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出生前,王妃已经生了一子两女,长子、长女都夭折,频繁的生产与失子,摧毁了她的健康。
世子落地时,又是早产半月。在世子三岁前,王妃一直缠绵病榻,世子的照看与教养,几乎都推在乳母范氏身上。等到王妃病好,世子已经有些记事,在王妃跟前多是规规矩矩,更愿意亲近乳母范氏。
范氏是王爷亲自选定的,陆典又是跟在王爷身边的老人。对方又是官眷,并不是王府下人,她即便贵为王妃,也不好说什么。
王妃不能直接说范氏,等到世子启蒙时,便撺掇丈夫用《孝经》给儿子启蒙。
世子果然学了进去,一言一行无不循着孝道,人人都要赞一句世子有孝心。可是世子的孝心,不单单在父母身上,连乳母跟前也是孝顺的。
等到王妃想要隔开儿子与范氏时,世子已经懂事。
王爷又在,王妃总不好逆了王爷的意思;王爷走了,有世子护着,王妃也没理由驱逐陆家人。
瞧着儿子的意思,不仅对范氏真心亲昵,待范氏的几个孩儿也如手足般相互。偏生自己的娘家人,只有给自己添乱的,没有半个省心。
王妃的心里空落落的,实是不好受……
王妃心里难受,世子心里也不痛快。
在他心里,三郡主、五郡主是他姊妹,乳姐陆灿也是他的姊妹。况且两人相差三月,打小一处长大,真要论起来,情分比与同胞姊妹还要更深些。
蒋家惦记四姓联姻,还可以说是为了富贵;又开始惦记陆灿,显然对王府这边还不死心,想要让蒋麟再回王府。陆灿与陆家被他们当成跳板。
陆灿肖母,相貌勉强称得上清秀。世子记得清楚,蒋麟小时候曾笑陆灿“丑丫头”。稍大后,蒋家兄妹也就陆灿的容貌说过事。
世子既视陆灿为姊,怎么会让蒋家人利用她?
回到启运殿,他的心气平了不少。蒋家想闹腾,王府不给蒋家撑腰,蒋家就闹腾不起来,只是蒋家这心思还是早给他们熄了好,省的传出闲话来,倒叫乳母为难……
等到府学这边得了消息,已经是三日后。
这日傍晚,乐群院里分外肃静。吕文召被接回家,陈赤忠拉了虎头去校场,刘从云休假未归,院子里只剩下道痴与王琪兄弟两个。
两人站在院子西南角,道痴手中拿了半颗白菜,正在喂羊。王琪没那耐心,手中拿着一根柳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另外一只小羊身上拍打。
那只小羊只当王琪在跟它玩耍,“咩咩”叫着,晃着脑袋,追逐柳枝,卷枝头的嫩叶吃。
王琪不解道:“陆大人给你与陆炳羊羔,让你们练习绑缚还说得过去,作何虎头也分到一只?又不是吃羊肉锅,人人有份?”
“想来陆大人有他的用意,邢百户没有反对,想来对虎头也是好的。”道痴道。
邢百户已经正式收虎头为弟子,他是鳏夫,无妻无子。如今王府上下都晓得,邢百户将虎头视若眼珠子。为这个缘故,不管是仪卫司还是府卫司那边,待虎头都十分亲近。
邢百户脾气虽不好,手上功夫却是实打实的。早年他曾受王爷之命,操练过仪卫与府卫。那些汉子虽骄狂,却是最佩服有本事的人。邢百户打遍王府没敌手,指导大家的时候也不藏私,自然也就获得他们的真心尊敬。
王琪还是想不出陆典这样安排的用意,看了看那小羊羔两眼,道:“我原想着,你们那里养腻了,咱们就寻地地方吃烤羊。对着它们两日,倒是没了胃口。”
正说着话,便听到身后“咩咩”羊叫。
兄弟两个回头,便见陆炳牵了只羊羔过来。
王琪指着那羊羔大笑道:“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那羊羔身上,斑斑秃秃,羊毛没了大半,脊背之上露着粉红皮肉,看着好不可怜。
陆炳咬牙道:“还不是陆炜,一时没留意,就糟蹋了我的羊,还理直气壮地说为了小羊好,说夏天不当穿棉衣,还给小羊换薄衣裳。”
王琪向来是看别人不痛快自己就痛快的性子,见陆炳这么恼,不由大笑出声。
道痴见陆炳时不时望着角落里这两只小羊,便道:“家里既不便宜,就留在这边养。”
陆炳闻言大喜道:“谢谢二哥。我实没法子,真不敢再留它在家里。谁晓得陆炜那家伙心血来潮,会不会就小羊折腾死了。”
说话的功夫,他看了看安静的院子,叹了口气,道:“哎,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不知大家还能在府学待多久。”
王琪敲了下他脑门道:“小小年纪,叹什么气?殿下明年才行成童礼,即便府学这边有解散之日,多半也会等殿下明年千秋后。”
陆炳掐着手指头,算了算,皱眉道:“就剩下一年零三个月,我舍不得二哥。”
王琪闻言,不由一愣。
其他人都已经开始学差,府学散学的话,对其他伴读没影响,有影响的只有年纪小的道痴与陆炳。因陆炳合家在王府,需要出府的只有道痴一个。
道痴不以为意,道:“就算府学停了,等我稍大些,也会像七哥他们似的在殿下跟前当差,到时候不就能天天一处了。”
陆炳闻言欢喜道:“二哥以后还会回王府?”
道痴笑道:“当然,我是殿下伴读,当然会回到王府来。”
陆炳犹豫道:“可是二哥不是立志科举么?”
道痴点点头道:“这话没错。即便因伴读身份,借了殿下的光,也不好太差是不是。等日后有了举人功名,多少也能有底气些。”
陆炳闻言,目光流转,挺胸道:“二哥说的正是呢,总要底气足些才好。等我大些,也下场去,只是文举没指望了,我去应武举!”
众人嬉笑着,王琪想起吕文召,问陆炳道:“你常在殿下跟前,消息灵通些,可晓得吕家为何接吕大郎回去?瞧着吕大郎走时的脸色发黑,莫不是他家有什么事情?”
陆炳听了,笑道:“吕家是有事,却是大好事。吕家请了你祖父做大媒,跟蒋家聘蒋凤。吕大郎的婚期,怕是比刘三郎的还早些。”
王琪满眼的幸灾乐祸,道痴则有些同情吕文召。听说蒋凤跟王府两位郡主一起长大,脾气比郡主还大。吕文召那个假书呆子,脑子实在不灵活,又极自傲,这两人能和睦才怪。
就听陆炳接着说道:“蒋家这次可是双喜临门,蒋麟也定亲了,是亲上加亲,聘的是府卫吴百户家的小姐……”
……
第一百零七章 流民将至,世子悲愤
启运殿,世子看着陆炳,心情大好:“王二郎真的说会在王府当差?”
陆炳点头道:“我刚才亲耳听得,还能有假?我爹还说王二哥耍刀耍的稳,说不定哪天王二哥不爱读书了,弃文从武身手也够了。”
世子想了想,摇头道:“王二郎是民户,他家又是世代书香,弃文从武不大可能,想要在功名上更进一步支撑门面倒是更说得过去。”
对于道痴执着科举,世子原本不以为然。在他心中,一直将府学众伴读看成是未来的臣属,并且这些人是父亲给他安排的,他心中多少有几分重视。
道痴要是沿着科举之路一直走下去,到举人还罢,到了进士的话,就同王府没干系。因为进士除非致仕,否则朝廷授官的话,都在原籍千里之外。
一个前程大好的进士,有什么理由弃朝廷的官不做,回原籍做个不入流的王府吏员?
府学之中,对于年长与他的几个,除了王琪因从小认识,而且会成为他的姻亲,多得几分信任外,其他人世子都不怎么太信任。对于年纪比他的小的陆炳与道痴两个,世子的信任更多些,年纪小心思就少,可以好好教导。
现在吕文召虽与蒋凤定亲,成了世子姻亲,可世子从没看上吕文召过。志大才疏,若没有吕家嫡长子之名,吕文召不过是个大草包。
还有刘从云……掐着这个时候定亲,防的是哪个?
若是他直接来跟自己说,不愿意与蒋家联姻,自己还会强迫他不成?是个聪明人,心思也缜密,可惜就是主意太正。
世子本身年岁在这里,同王府那些上了年岁的吏员相比,他当年更想要用这些伴读。
刘从云仓促定亲,就让他心里不自在;要是道痴一心科举,一去不回,那他会更不痛快。
让陆炳去套话,也好看看怎么对道痴。要是对方是个白眼狼,不将王府放在眼中,他当然也没有扶持的必要;要是对方是个知道好歹的,他也乐于成全一二。
见世子心情好,陆炳就想着要不要提月底出王府之事。刘从云回王府邀请众人时,没有落下陆炳。可陆炳与其他几个还不同,其他人到时候放月假出府,他这边能不能出王府还要看世子发不发话。
陆炳晓得,以老爹老娘的谨慎性子,要是世子不发话,他们就不会让他出王府与其他人应酬。
陆炳正犹豫间,就见吕芳进来禀道:“殿下,袁大人与陆大人来了,有急事求禀。”
世子闻言一愣,忙道:“快请进来。”
他心中不由狐疑,有什么大事,王府文武两大员联袂而来。
袁宗皋头上汗津津的,皱眉紧缩;陆典面上,也是格外严肃。
世子见状,心中不由一紧。
袁宗皋顾不得抹汗,道:“殿下,湖广都司衙门来了加急公文,九江数日前溃坝,上万流民从九江北上,过武昌府不入,奔安陆来了!根据可靠消息,赣北大盗江五兄弟隐匿在流民中。”
流民,这个词世子并不陌生。
湖广熟、天下足。不管是江南水患,还是中原直隶大旱,老百姓活不下去,便成了流民,除了往省府衙门所在地等着救济外,也有部分人会奔湖广来。
就是兴王府这边,世子记事后,还有几次王府出银米赈济流民之事。
流民不过是为了吃口饱饭,不足为惧,赣北大盗江五兄弟,却不是一般人。
他们曾为宁王府爪牙,在江西横行霸道十数年。去年宁王造反时,不知这伙盗匪是另有其他安排,还是宁王有府卫,看不上这些亡命之徒,反正在誓师时,江五兄弟以及他们的手下没有露面;叛军西奔南京事,这伙盗匪也没有跟随。
如此,等到王守仁覆灭宁王叛军时,江五兄弟等人就成了漏网之鱼。
刑部的通缉榜单,早已明发天下府县,因此世子也知晓江五兄弟是何人。
“奔安陆而来?”世子皱眉道:“难道他们的目标是王府?”
流民上万,不代表盗匪上万。安陆城有城墙,兴王府也易守难攻,正德七年那场席卷半个大明的流民之乱,多少城池失守,安陆城都是有惊无险。
江五兄弟除非傻了,才会打王府的主意。
袁宗皋想了想,道:“还有一个可能,并不是特意奔安陆,只是途径。江五兄弟本是西北悍匪,流窜到江西。现在江西无法容身,裹挟流民,想要重回西北安生也说得过去。”
世子松了一口气,道:“那孤是否当效仿父亲当年,紧守四城,使得贼寇望而却步?”
袁宗皋沉着脸道:“流民一路上,劫掠富户,杀人分银两,湖广都司衙门的公文中,记下的殃及州县就达五个,遭遇灭门劫掠的人家数十户。”
世子闻言,不由瞪大眼睛。
这哪里是流民,或许在最初,这些人呼啸北上,只是为了讨口吃食,可在烧杀劫掠中,已经成为流匪。
安陆城固然可以紧闭城门,抵御外地,城外的百姓何其无辜?
城外的百姓,也是兴藩属民。
若是任由盗匪在兴藩属地烧杀劫掠,那王府以后如何还能服众?
世子咬牙道:“楚王府有消息没有?”
开过百五十年,亲王藩国数十,楚、蜀、周、秦并成为“四大藩国”,楚王府落藩武昌府,是与兴王府临近的藩国之一。
袁宗皋摇摇头,道:“没有楚王府的消息,只是在被盗匪劫掠的人家中,有一家是通山郡王妃的娘家。”
世子的脸上,带了几分悲愤。
湖广都司的公文,就有问题。什么叫“过武昌府不入,直奔安陆”。流民盗匪既在武昌府犯下劫掠案子,即便没进府城,也在武昌府境内,武昌卫有责任将这些人缉拿。如今换了个词,湖广都司与楚王府就没了疏忽缉盗不利之责,反而将抵抗盗匪的责任推到安陆。
他们反而因各卫所辖区不同,大军不好轻动之由,推卸自己责任。
安陆只有安陆卫,隶属于兴王府,也称兴王府卫。
难道让宿卫兴王府安危的亲卫出城去剿匪?
世子转向陆松,问道:“陆大人怎么看?”
陆松沉声道:“殿下,安陆城要守,城外百姓也要护。既然湖广都司言明江五兄弟藏身于流匪,那地方衙门就有责任胁从缉盗。殿下是不是发文布政司衙门与按察使司衙门,请两个衙门发文地方,联合缉盗?”
世子迟疑道:“流匪不日而至,发文给那边,也赶不及。安陆这边,依旧是指望不上旁人。”
袁宗皋道:“殿下,陆大人之意,是将剿匪变成缉匪。此事当由地方衙门主导,王府这边可出人胁从。”
如此不管成功失败,责任都不是王府的。
世子苦笑道:“地方衙门?就凭那些整日里勒索地方百姓银钱的差役去抵御悍匪,没等对方动手,他们自己就跑了。”
陆松单膝跪下,郑重道:“殿下,臣请命,领五百仪卫,协助知州衙门,出城缉匪!”
“五百人?出城!”世子的脸色泛白,陆炳站在世子身后,已经听得呆了。
世子长呼了一口气,道:“除了这个,没有其他法子么?”
陆松道:“殿下,江五兄弟藏身流民,虽不好缉拿,可人多也有人多得坏事。与其等着他们缓行到安陆城外,耀武扬威,殃及城外百姓,还不若主动出击。他们北上数日,如何剿灭缉拿,自有人上报朝廷地方,只要让他们怕了,驱逐出安陆境内,王府就担不上干系。”
世子依旧皱眉,道:“可是五百人,是不是太少了?江五兄弟盛名许久,又是回西北老巢,从匪数目定是不少。”
陆松苦笑道:“殿下,王府人手虽充裕,可马匹数量有限。”
世子沉默了一会儿,道:“五百就五百,只是传话邢安,让他在府卫中挑选些人手,与你同去。”
府卫的水平虽比不上仪卫,可其中确有不少老兵卒。
陆松忙应了,露出几分欢喜道:“还是殿下想的周全。”
世子正色道:“陆大人,你与孤交个底,此行到底有没有危险?”
陆松道:“殿下放心,臣心里有分寸。江家兄弟党羽虽不知人数,可马匹不足时肯定的。要是马匹充足,也不会混迹在流民之中北上。臣等带骑兵而往,不为歼灭,只为驱赶,不会有太大动静。若是盗匪气势嚣张,暂避一二,再做其他打算就是。”
世子闻言,神色这才缓和。陆松不仅仅是王府属官,还是他的乳父,要是带兵出城,有个好歹,他实没法向乳母交代。
陆炳站在他身后,已经是满眼放光。
这会儿功夫,安陆知州衙门守备衙门的官员,都相继到王府。
陆松去安排人手,陆炳也跟了出来,三两步追上道:“爹,带儿子与王二哥一道吧!”
陆松皱眉道:“胡闹,这个时候捣什么乱?”
陆炳却坚持不舍道:“爹,难道有这个机会。爹也说过,儿子与王二哥的刀耍的再好,不见血也是花架子。难道非要当儿子与王二哥将小羊羔养大了,再杀了,用畜生练刀练血气?”
陆松承认,儿子说的话有道理,可是时机不对。
江五兄弟雄霸江西十数年,如今又是亡命之行,陆松可不远用他们来磨练儿子与学生。
他依旧摇头道:“不要胡闹,老实在王府呆着!”
“爹,邢百户绝对会带虎头哥哥去!爹当年不是也十来岁,就开始跟在祖父身边实战了么?”陆炳道。
乐群院,道痴房里。
道痴重重地打了个喷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自言自语道:“热伤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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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四小披甲出安陆
道痴摩挲着手下腰刀,透过窗纱,望了望角落里的几只羊羔。刀已经开刃,却没有见过血。
陆炳牵了他的那只羊过来,不单单是为了陆炜的恶作剧,否则的话,他只要同范氏说一声,陆炜那边就有人教训。陆炜虽调皮捣蛋些,可对范氏的话是肯听的。多半是看出陆松的用意,心里不落忍,才寻了由子送过来。
正想着,就听到外头一阵“踏踏”的脚步声。
“二哥,二哥!”陆炳的声音急促中带了兴奋。
陆炳才离了乐群院半个时辰,怎么又转回来?
道痴挑了竹帘出来,道:“怎么了,这是?”
陆炳眼睛发亮,道:“二哥,有流匪从九江北上,途径安陆,王府明早将出动五百人马,出城缉匪!”
“流匪?”道痴有些迷糊,不管是仪卫还是府卫,宿卫王府安全是首要责任,缉匪之事不是该归地方衙门管么?
陆炳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详情说了一遍。
道痴晓得,兴王府这次是被黑了。上万从匪的流民,蝗虫过境似的,不用想也能晓得他们路过安陆,会将安陆糟蹋成什么样。
若是湖广都司没有发公文过来,兴王府还可以观望一二,量力而行;公文已到,兴王府要是坐视不理的话,等到朝廷最后追究责任的时候,少不得就有人往王府身上推。
世子只是赦王府事,还没有正式袭爵位。藩国不宁,固然到不了国除的地步,可谁晓得对将来有没有影响。
世子进京为帝时,还不是成年,那就说明明年九月前正德皇帝驾崩。最多还有一年多的功夫,能没有变动就没有变动更好。
想到这里,道痴起身道:“陆大人答应带咱们去了?”
陆炳笑着点头道:“我费了好大力气央求的,殿下也点头了。”
道痴看了陆炳一眼,道:“大郎还是小了些,小心婶娘担心!”
陆炳听了,瞪眼道:“二哥不许卸磨杀驴。我马背上的功夫,比二哥可还好呢。”
道痴神态如常,摸着腰刀的手却微微发颤。不是担心的,而是兴奋。练了一年刀法,陆松常常叹息没有机会带他们实战,还说等有机会,带着他们出城去练练手。
陆炳已经迫不及待,拉着道痴的胳膊,道:“二哥,咱们去仪卫司,腰刀、弓箭这些都是现成的,还没有铠甲。”
道痴点点头,刚要随陆炳出去,便见王琪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个。
陆炳眼睛闪了闪,讪笑两声,却没有说旁的。
道痴看着王琪,也没有说什么邀王琪同去的话。王琪虽在仪卫司学差事,可依旧是懒散享乐的秉性,即便他想跟着去,道痴也会劝下。
王琪只是看了两人一眼,道:“你们还小呢。”
陆炳挺了挺胸脯道:“王七哥,我与二哥就是跟着我爹去见见世面。”
王琪依旧没有让开,望向道痴道:“二郎,陆小子以后要去仪卫司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万一有个闪失,不是要了叔祖母的命?”
道痴正色“七哥放心,有陆大人在,殿下也点头,要是真有危险,他们也不会带我们过去。”
王琪虽满心不愿,可也晓得世子点头的话,事情也没有更改的余地。想着世子待陆炳如同胞兄弟,他便看着道痴道:“那二郎可要多护着陆小子些,他还小呢。”
话是这样说,却事在提点道痴跟紧陆炳。不管是陆松,还是世子,都会安排人手照看陆炳。
道痴了然地点点头,王琪“呵呵”两声,道:“走,我带你们去仪卫司。上个月库房新入了五十副水牛皮的铠甲。”
他虽带了笑,可其中的勉强,连陆炳都看出来了。
陆炳道:“王七哥,你就放心吧,我们会好好去,好好回来。”
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出了府学,去了仪卫司。想要从仪卫司库房支取东西,还需要这边的手令。
没等到仪卫司,便见一个校尉提了两副铠甲,迎面走来。正是奉陆松之命,给他们两个送铠甲的,还传话下来,明早四更王府门口集合,五更出城,武器自备。
陆炳与道痴带了兴奋,接了铠甲。
就连对武事没兴趣的王琪,摸着簇新的铠甲都生出几分兴奋。
这铠甲正是王琪方才提过的上个月方入库的那批水牛皮铠甲,比寻常铁铠甲要轻便许多,正适合马上用。
三人又返回乐群院,道痴与陆炳迫不及待地换上铠甲。
铠甲略大,这即便是小号铠甲,可道痴来说还勉强;对陆炳来说,还是富裕太多。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陆炳脱下铠甲,道:“我去武备库寻赵大叔。他寻常能修理这个,我请他帮我收一收。”说罢,抱着铠甲去武备库去了。
等他走了,王琪皱眉道:“连二郎与陆小子都去,是不是虎头也落不下?”
话音未落,就见披盔戴甲的虎头与陈赤忠进了院子。
五福与陈赤忠的小厮清风捧了两人武器,跟在后头。
王琪出来,打量二人一眼,道:“这是去过武备库了?”
与道痴与陆炳同样的两身皮甲,穿到陈赤忠与虎头身上要威武多了。
陈赤忠笑了笑道:“邢大人帮挑的盔甲。”
道痴站在王琪身边,望向虎头。虎头对新盔甲显然也颇有兴趣,见道痴望着他,就挺了挺胸,隐隐地带了几分欢喜。
一夜无话,次日凌晨,道痴起了个大早。
去唤了虎头,两人一起用了早饭。即便没有食欲,道痴也吃了许多。兴奋中带了几分期盼,少不得吩咐虎头两句,跟紧邢百户,凡事听邢百户的。
王琪打着哈欠,在旁边看着,却没有说什么小心之类的话,还如平素般说笑。
不过等到道痴与虎头换上铠甲,挂上刀,北上弓箭箭囊时,王琪递上两个荷包,一人一个,里面都是一样,都是青梅:“这个生津解暑,要是白日行军,就用这个提神。”
道痴点点头,虎头则是犹豫一下,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一把莲子糖,递到王琪手中,引得王琪哈哈大笑陈赤忠这时也用好饭,过来等虎头与道痴。
王琪没有相送,只道:“再过几日就是刘大猫的好日子,你们几个可别耽误了。”
道痴与陈赤忠只是笑着听了,谁也没有答话,毕竟他们也不知出动的仪卫骑兵什么时候才能回城。
王府大门前,灯火通明。
尽管这里只聚集五百人,可气势却不亚于兴王出行,动则两三千人时。
披盔戴甲,牵着坐骑的校尉们,身上带了肃杀之气。
随着响鞭声起,身穿蟒服的世子,在地方官员与王府属官的簇拥下出来。
仪卫们一下子安静下来。
世子站在那里,扬声道:“悍匪江五兄弟流窜德安府,危急安陆地方安宁,孤为王世子,有责任协助地方剿匪。孤不方便出城,缉匪的全部希望寄与尔等勇士身上。若缉匪有功劳,不单孤会论功行赏,还会上报朝廷,为尔等请功!”
这番话说完,下边不由一阵欢呼。
不管是在仪卫、还是在府卫,太平时间,武职想要升官谈何容易。尤其是仪卫这边,隶属锦衣卫系统,若是在京城省府还好,有缉盗问案之职,还有捞功劳的机会。
地方仪卫,除了王爷出行,没什么正经差事,有升值的机会才怪。
如今竟是老天开眼,得到个出头的机会,大家少不得摩拳擦掌。就算校尉升小旗也好的,大明武职世席,升个品级官,子孙后代都有指望了。
每个发了干粮口袋与水袋,里面是一天的吃食与清水。
除了王府“协助剿匪”的五百人,知州衙门与守备衙门各出二十人,随王府仪卫司一道出城。
五百多骑,从王府出来,从东城门出城,顺着官道南下,疾驰而去……
百里外,孝感县城外,郑家庄。
寂静的清晨,原本安宁祥和的庄子,不时传来阵阵喧嚣声。
黑暗中,偶尔还有女子的尖叫声。
郑家庄居中的大宅子里,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鼾声一阵一阵。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还没散去,却也无人顾得上。
宅子外,边边角角中,站着数十人,打着哈欠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皮。
大宅外,大多数的百姓人家都点着灯,没有人敢睡觉,多是男丁将老婆孩子挡在身后,畏惧又悲愤地对峙着外来者。
若是赶上说话好的,不过是舍些钱粮衣服,若是赶上凶悍好色的,家里女眷就遭了殃。
本分良善的流民,有几个会趾高气昂登堂入室劫掠的?
分散着进入百姓人家这些,已经不能算是民,完全蜕化成匪。
对他们来说,杀人放火都干了,抢百姓点钱粮,玩两个妇人,算得了什么。虽说流民中,也有不少妇女,可江五早发话下来,不许这些人在流民中胡闹,这些人的裤裆早憋得狠了。
百姓怯懦可欺,大多数人见来者不善,能忍都忍了。
有忍不下的,即便怒发冲冠,也救不下妻子女儿,不过是白送一条性命。
大宅中,江五看着县城的方向,道:“后边尾巴越来越多,趁着还在流民中,干一票大的……”
……
第一百零九章 五百甲士卫安宁
陆松虽带了五百骑出安陆城,想要拦截流寇,可当然不会直接带人迎上去。湖广都司的公文说的不尽不祥的,目前只知道流民数量,对于江五兄弟从党人数还是不知。
先头探子,昨晚就打发出去一批。今日凌晨出安陆后,散出五小旗人马,先行一步,打探流寇的行进路线与其他消息。
众人顺着官道南下,等行了四十余里,到了安陆州与云梦县界碑处,陆松便传话命众人下马休整,等着探子的消息。
这处不仅是两地交界之处,也是天然的交通咽喉。官道两侧是密林,密林后是山,正是最好的伏击之地。
道痴与陆炳下马,去了头盔。尽管现下是清晨时分,太阳初升,可毕竟是盛夏时间,还是捂了一身汗出来。
王府的五百人,被陆松分成五个百户队。除了邢百户掌一队人马外,仪卫司的三个典仗各掌一队。剩下一百人,由陆松直掌。这一百人中,五十人做了探子。剩下五十人,是弩兵。
若是想将流寇阻在安陆州境外,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战场。
道痴一边摸着自己的坐骑,一边打量四下里的人。
令行禁止,大家的气质完全不一样。护卫王爷出行时,众人是肃穆,现下是则是肃杀。
陆炳低声道:“二哥能射几支箭?”
他们两个用的都是一石弓,虽能拉得开,可射了几箭就力乏。道痴想了想道:“六、七支没问题,过不了十支。”
两人虽是头一随军,可也晓得骑兵出行,主要讲究的是快与灵活,多半不会陷阵攻击,用刀近身搏斗的机会不多,若是没意外,多是射箭震慑。
陆炳摸着自己的弓道:“我这里要勉强四、五支,再射就过不了五十步,也不知能射中几个流寇。”
说话功夫,便听到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
官道尽头,扬起一路烟尘。
众人齐齐望去,便见天边几骑由远及近,疾驰而来。
即便身上穿着的王府仪卫制服,可众人依旧没有懈怠,数十弓弩已经对准来者。瞧着那架势,但凡有半点不妥当,立时弩箭齐发。
不等近前,领头那人便高喊道:“小旗谢大力有军情禀告!”
陆松也认出来人,挥了挥胳膊,弩兵才放下弩箭。
来的几人在驻地前十多米下马,看到陆松的位置,奔了过来:“陆大人,流寇昨夜已至德安府孝感县,在县城十里外郑家庄过夜。今日天亮后,有数百流寇往孝感县城去了!”
孝感县距离安云界限这里六十里路,若是江五等人随着上百流民缓行,最早也要明天下午到这里;要是有马的话,用不了两个时辰就到了。
回来的探子,是昨晚派出去的那批,总共十人,五人继续在流民附近蹲守,五人回来送信。
听说流匪分兵,奔着孝感县城去,陆松就晓得事情有变。
只是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看中孝感的金银,还是其他。
孝感县与云梦县的距离又太近了些,两个县城之间相隔不到五十里。
陆松想了想,拿下自己的腰牌,叫了个小旗出来,吩咐一番,命其往云梦县衙送消息。
要是流寇只为钱财还好,要是为了进县城搜刮马匹武器,那可不能纵容他们。否则后期抵抗就越困难。
他们这边如何应对流寇,还要等流寇的下一步动作,才能做出相应判断。
太阳升的越高了些,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又有两个探子急驰回来报信,带来的最坏的消息。
今早开城门外,流寇伪装进城,制服南城门守军,数百流寇进了孝感城。
陆松听了,眼前直发黑。县城里除了金银,还有武器与马匹,装备百十来号人马当不成问题。加上流民北上,殃及的其他几个县城,现在武装流寇到底有多少人?
陆松咬牙道:“再探!”
若是武装流寇数量众多,他们这五百人还真未必能震慑住那些亡命之徒。若是对方武装人马众多,那这边只能使人回王府求援。
等到中午的时候,又有探子回来禀告,部分流民进入孝感城,还有部分流民继续北上。进孝感县城的那些流匪,还没有从县城出来。
等到第四批送信的探子回报,终于有了准信,流匪进县城后,封锁衙门富户,寻马匹武器。
陆松的脸上,总有露出几分笑模样。他与几个百户与典仗商议几句后,便下令一二三队前行一里,开始挖陷马坑,四队丛林深处砍树枝出来,五队弩兵轮班警戒,不警戒的那二十余人,也挖陷马坑。
虎头与陈道痴跟着邢百户在四队,进林子里砍树枝去了。
道痴与虎头虽跟在陆松左右,可既不是探子,也不是弩兵。不过这个时候,二小没有偷懒的心思,不等陆松吩咐,也跟着去挖陷马坑去了。
数百人齐动手,不过一个时辰,一里来长的路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陷马坑。
烈阳当空,即便在树荫下,也觉得燥热无比。
又有探子回来,流匪等占了孝感武备库。
陆松与几个典仗、百户之间,也商量出对策。
除了负责警戒的五十弩兵外,其他人马以队为单位,入两侧密林寻临时驻地,隐入林中休息,可以卸甲,与其他队伍距离不许超过百丈。
道痴与陆炳两个又单个了。
陆松看了二小一眼,对邢百户道:“这两个小的,我暂时看顾不上,麻烦邢大人照应一二。”
邢百户有些不耐,不过看了道痴与陆炳两眼,还是点了点头。
道痴与陆炳两个,便牵了马,去了四队驻地去,寻了虎头与陈赤忠两个,四人一起安顿下来。
昨天拿到手还欣喜莫名的铠甲,现在道痴与陆炳恨不得丢的远远的。铠甲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得湿湿的。
将坐骑选地方系好后,道痴不忘卸下马鞍,让坐骑也松快松快。
都收拾完了,道痴方寻了块空地一躺上起的太早,一上午的精神又绷得紧紧的,这会儿闲下来,精神有些乏了。
虎头凑了过来,挨着道痴躺下,须臾功夫,就打起鼾来。
道痴心中羡慕不已,迷迷糊糊,也不知不觉睡去。
“二哥,快醒醒,二哥,快醒醒!”陆炳急促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道痴睁开眼,就见陆炳道:“流寇出了孝感县城,分兵骑行北上。快穿铠甲,方才我爹传令下来,众人与此处伏击流寇。”
道痴“腾”的下起身,正想去摸铠甲,虎头已经捧了他的铠甲过来,帮他穿戴上。
流寇与流民分兵,这算是好消息。要不然流寇隐身流民中,他们需要面对的人数就是上万人。
虽说需短兵相接,可既然陆松下令设伏,而不是放任他们离去,那就是有一战的余地。
陈赤忠已经穿戴整齐,对道痴道:“人动马不动,不过马鞍还是上了的好。”
道痴点头,给坐骑上了马鞍,而后随着三小往四队的伏击地上。
四队人手,在挖了陷马坑路段前后密林设伏,四队的位置,在西南侧,正是截路的位置。
等到四小到了伏击地,就发现陆松也在此处,还带过来二十弩手与十来个探子。
道痴握着弓的手汗津津的,陆松来四队,显然将四队当成攻击主力。想想也是,在四个百人队中,也只有四队能堪为主力。
道痴抬头望了望前面,一里路的程度都有陷马坑,四队负责伏击这片将近百丈距离。除去遮身树林到官道的距离,他在射程在三十丈之内。
午后的骄阳似火,树叶都耷拉着没精神,四周静悄悄的,慢慢响起鸣虫的声音,四下里都开始隐身,静待伏击。
有个校尉趴在地上,听了好一会儿,抬头轻声道:“来了!”
众人屏气凝神,顺着官道,眺望远方。
隐隐地,便见天边扬起烟尘来,出现一堆小黑点。
好像就在一眨眼功夫,烟尘就呼啸而至,耳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先头那校尉依旧趴在地上,再次抬头道:“超过百骑!”
陆松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五百比一百,有备对无备,无需太过担心。
道痴全神贯注地望着那些人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已经抽出一支箭,搭在弓箭上,对着自己射程之内。
疾驰来的一百余骑,马匹良莠不齐,使得队伍拉开来。不过前面的,也有二、三十骑。
在众人的注视中,流匪越来越近。
又是一眨眼的功夫,众人就到了界碑附近,领头的几个人已经从马背上摔下来。
紧随其后的马匹跟的紧,也绊倒了数匹。后头的人觉得不对劲,忙勒住缰绳。
这会功夫,邢百户已经挥臂,众人齐齐射了出去。陆松身边的二十弩兵,也没有闲着,跟着射了出去。
道痴也开始拉弓瞄准,射出自己第二支箭。
他的第一支箭,对准的是个落马的汉子,瞄准的是胸口,可射出去时手还是地沉了沉,只射中腹部……
第一百一十章 今早练就杀人胆
一百余骑,除了最初陷马坑绊倒的那些人,又有数十中箭落马,剩下的人看着势头不对,慌忙勒住缰绳,调转马头。
可是谁不晓得“射人先射马”?弩箭齐发之下,还能有往哪里跑呢?
一时人仰马嘶,场面的格外混乱。
有几个机灵的流寇瞧着风头不对,连忙弃了伤马,往官道两侧的林子中逃窜。运气不好的,直接中箭倒地,运气好的,则是窜入林中。
毕竟埋伏的人手只有五百,弩手只有五十,剩下弓箭还有时间间隔。为了包圆这些流寇,大家的伏击圈拉的又长些,弓箭的密度有限。
其他的人见了,便也纷纷弃马,往林子里来,目标一下子散开来。想来也是看出来,若是还在官道上,就是活靶子。窜入密林,还有一搏的余地。
不远处传来兵器击打声,随后还有一声惨叫。想来是兵匪短兵相接,不知挨刀的是谁,只听着惨叫声,挨刀的就落不下好。
道痴心下一禀,看了看身边的陆炳,见他也是脸色泛白。
再看周遭的兵汉子,却跟打了鸡血似的,双眼放光地望向邢百户。邢百户道:“抓!一个也别跑了!”
众校尉都面带喜色,在他们看来,这抓的不是人,是银子,是功勋。
陆松带着那二十弩手,依旧盯着官道上。对于已经入林的流匪,弓弩就失了优势,而那些没有逃跑的流匪,也需要提防些。
这会儿功夫,没有窜入林中的盗匪,多是带伤,才来不及入林。有弩手盯着他们,倒是一时也闹不出花样来,剩下数百人都开始在林中分散开来抓匪。
这可不是模拟游戏,就在道痴与陆炳前面几丈开外,一个校尉被林中窜出来的流寇抹了脖子,鲜血喷出去好远。
两个校尉忙追了过去,有个小旗蹲下来,试了试那人的鼻息,已经咽气了。
校尉们在狩猎流匪时,也要应对流匪的狩猎。
只是鲜血喷射的面画,似乎在提醒大家,他们面对的不是流民,而是横行江西十数年的流寇。他们想要功勋与赏银,就要与这些亡命之徒搏命。
道痴一把拉住陆炳,警戒地望向四周。
校尉们已经散开来,远处隐隐地传来激斗声,虎头与陈赤忠都不见。
陆炳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脸色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道痴暗暗叹了一口气,拉着陆炳转身回方才的设伏处,不再往林中走。他晓得自己想要什么,他毕竟不是那些校尉,也没有惦记用流寇的脑袋升官发财。
陆松见他们两个回转过来,眼神在陆炳脸上转了一圈,问道痴道:“怎么了?”
“流寇开始反击,一个校尉死了。”道痴道。
陆松仔细看了道痴两眼,见他虽脸色有些发白,可还算镇定;对比之下,自己的儿子则显得太胆怯。虽有些失望,可面对着的是悍匪,他也不愿逼儿子这个时候练胆。
他“嗯”了一声,便转开头,望向官道上那些人。
道痴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场景很是惨烈,有直接摔断脖子咽气的,有被伤马踩踏而死,更多的是中了弩箭行动不便,口中发生呻吟声。
还有些断腿倒地未咽气的马,发着悲鸣声。
陆松看也不看陆炳,对道痴道:“提刀随我来。”说罢,又招呼那十来个探子,一起出了林子,上了官道。依旧吩咐弩手警戒。
官道边,就是两具中了弩箭倒地的尸体。
一个探子上前,看了尸体的虎口,道:“大人,是练家子。”
又看了看旁边一个重伤呻吟的,低头查看一二,道:“大人,这个伤了肺腑,坚持不了多久了。”
陆松指了指前面的人,道:“轻伤的都捆了,重伤的拖到一边,问问江五兄弟的消息。”
几个探子应声去了,陆松脚下没动,指了指旁边那个重伤的流寇,对道痴道:“去给他一个痛快!”
道痴握着刀柄,瞪大眼睛,虽说早晓得此次出来是为历练,可真要亲自动手取人性命时,心里砰砰直跳。
陆松见他迟疑,冷哼一声道:“下不去手?妇人之仁,就是这些悍匪,不说在江西时如何罪行累累,就是北上路上罪行少了?今日凌晨,他们就屠了一个庄子……”
话音未落,就听到“扑哧”利刃入肉的声音。
道痴已经抽出刀,对着那流寇的左胸刺了进去。
那人叫了一声,口中涌出一口血沫子,蹬了蹬腿,就咽了气。
道痴只觉得身上有些脱力,将腰刀当拐杖才没有瘫软下来。
他长吁了一口气,缓缓地拔出刀来,冷白的刀身上,鲜血分外分明。道痴垂下眼帘,冷静地在那人身上削下块布,用刀尖挑起,擦了擦刀身。
陆炳站在道痴身后,看着这一切,使劲咽了一口吐沫,脸色越发白了。
陆松瞪着道痴,丝毫没有夸奖的意思,皱眉训斥道:“为什么不砍脖子?那才能致命一击。真到了对敌之事,错误的选择,说不得就送了性命。”
道痴使劲地抓着刀柄,点了点头,郑重道:“下次不会了!”
空气中都是血腥味,他身上抽干的力气,又慢慢地流回来。这可不是五百年后的法制社会,这是大明朝。行船有水匪,赶路有路匪,城市中也不乏地痞流氓,要是他没有对敌的勇气,无法自保,那就猫在安陆混吃等死。
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陆松压下心中笑意,道:“你猜猜看,江五兄弟在不在这些人中?”
道痴想了想,摇头道:“不在吧。既是横行江南十几年的盗匪,怎么会一点防备都没有。要是这么好抓,也不会被刑部通缉年余,依旧逍遥法外。”
陆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了道痴一眼,便看向陆炳,道:“你怕了?”
陆炳挺胸道:“方才怕,现下不怕了!”
陆松哼了一声道:“去寻两个重伤不治的,送他们一程!”
陆炳咬牙道:“嗯!”
应声后,小家伙便挺着胸脯去寻前面的探子去了。
道痴看着陆炳的身影,欲言又止,这样对陆炳真的好么?陆炳可是实打实的十一岁少年,陆松就不怕将儿子吓坏了?
陆松似是看出道痴所想,道:“我十一岁时,刀子已经玩熟了。”说到这里,顿了顿,道:“陆家本是世袭锦衣卫,即便跟着王爷就藩,也是锦衣卫。在殿下身边,更是不当懈怠。只有学会杀人,才能不被人杀死,才会更好的保护殿下。”
这会儿功夫,陆炳在不远处已经寻到好人选。
他大叫一声,砍了下去,锋利的刀刃将人头瞬间砍下,人头滚落出去,带出一路血迹。
道痴与陆松齐齐看去,就见陆炳的身影在挥刀后定住,过了许久才动。
看到这般血腥的情境,道痴倒是没有方才亲手杀人时的恶心,而是生出几分担忧,回头望向密林。
不是担心虎头的安危,在众人散开时,道痴看的清楚,邢百户在带着虎头。以他对虎头的宝贝劲儿,即便自己伤了,也不会让人伤了虎头。
陆松平素看着极为宽和,等到实战中,训练学生与儿子都这么冷厉;邢百户那个彪悍的,得多么凶残?
在林子里追捕的那些校尉,陆陆续续回来,有的绑了人,有的则是直接拖了尸首出来。
官道上这些人,捆的也差不多。陆松上前几步,去问口供去了。
陆炳提着腰刀,重新回到道痴身边。虽才过去盏茶功夫,已然不一样,他脸上依旧没有血色,眼中却没有了胆怯。
“二哥,他们该死!”陆炳一字一顿道。
道痴点点头,道:“没错,他们本就是祸患百姓的悍匪,死不足惜!”
陆炳低头道:“骨头好硬,震的手心生疼。要是多几个……刀刃就要迸出豁口了!”
这孩子,心里还慌呢。
道痴没有接话,只听他碎碎念。
“血溅到我身上了,我周身都是血腥味……”陆炳道:“现下都觉得胸口闷闷的,恶心的不行,可是只是干呕。要不是怕爹骂我,我真想扣着嗓子眼,好好吐吐。我不想吃肉了……那人最后盯着我瞧,眼神好怕人……”
最后一句,声音低不可闻。
道痴看了他,额头上一层细汗,这孩子眼中没了恐惧,恐惧留在心里。
道痴道:“死不瞑目的是无辜百姓,即便你不杀他,国法也饶不过这些亡命之徒。更不要说他们重伤垂危,即便收监,也抻不了两天。”
陆炳沉默了一会儿,道:“若是殿下晓得二哥与我都杀了人,会不会嫌弃咱们?”
道痴摇头道:“今日杀匪,明日就能站在殿下前面杀敌,即练习武艺,杀人总比被杀好。你以后是要做殿下近卫,难道真本事,不必花架子强?”
陆炳不再说话。
陆松这边已经问出口供,正如道痴猜测的那样,这些流匪中,并没有江五兄弟。大半是江五兄弟的小弟,还有些是流民中新加入流寇的。
他们今早占了孝感县城外,江五兄弟就将马匹武器分发下来,命众人分兵,等到陕西再聚首,除了往安陆方向来的一百余骑外,还有一百余骑往应城方向去。
后一条消息,并不是出自流寇口中,而是新回来的探子带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