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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 嬴眠 16006 字 7个月前

听到丈夫提及“四郎”二字时,她的神情只是顿了顿,便笑着应下,道:“晓得了,明早就请示老太太,打发人过去接。”

见妻子应的爽快,王青洪倒是有些不自在,道:“老太太虽没开口,可想来也是惦记着。自打上路,老人家的精神就有些恍惚,听身边服侍的人说,老人家问提了好几次四郎……”说到这里,带了怅然:“不管四郎怎样,到底是王家子孙……又是桂芳舍了性命才生出来,能看顾就看顾些吧……”

这话中虽带了关切,可却不像是父对子,透着几分客气与虚伪。

王杨氏原本翻滚的心却平静下来,飞了丈夫一眼,笑道:“瞧老爷巴巴说这些作甚,谁还能拦着不成?当年老爷从任上打发人回乡接家眷,我就说当阖家过去。到底是老太太慈爱,偏疼四郎,舍不得他小小年纪随我们奔波,才将四郎留下,安置在城西庄子上。怎地如今到了老爷嘴里,倒像是我容不下庶子?”

王青洪不过是担心妻子想起过去的事不自在,才多说这两句,却是被妻子堵的没话。

想到自己还没有见过面的庶子,王青洪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之所以默认了老太太将四郎留在老家,并且十来年不闻不问,多少还是有着私心……

*

西山寺里,方丈室。

房里已经掌灯,王老太爷坐在老和尚下首,望向道痴的眼神依旧晦暗不明。道痴却顾不得去计较,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老和尚身上。

才半日功夫,老和尚就仿佛老了十来岁。

他面上依旧是淡笑如故,可周身浓浓的哀伤,却是令人心惊。

即便道痴活了两辈子,都未必有老和尚看的多、见识的多,哪里还用他开解?

可这样看着老和尚伤心,他又不落忍,便道:“若是晓得大师父如此,老爹在西方也会不安。”

王老太爷在旁,不由颔首,出声应和。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悠悠道:“都走了……只盼着佛祖仁慈,早日收了老和尚去……”

王老太爷见他语出不祥,忙道:“您老人家定会长命百岁……”说到这里,指着道痴:“不说旁人,就是道痴,年岁还小,还要全赖您老人家看顾教导。”

老和尚顺着王老太爷的手指,看向道痴,半响方叹了一口气,道:“阿弥陀佛,老和尚犯了嗔念,过于强求,也不知是不是害了他……”说到最后,已经低不可闻。

道痴神色不变,心里却是有数。

王老太爷犹豫了一下,道:“道痴用没用晚斋?大师父吩咐人在厨房留了斋饭。”

听了也想到此处,对道痴摆摆手道:“想来你急着赶回来,定顾不得用斋饭,快去用吧。用完早些安置,明日除了早课,还要下山诵经。”

看出王老太爷有心支自己出去,道痴晓得打发自己回避后,王老太爷与老和尚的对话,八成就是同自己这身体的身世身份相关。

尽管心里有些许好奇,可是他应声退出禅房后,没有在门外逗留,更没有毛腰去窗下听壁角,而是大踏步去了跨院厨房。

这身体的身世身份如何,同他又有多大干系?

难道他真的哭着喊着去找爹找娘不成?不管有什么苦衷,抛弃就是抛弃。

在他睁眼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这个身体的本主早烟消魂散,轮不到他去向哪个回报生恩。

到了厨房,摸到火折子,点了灯。

灶台上的纱笼下,摆着一盘子馒头,一海碗小米粥,还有一碟咸菜,同平素没什么两样。

王老爹在山上时,都是由王老爹预备吃食,等到王老爹下山,这一老一小的吃食,就一半赖山下预备、一半自己动手。

山下隔日送上来的是面食与小菜,山上的厨房只用来熬粥与热吃食。

二两重的馒头,道痴就着粥,一口气吃了两个。这还是因晚饭的缘故,吃多了不舒坦,若是早饭与午饭,他能吃三个半馒头。

吃饭漱口后,他便摸到水缸前,去了上衣,而后在瓷盆里取了水瓢,从头上浇下来,好生冲洗一番。

在灵棚里诵了一下午经,出了好几起汗,他身上已经黏哒哒的。

冲洗完毕,他才觉得舒坦。折腾一整日,又是大悲之下,他精神已经极乏,回了东斋房后顾不得想旁的,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禅房里,老和尚却是不由皱眉:“好好的,怎么说致仕就致仕?先前半点动静都没有,莫非是惹了祸端,或是在官场上得罪了人?”

王老太爷道:“我也担心这个,问了两遭,青洪只说不是。他只说是因‘养亲’致仕,给朝廷写的致仕折子也是这样写的。青洪他娘今日七十岁,说是‘养亲’,倒也不算扯谎,可委实太仓促了些,像是临时定的主意,实不像是早就打算好的。”

老和尚想了想道:“他正值壮年,又在江南富庶之地任职,若非遇到不可解的难处,也不会走这一步。”

王老太爷道:“要不,我使人往京里送封信,问问青江那边,看是不是能有个转机?”

老和尚摇摇头道:“他已经四十多了,又不是孩子,哪里需要人操心。若是求到京中有用,他早就求了。毕竟除了他堂兄,他岳家也在京中。”

王老太爷道:“那就这样居家闲赋,未免可惜……不过青洪还年轻,过几年再出仕,说不定比之前的差事还体面……”

老和尚道:“他仗着有几分天赋,少年成名,前半辈子太顺当,行事少了敦厚,磋磨磋磨,不是坏事。”

王老太爷迟疑道:“既是青洪已经回来,四郎之事,总要给个交代才是。”

听到这里,老和尚不由黑了脸,道:“受制岳家,抛弃骨肉,十年不闻不问,他还有脸要交代?”

第六章 闻言始知被弃因

虽说心里也觉得王青洪有不妥之处,可见老和尚着恼,王老太爷少不得道:“也不能都怪青洪,当时将四郎留在安陆是崔氏做得主。毕竟四郎当年……谁会想到,天生痴傻的孩子,三岁开了心窍……”

“那是个糊涂的,小崔氏是她亲侄女,又舍了性命才生下这个孩子,说扔下就扔下,她倒是真狠心。他们母子两个,过于在乎颜面,都不是惜福的。”说到这里,老和尚不禁露出几分灰心。

见老和尚难过,王老太爷忙劝道:“说起来还是您同四郎的缘法,若没有当年的阴错阳差,四郎也不会到了您跟前。要是没有您这些年教导,四郎也不会这般出息。”

老和尚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道:“没想到他们回来的这么早,本还以为要等那孩子再大些。”

王老太爷闻言,皱眉道:“您要安排四郎下山?虽说那边是父母兄姊,可到底没相处过,四郎年岁还小,要是受了委屈……”

老和尚叹了口气,道:“他总要回家,趁着老和尚还在,还能从旁看顾些。要是有个不妥当,也能早作打算……”

*

两位老人家各有思量,睡得都不安稳,道痴却是一夜好眠。

只是次日清晨去跨院去扁担与水桶时,道痴囧了,水缸满了。

不知是王老太爷吩咐,还是跟从王老太爷上山的几个仆从自作主张献殷勤,反正天色蒙蒙亮,就有人挑了水,劈了柴,小米粥也熬好,馒头也热上了。

水缸虽然满了,可道痴早课还是要做。不为旁的,只为有个好身体。老和尚本是想要借担水磨练道痴的心情,道痴却是将这个当成锻炼身体之法。因此,在厨房匆匆用了早饭后,道痴便提着扁担与水桶下了山。

只是因惦记着下山诵经之事,道痴今日放快了脚步。

原本两个时辰才能完了,今日就用了一个半时辰,加上他今日比平素早起半个时辰,使得晨正(早上八点)就做完早课。

道痴去禅房同老和尚打了声招呼,便下了山。

老和尚留了一个王老太爷的一个仆人在山上,虽他没有说什么,可道痴晓得,如此这般不过是怕他在山下惦记。

到了王家窑,道痴依旧一遍一遍在灵前诵经。

在诵经前,王福平寻道痴商量出殡时间之事。老和尚吩咐道痴“诵经百遍”,是王福平亲耳听的。

依照他的意思,出殡的时间,就要看诵经的时间。

毕竟是大师父的好意,即便花银子多停几日,也要等道痴诵经百遍完了再出殡。

道痴在心里算了下自己每日的诵经数,道:“我这边,总共十日差不多。”

那就是可以定在第十一日出殡,王福平闻言,松了一口气。并不是舍不得银子多停几日,只是昨日又是族长又是房长的,不知要引得多少人关注到他们这一家。

为了不招惹祸端,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在外人眼中,他们只是宗房外管事的身份,停灵十一天也算是大操办。要是日子再久些,就显得招摇。

王氏宗族中,可不只有仁慈和蔼的老族长、功成名就的十二房大爷,不乏游手好闲的浪荡子。

若是被他们盯上,少不得破财免灾。

转眼,到了五月十四,王家出殡。

同王老爹去世第一日只有乡邻与周遭管事来吊祭时不同,不仅宗房大少爷与十二房大老爷过来,其他房头的王氏族人,也纷纷打发人来送殡。

王老爹的后事,竟比王家一般族人的丧事还体面。

道痴懒得理会旁的,在王老爹坟前诵完最后一遍《地藏经》后,就带着虎头回山上去了。

没想到,山上还有一盆狗血等着他。

“虎头留下,你今日就下山去吧。”老和尚面色平静地说道。

道痴闻言,抬起头:“大师父……”

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算意外,只是没想到这个话题来的这么早。

“能不能延迟些日子下山?《小人经》,我才学到第五卷。”他满是认真道。

老和尚摇摇头,道:“又不是不让人回来,以后逢五你就过来。”

虽说晓得老和尚的决定很难改变,可道痴依旧有些不死心,道:“大师父,我不愿亦不想下山。”

老和尚的目光添了几分慈爱:“洗砚走了,我也老了……你既是王家子孙,总要回到王家……”

这是老和尚第一次提及道痴身份,道痴的心里却丝毫不觉欣喜。

按照老和尚的说法,他是庶子,可值得庆幸的生母不是“贱妾”,当年是以二房贵妾的身份进的王家,是道痴祖母的娘家侄女,死于产关,留着道痴这个孩儿。

不想道痴天生痴傻,刚满周岁就扔到庄子上自生自灭。有次王老太爷刚好路过那庄子,想起这个侄孙,无意过去看了一眼。见下人们慢待的实在不像话,就使人送到山上,直到三岁开了心窍。

道痴生父不是旁人,正是前些日子致仕还乡的十二房大老爷王青洪。

除了道痴这庶子,王青洪其他儿女都是嫡出,四子一女,其中长子、次子夭折,如今剩下的,就是与道痴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嫡三子、将满周岁的嫡幼子,还有年长道痴三岁的嫡长女。

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刚好?身世这块道痴相信,可王老太爷“刚好”路过、“无意”探看这话,道痴却是不信的。

定还有些旁的缘故,自己这原主当时不过是刚满周岁的婴儿,还是天生呆傻,王老太爷专程去管了这一遭闲事,定不会是因这小婴儿的缘故。

剩下的,多半是落在老和尚身上。只是老和尚避开这个不说,道痴便也知趣地不提。

算上今日出殡,道痴见过王青洪两次。对于他是自己这个身体的生身父亲,道痴不觉欣喜,反而觉得有些麻烦。

瞧着王青洪的模样,典型的士大夫。这样的人,心里最看重父父子子这些。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儿女完全从属与父母。不管是前程,还是婚姻,父母都有权力全权做主。

道痴又不是真小孩,自然不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交到旁人手中。

如今下山的事情已成定居,自己到底当如何行使,还是先去十二房看看再说。总要知己知彼,才好想法子应对。

想到这里,道痴就淡定下来……

*

山门外,王青洪停下脚步,脸色有些古怪,看着旁边的青年:“西山寺,现下只有两人?除了老和尚,就是四郎,再无旁人?”

那青年点头道:“没错,祖父就是这样说的……对了,早年还有一人来着,就是今日出殡的王老爹……”说到这里,也察觉不对,不由瞠目结舌。

王青洪只觉得嘴里发苦:“道痴小师父,就是四郎……”

道痴的快诵《地藏经》,不仅征服了王家窑的乡民,连王青洪这个探花老爷,听了两次,也心生佩服。

这青年今天第一次听,都忍不住赞了几句。

佛经本就晦涩,“诵经”指的本是诵念经文,道痴的诵经,却是背诵。

背诵经文,放在法力高深的大和尚身上不算稀奇,搁在这半大孩子身上,怎么也当称得上一声“聪慧”。

这样的资质,怎么会是“天生痴傻”?

第七章 小僧今日会亲行 (一)

山涧溪水旁,石岩上。

道痴躺成了大字,望着一碧如洗的晴空,不知在想什么。虎头坐在一旁,一会儿看看道痴,一会儿又顺着道痴的视线,望望天空。

看了两回,他就打了个哈欠,耷拉下眼皮,眨眼功夫便传来阵阵鼾声。

道痴转过头看,看着虎头,想起方才听到的所谓身世,不由失笑。

这叫什么?大傻碰到二傻?自己原本还在心里可怜虎头,一个小孩子,被亲人忽视轻慢,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冷暴力。只有虎头这比胳膊还粗的神经,才会不以为意;换做其他孩子,早心里扭曲了。

没想到自己这边情形,比虎头还不堪。虎头再不济,亲爹亲娘,家人也没扔掉他,好吃好喝地养大,不过是少了关爱;自身本主这边,襁褓中就被丢在庄子上,但凡那家人有半点关爱,也不会做这样的决定。

名为“抛弃”,对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来说,更像是谋杀。在他们心里,怕是根本就没想过让那孩子继续活着,只是又不愿背负恶名,才任由其自生自灭。

想到这些,道痴如何能对那所谓的家人产生好感?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有些无奈。他早就晓得,自己终要下山的。

老和尚虽给他起了法号,也教授他佛理,可在儒学上的教导更多。道痴尽管喜欢自在生活,也并不反感老和尚的安排。

皇权社会,士农工商,等级深严,即便想要做个田舍翁,也要有功名傍身才能安身。

道痴长吁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且看着吧……”

说话间,他不由蹙眉,回头望向山脚。

他随老和尚学过吐纳换气法门,耳目较常人灵敏,已经听到一人走路的声音。

须臾,从山脚小路下来一个青衣男子。因离的尚远,看不清面容,只是身形有些眼熟。

从山上下来?道痴慢慢从石岩上起身,凝目望向来人。

待来人近前,道痴已经认出,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上午去王家窑送殡的王家宗房嫡长孙王珍。

看着道痴面色淡定的望着自己,王珍清的脚步迟缓下来,在两丈外站定,咳了一声,扬声道:“道痴,大师父吩咐我来唤你回寺。”

道痴尚未应声,虎头揉揉眼睛醒了。

看到王珍,他不由瞪大牛眼,怒视王珍道:“闯,打……”

在王家窑村事,虎头像个温顺的羊羔;到了山上,却是牢牢记得大师父与小师父的吩咐,有人敢随意上山,无须客气,使劲教训。

只这一眼,王珍只觉得身上寒毛耸立。今天上午出殡人多,他又被奉为上宾,并没有留意到虎头。他只是觉得,这孩子瞪眼时面相太恶,不像善类。

道痴摇摇头,安抚虎头道:“是大师父的客人,大师父叫,上山去吧……”

“哦。”虎头应了,小狼犊子般的气势立时弱下来,对着王珍,露出几分憨笑。

这痴痴傻傻的模样,也是山上人,到底谁是四郎?

王珍见状,不由有些傻眼。不怪他疑惑,不管怎么看,同眉清目秀的小和尚相比,这肥头大耳的傻小子更符合“天生痴傻”四字。

山上有两个少年,为何祖父只说山上除了老和尚,只有一人?

王珍满心疑惑,随着两个孩子回到西山寺。

不单单他生出这个感觉,原本坐在老和尚面前,羞愤难当的王青洪,看到进来的是两个孩子时,也瞪大眼睛。

在他看来,既然道痴是四郎,那当年所谓“天生痴傻”之说就是个大笑话。自己当时在任上,相信了妻子的话,真当表妹生出个傻孩子,隐隐地以这个孩子为耻,才默许将孩子留在安陆的决定,并且十来年不闻不问。

要是四郎还在庄中,他即便晓得真相,也不过是气愤妻子的欺骗,不会这般羞恼。可四郎是被老族长接出来的,听说当时下人怠慢的不成样子,如今父子二人在这个情形下相见。

可想而知,在老族长眼中,自己定是惧内、连庶子也护不住的可怜虫。实情也确实如此,明明是自家骨肉,却沦落在寺里寄养。

幸好现下致仕,要是在任上,“治家不严”、“不义不慈”这两条,就够他喝一壶。

亏待庶子的内疚,同家丑外扬的羞愤混在一处,他竟有些怕见到这个儿子。

看到面向呆傻的虎头,随着道痴一同进来时,王青洪的心跟着颤了颤,隐隐地生出几分不得见人的期盼。

旁人或许看不出他隐匿的心思,可老和尚是什么人?

他暗暗叹了口气,懒得再说旁的,招呼示意道痴上前,对王青洪道:“这就是王老施主十年前送上山的孩子。”

王青洪打量着道痴,心跟着沉了下去。尽管道痴乍看上去,并不怎么肖父,可多看两眼,那眉眼、鼻梁,同自己的大同小异。

他百感交集,神色动容,哑着声音道:“四郎,我是你父亲。”

到底是骨肉之情,压过爱惜名声羽毛的私心,看着道痴,他不但内疚,还有些害怕。害怕自己这个刚见面的儿子问他为何抛弃他,为何才来接他。

道痴闻言,望向大和尚,见大和尚点头,便道:“父亲。”

王青洪心里已经想好几种说辞,没想到道痴只是招呼这一声,便闭上嘴再无他话。

没有父子相见的激动,也没有被抛弃地委屈怨恨。这声问好,透着老实乖巧。

怎么会这么平静?王青洪有些没底,试探地问道:“我今日来接你回家!”

道痴早得了老和尚的吩咐,自然无异议,闻言立时点头道:“好。”

王青洪的嘴角不由抽了抽,心里已经后悔自己嘴快。他本没想今日就接人回去,原打算先来看看,等回家安排妥当再接人。

可当着老和尚与王诊将话已经说出来,自然不好反复,他只好望向老和尚,满脸感激道:“大师父对犬子养育之恩,晚辈铭感五内。今日且携小犬归家,改日定携小犬上山拜谢大师。”

老和尚却是瞧也不瞧他,吩咐王珍道:“你祖父上次上山,留下个仆从,现下你既来了,就将人带了去……”

王珍虽不晓得老和尚身份,可也晓得是自家祖父都恭敬之人,自是老实应下。

王青洪被冷落在旁,虽心有不快,可面上丝毫不显。他是王家宗族内房一房之长,自是晓得西山寺是王家祖地。

老和尚又是这个年岁,不定是哪房隐居的长辈,连族长都敬着,更不要说自己这个小一辈的。

老和尚吩咐完,也不罗嗦,直接挥了挥袖子,道:“山寺简陋,老和尚就不留客,诸位下山去吧……”

王青洪与王珍两人应下,恭敬地告辞出来。道痴落后几步,对虎头道:“看好寺,好生照看大师父……”

虎头没有像过去那样,不拘道痴什么吩咐都老实应下,而是伸手拽住道痴的袖子。

道痴道:“过几日我就回来,你先代我孝敬大师父……”

虎头这才松开手,憨憨地应了一声。

道痴又望向老和尚,道:“大师父,我下山去了……”

老和尚点点头,道:“且看、且听,莫强求。”

“是,我记下了。”道痴郑重地做了个合十礼。

此番既非生离,也不是死别,道痴自然不会哭哭啼啼做小儿女状,行完礼后,便出了禅房。

王青洪与王珍站在禅院门口等他,道痴的几步在东斋房顿了顿,随即没有停留,直接走向二人。

见道痴两手空空,两人先是一愣,随即也明白过来。道痴打小在寺里长大,现下身上穿的还是僧衣,即便身边有东西也都是山门之物,确实不宜带下山……

下山后,王青洪命道痴上了自己马车。

道痴应声上了马车,安静地坐在侧坐上,眼观鼻、鼻观心。到底当以什么姿态,面对这所谓“家人”,小半日功夫,他已在心里有了定夺。

“老实”这一条要的,老实人使人少防备,可一味老实又容易被人所轻欺负,他可不愿意任由这些“家人”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

老实且执拗,与家人关系冷淡、疏离,这种的定位刚刚好。如此一来,落在旁人眼中,就是名义上的父母也不好强他做什么,否则就像是欺负老实人,有不慈之嫌。

道痴的嘴角挑了挑,再抬头时,脸上已经多了些许忐忑与期盼。

王青洪见了,心里一软,道:“不要怕,这是回家,又不是去别处。你祖母当年最疼你娘……见了你,也定会疼你的……你哥哥性情温和,你姐姐最是疼兄弟,你们会相处很好……”

没有提妻子王杨氏,想来就是他自己,也不相信妻子能善待庶子。可他不会再纵容下去,堂堂士大夫,若是连“齐家”都做不到,哪里还有脸说别的。

道痴只腼腆一笑,点了点头。

王青洪本担心这个儿子对自己心存怨愤,多少有些隔阂,现下见他性情温和老实,不禁生出几分真心喜爱。

他想起道痴诵经时的风采,隐隐有几分自得。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多少有几分自己少时的风采。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道:“瞧你经书背的利索,除了佛经,还学了什么书?”

道痴道:“当年学字时学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王青洪闻言,不死心的问道:“没有其他的了?”

道痴点点头,似有不解道:“寺里除了佛经之外,也只有这几本书啊。”

王青洪眉头不由皱起,道:“我听你《地藏经》背的流利,当初学的时候用了多久才能背诵?”

道痴想了想道:“去年中秋时候学的,腊八时方能背诵全篇。”

王青洪在心里盘算一下,《地藏经》全篇两万余字,百日背诵,每日背诵两百字,不算少了。

然后,同三郎过目成诵的天赋相比,这点小聪明就不显。三郎三岁起蒙,除了四书五经,其他经史子集也多有涉猎。若不是跟随自己在任上,早就可以下场一试……

第八章 小僧今日会亲行(二)

对于庶子聪敏逊与嫡子之事,王青洪淡淡地失望之余,也隐隐地松了口气。

毕竟是士大夫,心中还是看重嫡庶,对于三郎这个嫡子,不仅爱重多年,且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若是被山居的庶子比下去,他心里也不自在。

人心自古都是偏的,一个才见了一面的庶子,与看顾了十来年的嫡子,分量哪里能一样。

他这番心路历程,换做其他十一岁的孩子,哪里能察觉?

道痴毕竟不是十一岁的孩子,察觉出王青洪的反应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懒得搭理。他之所以还回王家,并不是来叙亲情,不过是要借着这个王家子弟的身份立世。

在父子二人心思各异中,马车终于进了州城。

十二房的宅子在州城西北,宗房的宅子在正北,因此到了路口,王珍就催马过来,同王青洪别过。

过了路口,又行了半盏茶的时间,马车稍停。

“老爷回来了……”

“是老爷……”

外头是奴仆管事的声音。

王青洪隔着车帘吩咐了两句,马车就被赶进大门。

将下车时,王青洪的实现滑过道痴的光头与僧袍,眼里多了几分阴郁之色。

对于西山寺的大师父,在感激之余,他不免也有几分埋怨。这叫什么事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是寄居山寺,四郎依旧是王家内房少爷,并不是真的小沙弥,作何要落发?

如今这个模样带回来,少不得又要相番说辞,才能遮过去。

道痴依旧是低眉顺眼,老实地站在一旁。

王家老管家李忠,早已迎上前,看着道痴,眼中亦带了几分惊诧。

至从自己老爷回乡次日,打发人去接四少爷时,才发现自家四少爷不仅不在庄子上,连当时身边侍候的乳母一家都不见了。

开始还以为四少爷有什么不好,乳母怕主家怪罪才跑了;待问过庄上其他人才晓得,四少爷是被老族长带走了,乳母没两日也走了,说是跟着去侍候四少爷。

待到去了族长家,哪里还有不清楚的?主家不在,一个傻少爷,自然能怠慢就怠慢。至于乳母跟过去侍候,显然是扯谎。不过是怠慢小主子的事情败落,怕受责罚,偷跑掉了。

族长只说将孩子寄养在别处,让自己老爷稍安勿躁,过几日便能父子相见。

旁人或许对四少爷没甚印象,李忠却是见过的。

三个月不会抬头、半年不会翻身,将一岁,对于声响招呼还是没反应。大夫、道士、和尚都悄悄请来看过,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魂魄不全,天生痴傻。

李忠当时还以为,自己老太太会下个决断,让四少爷“病故”。即便是亲侄女生的亲孙子,可一个傻儿子,对老爷的名声也不好听。

没想到老太太到底心软,只是决定不带四少爷走,命人将乳母与四少爷送到庄子里。

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就是当年那个将一岁也只能躺着的痴傻四少爷?瞧着这眉眼之间的模样,确实有三分老爷少年时的影子。

这时,就听王青洪吩咐道:“去三郎那里寻两身衣服,先给四郎换上,我稍后再带四郎去见老太太。”

李忠闻言,犹豫道:“老爷,四少爷同三少爷身量不同,怕是衣服不合身?”

王青洪看了道痴两眼,不仅个子比三郎高多少,身上明显结实许多。他想了想,道:“去仓库里,寻一套我的旧衣服先给四郎换上。”

安排完这个,他又嘱咐道痴一句:“四郎先随管家去更衣,一会再随我去给老太太请安。”

道痴老实应了,王青洪转身进了内院。

李忠迟疑了一下,将道痴先引到偏厅坐了,最后去吩咐人开库房寻衣服不迟。

十二房子嗣不繁,当年太老太爷年轻病故,只留下老太爷一子;老太爷又只有老爷这一根独苗。

老太太自然疼的跟眼珠子似的,偏生老爷年少离乡,常年不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将儿子旧物都精心保存下来,也有睹物思人之意。

所以,库房里还有王青洪多年前的旧衣……

*

内院正房,王杨氏噙着泪,望着丈夫,满脸的不可置信:“老爷此话是何意?难道我还扯谎不成?”

王青洪冷哼道:“我倒是不晓得,未满周岁的婴孩,如何能看出聪明愚钝?天生痴傻?我王青洪自问上对得起君王父母,下对得起百姓儿女,并未有欺心失德之处,哪里就报应到儿女头上?还是你觉得,当年守孝期满我应了老太太恳求,为子嗣故纳了桂芳表妹,对不起你这个嫡妻元配,就应当遭报应?”

这一番话说的半点情面都不留,其中怨气,想来是日积月累。

王杨氏觉得身心俱疲,都辩白都懒得辩白,忍着怒气道:“就算老爷想要将罪名加到我身上,也想想大姐儿与三郎、五郎。难道非要坐实了我黑心肝,坏了我的名声,老爷才满意?”

王青洪被堵得说不出话,可心里也晓得,妻子说的没错。

即便当年事情,是王杨氏的不是,为了几个嫡子嫡女,他不仅不能揭破此事,还要想法将此事圆过去才行。

王青洪心中越发憋闷,望向妻子的脸色就越发不善。族长虽没有说什么,可神色之间分明是怪他受制与妇人。就是西山寺里那位老和尚,连正眼都不瞧他,其中的蔑视,当也为了这个缘故。

妻子不仅没有半点羞愧,反而露出“你奈我何”的泼妇嘴脸,使得他非常恼怒失望。

他站起身来,冷声道:“既爱惜名声,你就知分寸些。若是再容不下人,我王家又不是没有出妇!”说罢,甩袖而去。

王杨氏气得摊在椅子里,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管当年寻医问药,还是最后做主将四郎送到庄子上,都是婆婆做的主,干她什么事?

婆婆当年可是护那孩子护的紧,不仅落地就使人抱到自己屋里,而且对她这个嫡母也千防万防。

她见过两次,每次都是捂得严严实实,随即就使人抱下去,生怕她这个嫡母多看两眼便要害人似的。她当时气得要死,偏生丈夫在任上,连个述委屈的人都没有。

而后,等传出四郎“天生痴傻”的时候,她心里固然有幸灾乐祸,可不无心虚。

即便她什么也没有做,可也怕旁人疑到她身上。因此,关于同四郎相关之事,她越发避嫌,任由婆婆做主,生怕牵扯到自己头上。

没想到十年过去,这盆污水不仅没有逃过去,还是有丈夫亲自来给她“定罪”。

她刚才伤心悲愤之下不愿辩白,等丈夫走后,却是觉得不对劲。这个罪名,不是赌气认下就能认下的。她既不是黑心肝,为何要给自己揽了顶“毒妇”的帽子?

自己这个年纪,可以不再指望丈夫宠爱,可儿女何其无辜?若是真引得丈夫厌弃,连累到孩子身上,那她可真是没地方哭去。

毕竟丈夫的子嗣,如今不只是三郎、五郎,还有刚归家的四郎。

都是这个四郎,扰得家宅不宁。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王杨氏心中恨恨,扬声唤丫鬟端水进来,整了整妆,扶着丫鬟的手去后院去了……

第九章 小僧今日会亲行(三)

道痴坐在偏厅,吃了两盏茶。

尽管今日才知晓王青洪是这身体本主的生身之父,可在王家窑诵经这十来天,对于王氏宗族十二房,道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毕竟十二房的状元老爷在王老爹灵前执了大礼,引得四下里议论纷纷,嘴里都是这位状元老爷。

同王家其他房头子孙繁茂相比,十二房人丁堪称单薄。只有道痴这一代,有兄弟三人,父祖都是独生子。

之所以能成为宗族中仅次于宗房的一支,是因十二房人丁单薄虽单薄,可从十二房分房那位太老太爷,也就是道痴的曾祖父到王青洪,祖孙三代都是进士。

不过除了在仕途上出色外,也因十二房当年太老太爷是上一代族长的胞弟。因这个缘故,即便太老太爷年轻病故十二房只剩下孤儿寡母,也没有被人欺负了去。

十二房现下最高的长辈,是王青洪之母王崔氏。娘家也曾是安陆州大户,只是后来败落,现下只能算是中上富户。

道痴的生母,就是王崔氏的娘家侄女。按说崔家近些年虽没落了,也不当送女做亲戚家做妾。

不过是小崔氏是个可怜的,命运多蹇,本说了门当户对亲事,不想才定亲,父母就相继病逝。小崔氏要守六年孝,对方借口儿子是长子,子嗣要紧,耽搁不得,就使人退了亲。

小崔氏出孝时,已经二十岁。这在古代已经是老姑娘,只能说给人做填房继室。

刚好王青洪在乡守孝,两个嫡子先后病故,妻子杨氏早年生产后有损了身。待守孝期满,王崔氏便借口儿子三十无子,做主替儿子纳侄女为二房贵妾。

没想到,妻妾二人同时怀孕,同日生产,杨氏又生下一个嫡子,小崔氏生下庶子而亡。

王青洪的妻子杨氏,则是京城人士,是王青洪座师之女。王青洪正值壮年,就得意晋升从三品,京中的助力就是杨家。

想到这些,道痴不由皱眉。若是杨家真有左右官场的能力,对他来说绝对不是好事。不过想到自己目前才十一岁,他心里又淡定现下。

现下还操心不到那个,如今他回来,不过是为了王家子弟这个身份,好方便应试罢了。毕竟只有有了功名,才能获得更多的自由。

不管是老和尚的建议,还是他的想法,都觉得没什么可着急的。少年才子,有几个真正能驻足官场的?即便偶尔有成就的,也多是经过半世蹉跎。

正想着,就见李忠进来,后边跟着两个小厮,捧着一叠衣服,还有个儒生帽。

道痴也没啰嗦,任由小厮服侍换了衣裳。

合身倒是合身,只是毕竟是二、三十年前的旧衣裳,再好的料子,也褪了颜色,隐隐地也有些霉味。

道痴五感本就较常人强些,被熏得不由皱眉。

换好衣服,李忠又拿了一顶儒巾出来。

道痴见状,不由一愣。这个东西早年只有举人未第者才能戴,后来举、监、贡、生都能戴了。可自己现下,连童生都不是,这样装扮妥当么?

李忠见他面带疑惑,忙道:“一时没有合适的巾子,这是老爷当年中了廪生后所戴的头巾,是老爷吩咐找出来的,四少爷暂时戴着,在家里无妨。”

道痴摇摇头,道:“这不合规矩,还是谢谢老管家的好意,就这样吧……”

李忠还想再劝,道痴已经回到座位上闭目养神。

李忠见状,不由心惊。这四少爷看着温和,可性子倔强起来,真像老爷小时候。到底是父子,即便养在外头,也没有走了性情。

道痴乐意在王青洪跟前装纯良,可在管家仆人跟前却不会。因为他不管怎么交好他们,庶子身份都是致命伤,近了倒让管家仆人轻视,还不如一开始就离得远些。

李忠看着道痴的光头,满心纠结。老爷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自然晓得老爷为何要让他给四少爷找头巾。不过是怕老太太见了伤心,想要临时遮掩些。

这会儿功夫,就有二门小厮过来传话,道是老爷请四少爷去老太太房里。

李忠听了,亲自将道痴送到二门外。

二门内,已经有两个穿绿裙丫鬟等着。

看到道痴的光头时,两个丫鬟都微现异色,不过迅速恢复如常,很是恭敬地将道痴请进内院。

二门内,先是王青洪夫妇所居正房,再后一进,才是老太太所在的上房。

上房门口,早有两个丫鬟候着,见了道痴,连忙挑帘子。

五间上房,道痴跟着丫鬟进来后,就被引到东稍间。

那丫鬟这样禀道:“老太太,老爷、太太,四少爷到了……”

罗汉榻上,坐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红着眼圈,直直地望向门口。罗汉床榻前,左右各有两把雕花椅子,坐着一男一女。

不知为何,道痴脑子突然出现林黛玉见贾母的情景。这老太太会不会也搂着他,喊心肝肉?想一想,道痴就觉得恶寒。

“是……四郎……”老太太的声音有些犹疑。

“是四郎,这些年全赖大伯看顾。”王青洪回道。

“四郎……上前来,让老婆子好生瞧瞧……”老太太声音颤抖,招招手叫道痴上前。

道痴没有立时动,而是望向王青洪,待他点头后,才上前几步,在罗汉榻前站定。

坐在王道洪对面的王杨氏,本笑吟吟地看着道痴,见他面善,心里还范嘀咕。这孩子看起来不像是奸诈的,若不是丈夫庶子,连她都要赞两句。

可见了父子之间互动,她又不禁咬牙。

老太太的反应,却是惊诧中带了几分不可置信。

她拉过道痴的手,从头看到尾,看了足有一刻钟,眼神越来越复杂,脸色也越来越白,最后捂着胸口,身子已经开始打晃。

王青洪见状,忙上前扶住:“老太太再欢喜,也要爱惜身子,否则岂不是四郎不孝……”

道痴低着头,暗暗翻了个白眼。王青洪那是什么眼神,老太太明明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老太太拽着儿子的袖子,“呜呜”地哭了起来:“桂芳啊……可怜的桂芳……”

王青洪见状,只当她想起亡人,忙劝道:“表妹最是孝顺老太太,定是不忍老太太难过……”

老太太捂着脸,哭的越发厉害。

王杨氏也站不住,早起身跟在丈夫后边,嘴里虽说劝慰的话,可心里却觉得甚是古怪。小崔氏没了这些年,再多的伤心,也当早散的差不多,哪里就值得当老太太哭天抹泪?

老人家哭了狠了,脸色一阵阵泛青,王青洪劝不住,只好吩咐人将道痴先带下去。

在儿子、媳妇多方劝慰下,老太太慢慢止了哭,红着眼睛,看着王青洪道:“儿啊,老婆子心里不得劲……若不是我做主,替你纳了桂芳,有了这个孩子,桂芳说不得好能好好活在世上……”

听着这话里,竟是怨上四郎,王青洪不由疑惑:“老太太这话怎么说?”

老太太哽咽着道:“洪儿,四郎……四郎八字纯阳、刑克亲长,不能养在家里啊……”

*

院子里,道痴站在廊下,慢慢地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古怪……

第十章 耦院里兄弟反目

王青洪是当着堂侄的面将庶子带回来的,自然不会因老娘一句“八字纯阳、刑克亲长”,就立时将庶子送走。

他学的是儒家正统,对于八字阴阳当玄学向来不以为然。至于四郎“刑克亲长”之类的话,觉得不过是老太太在迁怒罢了。

老人家忌讳生死,才如此牵强附会,将侄女之死归罪到一个孩子头上,才有了心结。

哄着老太太止了泪,王青洪到底硬拖着,没有点头应下老太太将四郎送走的要求,随即带着妻子从上房出来。

看着院子里身影挺拔的少年,王青洪心里愧疚又占了上风。

人皆有惜弱之心,他本想着这孩子即便没有生母,也定会得老太太看顾;如此一来,即便妻子是嫡母,轻易也拿捏不到。等到将来成家时,他这个做老子的,多给孩子预备些产业,也就弥补了早年的轻忽。

谁会想到,老太太上了年岁,想法变得偏执。虽说还记挂着逝去的侄女,却无法对这孩子“爱屋及乌”,竟是排斥如斯。

王青洪轻叹一声,道:“四郎且随我来……”

道痴老实应着,退后两步,让王青洪与王杨氏先行。

一路上,众人默默。王杨氏的心越发沉了下去,富贵人家有庶子多了,可多是养歪的,眼前这个看着可正的很。

少一时,道痴随着二人到了主院正房。

王青洪扫了面色如常的妻子一眼,道:“四郎,这是你母亲……”

本当方才在老太太房里就见礼的,因老太太哭了那一出,闹得乱糟糟的,也没顾得上。

“见过母亲……”道痴对着王杨氏行礼道。

王杨氏并不热络,淡淡道:“起吧。”

王青洪扫了妻子一眼,对她的冷淡很是不满。

王杨氏心里正烦躁,不耐烦上演这母子一家亲的戏码,起身道:“老爷,四郎既家来,总要安排住处。耦院正空着,就收拾那里可好?”

王青洪闻言,不由多看了妻子两眼,却是看不出什么。

耦院是西进南小院,大小规格同三郎所居桐院一般无二。

他们回安陆前,曾打发管事家仆快马回来收拾院子。当时将桐院、耦院都收拾了,任由三郎自己选。

最后三郎选了桐院,王杨氏还曾笑着说将耦院留给五郎。

他不知道,王杨氏已经打定主意,要将道痴留下。否则的话,岂不是自己又要担那“不容庶子”的恶名。

她不是无知愚妇,自然不会为了嫉恨,就损了自己名声。

当然,这其中不无故意同婆婆作对的恶意。既是婆婆那么忌讳“刑克亲长”,那她知道家里留下这个孽庶会如何?

王杨氏下去不提,王青洪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道痴说话,说着说着,又说起道痴的学业道:“王家共有两处私学,宗房与内十二房所设宗学,外房与姻亲所入族学……明日我带你去宗房请安……”

道痴闻言,终于不再连连称是,而是抬头道:“父亲,大师父吩咐孩儿逢五上山,明日便是十五。”

王青洪听了,不由皱眉,好一会儿方点点头,道:“好,那就改日。”

到底是添了不快,王青洪接下来便有些冷淡下来。

幸好王杨氏转回来的快。她没有亲自领四郎过去,而是吩咐身边一位嬷嬷送道痴过去。

虽才打了两个照面,可道痴已经摸清这“嫡母”的态度,那就是漠视与疏离。

这正合了道痴的心意,他起身与“父母”别过,随着嬷嬷去了耦院。

耦院院子里,站着两个小丫鬟。一个十三、四岁,身形初见少女婀娜,颜色甚好,脸上铺了香粉,远远地就闻到香味儿;另外一个年级略小,面容尤带稚嫩,勉强算是眉清目秀。

见到那嬷嬷与道痴进来,两个小丫鬟忙曲膝:“见过许嬷嬷。”

许嬷嬷没有立时叫起,而是对道痴指了指那年长的丫鬟道:“四少爷,这是红袖……”又指了指年幼那个:“这个是青巧……太太说,先将她们两个给四少爷使,不足的人手明儿唤了人牙子再补上。”

说罢,她对那两个丫鬟道:“这是四少爷,还不快给四少爷磕头。”

青巧闻言,立时跪下:“婢子见过四少爷。”

红袖却还是站着,已经涨红了脸。

许嬷嬷瞪眼道:“怎么还杵着?莫非你是尊贵的,太太还安排不得你差事?”

红袖已是红了眼圈,咬牙道:“嬷嬷,婢子祖母叫婢子进来时,不是这样说……”

许嬷嬷嗤笑道:“我倒是不知,这家里除了老太太与老爷,谁还能越过太太去……”

她面带寒霜,望着红袖,眼睛里能放刀子,看着甚是怕人。

红袖面色由红转白,终于跪下,低头道:“婢子见过四少爷。”

道痴看着这出闹剧,只觉得无趣的很,看也不看地上二人,绕过二人,往正房去。

刚走到廊下,就听门口有人道:“哎呦,这唱的是哪一出?”

听了这难听的公鸭嗓,道痴挑了挑嘴角,倒觉得生出几分趣味。他转过头,望向门口。

门口站着两位少爷,一个清俊儒雅,一个痴肥憨顽。说话的,正是身材痴肥的少年。

他望向道痴的目光,似乎能喷出火来,面容也因狠戾变得狰狞,引得腮帮子的肉一颤一颤。

道痴只淡淡地扫了那清俊少年一眼,便望向那痴肥少年。

那少年伸着粗短的肥手指,指着道痴,恨声道:“真是你这小秃驴!?你竟然敢的下山,看爷爷打不死你!”说罢,便挥着胳膊要上前。

旁边那少年觉得不对,忙伸手抱住,被拉得一趔趄。

那痴肥少年竖着眉毛,冲着那清俊少年,吼道:“三郎,你偏帮着这小秃驴,不帮哥哥?”

那清俊少年道:“七哥,还请慎言,这是我四弟……”

这清俊少年,就是王三郎。他身边这位,宗房的七少爷,名叫王琪,两人是宗学里的同窗,论起来是从堂兄弟。

王琪虽是不学无术的性子,偏生爱往聪明人身上凑。自打三郎入了学堂,便抛开狐朋狗友,黏在三郎身后。

这些日子,王三郎察觉父母之间有些不对。关于自己还有个庶弟之事,父亲也没有瞒着他。今天一出学堂,便有小厮上前低声禀了四郎回府之事。

偏生被他身边这位小祖宗听见,说什么要过来瞧瞧,没想到见了却立时变得跟斗鸡似的。

“四郎,我是三哥。”少年的声音温润中透着真诚,眼神中带了几分期待与小心。

道痴点点头,道:“三哥,我是四郎。”

见他有回应,王三郎脸上立时化作春风,道:“四弟,我早盼着你回来……”

打小见旁人兄弟手足相伴,王三郎不无羡慕,因此对于自己多了个年纪相仿的庶弟之事并不排斥。只是想到父母对庶弟的轻忽,他隐隐地有些不安,生怕那个弟弟恼恨家人。

现下这个弟弟态度虽不热络,可也无怨愤之意,王三郎的心也跟着踏实下来。

王琪在旁,见了这兄弟相会的情景,直觉得肺都要气炸。

这回他不单恨道痴,连王三郎都恨上。他怒视王三郎,咬牙道:“好啊,爷爷掏心掏肺地对你好,你就这样对爷爷?宁愿向着这初见的孽庶,也不帮着爷爷……”恼得狠了,说话间已经红了眼睛。

这回拳头,是冲着王三郎去的。

两人离的近,王琪的拳头又急,王三郎避无可避,正挨在脸上。

他立时眼泪鼻涕都下来,鼻子下红彤彤地流下两行鼻血。

“三少爷……”许嬷嬷满脸惊骇,大叫出声。红袖也立时从地上蹦起来,冲上前去。

王三郎已经懵住,站在那里呆呆的,不知躲避。

王琪已经红了眼,第二拳眼已经落下,而后便是一声闷哼。

是红袖扑到王三郎身上,挨了这一拳,正被击中后心。

她的身子摇摇欲坠,王琪有些傻眼,摸着拳头,冲王三郎吼道:“王三郎你要脸不要,竟躲在女人后边……”

打了女人,到底丢颜面,他看着痴肥憨傻,反应倒也算是机灵。

许嬷嬷已经到了王琪跟前,将王三郎遮得严严实实,难掩怒气道:“我家老爷、太太都不曾动过三少爷一指,哪里轮不到七少爷教导?”

王琪虽心虚,面上依旧嘴硬,扬着下巴,倨傲道:“爷爷是哥哥,三郎是弟弟,爷爷教训弟弟,哪里轮不到你这老货多舌!”

许嬷嬷怕他再发疯,冲着依旧跪着的青巧道:“傻了不成,还不去请老爷、太太……”

青巧满脸慌张地起身,急匆匆地奔出去了。

王琪见状,眼神闪烁,不过看到道痴时,他又镇定下来,满脸倨傲道:“就让洪大叔、洪大婶子给爷爷评评理也好……”

道痴站在廊下,面露无辜,似乎不解为何会成了这个局面。

王三郎已经醒过神来,顾不得自己,搀着摇摇欲坠的红袖,满脸紧张道:“红袖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