑暗在舔舐他的伤口, 用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愈合人类的皮肤。许清淮眉头紧皱,长长吸气,把手从黑暗里抽回来, 将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压在壳上。

“别动, ”他说, “再喝一点, 我会控制自己不要失血过多。”

壳下意识地又吸了几口血液,但很快意识到什么,外壳变成灰蒙蒙的抑郁颜色,开始拒绝渗入任何液体, 让许清淮的血只能顺着沟壑流到地上。

许清淮短暂裹住伤口,眼睛里带着怒气:“许有余, 能不能听话?”

黑茧不说话,只是坚定地拒绝。

一阵难耐的僵持, 里面再次传来撞击声, 许有余似乎又失去了意识, 用触手疯狂撞向外壳, 本能地想要从里面爬出来。

撞击的声音听上去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许清淮束手无策, 只能站在一旁, 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知道这种时候还能做什么。

又守到晚上, 壳里没有了响动,许清淮靠在黑茧边, 因为疲惫和紧张, 不知不觉中短暂地睡了过去。

前后大概睡了两个小时,中间似乎还做了梦。

梦到无数眼球可怜巴巴地从四面八方盯着他,眼球有红的有黑的有金的, 像是恐怖片里的噩梦场景。

他在梦里抬脚想要朝眼球们靠近,一迈步就发现自己的双腿沉得宛若灌满了水银,再低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小腿上密密麻麻沾满了眼球,成千上万地重叠在一起,仿佛两只眼球化成的大手,黏糊糊地吊在他身上。

在对上他的视线之后,扒着他小腿的眼球们瞬间活跃起来,像被煮沸的粥一样激动跳跃,齐齐整整喊他:“papa,吃,papapa,c……hi,pap……”

哪怕是许清淮,也在这样悚然的画面里被惊醒了。

他额头全是汗,伸手捏住鼻根,僵硬地坐直身体,下意识抬手看时间,但眼前只有一片朦朦胧胧的黑暗。

他愣了一下。

自己正陷在未知的黑雾之中,黑雾似乎有实体,轻飘飘地舔舐他的脸颊、手臂和一切裸露在外的皮肤。

许清淮一时有些迟疑。

他伸出手,试图抓一把雾气,黑雾这时又化为了无形,从他指尖飞快流逝。

“……小鱼?”

黑雾不做回应。

许清淮站起身,从雾气里走出去,想确认黑茧的状态。

而一站起来,身体很快失去了控制,有什么东西扯着他的心脏,将他一下又拉回了原地。

许清淮震惊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胸。

在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终于看清了这些黑雾在做什么。

——它们围绕着他,抚摸着他,最后拧到一起,汇入他的心脏,在他心脏处搭出了一条更黑暗的桥梁,桥的一头扎进他的胸腔,桥梁的另一头消失在了旁边的黑色大茧中,连接到另一颗真正属于他的心脏。

黑暗的能量正源源不断涌进他的身体里,带来足以重构他整个基因链的强大力量。

许清淮感受到了两道心跳,他的心跳正随着能量的流入越来越有力,而许有余的心跳虚弱到好像随时会停止。

察觉到许有余意图之后,许清淮脸色一变。

黑雾立刻察觉到他的情绪,毫不犹豫切断桥梁,在被爱人斥责之前飞快消失在壳里。

许清淮:“……”

还没来得及开口,壳里又传来一阵难以辨认的乱七八糟声波。

“papap……e……chi……papa……ba……eee……chi……”

断断续续的音节中,夹杂着小猫叫似的毛骨悚然的哭声,哭了一阵后又戛然而止,变成新的熟悉的声波,“宝贝……清清。”

许清淮顾不上别的了,大步冲到黑茧旁边:“许有余?小金?小粉?”

声波慢慢完全混杂在一起,许有余明显想要跟他说什么,但它的声音被疑似小金小粉的哭声完全掩盖,在一片混乱之后又忽然陷入安静之中。

许清淮隐隐意识到什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感觉到许有余注入他身体里的力量正在沸腾。黑色的心脏疯狂跳动,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将神力运输到全身。

他闭上眼睛,凝起神。

无数信徒的呓语从四面八方涌进他耳中,他们有的在教堂向“宇宙之母”祈祷,有的在家里念诵神明的名字,有的本身便是教会成员,正虔诚地主持祭祀。而仅仅只是提到相应的尊名,他的视线便能穿透时空,投向信徒的所在地。

再睁开眼时,许清淮的眼睛变成了黑色。

许有余灌进来的力量其实并不多,正好卡在人类肉.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而它忽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很可能接下来要做非常冒险的行为,所以想提前确保许清淮的安全。

……那条鱼一边生孩子,一边还能在脑子里想那么多事。

许清淮舌根有些发苦,摸了摸黑茧坚硬的外壳,低声道:“你想做什么,放手去做。”

里面探出一缕黑雾,缠住他的手腕,蹭了蹭还残留有伤疤的地方。

片刻后,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凝结了——

从茧中突然爆发出足以摇动天地的巨大黑色旋风,冲破门窗,涌向外部。

“咔嚓”一声,安全屋的结界像玻璃一样被撞成了碎片。

这里坐落在首星的北极圈内,附近人迹罕见,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荒芜的小镇。许清淮透过信徒的眼睛往上看,看到黑色旋风扶摇直上,冲入云层,卷走所有的云朵,以安全屋为圆心,在天空里形成了黑色的能量旋涡。

旋涡覆盖范围内的信徒们被神力影响,有所感召,慢慢停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要么跌跌撞撞打开窗户,要么走到室外,朝着旋涡的方向跪倒在地,脑中莫名浮现出一段完整的陌生悼词,并不受控制地开始喃喃念诵,向出现在天空里的神明祈祷。

旋涡疯狂吸收能量,借助信徒之力不断拓展,眨眼的功夫便扩得足足有百公里直径大小,即将蔓延到这里最近的城市。

许清淮从信徒身上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黑茧。

黑茧也跟着变大了,占据了小半个房间,前两天苦苦挣扎时的暗淡外壳开始泛出血色光泽,小金和小粉也不再跟幼猫一样嗷嗷哭泣,里面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动。

许清淮安静地注视了一会,反而有种尘埃落地的踏实感。

终于到了这一步……那就开战吧。

他露出一点笑意,打开平板,叫来许肉包。

肉包狂奔到房间,看到主人黑色的双眸后愣了一下。

许清淮:“许有余力量不够,小粉和小金没法成熟,只能去结界外吸收能量,母神马上会察觉这一带的异常波动,等会我调动军队,你协助我控制军方系统,在母神关闭李明简权限之前接管他们的军队。”

肉包激动地蹦到桌子上:“收到!”

许清淮开始有条不紊地实施第二个计划。

他登录李明简的后台,以最高权限的身份在中控输入一连串命令。

“全军区听令。”

“从现在起,全球进紧急状态!”

“传达宇宙之母最高指令:神子即将诞生!有邪恶力量觊觎神子,一旦被得逞,将让整个宇宙覆灭,让所有生灵都沉入没有止尽的黑暗之中!所有军区全力以赴,务必确保神子平安降临!”

“第一军区,拉响S级警报,通知并监督全部民众停止工作、停止户外活动,要求他们以最快速度进入人防空间,禁止移动直到战争结束。”

“第二、三军区,全员按S级紧急状态武装,进行空间跳跃,务必在20分钟内赶至下述坐标点,抵达目的地后开启能量罩,由各区军政主持祭祀仪式,全员加入祈祷,为神子提供力量。”

“第四军区,向全球所有联网电子设备进行广播,转述母神的指令,安抚民众避免产生恐慌,广播内容稍后发送至负责人通讯器,广播必须在半小时内完成!”

“各区上将立刻开始行动,不容有失!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所有人齐心协力,为了保护神子而奋斗!我们的‘宇宙之母’、我们的‘神子’必将带领所有人回到真正的故乡!”

许清淮敲下最后一个回车。

李明简的权限非常方便,这几段命令拥有最优先的实施级别,无论军区的士兵们正做什么,一旦指令发出,他们的通讯器、耳麦、手环等一切电子设备都将发出报警,并自动浮现出最高领导人的命令,以确保所有人在最快时间内获取命令信息。

许清淮在后台看到信息已读率正呈指数型上涨。

他切换页面,开始飞快编辑全球广播的信息,务必要抢在母神发现李明简倒戈之前将信息发出去。

字以极快地速度浮现到虚拟屏幕上,许清淮花了五分钟编辑完,又草草检查一遍,用李明简录入的人脸和声音信息做素材,生成一段毫无破绽的虚假演讲视频。

视频的主角,当然是一身军装的李明简。

许清淮将视频看了一遍,思索几秒,摊开手掌,有些不太熟练地操控黑暗之力,让它们聚在手心。

他把许有余的神力注入演讲的声音之中,虽然力量微弱,但足以让任何听到音频的人感受到高维的震颤。

做完这些,他把视频保存发给第四军区的负责人,要求他立刻将视频播出。

军区的中控系统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所有人都在迷惑但火急火燎地执行“母神”的新命令,四区负责人更是眼巴巴地等了很久,得到视频后马上回复:“收到!我们将在三分钟后将视频投放至全球各地!”

许清淮勾起嘴角。

他关闭平板,打开房间里的电视机,开始期待180秒的倒计时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