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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 嬴眠 17838 字 7个月前

却不知,马车里,像袁宗皋请教的不是道痴,而是世子。

王府长吏只是正五品,可袁宗皋的品级却是正三品。这是因他不仅是王府长吏,还是兴献王的老师,辅佐兴献王治理藩地有功,由王爷向朝廷请封。世子对于他,亦是礼遇看重,并不视为臣下。

即便晓得京城不太平,心中对可以主宰帝王废立的阁臣与后宫都提防,世子便苦思对策。可他毕竟只有十五岁,阅历有限;道痴即便能“引文据典”,可对于权谋之术,也只是纸上谈兵。

两人将历代藩王继统的史料翻看一番后,只剩下心惊胆颤。

自古以来,皇室断嗣,藩王继统的,并不罕见。成功的有汉文帝,开创一代盛世;同样是汉朝,另外一个继皇统的藩王昌邑王刘贺则没有那么好运气,只做了二十七天皇帝,就被权臣以“荒淫无行,失帝王礼宜,乱汉制度”废黜,成为历史上的“废帝”之一。

根据史书记载,文帝往长安出发时小心行事,先派舅舅去长安探听虚实,等到距离长安五十里的地方,又派属下先进城探路。再三确认不是圈套后,才小心翼翼入了长安,平安继承皇位。

虽说随他入长安的藩王官员只有六人,可在他入未央宫的当天夜里,就命两个心腹接手长安与宫中兵权。

对于拥戴他为皇帝位的朝臣们,文王封赏安抚。对于行事骄横的权臣,则更加礼遇,直到真正掌握朝政才加以处置。

同在吕后下隐忍度日数十年的文帝相比,昌邑王刘贺继皇位后的行为则的有些傻缺。

他带了两百多人进京,登上龙椅,没等权利到手,就想要说了算,并不甘心做傀儡。结果被上官太后与权臣霍光联手废黜。

都是藩王继统,结局却不相同,世子自然不想为后者。可偏生他的处境与后者更相似,那就是京城不仅有一手把持朝政的权臣,还有个有资格下诏废立皇帝的太后在上头。

史书上记载刘贺荒淫无道,在位二十七日,做出的荒唐事有一千一百七十件。早先看到这里只觉得刘贺荒唐,现下再看,却是只觉得凄凉可笑。一日四十件荒唐事,这个刘贺得忙成什么样。他被迎接长安为帝时,不过十九岁。就算偶尔有几件事不和权臣与太后的规矩,也不会一日四十件那么多。

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世子有世子的骄傲,他自觉做不到汉文帝的隐忍,可也不想落得昌邑王的下场。藩王还能碌碌无为平安一世,“废帝”哪里见得善终的。

为此,世子便借着道痴之名,请袁宗皋上车商量应对之策。

对于世子入继皇统这块“大馅饼”,袁宗皋心中也存忐忑,只是没有像世子想的这么糟糕。

待上车后,听世子沉着脸提及此事,袁宗皋心中大惊。

世子的态度,俨然将阁臣与太后都视为仇人般防备。

不说旁人晓得会如何看,就是他这个兴王府长吏见状,都有些心寒。毕竟提出立世子为嗣天子是杨廷和,做主的是太后。在天下人看来,这两人都是世子继位的恩人。

若是日后世子真对那二人有所不敬,落在世人眼中,就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袁宗皋是看着世子长大的,晓得他虽傲气些,可性格还算宽厚,短短数日有这般变化,使得他不由不生疑。

因此,他带了几分狐疑望向道痴。

道痴坐在世子下首,只能做无辜状。

他以为世子查阅史书,是想要名正言顺地礼敬生身父母,毕竟“大礼仪”之争在历史上记载深刻。谁会晓得世子查询了一圈后,偏移了重点,从如何礼敬生身父母成了如何坐稳皇位上。

说起来也不怨世子偏转重心,实在是这继统皇子能尊奉生身父母的少,见着史书的更罕有。

若是“兄终弟及”,本身为皇子出身的,尊奉生母为太后还有先例。若是外藩宗亲入嗣皇统,多是要换爹娘,本身父母不再是父母,也就谈不单尊封问题。

只能说道痴平素给人的印象颇佳,袁宗皋虽有些疑心他撺掇世子,可见他眼神清明,面带隐忧,就晓得他也不赞成世子如此行事。

实际上,世子的疑心都被钦差们勾出来的。

京中来迎嗣天子的钦差人数多,分朝臣、勋贵、外戚与内官。

能接了这优差的都是各方面的重臣,自然有自个立场。朝臣在世子面前称赞杨廷和的能干与忠心,勋贵与外戚则是宣扬太后的慈爱与对嗣天子的看重,话里话外都是卖好与拉拢,可因失与恭敬,在世子看来就是“恩威并施”。

内官的权势,完全依附与帝王,自然不愿嗣天子倾向阁臣与太后,虽也在世子面前称赞杨廷和的“勤政”与张太后的“慈爱”,可里面却透着这二人只手遮天,隐含挑拨之意。

世子并不是耳朵根软的人,相反还很聪敏,从三方不同的说辞中,他看出隐藏的意思。可惜的是,他并不打算倒向哪一方。前两者的拉拢也好,内官的挑拨也好,都让他生厌。

因为那些人心中,只是将他看成一个没行成童礼的孩子,并没有真正视为帝王,以为他必须要依靠一方。

可是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他是兴献王手把手教导出来、十三岁就暂领王府事的世子。

王府内虽赶不上朝廷那样凶险,可平衡之道与御下之道,是他打小耳濡目染就学会的。

阁臣、太后、内官,他不管倒像哪一方,都会破坏朝堂平衡,而且得利的还不是他自己。

他又不是无知小儿,怎么会行那样费力不讨好的事。

见袁宗皋不说话,世子有些心急道:“到底进京后当如何行事,还请袁大人教孤,孤有母妃与姊妹在,荣华兴衰都系于孤一身,孤怕为昌邑王。”

听到这里,袁宗皋的心中一软。

世子即便对京中百般防范,可到底是爱惜己身、孝道所致。

袁宗皋将劝诫的话咽了回去,脸上也带了郑重。

根据最近得来的消息,朝堂上已经成一言堂,世子的担心,即便只是万一,可并非没有那个可能。

他想了想,道:“不管殿下心里如何想,在正式登基前,还是做小儿状为好。等到殿下登基,成为天下之主,内官可为犬马,文武以利趋之,外戚权贵分而化之。”

即便现下张家一门两侯,权势赫赫,可只要世子登基后大婚,有了新的后族,自然就能抗衡张家。

文武是臣,内官是奴,唯一忌惮的是太后。可太后毕竟在内廷,只要世子真正手握权柄,就不会受制内廷妇人。

世子听了,沉思片刻,道:“父王生前,最遗憾之事就是不能接祖母尽孝。孤不想像父王一样心有遗憾。袁大人,孤会迎母妃入宫赡养……孤不要过继到太后名下。”

“殿下!”袁宗皋大惊失色:“殿下继的是先皇皇统,理当奉太后为母!”

世子神色坚定道:“孤有母,为何要奉伯母为母?遗诏上只让孤继皇位,并未让孤去做太后之子。”

袁宗皋看着世子如此固执,只觉得头疼道:“殿下还请慎言。”

世子盯着袁宗皋道:“孤会孝顺太后,可孤还想要孝顺母妃。就是寻常人家,儿子得了功名,还不忘为父母请封;难道孤就是不孝之人,为了皇位,连生身父母都舍弃?若是如此,天下人会如何看孤?”

袁宗皋只觉得嘴里发苦,看着世子说不出话来。

世子孝顺,众所周知。可到了眼下,谈孝顺却是不合时宜。

袁宗皋又说不出反对的话,因为他晓得世子年岁不大,却是个主意正的。他只能安抚道:“这都是以后的事,只要殿下顺利登基,总会总要解决办法……”说到这里,顿了顿,道:“登基之前,殿下不必急着提及此事。”

世子的神色缓和许多,点点头道:“好,就听袁大人的。孤年纪尚幼,从王府出来前,母妃曾吩咐孤有事寻袁大人商议。以后孤有不足之处,还要劳烦大人。大人受累了,孤定不负大人。”

袁宗皋动容道:“臣只盼着殿下好,臣定全力辅佐殿下。”

袁宗皋心中的惊诧去了不少,因为他代表者潜邸旧臣,世子越忌惮朝中旧臣,就会越倚重他们这些王府旧属。

袁宗皋进士出身,在朝中不得志才被指派为王府长吏,有发配的性质。只是他没有自暴自弃,辅佐兴献王将藩地治理的井井有条。

如今世子得承皇统,虽带了王府扈从一百多人,可品官有数,真正能有的没有几个。毕竟,就算殿下有心提拔王府老人,也不能将白身直接提拔成高品级官。

只有袁宗皋身上是正三品,提拔一下就是部堂,能在朝堂上说话。

倒不是他贪恋权势,而是身为读书人,胸中都曾有治国抱负。正德一朝,权阉干政,政治黑暗,若是他用着年迈之躯,为世子荡清这黑暗政局,也不算白出仕一遭。

老爷子这么一想,身上也有了干劲,从车上下去时,眉眼间都带了几分欢喜。

落在旁人眼中,不免猜测一番,莫非那个王二郎是个天才少年,入了袁宗皋的眼?

马车里,世子在沉思,道痴手中翻书,心中却叫苦。

莫非皇家人狐疑是本性,世子现下明显是“草木皆兵”。

现下还罢,怀疑的都是外人,身边人还相信。要是继续下去,身边人也信不着,真要成孤家寡人……

第一百五十七章 千里迢迢抵良乡

进京的行程已过大半,世子觉得道痴反应异常,越来越古怪,京城跑神不说,还经常偷偷叹气。对于同他一起翻阅史料之类的事,也有些不专心。

世子看了两日,终于忍不住问道:“二郎,你这是怎么了?像是有了心事?”

道痴有些不自在道:“没有别的心事,只是有些想安陆。”

世子闻言,跟着愣住。

他也不过是从未离开过安陆的半大少年,在经过最初的惶恐与兴奋后,道痴成功地勾起他的“思乡之情”。

当晚在驻地下马车时,世子望向西南方向,伫立许久。

在与道痴的对话中,世子也不再全心只想着如何应对京中权臣与太后,话中开始提及王妃与两位郡主,还有陆松与范氏一家人。

他话里话外提及最多的人,除了王妃,就是范氏。这两人一个是生恩,一个是养恩,听起来在世子子心中分量相差无几。

道痴除了做听众,也开始说起自己的事。

西山寺中教导他为人处事的老和尚,照看他长大的王老爹,还有下山后视他为骨肉的王宁氏与顺娘,以及去年腊月才始见的两位刘大舅与崔小舅。

还有性格爽利的容娘与为人赤诚的王三郎。

说起这些,他心中也觉得幸运。

下山这三年,江南连续三年水患,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就是家有良田的,每年的收成也不足。若他没有亲友援手,别说风光嫁了顺娘,就是祖孙几个的生活也有问题。

尽管有西山寺在,其他人的援手只是锦上添花。可要是没有其他人名正言顺的援手,西山寺那些银子也不好拿不出花销。

世子心里担惊受怕的半月。听道痴提及这些温馨情景,精神也跟着放松下来。

不过。上位者特有的狐疑。使得他又开始怀疑起来。

看着道痴面上带笑,似有缅怀,世子只觉得刺眼,皱眉道:“二郎太单纯。这世上固然有真正的关爱。也有各种利益驱使下的虚情假意。那王家大小姐与王三郎,都是杨氏所出。其母尚不能容你,他们哪里能生出真心?还有你那两个舅父,即便离乡多年。若是有心探查。当早知晓你的消息。不闻不问十数年,一点小恩小惠就想要得个便宜外甥,看的不过是你中了秀才,又是本王的伴读,还有个位居三品的生父,他们说不定有依仗你的地方。”

其实。他心里对于道痴名义上的祖母与姐姐也不以为然。

道痴本是富贵人家庶子,过继到寒门。即便身上只带了生母的嫁妆。可也比原来那点家底要厚的多。这出过继,道痴丝毫不占便宜不说,反而吃亏太多,无门荫照拂,还要背负起嫁姊与供奉长辈的负担。那两位即便关爱道痴,也是应当的,因为道痴是支撑门户之人。即便过继的不是道痴,是其他族人,她们身为妇孺,也只能用心笼络。

道痴听了这一番话,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或许这些人待他多少有些其他想法,可不乏也有真心再里头。他自己并没有百分百地真心下去,自然也就不苛求他人。他只是看着好的。

世子的看法,太犀利、太负面。

他望向世子,真心有些不解。

换做其他王府大宅,或许会有阴私与勾心斗角之类,小孩子的成长的环境黑暗些。可兴王府这里,兴王是始封王,兴王后宅又简单的同寻常富户家似的,一妻一妾与几个没名分的通房。

王妃一支独大,王夫人温顺安分,几个通房悄无声息。

王府的小一辈,除了已故二郡主之外,其他都是王妃嫡出。世子落地时,大王子夭折多年,他是王爷与王妃千盼万盼来的孩子。

如此娇生惯养养大的世子,怎么心里就这样阴沉。

看着道痴的懵懂,世子正色道:“你打小养在山中,对于世情所知太少,即便有些见识,都是书本中得来的。人心复杂,有时难以书之笔端。你以后慢慢就晓得了,你性情谨慎,鲜少为外物外人所动,真正能触动你的只有你认可的亲朋。正因如此,你才更要小心,因为越是亲近之人越是知晓你的短处,会比外人更加可怕。”

说到这里,世子不知想起什么,情绪有些低沉。

道痴提及这些本想让世子多些“人情味儿”,哪里会想到反得世子越发阴郁。

他这回是真的头疼了。

除了“少年丧父”之外,他实想不到世子能遭遇过什么挫折,使得其如此。

早先在王府时还没什么,只是觉得世子性子略显沉闷,不够活泼;进京这路上,不知是不是压力过大的缘故,世子性情阴郁的那方面,越来越明显……

不管世子性情如何阴郁,只要自己不傻傻的触霉头,也没什么可怕的。待想开了,道痴就轻松许多,不再做什么小动作,恢复老样子,看书、看风景、陪世子看书,与陆炳、虎头玩耍。

无欲则刚,他一下子自在起来。

世子与之朝夕相处,自然发现他的变化。

不过在世子看来,道痴是过了“思乡”的劲儿,被陆炳勾得性子活泼些。

对于这一点,世子是乐意看到的。在他眼中,陆炳与道痴都是孩子,偶尔带了孩子气,活泼些都正常。

被陆炳、道痴带的,马车里的气氛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闷,偶尔也传出说笑声。

王府属官这边依旧丝毫不敢懈怠,京城来的钦差,自诩为聪明的,就觉得摸清了世子的脾气,一个偶尔任性的孩子。说他任性,是指在安陆时对谷大用闭门不见之事。说他是孩子气,是因他的年岁,还有一路上对侍从的纵容与喜怒不定。

原本从安陆到京城预计行二十二日,四月初二从安陆出发。二十二日抵达京郊,二十三日抵达京城。可过了直隶后。京中就有懿旨下来催促。

不仅是皇位不宜久虚,还有大行皇帝的后事也不好再耽搁。

天子大行,遗诏有旨“以日代月,三九日除服”。可嗣天子未至,不仅朝臣无法除服。大行皇帝也无法出殡。

不过因先前的行期定的已经够紧,即便到了直隶后,众人加快速度。也不过提前一日抵达京郊良乡。

良乡位于京城南郊。距离京城六十里,是京南大门。湖广、陕甘、河南等地官员进京,都要途径此地,以作休整,或者预先安排人再次,探听京城消息。

虽说良乡县城里最大的主官不过七品知县。可是就连马夫与小二也能吹嘘几句,曾见过某位某位大人的车驾途径此地。

县城里的酒楼茶馆。也因此兴盛起来,市面繁华可见一斑。

然后,正德十六年四月下旬,就在国丧消息传下没几日,良乡县城的士绅百姓发现了异常。

京城有上万京卫移驻良乡,街边上不时有锦衣卫的缇骑策马而行。那些寻常在市井讨生活的地痞流氓,则是倒了大霉,都被拘拿干净。即便偶尔有两个漏网之鱼躲在家里,也被衙门带了锦衣卫上门逮捕入狱。

良乡知县看着监狱里的百十来号人,急的想要上吊。

虽说晓得锦衣卫如此行事,是为了整肃良乡治安,以防有宵小惊扰了嗣皇帝圣驾。可他这个知县也太倒霉了,不仅借不到半点光,反而还会因这些人犯进退维谷,连考评也落不下好。

可是随着京城六部九卿的头头脑脑齐聚良乡,他这小知县越是没有说话余地,只能排在六部属官后点头哈腰地招待诸京官。

待良乡这边得了消息,嗣天子一行四月二十一抵达良心后,良乡开始戒严。

官驿方圆一里内,只许官兵驻扎,不许官员百姓出现。

等候在良乡的,除了奉命来迎接嗣皇帝进京的礼部官员之外,还有六部主官与司官。

礼部官员是职责所在,嗣天子进京、进宫、登基都需要礼部主持,六部主官与司官们则是跟之前的谷大用似的,出京相迎,想要在嗣天子面前露露脸,表表忠心。

四月二十一日的良乡,轿多、马多、官多。

道痴终于获准骑马,与陆炳、虎头等扈从在世子马车左右。继续呆在马车上的,除了世子,就只有黄锦、吕芳两个内官。

即便晓得百官相迎,可世子的马车也是直接进了已经戒严的馆驿,并没有急着与众人见面。

虽还没入京城,可世子已经到良乡,明日就进城,众位迎世子进京的钦差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即便护卫森严,可事关皇权,大家心里都带了小心。要是嗣皇帝在路上有半点闪失,他们这些人就是罪人。如今嗣皇帝顺利抵达,等到登基后论功行赏,他们这些迎立之人少不得升官发财。

道痴与陆炳这名不副实的“侍从”,入了馆驿后也暂时得以卸任。世子身边除了内官服侍后,就是由袁崇皋率领的王府属官里通消息。只有虎头,因是近卫身份,依旧跟在世子身边。

虽说良乡官驿是大驿,可架不住世子这一行的大人物太多。

王府扈从而来的一百六十余人,除了内官、近卫、有品级的属官外,其他人都安置在驿站附近的客栈里。

陆炳与道痴因是世子“侍从”,本也安置在官驿中,可看着十人一间的屋子,还有挤得满满登登的院子,两人便与范氏与陆松打了声招呼,去客栈安置去了。

这一路上,多是外宿,沐浴极为不便。

因此,两人在客栈讨了两间屋子后,就先沐浴更衣。

没等道痴沐浴完毕,就听到外头有人高呼着“二郎”推门而入……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兄弟聚前程可期

这样大的嗓门,除了王琪,再无旁人。

道痴拽了块浴巾,从浴桶里出来。王琪已经进了屋子,转过屏风,冲着道痴露出一口白牙。

从王琪进京,已经有一个月

王琪身上虽依旧带了痞笑,可还是有些不一样。

褪去了稚气,一下子成熟起来。十七岁的少年,再也看不出当年的痴肥模样,面容清俊,身形高挑,任是谁看了都要赞一声。

道痴看了却不由皱眉,道:“七哥怎么瘦成这个模样?”

王琪这两年虽比小时候瘦许多,可身形依旧有些健硕,出门这一个月后,却是瘦的狠了。瞧着这架势,少说也要减去十几二十斤分量,要不然不能有着效果。

王琪挑了挑眉,拉了把椅子坐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幸好哥哥我早先身上有二两肉,要不然还真经不起这折腾。”说到这里,脸上依旧露出几分后怕道:“每次三百里驰驿,两千多里路,八日就到了。到了京城时,哥哥的大腿根都磨烂,没人扶着不能走道。进了京城,又赶上京中戒严。好不容易见了二伯父,晓得殿下为嗣皇帝之事,又担心你们进京会不会顺利。”

说着,他又压低了音量道:“哥哥这么心宽的人,这些日子都老做噩梦,寝食难安不说,头发都一把一把的掉。若是殿下不涉皇统还好,若是殿下涉及皇统,又不能顺利到京,那王府还能有好去?就是咱们这些人,也得不到好去。”

道痴拢好衣衫,跟着点头道:“七哥说的正是,这些日子大家都跟着提心吊胆。”

王琪闻言,却是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道:“提心吊胆?我瞧着二郎怎么都出双下巴了?”

道痴摊手道:“没法子,范宜人怕殿下赶路辛苦,路上想法子给殿下调补,弟弟这算是借光了。”

王琪扬着下巴,一副看小孩子的表情道:“你还小,不知此事凶险,才会没心没肺地养膘。”

道痴道:“七哥见过殿下了?”

他与陆炳是临时决定从馆驿过来客栈住的,若是王琪没去馆驿,当找不到这边。去了馆驿,定是要先见世子,世子也关心着京中消息。

果不其然,王琪点头道:“早在你们进城前,我就到了。正好陆大人带人检查馆驿,我便先打了招呼过去等殿下。方才见完殿下,禀了京里的消息,去见二郎,结果听说你们来了这边就追过来。”

关于京城消息,道痴并不关注。

不管杨廷和现下如何独掌朝政,只要世子登基,最后说了算的还是皇帝。

换做其他朝代,相权或许能架空皇权;大明朝有锦衣卫与东厂,直属与皇帝,不管是京官,还是地方大员,都张狂不起来。

道痴关心的是亲人:“七哥这些日子,见过三哥没有?还有顺娘姐姐与容娘姐姐?”

王琪点头道:“都见了,前些日子担惊受怕,只躲在二伯家等消息,哪里都不敢去。后来你们到了直隶的消息传回京,我心里踏实些了,就去看了三郎与两位姐姐。”说到这里,笑道:“对了,顺娘姐姐又有好消息,八月后又要添个小外甥。”

道痴闻言,却不觉欣喜,皱眉道:“这么快?”

顺娘的长子元郎才一生日多,顺娘比道痴年长四岁,今年才十八,在旁人眼中三年抱两或许是多子多福,可道痴却担心她因频繁生育伤身。

王琪翻了个白眼道:“就晓得你这家伙会瞎担心,哥哥早使人打听过。顺娘姐姐生大外甥时是顺产,这回又隔了一年多,与身体无碍。”

道痴起身,郑重作揖道:“劳烦七哥费心了。”

王琪轻哼一声道:“谁让我是你哥哥。”

看着他满脸意气风发,道痴嘴里有些发苦,低声道:“殿下就要当皇帝了,七哥欢喜么?”

王琪嘴巴要裂到耳边,得意洋洋道:“当然欢喜。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殿下不是得道,是得天下。就在方才我在同殿下回禀时,还看到殿下手边有个名册,是这次从龙上京人员的名单。殿下还专门提及此事,说即便我先一步进京,也会将我列于名册上。等殿下登基,接下来自然会犒劳从龙功臣。现在随扈众人中,在王府有品级的只有三成半,剩下的都是没有品级的。不过听殿下的意思,多多少少都要嘉奖。四品官以上的犒赏,就要将一半。五品六品占三成,七品以下的反而不多。”说到这里,他已经眼睛发亮。

他算是被世子派为先行官,即便早先被王府时没有品级,可是要是世子真的犒赏从龙功臣,论功行赏的话,他得个四五品顶戴也能轮的上。

不过得意过后,王琪想到道痴,忙收敛了笑道:“二郎,按理你与陆炳既为殿下侍从,理当在封赏名册中,不过瞧着殿下的意思,是有意成全你,想要送你与陆炳入国子监读书。毕竟你与陆炳两个年级还小。如此一来,分封官员的时候,就没有你们两个的份。官场上重正途官,你要是真想要在官场上有建树,还是科举出仕为好。”

道痴笑道:“七哥放心,我不会因此心生怨恨。”

就是那名单,还是他看着拟定的,其中还有提出相应的参考意见。例如如何对蒋家,他就小小的建议了一下。蒋家作为世子外家,这次也有热门随殿下进京,是世子的舅舅蒋庆山与蒋庆山的两个堂侄蒋康、蒋寿。

蒋庆山不用说,作为殿下外家,一个爵位是跑不掉的。蒋家其他人的加恩,世子却不愿放在蒋麟身上。

显然,对于蒋麟这个嫡亲表兄,世子依旧没有任何好感。

道痴便主动地提了提蒋康与蒋寿,这兄弟两个是军籍,在王府仪卫司当差数年,也极为安分。若不是王琪去仪卫司,在那边混的熟了,甚至都不晓得他们两个是王妃的堂侄子。同生在王府、养在王府,在王府作威作福的蒋麟、蒋凤兄妹相比,这两兄弟则老实的有些过了。

他们已故老爹是王妃的亲叔伯兄弟,当初王爷与王妃就藩时,就跟着出京。可有王妃嫡亲的兄长在前,这个王妃的叔伯兄长就显得寂寂无闻。去世后,两个儿子虽也进王府当差,可是老实本分,并不打着王妃娘家人的名义招摇。

将到京城,世子本就担心自己无人可用,听了道痴的话,对蒋康与蒋寿兄弟就有了兴趣,专程召见。

蒋康三十来许,蒋寿二十五、六年纪,兄弟两个都不是多话之人。前者身上袭的是生父留下的总旗,后者则是从校尉做起,因去年遏制盗匪立功,也升了总旗。

世子见状,非常满意。

不管是从对方年级上,还是从血缘上。

而且抬举了这两人,与王妃面前也能交代过去了。

王琪与道痴兄弟两个说了这一起话,加上王琪之前已经在世子跟前说了好些话,就觉得嗓子响干,道:“二郎,茶呢?”

道痴这才反应过来还没有上茶,幸好茶壶里还有温茶,便给王琪倒了一杯。

王琪一口两口吃了,又要了一杯吃了,才觉得嗓子舒服些。

看着道痴还披散着头发,他道:“快去收拾收拾,二伯父也来了,哥哥带你过去拜见。”

道痴挑眉道:“七哥在殿下跟前禀过了?”

王琪眯着眼点点头,笑道:“二伯这回也算沾了咱们的光了吧?旁人想要见你这位世子最看重的‘侍从’,不得其门;二伯占了身为长辈的便宜,倒叫咱们送上门去。”

王琪周身洋溢着欢喜,道痴本想提及三郡主会册封公主之事,可还是不忍心,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道痴穿戴利索后,便跟王琪出了屋子。

站在客栈走廊,他才觉得有些奇怪。

陆炳的房间就在他隔壁,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以陆炳的性子,听到王琪的动静,早当迎出来。

想到这里,他敲了敲隔壁的门,出来的不是陆炳,而是王府小厮,跟在陆炳身边服侍的,打着哈欠小声回禀道:“王二公子,我们大公子睡了。”

道痴听了,便放缓脚步进了屋子,将陆炳床上酣睡,才从屋子里出来。

王琪跟在道痴身后,进来看了几眼。

等到从陆炳房里出来,王琪才道:“不是说陆炳与殿下同车么,怎么累着这样?”

道痴道:“后半程陆炳骑马的时候多。到底年岁小,一路上又赶得急。”

兄弟两个说着话,出了客栈。

这里坐落在馆驿街上,里面住的都是王府扈从,外头也有兵卫把手戒严。

两人出示王府腰牌,才穿过关卡出了馆驿街。

馆驿街前街,某茶楼雅间。

不仅刑部侍郎王青江在,还有王家宗家长房次子王瑄也等在此处。

同那些摸不着头脑的其他京官相比,叔侄两个神色要镇定的多。虽说王琪去了半晌,他们等的有些心焦,可是心焦的同时,不免又多了期望。

王琪回来的越晚,是不是在嗣皇帝身边停留的时间越长。

即便今天不能觐见嗣皇帝,可凭借着与嗣皇帝同乡,且是王府姻亲的关系,王家已呈腾飞之势……

第一百五十九章 嗣皇帝遭遇“下马威”

道痴随着王琪到了茶楼,虽说是族中长辈,可毕竟与王青江是头一回相见。

王青江在打量道痴,道痴也在打量这位王家官场上的领头羊。

若说安陆城王氏族人以宗孙王珍为首,那官场上的王氏一族的领袖就是刑部侍郎王青江。

他是少年举人,未及弱冠就中了二甲进士,四十出头就熬到正三品侍郎。如今在侍郎任上已经五载,若无意外,知天命之前会升尚书。

在一干花甲之龄的京堂中,他四十多岁的年纪还属于盛年,前程可期。

王青江标准的国字脸,留着短须,为人长得很正气,只是不知是不是在刑部做堂官的缘故,气度同王青洪的儒雅不同,带了几分不怒而威的气势,目光炯炯有神。

王琪本是跳脱的性子,可一进雅间言行就规规矩矩,看来对这个二伯父颇为敬畏。

换做其他人,在王青江的注视下,怕是也战战兢兢。道痴却从容以对,并无缩手缩脚。别说一个正三品侍郎,就是超品公侯这些日子对他说话都和声细语。咳,虽有狐假虎威的嫌疑,可说白了他对王家这二族伯无所求,自然也就坦然相对。

落在王青江眼中,就是气度不凡、孺子可教。

对王青江见过礼后,道痴便主动与族兄王瑄见礼问好。

兴王薨时,王瑄曾出使安陆,道痴见过他两遭。顺娘的家书中,也曾提及这位族兄,这两年在京中对顺娘小两口颇为照拂。不管是不是听从王珍的吩咐,这份人情道痴记载心上。

王瑄面带温煦,可看看道痴,再看看王琪,心中不无遗憾。

即便王琪为嗣皇帝亲姐夫又如何,郡主仪宾不能出仕,只能做个富贵闲人;反倒是道痴这个小族弟,伴读出身,又被选为嗣皇帝侍从,前程不可限量。

想到这个,他不禁有些埋怨堂叔王青洪,好好的孩子出继作甚,明明是未出五服的从堂兄弟,如今成了无服族人,名分上反而远了许多。

即便王青江有心探问嗣皇帝消息,也不好直接相问,少不得寒暄几句,说上几句家常。

待听说道痴将入国子监,王宁氏今秋也会进京,王青江不由动容。

他当然不会晓得这些都是道痴这个半大孩子自己早先的安排,只当这个族侄真是如消息里传说的那样得嗣皇帝爱重,不仅从龙进京,还得了恩典,阖家将迁居京城。

对于他来说,王家与嗣天子是姻亲,有乡土情,还有族侄得嗣皇帝看重,这就是最重要的消息。至于能不能提前觐见嗣皇帝,反而没那么重要。

到底是在官场熬了二十多年,晓得“过犹不及”。眼下京城大佬齐聚良乡,要是嗣皇帝没见旁人前,只召见他,那才是“木秀于林”。

这条街距离馆驿街最近,多少京中大佬在茶楼客栈中等着馆驿那边的消息。

王琪带道痴过来,也瞒不住人。即便一时没人晓得他们身份,难保有人过来凑趣。

因此,王青江见过两个侄子后,就没有留客,只是约好了明日嗣皇帝进京后,让道痴随王琪去侍郎宅安置。

道痴心中并不愿麻烦旁人,可这个时候与侍郎宅保持距离,落到旁人眼中还不知说什么。毕竟世人眼中,除了家人,就是族人最为亲近。

从茶楼出来,王琪就随道痴返回客栈。客栈这边的房间早安排满,王琪就赖在道痴房里,打算兄弟两个挤一间。

晚饭之前,陆炳睡醒了,找了过来,见到王琪,欢喜不已。

三人一道用了晚饭,想着明日进京事,就又去了馆驿。

驿馆里即便住满了人,外头也好几重守卫,可内外肃穆无声。

三人也不由放慢脚步,递了王府腰牌,验看过身份,才进了馆驿。

刚进馆驿,就见高康从正院出来,见到三人欢喜道:“殿下正使奴婢去传召三位公子,赶巧三位公子就来了。”

王琪开口道:“殿下可是有事?”

高康犹豫一下道:“刚才有礼部官员过来送‘礼仪状’。”

“咦?”诧异的是道痴:“殿下刚抵馆驿时,不是有礼部官员呈了‘礼仪状’了?”

嗣皇帝进宫,都要有一套程序,这就是“礼仪状”上的内容,由礼部官员与内阁学士拟定,过什么门,入什么宫换衣之类的,都要按照“礼仪状”的内容进行。

道痴虽进馆驿后就不在世子身边,可也知晓此事。

眼前这几个都是世子身边近人,高康便小声道:“好像殿下有不满意处,由袁大人出面与礼部官员交涉,下午 ‘礼仪状’上的内容不足,这次来的是新的‘礼仪状’。”

道痴闻言,不由有些担心。

世子即便想要执拗,也不当是这个时候。一日不登基,就存在变数。

说话的功夫,众人已经到世子院子前。门前都是仪卫把手,到了这这里,并不需检查王府腰牌,只有世子传召才允许入内。

高康躬身道:“三位公子稍待,容奴婢通禀。”

三人自是无话。

高康进了院子去通禀,少一时回转过来,请三人入内。

世子房里,除了世子,王府三大员都在,即王府长吏袁宗皋,王府司仪司司正陆松、王府承奉司承奉正张佐。

同这三位王府重臣相比,王琪三人则显得没什么分量。

不过道痴与陆炳还罢,王琪却是世子未来姐夫身份,算是王府半个主人,因此三人都起身相见。

王琪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即便他会将王府结亲,可这三位都是王府重臣,又随世子进京,定会位列人臣。他便也十分客气与之见礼,不敢有半点怠慢。

世子脸上本有些阴郁,见了王琪这般拘谨反而露出笑来,道:“七郎,你才出来月余,怎么就这般客气。又没有旁人,谁还会挑你规矩不成。”

虽说世子依旧温煦如故,可王琪想到他即将位列九五,应对之间依旧带了恭谨道:“礼不可废,到底在外头,不比在王府,多少双眼睛看着,总不好出了差池,惹人笑话。”

世子若有所思,对袁本皋几人道:“难得那些官员从京城赶过来,既要求见,就见上一见,省的落下口舌。只是孤久在藩地,与京官不熟,无需私见。你们代孤传召,一起见一面罢了。”

袁宗皋等人忙躬身应下,出去传召来觐见的官员不提。

屋子里只剩下几个小的,气氛缓和许多。

世子吩咐三人落座,而后淡笑着问王琪道:“是不是京城人过于重视礼仪?若是孤在礼仪上有差池,会不会也徒增笑柄?”

王琪闻言,摇头道:“殿下过虑了。殿下礼仪规矩是打小学起,哪里会有什么差池?再说,殿下即为九五之尊,官员百姓对殿下只有崇敬,谁敢冒大不韪、口议天子?”

道痴笑了笑,拿起手边的一折书折,递给王琪道:“七郎看看?”

王琪接过,见道痴、陆炳两个都探头望过来,便展开念道:“正阳门暂歇,自东华门入、入文华殿待命……”

这就是“礼仪状”,除了安排如何入宫的程序外,就是第二步文武大臣上“劝进表”。这也是例行程序,文武大臣恳请嗣皇帝登基。前两次嗣天子需谦虚婉拒,请文武大臣另选贤君,第三次才能“勉为其难”地接受皇位。等完成第二步,嗣皇帝上报太后。由太后下懿旨,而后“择日登基”。

王琪念了一遍,见世子的脸沉下来,疑惑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虽说过程繁琐些,可有时候礼仪这东西就是折腾。

世子望向道痴与陆炳,陆炳脸上亦是茫然。道痴与世子这些日子看过不少会典,当然晓得这“礼仪状”的不妥之处。这是按照皇太子即位程序,拟定的“礼仪状”。

按照这个程序走下来,世子就是承认自己是弘治皇帝之子,正德皇帝之弟。

在群臣眼中,这个程序当然没差,可这不是世子想要的。

不过在没进京时,就开始掰扯礼仪问题,就有些蛋疼。

毕竟世子只是嗣皇帝,还不是皇帝。

见道痴神色,世子晓得他看出其中不妥,道:“二郎,你说说看。”

道痴想了想,道:“遗诏上书命殿下继皇帝位,并非命殿下为太子。殿下明日入宫,当从紫禁城正门大明门入,而非太子入宫所京的东华门。”

王琪闻言,勃然大怒,道:“礼部与内阁竟然敢出这样纰漏,莫非是那些老头子仗着资历,欺负殿下年幼?”

陆炳也义愤填膺道:“敢欺负殿下,他们好胆!”

这两人只想着是京中权贵给世子的“下马威”,才这般生气。

世子却晓得,自己要是按照这个“礼仪状”登基,接下去说不定就是张太后垂帘,阁臣继续执掌朝政。毕竟他没到十五岁生日,也没有成亲,在世人眼中,还不是成年。

若是失了先手,想要将皇权再收归在手中,谈何容易,怕是接下去只能做傀儡天子。

他下午将第一次送来的“礼仪状”退回去,本有试探之意,可杨廷和显然将他当成是无知小儿,第二次送来的“礼仪状”上只是比一次解说的更详细而已,生怕他看不懂似的。

现下已经是黄昏时分,这个时候为“礼仪状”再争下去也没意义,耽搁明日行程,并不是好事……

第一百六十章 察异常王琪心胆颤

几个少年虽是义愤填膺,可世子晓得,他们能做的也只有生气而已。在面对这种大事的时候,别说这几个,就是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民间有句老话,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就是从安陆临行前,王妃也嘱咐过,进京后世子拿不定主意之事可与袁宗皋商议。

在见几个伴读之前,世子早已与袁宗皋议过自己做皇帝做太子之事。毕竟若是在此事上僵持下来,抹的就是张太后的颜面,张太后是主张立他为嗣之人。

袁宗皋只说了一句:“殿下,此乃天赐。”

是啊,按照《皇明祖训》上所定,这皇位本就是他的,他并不需要欠谁的人情。

世子心中,有了定夺。

对三伴读提及此事,实际上不过是想告诉道痴自己的决定。至于王琪与陆炳,并不晓得其中的弯弯道道。只有道痴,这一路随他查了不少史料典籍,防备就是主弱臣强、权臣辖制君王的局面。

对于少年们的愤怒,世子傲然道:“无须理会。明日要入宫的是孤,谁还能逼着孤走侧门不成?”

东华门即便是太子入宫所进之门,可也是侧门,并不是紫禁城正门。

王琪附和道:“就是,小人生事,不理会就是。”

陆炳咬牙道:“让他们得意去,殿下回头再收拾他们……”

众人齐齐望去,陆炳自己也捂着嘴巴讪笑,一时嘴快说了实话。

毕竟殿下明日就入宫,登基在即,现下敢惹世子心情不好的,以后能受得了好去才怪。

世子只是浅笑,并无与陆炳计较之意。

等三人从世子房间出来,已经是黄昏时分。外头却不见冷清,驿馆前人头涌动。

王琪吓了一跳:“好多人!”

陆炳则是往驿馆西院望了望,面带犹豫。

道痴轻声道:“要不要去看看婶娘?”

陆炳犹豫了一下道:“那我去看看我娘?”说到这里,迟疑道:“现下馆驿乱糟糟的,要不二哥与七哥先回客栈?”

道痴点点头道:“嗯。我们先回去。一会儿若是天黑了,你就唤两个人送你过去。若是婶娘留你在这头住,你也使人知会一声。”

陆炳小鸡叨米地点头应了,同王琪打了声招呼,去驿站西院寻范氏去了。到底是十二岁的少年,心中除了亢奋,剩下的就是惶恐,要去寻爹娘。

道痴与王琪出了馆驿,去了客栈。

客栈就在馆驿街上,离驿站距离不足百丈。道痴所在客房又是临街,听到街道上有动静,王琪走到窗前,透过窗纱望向下边。

尽管外头暮色沉沉,可道路两侧都点着灯笼,街道上不少人人在行走,却是无人敢说话,只有脚步声。瞧着方向,是往馆驿去。

王琪定睛看了两眼,转过身对道痴道:“连七品官都放进了来,殿下见的过来?”

道痴坐在桌边吃茶,道:“不过受个礼,有什么可费事的?”

王琪在道痴对面坐了,面上带了凝重,低声道:“二郎,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太子仪式入宫有什么不妥?莫非殿下想要尊崇王妃?”

最后一句,他已经带了颤音。尊崇王妃,那王妃就不会是王太妃,而是太后。太后的女儿,天子胞妹,就不会再是郡主。

道痴叹了口气,他早就晓得,王琪看似没心没肺,可实际上是个心里通透的。

只从方才世子对“礼仪状”的态度,王琪就察觉出异样。所谓的“义愤填膺”,不过是顺着世子的意在发作,当时心里怕是正迷糊。

道痴转了转茶杯,道:“若是如此,七哥当如何以对?”

王琪的脸立时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出身士人家庭,又在王府上了三年礼仪课,就是个傻子也晓得尚公主与娶郡主的不同。驸马都尉看似荣耀,可是早已不成文的规矩,三代之内都要规避。

那样的话,王氏宗房一门的前程,就要尽毁。

沉默半响,王琪哑声道:“二郎,后宫有张太后在,殿下会如愿么?”

道痴叹气道:“殿下的性子,是个能退步的?”

王琪失魂落魄,呆呆的不知想什么。

道痴犹豫一下道:“七哥后悔了?”

王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喃喃道:“我到底是王家子孙。”

见他如此,道痴心中不安,两家亲事虽王夫人早有意,可最后能成事,也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若是王琪一直是那个痴痴肥肥的大胖子,即便王爷与王妃对王琪心存歉意,也舍不得将嫡出郡主下降。

房外轻起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沉寂。

“七公子与二公子在么?”熟悉的声音,是王府小厮,在陆炳跟前当差的。

小厮是来传信的,陆炳被范氏留在馆驿,传话今晚不回来住了,说将隔壁那间屋子让给王琪。王琪依旧木木的,道痴抓了一把铜钱递给那小厮,打发他下去。

“七哥莫要着急,或许还有其他法子。”道痴劝慰道:“规矩都是人定的,殿下不是个刻板之人。”

王琪却没了说话的兴致,起身道:“二郎,哥哥心里很乱,先回去躺躺……”说罢,不待道痴吭声,便大踏步奔了出去。

道痴见他心烦,便没有追出去,皱眉坐着发呆。

虽说王琪与三郡主至今没有正式立婚约,可王琪是在兴王灵位前执过女婿礼的,不管是皇家这面,还是王家,都没有毁亲的道理。

换做其他人家,出个驸马都尉,也是无上荣誉,只要哄好公主,出个皇家外孙,得到的实惠够几辈子吃喝。

可对于官宦人家,则是灭顶之灾。

王家宗房,现下出仕的,一个刑部侍郎、一个行人司行人正。中了举人的有三郎、四郎,中了秀才的六郎,都在等着出仕。小一辈,王珍的子侄辈,也开蒙了好几个。

茶杯里的茶都凉透,外头又想起“簌簌”的脚步声。

道痴起身看了一眼,就见从驿站方向过来多少人。前面走的几个人还稀稀落落,后头则是密密麻麻,灯笼映照下,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只是因前面的几个人走的慢,后边的人不敢越前,便也放慢速度,足以一刻钟的功夫,“队伍”才从客栈下过完。

道痴心浮气躁,可长途跋涉二十来天,也实在乏得紧,在床上歪了一会儿,便打着哈欠阖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去……

“二郎……”迷迷糊糊中,声音若隐若现。

身上被推了一把,道痴迷迷糊糊地睁眼。

王琪站在床边,直直地望着他。

“七哥……”道痴脑袋还有些沉,道:“天亮了?”

说话间,他望向窗台上的沙漏,算了下时间,子时方过。道痴打着哈欠道:“殿下不是说了么?今日只有品官随殿下先进城,剩下王府随从,在这边等消息。”

世子进城后,要入紫禁城,除了内侍,其他人都不宜相随,才有了这样的吩咐。

王琪直直地看着道痴道:“二郎,殿下是不是定要尊崇生母?”

道痴看着他赤红的双眼,道:“殿下至孝。”

王琪涨红着脸,咬牙道:“张太后居凤位三十年,又有杨廷和在,他们不会允殿下任性!”

道痴见他开始自欺欺人,就闭口不言。

王琪似是受不了这沉重,揉着太阳穴道:“二郎,殿下还小,初到京城,压不住京城这些老臣是不是?”

道痴闷声道:“或许是吧。”

见王琪如此,道痴心中实在不好受,隐隐地有些后悔。

可是想想世子提及二郡主之夭折的隐情,王府对王夫人与王家愧疚颇深,怕是早有联姻之意,又不全是他的干系。

王琪却自嘲了一下道:“真的压不住么?就算那些人倚老卖老,又能如何?只要殿下登基,就是至尊天子,一言可定生死。尊奉生身父母,又关系到孝道,谁能拦得住?”

道痴想了想,道:“殿下会体谅七哥苦衷,总会有法子。”

什么法子?莫非还要“出继”,想着即将到来的“大礼仪”之争,道痴对于“出继”二字就变得极为敏感。

实在没法子,那也是个下下策。

王琪面如死灰,仿若未闻,转身欲走。

道痴看的心惊胆颤,忙翻身下床,拉住王琪的袖子,道:“七哥慢行!”

王琪抬着眼皮看看他,眼神复杂莫辩。

远远地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四更天(凌晨一点到三点)。

王琪扯了扯嘴角道:“二郎,哥哥乏了,要回去睡一觉。”

道痴正色道:“天无绝人之路,过两日我与七哥一起见殿下,殿下并不是无情之人,总会想出办法。”

瞧着世子之意,对王家始终抱着愧疚。其事就算不毁婚,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将二郡主抬出来。将王琪说成是已故二郡主的未婚夫婿,如此王琪在王爷面前执女婿礼也无差。

即便二郡主会追封公主,王琪这个“未婚夫婿”也没有追封驸马都尉的道理,王家的人自然就不用规避。

王琪的眼睛有了一丝生气,道:“什么法子?”

道痴无语,这个法子太过小人,他有些说不出口。

毕竟在世人眼中,死者为大,为了免除生人麻烦,将逝者抬出来做挡箭牌实不是君子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