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琪强笑应了,面上有些涨红
嘉靖只当他腼腆,笑着吃了一口茶,望向刘从云道:“从龙之臣,多有封赏,陈赤忠等人已授武职然,文官用人与武官不同,年资排辈,不易幸进朕的意思,想留三郎在内阁任中书一职,不知三郎可愿否?”
中书舍人,只是从七品,比陈赤忠与虎头的正五品相差太远,不过刘从云闻言只有欣喜,忙起身道:“臣愿意”
内阁中书,即便品级低,却是天子近臣皇上与杨阁老昨日对峙之事已经众所周知,安排伴读入内阁为中书,要说没有监视阁臣的意思谁也不信
内官与武官随意授个四品以上的高品级,影响不大;文官这里,却复杂的多若非如此,王府这么多人,也不会只有袁宗皋一人升了正二品其他人就算嘉靖想要加恩,也没有那个资格
王府文官是授了不少五品、六品京官,前提是那些人原本就有品级,或者没有品级,年岁到了,去六部混个司官实在不堪用的,还有外地辅官可派
刘从云看似授官品级低,可能进内阁,成为帝王耳目,以后的前程不是外头那些五、六品的散官能比的
见刘从云知趣,嘉靖脸上的笑意又重了几分,望向道痴,道:“二郎年岁不足,授官过于儿戏,朕为二郎准备的是份诰赠”说话之间,冲旁边侍立的高康点点头
高康躬身退后几步,从南窗下的大书桌上取了一份黄绸卷轴过来
诰命与赦命,是封赠官员散阶或是恩推父母正妻的文书五品以上为“诰”,五品以下为“赦”生着为“封”,逝者为“赠”
对于道痴来说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早晓得授官无望的他,本以后嘉靖会赏赐财帛,没想到是份“诰赠”
不用说这是赠封嗣父王青洲可代表的不仅仅是死后哀荣,活人也跟着受益有了这个,自家就不是秀才门第,属于官宦人家住宅应酬等都会升级不仅故去的刘氏有品级,在世的王宁氏身上也有诰命
“谢皇上恩赐”道痴颇为动容,恭敬地双手接过诰赠文书
他是为嘉靖费了些心思,可也不过是引导着其翻翻史书,对于京城局势提前有所准备而已能得到这份诰封真是心满意足
嘉靖特意准备了这份诰赠,多少也费了些心思,见道痴领情,心里也熨帖许多
对于这个时候的人来说,科举入仕,恩泽父母先人,是至高成就王琪与刘从云望着道痴手中的黄色卷轴,都带了几分羡慕
王琪的心中则带了忐忑
随嘉靖进京的众伴读中只有他没有授官
饶是心中百转千回,可见到嘉靖递过来的腰牌时,王琪也难掩惊喜
正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在从龙之臣中,仅次于蒋庆山、袁宗皋、陆松与蒋家兄弟,是众伴读中品级最高者又在锦衣卫,可见嘉靖对王琪的信赖与看重
嘉靖的口气却带了不足道:“七郎本不是军籍,之前又没授官要不然也不会只区区指挥佥事”
道痴与刘从云对视一眼,明白嘉靖未尽之意看来他最信任的还是王琪而不是蒋家那两个表亲对于王琪官职在那两人之下,他似有不满
王琪却晓得自己的分量,一个外乡小子,入值锦衣卫,还做了四品头目,这已经是幸甚要是真让他做一把手、二把手,他还真未必能撑起那一滩来,说不定还要丢丑……
从乾清宫出来,三人都神清气爽
不管是道痴这样的“投资者”,还是王琪与刘从云这样的“幸运儿”,都觉得回报颇丰,心满意足
尤其是王琪,多了几分底气
即便将来因尚主的缘故,连累伯父与堂兄们的仕途,可是他入了锦衣卫,就又多了一条路即便耽误了堂侄们科举之路,但也可以换个法子补偿,选资历好的侄子入值锦衣卫,王家在官场上就多了一条路
他能做的,就是在锦衣卫混资历,等到退下来时,混个世袭指挥使或是其他,如此一来照佛家族一、两代人不是难事
心情大好后,王琪就盯着道痴手中的诰书等出了宫门,立时夺了看过,见上面书的是“奉议大夫”,嘟囔道:“皇上近来器重二郎,还以为会赠‘中顺大夫’”
“中顺大夫”是正四品散阶封号,“奉议大夫”是正五品
道痴道:“皇上圣明”
这两日封赏从龙属官,看似一顶顶官帽送出去,可不管是皇亲,还是文武大臣,对于此事都没有异议,这也说明嘉靖的赏赐在众人能接受的范围之内,官职多在正四品止几个品级高于正四品的,也多有因由,并没有刺众人的眼
道痴即便担了“伴读”之名,可年岁在这里,加恩先人已经是特例,正五品正好,要是正四品说不定就要引人口舌
王琪也想到此处,叹道:“皇上也不容易”
道痴想着王琪后日就要随钦差出京,道:“这诰封就请七哥带回去给祖母,等祖母上京时,往来馆驿也便宜些”
得了这份诰封,王宁氏就是五品太宜人,北上京城有资格入官驿落脚
王老太爷已经允诺,入秋后会安排王珍送王宁氏北上想着王宁氏年过花甲,道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恨不得亲自去接进京
可是他得了嘉靖吩咐,下月初入国子监读书,抽身不能,只能托给王琪
王琪犹豫一下应了,对刘三郎道:“三郎,我后日就要出京,这两日要带七郎去二伯家,就不回会同馆了”
刘从云明日起要入宫当值,现下也急着寻长吏司的旧友打探消息,就在皇城门口与王家兄弟作别
皇城外是六部衙门所在,兄弟两个直到出了天街,才雇了辆马车,却不是往侍郎宅,而是往顺娘家去了
“二郎,其实接叔祖母之事,不妨托给张姐夫”上了马车后,王琪说道
“这是为何?”道痴带了几分不解:“难道伯祖父所言大堂兄秋后入京之事是假的?还是太麻烦大堂兄?”
王府三郡主九月除服,两家入秋要言婚姻之事,王家宗房总要有人进京操持王琪婚事
王琪摇摇头道:“不是麻烦不麻烦大哥的问题,而是机会难得”
道痴听着依旧有些迷糊
王琪道:“二郎虽年少,可张姐夫却过了及冠之年,身上又有举人功名皇上如今正缺人之机,还不若让张姐夫借接叔祖母之名,随我一同回安陆这一路上,礼部尚书、翰林学士都跟着,借接让张姐夫混个脸熟,对于张姐夫也是好事……王府那边留守诸人,随王妃进京后,少不得再封赏一回到时候将张姐夫举荐给皇上,也是机会张姐夫即便不是王府旧人,却与皇上有同乡之谊不过也要张姐夫心甘情愿才好,毕竟举人授官不如进士授官便宜要是张姐夫志在二甲,再等几年出仕也不晚”
王琪的话虽有取巧之嫌,可道痴明白这确实这个难得的机会
举人考进士,哪有那么好考的上万至数万举人汇集京城,可三年一次的会试每次取百余人真是千军万马走独木桥有的人考了几十年,依旧在举人上
就像张家老爷,还有刘家大舅,都是考了多年不第
张庆和及冠之年,落第一次,说起来是常例没有什么可丢人的,再考个两次、三次,即便而立之年中了进士,在官场上也是年轻人可是进士也分三甲,一甲、二甲前程似锦,三甲则有些尴尬
要是张庆和无缘一二甲,那与其在京城消磨时间,等着科举,还不若趁着嘉靖缺人的时候出仕……
第一百六十七章 见姻亲,闻良言
王琪的话听着是有道理,可是说的人不对。
他本不是爱钻营的人,这样的安排又太功利了些。如此侃侃而谈的王琪,刚接了代天子去迎接天子生母的差事,身上却没有半点欣喜,脸上反而露出几分悲凉。
道痴叹了一口气,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七哥无需内疚太过。”
王琪苦笑道:“皇上既命人去迎王妃进京,那名分也是早晚之事。我真是不知该如何见二伯。若是宗房伯父与堂兄们都需规避,张姐夫早些出仕也是好事。”
张庆和不仅娶了王氏女,本身又是宗房太夫人的侄孙,论起血脉亲缘来,不比道痴远。年岁又在这里,趁着王琪没成亲前,王家人想要扶持一把,在官场上会便宜很多。
即便三郡主封公主,现下有国孝在,婚礼最早也在一年后,王家人还有布置的机会。
等到道痴年长出仕,在官场上也有了帮扶。
道痴心中想着王琪的苦闷,道:“若是姐夫愿意,自然是好事。”
王琪看着道痴道:“要是二郎、三郎年长几岁就好了。”
三郎是宗房近支,道痴又与王琪相伴长大,受过王老太爷的恩惠,宗房真正能依仗的族人,也只有他们两个。换做其他房,关系疏远,不说有没有成才的子弟,即便有子弟可以帮扶,庶强嫡弱,也非家族之福。王琪在还罢,驸马身份是震慑;王琪要是有不在,庶压嫡也不是没可能。
至于三郎与道痴两个得势后会不会欺压宗房,王琪是想也不曾想过。而对于位居从三品的从堂叔王青洪,王琪却是压根没有想起。
看着王琪眉头皱成一团。道痴低声安慰道:“七哥,还是那句话,勿要看着眼前。皇上以藩王身份即位,京城看似太平,说不得还有的折腾,眼下风光未必是风光。只要七哥与三郡主恩爱,王家就有靠山。我与三哥晚个十年、八年出仕也不迟。”
王琪听得有些诧异:“殿下已经是皇上,谁还敢为难皇上不成?”
道痴道:“即便身为皇帝,也未必能随心所欲。上有孝道,下有‘忠臣’,不管抬出什么名号,说到底还是名利之争,还不知会争到几时。咱们只管作壁上观就好,省的引火烧身。”
王琪并不愚钝。闻言自然听出道痴言外之意。京城政局真要大乱的话,二伯致仕就未必是坏事。虽说晓得这种说辞是在安慰自己,可王琪眨了眨眼睛,心里的不安愧疚还是弱了几分,小声道:“真的有人敢闹么?”
道痴点点头,小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权力更替,总是难免纷争。不说别的,就是先皇以太子身份即位时。朝廷也动荡了数年。权阉生生死死,阁臣罢了不是一个两个,牵连在中的六部堂官不下数人,破家问罪的人家数以十计。皇上这边,怕是会更艰难。”
王琪这些日子只为自己与三郡主的婚约懊恼,哪里想到过这些。如今听道痴听了这些,想想不说别的。就是王妃进京后就是一场官司。
后宫有太后在。王妃这个皇上生母的身份,就要有的扯皮。以皇上至孝的身份,怎么会让王妃“名不正、言不顺”地滞留京城。总要接到宫里奉养,到时候少不得一个“圣母皇太后”的封号……
同皇上要面对的乱局相比,宗房二伯隐退之事就没有那么糟糕了……
说话的功夫,马车到了槐花胡同。
张家在京城买的宅子就在此处。
下马车时,王琪不能说神清气爽,脸上的沮丧也都散去。看上去平和许多。
两人出宫后直接过来,并没有长随小厮在旁。王琪打发了车夫,便直接上前叩门。
一个老仆半推门望着外头,看了王琪好几眼,方小心道:“可是王家七爷?”
王琪大笑道:“爷前几日还来过两遭,你这老儿莫非健忘?”
那老仆忙道:“是七爷收拾的气派,小老儿有些不敢认。”
哪里是穿着打扮上的问题,王琪心中有数,自己没上帖子直接登门做了“恶客”,又与道痴两个穿着素服,没有随从小厮,这老仆老眼昏沉的才迟疑。
老仆已经推门出来,王琪从荷包里抓了两块碎银子抛在他怀里,道:“表叔前些日子说是要南下访友,启程没有?”
老仆先谢了赏,而后回道:“还没呢,行李早收拾好了,船也定下。只是老爷听说二舅爷从龙进京,不好这个时候动身,说要等会了二舅爷再南下。”
王琪闻言笑道:“这不是正主到了,快去通传。”
这老仆亦是张家带进京的老人,闻言忙望向道痴。张家进京前,道痴也去过张家几遭,老仆亦是见过的。见眼前清俊少年确实眉眼之间有几分相熟,忙告罪道:“是小老儿眼拙,七爷与二舅爷快进,小人这就去通禀。”
说话间,老仆引两人进了院子,转过影壁,到院子里,便走到东厢门口,高声唤道:“老爷,王家七爷与二舅爷来了。”
张家只是两进院子,有人叩门,前院厢房里本听得真切。
只是张老爷拿了本游记,看的入迷之处,两耳不闻窗外事,才没有留意。眼下被老仆高声唤过,才醒过神,起身出来见客。
他本洒脱随性之人,为了姻亲晚辈延迟出京,也不是对道痴这个“天子伴读”有什么企图想要沾光巴结,不过是看重长媳,愿意在亲家面前给长媳脸上。
在道痴与王琪面前,张老爷的待人接物还是昔日情形,并没有刻意亲近热络。
道痴与王琪这几日见惯各种“亲切”,见张老爷如此,心下少不得又多了几分敬重。
张老爷与王琪寒暄两句,便道:“你姐夫与三郎去新宅。眼下并不在家里。三郎帮你置了大宅,虽是好心,可京城居、大不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简难。亲家老太太品性高洁,若是要老人家安心进京养老,不可过于靡费。”
这般直言教导,听着虽不婉转,可却是真情实意。
道痴站起听了。感激道:“小侄谢过世叔教诲。”
张老爷对道痴印象本就颇佳,眼下见他成了从龙之属,依旧恭谨谦逊,并无得意张扬之态,满意地点点头,道:“有你这个孙子,亲家老太太是有晚福之人。”
王琪在旁听了,笑道:“表叔。叔祖母现下就沾了二郎的光了。”
张老爷望向王琪道:“哦?从何说起?”
王琪从怀中掏出那封诰赠卷轴,递给张老爷道:“表叔,皇上加恩,族叔、族婶得了封赠,叔祖母成了五品太宜人。”
张老爷双手接了,郑重展开,看着看着,面上已经忍不住带了激动。
他放下卷轴,看向道痴。道:“二郎舞勺之年,便能为长辈先人赚得这份殊荣,甚好,甚好。你父母泉下有知,亦会欣慰不已!”
道痴听了,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不过是侥天之幸。并非小侄之功。小侄羞愧。”
张老爷摇头道:“时也,命也。二郎聪敏不俗,前程可期。却因少父兄扶持,仕途上总有些艰难。如今借着东风,将来前程少了波折,也是二郎时运到了,无需妄自菲薄。且要记得分寸,勿要行被厌弃之举。忠诚勤勉,方是稳妥。”
世间本无公平。官场之上尤甚。
真正官场得意之人,又有几个没有靠山助力的。到了道痴这里,只是靠山比旁人更硬些。可是君臣之谊,又哪里比得上家族血脉相系。亲人之间有包容爱护,做了错事也能得到谅解;帝王的荣宠却虚无缥缈,不可掌握,又关乎生死。
这又是一番忠告。
道痴的长辈不少,张老爷并不算亲近的,可这两次三番地真心告诫,却说到道痴心中。
张老爷不过四十多岁正值壮年,又是这般通透的性子,道痴感激之余,不由有些意动,斟酌道:“朝廷用人,三途并用。若有机会,世叔可想过要出仕?”
三途除了科举,还有举荐与恩荫。
张老爷无心应试,恩荫又谈不上,剩下的就只有举荐了。
张老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正色道:“我才说过‘分寸’二字,二郎就忘了?二郎自身不过舞勺之年,即便与今上潜邸有旧,又有何功勋?一份诰赠已是今上降下隆恩,二郎当感激涕零,好生读书,以待出仕后为今上效命,方显忠诚之心。举荐弄权,不是二郎现下可为能为之事。别说是我,就是你姐夫那里,亦不需你惦记。我虽没见过今上,可却晓得人情道理。你身为今上伴读,是今上可信之人。你用这信任去换权势,这份信任就会散了。鼠目寸光,愚不可及!”说到最后,已经带了怒意。
若说前面的话是忠言告诫,这段话就是直言呵斥。
即便道痴素来淡定,眼下也被训得满脸通红。
王琪在旁,更是坐不住,忙起身道:“表叔误会二郎,想着举荐表叔与表哥出仕是侄儿的意思。方才侄儿在路上撺掇的二郎。”
张老爷闻言,神情稍缓,不过言语依旧锋利,冷笑道:“七郎即便日后成了皇亲也在安陆,操心京城之事也太早了。”
在世人眼中,嘉靖是过继到皇室,三郡主依旧是王府郡主,王琪这个仪宾自然也没有离开藩国的道理。
王琪满脸通红,又不好说自己担心成了驸马的话,点头道:“侄儿晓得错了。”
虽说王琪与道痴依旧受教的模样,可两人面露窘态,显然心里并不坦荡。张老爷的眼中露出几分失望,没了说教的兴致,起身道:“我不日离京,要去与两个老友道别,恕不奉陪了,你们两个去见顺娘吧。”
说罢,他唤了小厮进来,吩咐引两人去内宅,便丢下二人,自己出门访友去了。
道痴与王琪对视一眼,面上都有些讪讪。之前还羡慕张老爷的洒脱随性,可这份随性用到他们身上,还真有些受不住。换做面皮薄的,被这样仍在一旁,哪里好意思再次登门。
同时张老爷的话也如警钟一般,敲打在二人心上。
两人都是上无父兄,自诩有几分小聪明,惯会自己拿主意的。听了张老爷这番话,才晓得“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是文章”。他们这几分小聪明,显得太笨拙。
道痴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七哥与我还是顺其自然吧。”
他心中开始反省,自己这些日子还是浮躁,真的“鼠目寸光”了。对于嘉靖来说,哪里看不出真心与假意。即便自己晓得所谓“忠心”有了参杂,可也得当成十足真心来表现才好。
王琪心有戚戚然地点头,道:“清静无为总比画蛇添足要稳妥。”
顺娘已经得了消息,晓得王琪与道痴来了,恨不得立时到前头来,可晓得公公在前院待客,没有使人相招,也不好随意到前面来,早打发腊梅到前头穿堂后等着。
小厮一带二人到穿堂,腊梅便看到,便转身去通传。
因此,等道痴与王琪到了后院,顺娘已经从厢房出来, 迎上前来。
道痴见她疾行而来,忙速行两步扶住,道:“姐姐慢些!”
顺娘盯着道痴看着,不知不觉红了眼圈,道:“二郎长大了,比姐姐还高了。”
道痴也看着顺娘道:“姐姐没长个子,倒是见丰腴。”
顺娘怀孕两月,虽没显怀,可是下巴比出嫁前圆润不少,唇红齿白,多了少妇风韵,倒是比出嫁颜色更好。瞧着她眉眼之间恬静宁和,日子过的当算顺心。
道痴心里踏实许多,虽说顺娘家书中都是好话,可到底是做人家媳妇,与在家做女儿不同。又因顺娘性子绵软,他与王宁氏两个始终都有些放心不下。
王宁氏能舍了故里,答应随着孙子移居京城,大半也是因不放心顺娘所致。
王琪见他们姊弟亲昵,心中酸酸的,嘟囔道:“顺娘姐姐眼中就剩下二郎了。”
顺娘笑道:“七郎勿恼,我是好几年不见二郎,才紧着二郎先说话。”
王琪“嘿嘿”两声,道:“外甥呢,上回我教了他叫‘舅舅’,也不知还会不会叫……”
第一百六十八章 见骨肉,暗悔悟
见骨肉,暗悔悟因张家有张老爷在,顺娘夫妇就住了后院东厢。总共三间,北面一间是卧房,中间一个小厅,南边一间由奶娘带着元郎住着。
招呼道痴与王琪进屋后,顺娘便唤奶娘带着元郎来见舅舅…
王琪早见过两遭的,道痴还是头一回见到。
一岁零几个月大的孩子,穿着身水蓝色绸衣,粉雕玉琢的,被奶娘抱进来后,眼睛就粘着顺娘身上,张开小嘴:“娘,娘。”
顺娘吩咐奶娘道:“快放下来,让元郎给二舅舅磕头,七舅舅这里,也需见礼。”
奶娘方才虽在屋里,可也听到外头动静,晓得大奶奶娘家来人了。
她立时放下元郎,腊梅在旁早已准备好了绣垫搁在地上。
道痴是舅舅,初次相见,元郎这个外甥自是要行大礼。
只是一岁多的孩子,哪里会行什么礼,不过时奶妈扶着跪在绣垫上歪歪腰。
王琪早已忍不住,见元郎给道痴行了礼,便上前弯腰将元郎抱了起来,道:“元郎还记不记得七舅舅?上回来,给你带雀儿来的?”
元郎倒是不怕生,不过这么丁点儿的孩子,哪里会记得事呢?黑漆漆地眼睛望着王琪,白嫩地小脸上带了几分懵懂。
王琪脸上露出几分可怜兮兮,转向顺娘道:“顺娘姐姐,外甥这是将我忘得干净了?”
顺娘笑着说道:“你外甥还小呢。别说七郎才来了两遭,就是小叔每次回来,都要重新叫他认人。”
张家二郎去年入了北城一所书院,住在学院里,月中月末各放假两日。
王琪抱着元郎稀罕一阵,看着道痴目不转睛地望着元郎,反应过来自己“喧宾夺主”,忙将元郎送到道痴怀中,道:“给,抱抱你的大外甥。小家伙看着不胖,可沉实了,总有二十多来斤。”
道痴很是生疏地接过,虽说两辈子见过一些婴孩,可是亲近的时候真是不多。就是他看着长大的虎头,上山的时候也有五、六岁。
他胳膊僵硬的接过,倒是多了几分紧张,倒不是觉得元郎重,而是觉得这软软嫩嫩的,生怕自己抱不对。
元郎则是乖乖地让抱了,眼中带了些许好奇,与自己的舅舅大小眼。
这孩子在看什么?
道痴从那黑漆漆的眼仁中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心中也有些新奇。这孩子五官不像顺娘,除了鼻子与下巴似张庆和外,眉眼也不与张庆和同,不过看着依稀又有些熟悉。
到底像谁呢?
道痴不由多看两眼,心中大致有数,不免暗中叹息一声。这元郎眉眼之间,竟然有几分像刘大舅。他记得清楚,年前刘大舅到家中做客后,祖母就难过了好几日。
道痴不解缘故,还是燕嬷嬷悄悄说了,他才晓得老人家是想起亡故的长孙。外甥肖舅,已故大郎长相很像刘大舅。
元郎看来,长相也肖了亲娘舅。
这个外甥的“洗三礼”、“满月礼”、“百日礼”、“抓周礼”,道痴这个舅舅都没有落下,可眼下到底是甥舅初见,表礼还是要预备的。
他荷包里早放了一枚一寸长、半寸宽的羊脂玉平安无事牌,摸了出来,放在元郎怀里。又抓了两个银锞子,赏了奶娘。
顺娘见那玉佩细腻光滑,不是俗物,道:“这好东西,给他倒是可惜了,二郎自己留着带。”
道痴道:“若不是好东西,也不给外甥。”
骨肉团聚是喜事,可见元郎的长相,他心里沉甸甸的。王宁氏进京后,两家总要亲热,见到这样的元郎,老人家是喜是悲?
不管悲喜,对于年过花甲的老人来说,不停地伤感逝去的亲人,都太残忍。
小孩子最是敏感,道痴这一沉思,元郎脸上便露出几分怯意,扭着身子,对着顺娘伸胳膊。
顺娘看了道痴两眼,脸上的笑淡了,起身接了孩子,哄了两句,吩咐奶娘抱下去。
见孩子出去,顺娘蹙眉,道:“母亲生前提提过长兄肖舅,二郎既见了大舅舅,是不是猜出来了?”
道痴点点头,道:“元郎长得好,只是不知祖母见了会如何?”
王琪见气氛有异,姊弟两个说的话也听不明白,不免有些着急,道:“什么猜不猜的?什么意思?外甥这般清俊,叔祖母见了只有爱的,还能有什么?”
顺娘不知不觉红了眼圈,低声道:“七郎,元郎肖舅。”
王琪笑道:“外甥肖舅有什么稀奇,十个外甥里有五个……”说着,觉得不对劲,忙收了话,有些讪讪道:“是像大族兄么?这……这……这也不是坏事,叔祖母见了元郎,只有更心疼的……”
孩子已经长成这样,就算担心也没有什么用。
顺娘与王宁氏祖孙相依为命,最是孝顺不过。道痴怎么忍心让她为难,忙开口道:“七哥说的对,祖母这两年越发爱说古,时而想起父亲与兄长都好一阵感伤。等进了京,见了元郎,连带着对兄长的念想也放在元郎身上,对老人家来说也是好事。”
“是好事?”顺娘有些迟疑。
道痴笃定道:“自然。含饴弄孙,祖母将心思都放在小辈上,就顾不得感伤了。”
顺娘眉头微微舒展,道:“我虽日夜盼着祖母进京,可每每对着元郎,心里也没底……兄长去的时候,祖母痛不欲生,若不是放下不下我,怕是也要跟着去了……若是因元郎的缘故,引得祖母难过,就是我的不孝。”
道痴道:“逝者已矣。有元郎,还有姐姐的小外甥,祖母欢喜还来不及,又哪里有功夫感伤?”
姊弟俩虽相差四岁,可顺娘想来宾服这个弟弟,听了道痴的话,心中那些隐忧也去了,脸上露出期待,欢欢喜喜地弟弟问起祖母进京之事。
王琪在旁,手中举着茶杯送到嘴边,低头掩饰自己的异状。
道痴之前的迟疑,顺娘的担忧,无意不说明一件事。就是担心王宁氏见了这肖舅的曾长外孙,思念亡者,身体受不住。
他外家虽不是四姓人家,也是安陆城里的书香门第。可是他同外家却关系淡薄得不行,除了逢年过节必去的日子,他从来不登舅家门。
起因就是他小时去外家给外祖母、外祖父请安时,两个老人都不算亲热,舅舅、舅母们神色也异常。加上他在家里时,曾听下人闲言碎语,言及他命硬克父母之类的。他心中就生疑,以为外家嫌弃他,再也不肯随意登门。
后来外祖父母相继过世,他也大了,舅舅们曾提及他肖母的话,他没有放在心上,对舅舅、舅母都是恭敬有余,亲热不起来。
他两个舅舅都是读书人,每次见他都是问四书功课,他最不耐烦那个,当然越发格格不入,能避则避。
王家势大,他两个舅舅又是读书人的品性,不肯轻易攀附,也是鲜少登门。
一来二去的,越发疏远。
等到他被送到王府为伴读,大舅曾到宗房,对此事似有异样,与祖父不欢而散。好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希望王琪读书出仕,觉得入王府为伴读是断送了外甥的前程。
王老太爷没有瞒着孙子,与王琪说了此事。
王琪本不是爱读书的性子,也没有做官的念头,对于自家大舅的话当然不感冒。在他看来,一年见不了两遭的舅舅,不知自己喜好,还来对他指手画脚则太可笑了些。
现下想想,他小时候每次去给外父亲、外祖母请安时,两位两人神色僵硬,不是对他的不喜,而是在克制难过。舅舅、舅母们望向他的神情复杂,也不是厌弃,怕也是在“孝顺”与“慈爱”之间为难。
估计这也是他后来去的少了,舅舅、舅母们没有多话的缘故。
每年他生日,还是过年,外家都有衣服鞋袜过来,只是他心里认定了那边“嫌弃”他,从来没有上身过……
这会儿功夫,道痴与顺娘已经说起自己得了皇命,下月初一入国子监读书之事。
顺娘虽早在弟弟的家书中,晓得他打算进京读书,可听了这话,依旧欢喜不已。
她早已打听过,国子监的监生半数是地方选贡,半数是勋贵官宦子弟恩荫入监,两伙人并不合生。弟弟上了地方贡生的名册,又得了入监的恩旨。这样的身份进去,想来就是那些勋贵子弟,也不敢欺负。
既是听了张老爷一番告诫,道痴当然没了请姐夫去安陆接人的心思。既是宗房主动卖这个人情给他,他还是领宗房的人情好了。
宗房职官规避,以后他还人情的时候不缺。
想着有了那份诰赠,王宁氏进京途中就能走官驿,道痴就提了得恩赏之事。
顺娘听得呆住,惊诧道:“诰赠?除了恩旨入学还有诰赠?二郎才十四啊?是不是恩典太重了?”
士大夫科举出仕,光耀门楣,求的就是光宗耀祖,封妻萌子。
弟弟才十四岁,封妻萌子谈不上,可这是不是光宗耀祖了?顺娘惊大于喜,生怕弟弟“木秀于林”,生出祸患。
道痴道:“姐姐,皇上才十五,六伴读中最大的也不过十八岁。弟弟这不过是五品诰赠,陈赤忠实封正五品,七哥更是直接封了四品官。”
“实封四品?”顺娘倒吸一口气。
道痴点点头道:“还是锦衣卫。往后在京里,咱们不说横着走,可也不用担心被人随意欺负了……”
谁人不怕锦衣卫,道痴想到此处,眼睛有些发亮……
感冒了十天,咳得死去活来,今天终于好了,泪啊。
第一百六十九章 说学监,晓权臣
王琪不讨十七岁,实封正四品,这听起来真是令人惊诧。不过想着王琪与三郡主有婚约,郡主仪宾品级是从二品,或许这正四品不过是个过渡。顺娘心中疑惑一下,便只剩下欢喜,看着王琪笑道:“恭喜七郎了。”
王琪“哈哈”两声道:“不过是借了陛下的光,算不得什么。二郎心中有锦绣,将来成就不可限量,才是王氏的顶粱柱。”
他是就宗房隐退之事说的,宗房隐退,能在官场上与他互为引援的就是道痴。一是两人出了五服,即便是族人,也是远支,无需规避;二是相伴长大,他乐意支持这个兄弟,而不是其他族人。
顺娘只当他谦虚才称赞道痴,抿着嘴角道:“二郎还小呢,不用这般狠夸。”
话虽如此,可望向二郎的目光依旧带了期待与自豪。
看着神弟两个相亲模样,王琪心中酸涩。即便这几年他对两房伯父、伯母心有不满,可到底是一家人,堂兄们对他多有关爱。如今却是为他的缘故,连累整个宗房,亲人会不会视他为仇人?
他正低头感伤,不想肚子“咕噜“作响。
两人天不亮就起了,从良乡进京,又进了宫,大半天折腾下来。别的不说,却是真有些饿了。
顺娘与道痴都望向王琪,王琪摸着肚子讪笑道:“早上起得早,四更天用的饭,这会是真饿了…
顺娘道:“方使了小子去叫你姐夫与三郎……,估摸也快到家了,先吃微子垫垫。”说罢,起身亲自端了一盘辙子过来,又吩咐腊梅投了毛巾,给二人擦手。
这不是别人家,加上王琪与道痴两个真饿了,便不客气,将一盘微子吃了大半。
顺娘笑眯眯地看着二人吃着,想起晚上安置的事情,道:“用了晚饭,你们就在这歇下”卜叔不在,就住那屋。”
想着张老爷方才的模样,显然对二人印象不佳,哪里有留客的样子。只是不好在顺娘跟前提这个,王琪便道:“会同馆那便安排了住处,还要听宫里的传召,不好住在外头。”
顺娘闻言,不免有些失望。不过想着兄弟两个是从龙之臣,保不齐有什么规矩在,她便不再啰嗦。
姊弟几个又说了一会儿话,张庆和带了三郎与高孟翔回来。
原来上丰三人从会同馆回来,便结伴去了新宅。
听到张家小厮报信,三人便一同过来。
三郎与高孟翔虽不是头一回来张家,可到底远了一层,不好直接带进内宅,张庆和便请二人在前院客厅奉茶,自己去了后院。
道痴与王琪跟着出来,众人在客厅说话。
饭时将近,顺娘只听说公公出去访友,正想打发人去请回来。张庆和却是得了老仆私禀,晓得父亲是带了心气走的,并且留了不回来吃饭的话。
他晓得父亲性子随性,猜到父亲是与王琪两个有说并不投机的地方,不免无语。
王琪与道痴两个才多大,自己父亲还真是没长辈的佯子。之前连行期都延了,就为了等见小舅子,省的怠慢亲家。可这见面后,就甩手而去,可太失礼。
即便心中腹诽不已,可“子不言父过。”张庆和便只有替老父致歉,言及老友早就有约之类,云云。
虽说张老爷走的时候态度不好,可先前的“逆耳忠言…王琪与道痴两个却都听进去了。
王琪只觉得张老爷的性子直爽可爱,道痴觉得张老爷是个心中有丘整的,两人言及张老爷只有敬重的,并没有去挑礼。
张庆和见状,心下这才安了。
对于王琪与小舅子,不免又高看一眼。换做其他人,受了这般慢待,即便忍着不发作,怕是也要计较一羔王琪与小舅子,真是宽和好性。
方才在顺娘跟前,王琪显摆了一把道痴得到诰赠,现下在三郎与高孟翔跟前却不好说这个。道痴本是十二房子弟,过继出去,给嗣父母得了诰赠,听起来是体面之事,可对十二房来说,还是有些尴尬。
王琪便提了道痴下月去国子监读书之事,还有自己后日启程返回安陆之事。
王琪奔波回乡,却是辛苦,可到底是奉旨行钦差事,众人少不得又恭喜一番。
对于道痴入国子监之事,三郎则是忍不住喜形于色,道:“甚好,甚好!”
国子监正式入学的时间是在秋天,三郎虽去年秋就入了国子监。可当时只是附学,正式入学也是在今年春。三郎五月入学,算是“插班生。”与三郎正好是一届。
三郎是“官生”的身份入的学,道痴如今“奉旨入监。”也是“恩荫,“也算“官生”。如此一来,也省的被人欺负。
不是他闲操心,而是国子监中优秀士子虽多,可权贵子弟也不少。三郎本身不过是从三品官之子,在地方上还能算个人物,在京城则不算什么。
因正德皇帝并不重视儒学,现下国子监已经不如早年,不过“北监“在监的士子也有数千人。
权贵子弟云集,还有外藩士子,内中各和关系复杂。
在他看来,二郎纯善老实,要是被欺负了怎么办?他这做兄长的当然会护着,可是怕护不住。
得了“恩旨入监”的名义,就不怕旁人欺负了。
想到这里,他与二郎说着国子监的现况,还有“官生”与“民生”之间的对峙。
高孟翔见三郎面带严谨,笑道:“三郎也太老实,即便学中公侯勋贵子弟多些,也不用怕什么。有仁、有义也是今春入学,要是真有人不开眼,就去同他们两个说。”
王琪在旁听着稀奇,道:“有仁、有义是哪个?”
高孟翔道:“是伯外祖长孙、次孙。”
高孟翔外祖父是礼部侍郎杨廷仪,伯外父的就是首辅杨廷和。
杨家虽发迹的晚,杨廷和之父杨春中进士,入官场,官至正四品提学会事。可到了杨廷和兄弟这一代,兄弟三个,两个进士,一个举人,都入了官场:而今,一个是首辅,一个是京堂,一个是地方大员:到了第三代,杨廷和四子,一进士,两举人,一恩萌入官,长子、三子出仕,次子、四子举业。
杨廷仪长子早天,次子也是举人。
杨家不仅子侄出色,女婿选的也都是读书人。
杨廷和女婿金承轩是进士,杨廷仪长女婿王青洪是探花、次女婿高玉行也是进士:杨廷和任首辅十年,杨家子侄以及姻亲,在朝廷地方上勾勒出一张权势之网。
即便是京城公侯府邸,对于杨廷和这位首辅也不敢小瞧。
这也是先皇驾崩后,杨廷和能独掌朝纲的原因。换做个性子绵软的首辅,京城早就乱作一团…
高家依附杨家,高孟翔提及外家也是有荣乃焉。少不得将外祖父、叔外祖父与几个舅舅也夸了一遭。
道痴与王琪两个却是对视一眼,暗暗心惊。
高孟翔虽没有提及杨有仁兄弟在国子监的具体情况,但是听他话中对二人的推崇,可见是公侯子弟也无需怕的。
身为实权首辅的长别、次孙,兄弟两个确实有这个底气。
可要是换个角度看,也说明杨廷和权重,公舟勋贵亦需“退避三舍“。
这已经不是“重臣。”而是“权臣”。
新皇进京、登基,极为仓促,外头只晓得藩王进京承嗣。道痴与王琪却知晓内情,晓得佐日历君相对峙。
不管杨廷和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都有“逼迫”之嫌。
要是他在官场上是“孤家寡人…只能说是“耿介“。既是在官场上联络纵横,就有弄权的意思,哪个皇帝能容忍?
王琪望向三郎的目光有些复杂,有心想要提点两句,可三郎是杨家外甥儿,血脉关系是断不了的。加上他也听祖父提及,王青洪在官场上受杨家庇护,去年起复也是走的杨家门路,这关系哪里是能斯巴开的。
或许他潜意识里也记得这点,在想着宗房隐退后的打算时,没有想到王青洪身上。王青洪既在杨家门下,有自巳的立场,又哪里是全心为族人打算。
道痴心里沉甸甸的,没想到杨家在官场会铺的这么大。
原想着即便杨廷和倒台,三郎这里即便受影响,也不至于太大。毕竟他姓王,不是杨家子别。可没想到杨家的姻亲与子侄这么给力。俨然有“结党”之势,如此等到皇帝想要牧拾的时候就不是一家一姓的问题,而是枝枝蔓蔓。
看着三郎清瘦的面容,道痴想着自己也要用功。
三郎想要避开大风波,只有在杨廷和倒台前中了进士,并且外放偏远,才能不被京城动荡殃及。
如此一来,时间就有些紧。
明年秋试,嘉靖二年会试,他与三郎可以拼一拼这个。
等到杨廷和下台,三郎品级也不会高,当不会入京城大佬的眼。自己想要照插一二,也不是难事。
要是考的晚了,在杨廷和饿台后下场,谁晓得会受到什么影响。
只是三郎够俐霉的,有个跟着宁王造反的老师,又有个与新皇顶牛的外家,想要在仕途上有进益是难了……
第一百七十章 端倪(一)
高孟翔提及杨家是有荣乃焉的模样,三郎却只是含笑听着,神色有些寡淡。
王琪见状,心中纳罕,待到坐席后,少不得私下拉着张庆和出来打探道:“姐夫,三郎与外家莫非不亲近?瞧着怎么不太热络?”
张庆和迟疑了一下,道:“详细情形,我也不知。只听你姐姐提过一次,十二叔起复出京时,本将三郎托付给杨侍郎家。没过两月,三郎就离了外家,回了自家宅子,听说那边不大过去,表兄弟们也不甚亲近。”
王琪与三郎本就亲厚,听了这话不由皱眉,道:“莫非杨家高门,欺负三郎寄人篱下?”
张庆和犹豫了一下,道:“三郎脾气温和,不是与人争锋的性子。若是与外家关系不谐,我想多半是因萌生的缘故。长辈们面上不会有什么,小辈子年少气盛不好说。”
王琪越发皱眉,道:“难道只有杨家有萌生不成?十二叔三品地方,也有资格萌子入监。”
张庆和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只是去年十二叔进京时,十二叔尚未起复,三郎用了外家的萌生名额入监;十二叔起复后得的萌生资格,自然也就由杨家小辈得了,杨家并没有损失什么。长辈们自然心中有数,只有小辈看不长远心中不忿也是有的。”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入监出来,即便不举业,也有资格去补官。萌生资格,也不是一抓一大把,杨家第三代又子孙繁茂,怕是自家兄弟、堂兄弟都抢破了脑袋,却被外姓占了去,小辈们能服气才怪。
不过杨侍郎也不是傻的。若是女婿不是探花出身的。即将起复的三品方面大员,也不会如此痛快地让外孙入监。
只不过让一个孙辈晚入监一年,就卖了女婿与外孙一个大人情。这笔账端的划算。
王琪本为三郎不平,不过随即想到杨家如今“烈火油烹”、“繁花似锦”的局面,眼珠子转了转。心中有了计较……
晚饭后,推了顺娘夫妇的挽留挽留,众人从张家出来。
三郎微醺,拉着道痴与王琪的袖子不肯放手,说什么也要拉他们俩个家去。
王琪与道痴见他憨态可掬,平添许多孩气,哭笑不得。
道痴入监的事情已定,不急着回会同馆,见状便对王琪道:“七哥。要不今日就随三哥回去,反正明日也要去高姐夫家见容娘姐姐。”
王琪犹豫道:“二郎还罢,我得回二伯家。有些消息也要知会那边。晚了不恭敬。”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还有二郎既到了京里。又从御前下来,也当去拜会族中长辈。过两日二伯休沐,也当上门了。”
道痴点头,心中记下。
此时的宗族,可同后世的亲戚关系不同。宗族是根,没有宗族庇护,就跟无根浮萍似的。不说别的,就是外九房,孤儿寡母,若不是得宗族庇护,早被人生吞活剥。
道痴与宗房之间,又有王珍的人情、王琪的交情在,是怎么也疏远不了的,要是无故疏远,反而没有道理。落到外人眼中,说不定就成忘恩负义之举。毕竟,他这个天子“潜邸伴读”的身份,也是因沾了已故王夫人的光才得来的。
高家与王家不在一个方向,高孟翔很有姐夫的架势,见三郎醉了,道痴初来乍到,便亲自送了两个小舅子回去,王琪这边则由陈庆和叫了马车,送回侍郎宅。
王家的宅子在东城交道口府学胡同,与顺天府府学不远,周边虽鲜有公侯府邸,却是文风鼎盛、儒者汇集之地。
府学胡同与贡院大街的房子,向来最是抢手。置办下这里的宅子,即便不自己住,往外出租也是极容易出手。
三郎与容娘、顺娘几个之所以没有顺着道痴的要求买个小宅,就是看中这个宅子“可遇不可求”。
道痴到了府学胡同,听高孟翔介绍了府学,才明白过来自己将来的新家还是“学区房”。晓得三郎选定此处,不单单是想要兄弟两个住的近些的缘故,还有几分真心打算在里头。
毕竟置产的时候,还没有兴王世子进京之事,三郎即便晓得道痴会来京城,也只是求学而已,终于要“落叶归根”。买了这里的宅子,不管以后是售是赁,只会增益,不会伤了外九房元气。加上邻近都是斯文人家,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想到此处,道痴看了眼倚在车厢上闭眼小憩的三郎一眼。
去年三郎还如不通世事的稚子,在外一年倒是长大了。
马车停了。
王宅到了。
道痴扶着三郎下了马车,高孟翔指了指胡同里面,道:“二郎家的新宅子就在里面,已经收拾的差不多。只是三郎说你爱洁,新粉刷了墙壁,待墙壁干了,糊了墙纸就能住了。”
道痴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因隔的有些距离,看的也不真切,口中道:“劳烦三哥与高姐夫了费心了。”
高孟翔忙摆手道:“我不过是凑个数罢了,里里外外都是三郎张罗的。”
说话的功夫,宅子里听到动静“吱呀”声响,出来个老仆,五十多岁,脸上透着忠厚,见到三郎与高孟翔忙上前来:“少爷,姑爷。”望向道痴的目光,则是有些疑惑与惊疑。
三郎早已睁开眼,扶着道痴的胳膊将身体站直,道:“二郎,这是安伯。”说着,又对那老仆道:“安伯,这是二郎。”
那老仆一愣,随即立时屈身要跪。
道痴听三郎对其称呼,就晓得眼前这是有渊源的世仆。
就是十二房那边的管家管事,能得三郎唤声“某叔。”、“某伯”的也是屈指可数,眼前显然不是寻常管家之流。
道痴不肯受礼,侧身避开道:“安伯快起,勿折煞小子。”
三郎上前扶起道:“安伯勿多礼。二郎不是外人。”
高孟翔道:“是啊。安伯快起来。二郎是容娘与三郎的亲兄弟,也要随着他们姊弟两个叫你一声安伯,这礼差不多就行了。”
安伯道:“尊卑有别。礼不可废。”
高孟翔见状,便低声对道痴道:“这是岳母乳兄,京里这边。岳母留了安伯夫妇照看。”
道痴闻言,方明白三郎待其如此客气的缘故。
虽说在十二房待了短短两日,可十二房的人事道痴也听过些,并没有听到过着安伯,想来王青洪回乡“养亲”的时候,安伯并没有跟着去安陆。
黄昏时分,天色渐暗,高孟翔就婉拒了三郎的恳留家去了。
道痴随着三郎进了王宅。
王宅外头看着很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不是寻常的三进宅子,而是三路,极为宽敞。
进了大门。不过影壁而是去了东路。
东路亦是三进院子。前门紧闭,道痴直接随着三郎进了二门。
正房三明两暗。左右各有厢房三间,将近半亩的院子,显得极为宽敞郎阔,与南边布局紧凑的宅邸不同。
听到外头动静,上房竹帘挑开,出来个穿着粉红比甲的丫鬟,笑吟吟迎上来道:“少爷回来了。”
这会儿功夫,西厢房里也出来个丫鬟,打扮的与相差无几,只是身上是绿比甲,也跟着迎上来。
见到三郎的时候不必说,见到道痴时,这穿绿的丫鬟的语调中露出几分惊喜:“啊……瑾少爷……”
这个称呼,是十二房这边独有的,模糊了排行,总不能一本正经的叫道痴“二少爷。”毕竟三郎行三。
道痴抬头一看,十四、五岁的模样,虽不是绝色,也是温婉清秀的模样。他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青巧?”
那丫鬟使劲点头道:“正是奴婢。”
三郎揉着太阳穴,看两人说话,道:“是了,青巧早年还在二郎院子里当过差。”
那穿粉的丫鬟也给道痴见礼,是道痴认识的,三郎身边的大丫鬟之一,名叫彤云。
三郎身边本有四个大丫鬟,年纪都比三郎要大三、四岁,前些年都婚配出去,独留下这个彤云,显然是“袭人”的角色,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试了“情”。
还有这个青巧,早年道痴离开十二房后,听说就去了王杨氏院子里做粗使。三年功夫,就从粗使做到大丫鬟,又能在三郎身边当差,显然是王杨氏信赖之人。
这样的人,当年竟然屈尊在藕院做小丫鬟,这其中没缘故才怪。
道痴真是庆幸自己出继出来,要不然让自己看着嫡母的脸色吃饭也太难为了些。
三郎虽有些不适的模样,可热情不减,拉着道痴的袖子到了上房,直接去了西次间。
西次间放了书桌几案,上面笔墨纸砚俱全,书桌后还有书柜,里面放着经史子集等书,是个极雅致的书房。
转过隔断的百宝格,里面是卧室,帐子寝具都是簇新的。
三郎道:“屋子早就布置好的,只是我粗心,有什么不到的二郎千万要说话。”
道痴道:“又不常住,只在客房歇几日便好了,如此太麻烦三哥。”
三郎摇头道:“麻烦什么?反正这边也是我一个人,二郎常过来也能做个伴。”
说话的功夫,兄弟两个从西次间出来,到东屋说话。
东次间是三郎的屋子,布局与西面相同。
三郎不收拾客房,而专门收拾个屋子给他,倒是真心实意将他当手足兄弟看。
虽说两家关系,道痴是避之不及的。
道痴却是个不爱欠人情的,只凭三郎对他这份真诚,他就不能看着三郎被陷入杨家的泥潭……
西跨院里,安伯皱着眉,似有不解。
安嬷嬷见状,道:“听说少爷带了那孽庶回来,可是有什么不对头?少爷性情纯善,别被人欺了去!”
安伯皱眉道:“少爷被那个哄的费心巴力地折腾,我也只当那个是奸的,今天瞅着却是不像。不仅不使人生厌,反而只觉得可亲可敬。”
安嬷嬷撇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若不是面上好的,怎么哄了少爷与姑奶奶去。少爷实在,姑奶奶却是个精明的。这样的人,要是黑心肝,才更防不住。”
安伯摇头道:“还是不像,明儿你见了,就晓得了。真是奇怪,还是头一回,怎么就觉得心里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