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暗云将至 俺回来了
“课长,他们完成了任务!”记录员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密闭的监控室内,电子屏幕蓝光闪烁,五名学生的数值报告呈波浪线上下起伏。
如同黑色鹅卵石的机舱正缓慢开启,从中站起来的身影微微摇晃。
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届被视为 “有问题” 的学员会完成严苛的救援任务。年轻助手皱着眉头,为难地看向同组组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电脑边缘 —— 他实在不愿去触碰这个 “烫手山芋”。
院长最近心情极差,办公室的门总是紧闭着,工作人员个个如履薄冰,能躲则躲。但眼下,第五批派出去的学生成功完成了救援任务,按照流程,他必须立刻联系兰诺特教授,着手开展下一项培训。
如果接下来的培训进展顺利,这五名学生……大概就是他们了,隐藏身份前往西奥管辖区域——古博拉。
*
培训第五日,运输机螺旋桨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在 3000 米高空撕开云层。
舱门缓缓开启的瞬间,刺骨的罡风裹挟着机械运转的轰鸣声汹涌而入,众人被吹得身形摇晃。但这也无法阻挡他们的争论。
“古博拉?你是指那个产出金钻的矿场吗!” 雷欧高声询问,“去那里干什么!” 耳麦里,传来科研院断断续续的指令。
突如其来的转移命令,打破了原本的培训节奏。
明明还处于训练阶段,却被告知要执行一项需隐藏身份的短期任务。
这反常的指令,让每个人都心生疑虑。众人急忙低头查看手臂上的平板电脑,运输机的航线被人为改变,他们前进的地点变成了最近的军事基地。
按照后续指示,他们降落至军事基地后要脱下训练服,换回日常装束,随后伪装成普通游客从军事基地离开,搭乘民用飞机前往邻国 —— 西奥。
目标地点:古博拉。
阿格尔眉头拧成死结,雷欧还在试图与科研院沟通,张宸星也扯着嗓子加入质问,可在震耳欲聋的螺旋桨声中,唯有提高音量,话语才能勉强传递。
轰隆隆的扇叶声,加上被打开的机舱门,嘈杂烦乱,根本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被派来前,你们知道这件事吗!” 张宸星紧抓扶手,在剧烈摇晃中艰难起身。
当时校方只告诉他因为成绩优异,获得科研院进修的名额,可如今竟牵扯到跨国行动。
虽然外派是迟早的事情,报考军校时就有觉悟,西奥也不错,葡萄酒和艺术品都非常知名。可他们的目的地并非繁华都市,而是古博拉 —— 那个因历史遗留问题常年陷于战乱的地方。
稍有常识的人都清楚,五十年前帝国解体,古博拉划归西奥后,因西奥的治理能力不行,导致小部分地区一年十二个月,有一半时间在游行暴动。
稳住摇晃的绳索,张宸星看向一直沉默的以撒。
总觉得接到消息后,至始至终保持沉稳的以撒会知道点内幕。
以撒低着头,沉默不语。
从听见 “古博拉” 这个名字起,他便垂眸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托。
他记得古博拉,却与其他人所了解的不同。
记忆里的家乡永远定格在五十年前。
晨雾漫过黑木林,矿工镐头敲在金刚石上溅起星火,风里飘着煤炭与树脂混合的刺鼻气味。许多同僚只知道他出身乡下,却无人知晓他来自帝国边境那座偏远贫瘠的资源小城。
记忆的齿轮一旦转动便再难停歇。
听着众人谈论如今的古博拉,思绪不受控制地蔓延,以撒又想到了相邻的坦桑亚,帝国的第一场败仗便发生在那里。
继而,那个被尘封的名字 —— 瓦桑戈,如同禁忌的咒语,在他心底响起。
瓦桑戈坐落在坦桑亚和古博拉之间,原本是大面积的山脉,后来演变出城镇。
当年,受他人嘱托,他在清扫瓦桑戈时命士兵救援了被困的 “格林”。但当时他与格林并未见面,只是派士兵把格林送回了帝都。再次相遇,已是在军部的安排下,两人需要契约成族群。
只是第一眼,以撒便发觉对方并非真正的格林,而是阿奥斯汀——那名出现在溪流边,为他引路的欢乐热情少年。
更是剿灭瓦桑戈人民时遗留的余孽。
再一次相见,以撒并未急于揭穿,一方面想查出替阿奥斯汀伪装贵族身份的幕后黑手,另一方面是队伍正急缺一名懂医疗的斥候,而这位“格林”是军部层层审核后派来的,权衡之下,以撒听从了菲珞西尔的建议。
暂且留用“格林”。
即便真有麻烦,短期内也可以把间谍当作工具使用一阵子。
抱着这样的想法,以撒与格林相处就是六年。
期间菲珞西尔查出格林并不是政敌或敌国埋在以撒身边的陷阱,而是二十多年前贵族之间的龌龊事情。
真正的格林死在了瓦桑戈,而费舍尔先生和夫人唯一的孩子,名为丽萨的独生女出现了精神疾病。
总之费舍尔的功勋领土需要人继承,而当时阿奥斯汀误打误撞借用格林的身份回到了帝国。
之后的事情不言而喻,费舍尔先生和夫人替他隐瞒了一切。
如果不是以撒还记得阿奥斯汀,永远没有人会发现格林的真实身份。
再后来……格林还是格林,依然是以撒的斥候。
以撒习惯了格林的存在,好像除了冒用贵族的身份,格林一切都是完美的。
当然,以撒隐瞒其他斥候,包括格林本人,除了菲珞西尔,谁也不知道格林和阿奥斯汀的关系。
以撒隐秘的扫清了会让格林暴露密码的小尾巴。
一切、一切的线索。
为了保养格林这把称手的武器,以撒还会刻意流露出对格林漠不关心的举动。领袖的责任是赢得每一场作战,不该把过多情绪传递给斥候。这让周围人也产生了他们的关系只是从属罢了。
以撒希望关系永远维持在上下级这一刻,虽然他清醒的明白——围剿瓦桑戈这件事情就是悬在他与格林头顶上的铡刀。
但他也知道,铡刀已生锈,终其一生不会落下。
直到金维里欧斯的出现,这个本职为帝国情报工作的第二任斥候,以其敏锐的嗅觉察觉到了异常,当面向他提出质问,彻底打破了这锈迹斑斑的平衡。
……
指挥部长廊的光线朦朦胧胧,只有泛黄壁灯还给予一点光芒,在剥落的墙纸上投下斑驳光晕。
金维里欧斯面色铁青,军靴踏过大理石地面,锃亮的金属扣在阴影中泛着森冷。他挥手屏退了站岗的卫兵,在厚重的防爆门关闭后,才摘下帽檐与以撒四目相对。
“哗啦 ——”
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被拍在作战桌上,震得战术沙盘上的微型坦克模型微微震颤。
纸页间滑落出照片,瞬间让两名地位悬殊的少年身份颠倒。
向来沉稳的金维里欧斯再也压抑不住愤怒的情绪,怒火全然爆发直冲以撒而来。
“他替代了真正的格林冯!”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怒火:“他是那场清洗里余孽!”
但这都不是金维里欧斯真正爆发的原因。
他无法接受的是——直到此刻以撒依然面色平静。
冷静的坐在桌子后方,冷静的手指交叉,冷静的抬眼望着愤怒的自己。
明显双方都该愤怒震惊的事情,却让他独自一人成了弄臣。
金维里欧斯喉间泛起铁锈味,愤怒变成了冷笑。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所以现在……是在怪罪我吗,怪我多管闲事?”金维里欧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数十年的合作,斥候之间也在互相配合协作,众人都已习惯对方的存在。所以当意外得到一份关于格林的奇怪传言时,为了族群的安危,他没有声张,只是派人前往古博拉和坦桑亚调查。
他怀疑有人要通过格林陷害以撒。
可惜线索指向的瓦桑戈早在多年前就随叛军化为了废墟。
作为情报官的直觉让金维里欧斯察觉不妙,他选择了暗中独自奔赴古博拉与坦桑亚。
在战火废墟中拼凑碎片,最终逐渐勾勒出一个令人胆寒的轮廓。
金维里欧斯又发现当年消灭瓦桑戈叛军的指挥官是以撒,陪同他的斥候是菲珞西尔。
他找到了菲珞西尔。
两人并没有直白沟通,只是在说出“格林年轻时是否在瓦桑戈居住”后,换来了菲珞西尔意味深长的表情。
“为了谁?”
“什么。”
“如果是为了以撒,就不要再调查了。”
菲珞西尔的口吻带了丝怜悯,“清扫瓦桑戈时,我们发现了格林被困在那里。”
真就如此?
多年情报科工作的金维里欧斯早在菲珞西尔的怜悯中发现了嘲弄。
那分明是在看一个试图揭开真相却注定徒劳的傻瓜。
但金维里欧斯口唇间却配合道:“我听说过这件事。格林加入族群时,军部曾开玩笑说格林在报恩一事。”
“既然知道,就不要查了。”
“是吗。”
已经有了大体线索,金维里欧斯进行了第二次独自调查。瓦桑戈早已灭亡数十年,但人口是流动的,何况瓦桑戈曾因培育狗种而经济发达了一段时间。
疑点越来越多,最终指向了另一种可能性。
会不会,当时带回来的不是格林冯。
根据走访得来的口述,格林冯曾出过重大事故导致神经受损几乎瘫痪。可当他潜入帝国医院尘封的档案室,泛黄的病历册里却找不到任何相关记录。
“童年神经受损的人,真能在枪林弹雨中完成心脏缝合手术?”金维里欧斯语气无意的问向身旁医生,得到了否定答案。
他笑了笑,什么也未说,只是低头擦拭单片眼镜,镜片映出布满血丝的蔚蓝瞳空。在第三次模拟战场急救演练中,他亲眼看见格林用颤抖的右手精准地结扎动脉 —— 那只本该因为神经损伤而永远丧失精细动作能力的右手。
但证据全部来自口述,金维里欧斯没有得到任何一份和调查有关的文件或照片。
口说无凭。
那些来自流浪商队、黑市医生的证词在模糊的字迹间若隐若现,却始终缺乏关键物证。当他试图调取瓦桑戈的居民死亡档案时,档案管理员只是耸耸肩:“十五年前的一场大火,什么都烧没了。”
作为族群一员,金维里欧斯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必须停止了。
不要再继续调查了。
只有和他拥有一样权力,或权力在他之上的人才能抹平一切。这场调查早已超越了真相本身。在忠诚与怀疑的夹缝中,他每走一步,都在将整个族群推向更深的漩涡。
但菲珞西尔的话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如果是为了以撒,就不要再调查了。”
为什么这样说。仿佛再说他们的领袖隐瞒了什么。
也是啊……他与格林同在一个族群。如果格林有问题,以撒怎么会不知道。
金维里欧斯不相信这是菲珞西尔的口误。
菲珞西尔在暗示什么。
这让本就擅长情报工作的金维里欧斯越陷越深,直到他把一份伪造文件放到以撒面前。
报告半真半假,照片是他伪造的。甚至在伪造的照片边缘添上焦痕。
他只想知道真相,在困难来临之际为以撒做好最坏打算。
也算是他的试探。
而他换来的只有以撒的一句话:“把它们拿回去吧,阿尔弗。”
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他扭曲的身影
第72章 血色云端 感谢绣球花和郁金香的地雷……
联邦境内。
螺旋桨持续的嗡鸣声越来越小,众人围绕被强制离境的激烈争论与质问也随着这声音的减弱而渐渐消散。
随即机身倾斜,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转向俯冲。张宸星猛地抓紧身旁的绳索,也就没有等待以撒的回答——他之前曾询问以撒,是否提前知道‘出境完成任务’的事情。
以撒坐在金属长椅上,垂头不语。只是反复用佩戴黑色作战手套的食指轻敲扳机。
经过之前的合作,张宸意识到某人心情不好。
他抬头望着头顶上方的金属铁壁,沮丧想到:突如其来的任务,谁又会心情愉快。
颠簸持续了段时间,驾驶员开启舱门,一股股强风席卷到舱内。
高空中的气流像拳头般揍向众人的面庞,撞击到护目镜时发出了哧哧声音。
以撒余光轻扫,望向机外。
他们已经来到了军事基地上空,运输机斜下方就是停机坪,几名小黑点在挥舞荧光棒,指挥降落。
以撒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唇角既不扬起也不下垂,只留一片军人特有的静默。
古博拉……去定了。
……五十年后故国重游。
有片刻,以撒想大笑,但嘴角还未扬起又压抑下去了。
他这才发现,距离自己的死亡过去太久了,久到五十年的时间可以培养两代人、抹去一代人的记忆。
现在的古博拉属于西奥,绝非帝国领土。
如今的全球地图,早已没有了枫叶图案的疆域。同一个太阳下,五十年前的阳光会在帝国皇宫穹顶投下碎金般的光斑,而此刻只能照耀联邦的土地。
以撒阿特拉哈西斯失去了祖国,失去了一位全力支持他的老朋友。
终于至此刻,帝国最后的领袖品尝到了落寞的味道。
以撒闭上眼睛,沉默聆听螺旋桨的躁动。他又开始缓慢轻柔地摩擦扳机。
好在他还属于战场。
螺旋桨的转动越来越慢,直到彻底停止转动,以撒才缓慢睁开双眼。
青蓝色瞳孔里翻涌的情绪瞬间归为死寂。
而在他看向舱门时,一个巨大的黑色背包裹挟着刺鼻的机油味,被人扔进了机舱。
嘭的一声,巨大包裹落在以撒脚旁。他顺势抬脚用靴底踩住,才阻止背包因惯性继续往前翻滚。
嘭的又一声,第二个黑色背包砸进了雷欧怀中,雷欧双臂张开抱住了它。
嘭的第三声,背包则砸向了利百加,利百加没有抬手接住,反而微微晃动避开,背包撞向他身后的舱壁又砸落回地面。
不等众人查看背包里是什么,一声大喊从机外传来:“换装,三分钟!”
跑道上停着一俩越野车,陌生教官靠在车上扯着嗓子朝他们大喊。
众人纷纷放下步枪,行动起来。
拉开背包,都是些男士衣服。有的布料还带有机油泥土等脏污,不知道哪里搜刮来的。
“这衣服领口勒得人喘不过气。” 张宸星忍不住抱怨,他的抱怨被雷欧扯开衣扣的脆响淹没。
雷欧选择的第一套衣服不太合身。阿格尔也遇见了相同情况。
两人都是高个子的身材,只是雷欧肩宽背厚,阿格尔瘦削一些,均码对于他们来说有些窄小。
阿格尔穿脱时无奈叹气,低声说了句:“为什么不让我们穿来时的衣服”,他胳膊长腿长,标准袖裤在他身上成了七八分的型号。
最后雷欧翻找了一遍,选择了件蓝色条纹衬衫,他把袖子卷了上去,露出深色粗壮的小臂。
利百加挑选的衣服还算合身,一身休闲运动服,配合他那张无害的脸庞,像个真正的大学生。
以撒找到了一件亚麻衬衫和黑色牛仔裤。
众人加快换装速度。
不经意间,以撒注意到正前方的雷欧。对方背对自己暴露出宽厚腰背,其腰腹部的旧伤疤在衣物的间隙中若隐若现。
以撒又瞥见同一排的利百加,不是特别想看队友换衣服,可利百加的肤色均匀白净的发光。
不免多瞧了几眼。
真奇怪,以撒腹诽。
军校长期的高强度拉练,几乎每个人脖颈处都会有一条颜色分明的分割线,通常脖子以上的部位被晒得黝黑。可利百加却好似完全避开了这些,仿佛他的军校生涯从未经历过那些严苛的训练,一切都如同精心编排的幻影。
“快!快!快!”
跑道上,教官再次焦急地催促起来。
以撒不在分神,快速系上衣领处的纽扣跳离机舱。
见士兵往这边汇合,教官拉开车门坐进越野车内。
其余人也纷纷离开运输机,紧跟在以撒身后,两步并作一步跑下舷梯迅速坐进车内。
引擎发出一阵有力的轰鸣,越野车瞬间发动起来。
车在离开基地,同时刻教官一脸严肃,高声告诫道:“都给我牢牢记住,你们现在是前往西奥首都参加葡萄酒品鉴会的游客!”
“在品鉴会结束之后,你们打算前往古博拉,想在返回联邦前购置一批钻石原石。”
“酒水品鉴会中已经录入了你们购买门票的信息,能证实你们确实参加了展会。”
教官转身,扔出一打证件砸在以撒等人的身上。
白色的报告、红色的印章、联邦边境等标题。是伪造后的离境证明。
“别出岔子。”
教官说着话,眼神不经意扫向身旁副驾驶座位,那里整齐码放着印有西奥极速航空精美喷花图案的洗漱包。
“这些洗漱包里有武器。” 教官继续说道,“安检结束后,你们前往靠近登机口的洗手间,届时会有人把洗漱包放在最后一间厕所的水箱内,到时候注意去取。”
教官说完转身坐正,直视前方的挡风玻璃,未在说话。
“抱歉,长官。” 利百加挂着礼貌的微笑,高高举起手,示意教官看向他。
利百加:“我想知道此次任务的目的。对此我们什么都不清楚。”
原本众人按部就班地进行培训,冷不丁接到这么一道紧急命令,要伪装身份奔赴古博拉。至于为什么要去,抵达之后具体要做些什么,所有人都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教官闻言,眉头微皱,没有回头。他直视前方道路开口说道:“你们在前往古博拉之前,会先在西奥首都与一名向导接头,此人是你们此次行动的上线。等你们见了面,他自会将具体任务详细告知你们。”
教官的话语简洁干脆,没有一丝多余,语气透着不想再回答的神情。
利百加闻言,笑着收回手掌:“我明白了。”
之后众人沉默的抵达机场。
联邦航站楼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巨大的穹顶之下,电子显示屏上不断闪烁着航班信息。
以撒抬头望着航班信息,黑色电子屏幕上不断刷新着绿色数字。
五人分开,混入如织的人流之中。按照预先安排好的流程,他们错开办理登机手续,每一个步骤都进行得流畅而自然,丝毫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他们腰间携带着枪支,随着其他乘客一同缓缓走向登机口,登上了那架即将带他们前往西奥首都的飞机。
……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以撒目光虚焦在舷窗外忽明忽暗的机翼指示灯上。
引擎的嗡鸣像层柔软的茧,将机舱裹进恒定的白噪音里。他能感觉到邻座乘客翻动报纸的窸窣声,琐碎却安稳。
经过这几天的训练,在万米高空之下与军机相比,民用客机简直是舒服的代名词。
直到那抹温热突然滑过上唇。
以撒怔了怔,以为是有人洒水滴到了自己身上,伸手去擦时却触到黏腻的湿润。指腹洇开殷红的痕迹,他盯着那抹血色发愣,直到邻座乘客突然倒抽的凉气刺破机舱的宁静。
“先生?先生!”
血滴顺着下巴,溅落在亚麻色衬衫上,血晕扩散成一团团。
穿碎花针织衫的女士慌忙扯过纸巾盒推向以撒,她就在以撒隔壁,最先发现了对方的异样。
以撒接过纸巾,仰头捂住鼻腔。他闻到纸巾上残留的花香味,听着领座女士絮絮叨叨唤来空乘,看她们推着应急药箱匆匆赶来时带起的气流,将纸巾盒掀翻在地。
以撒摆摆手,露出安抚笑容打消众人的恐慌,“抱歉,可能是天气干燥的原因。”他捂住纸巾,起身向洗手间走去。
众人自机场后就装作互相不认识的模样,但以撒途经阿格尔、雷欧等人的座椅时,其他队友纷纷望向以撒,露出隐晦的关心探究。
阿格尔面前是打开的桌板,上面平板屏幕上界面闪烁,提醒此次航班的乘客们,飞机已进入西奥境内。
推开洗手间金属门的瞬间,暖黄顶灯在镜面折射出细碎光斑。以撒扯下浸透血液的纸巾,乌黑的卷发凌乱的落在额前,血色痕迹顺着冷瓷般的喉结悄然坠入暗色领口。
以撒旋开龙头,冰冷水流漫过掌心裹挟着指缝间的暗红残渍,在水盆中越聚越多。
以撒双臂撑在金属水盆两侧,微微趴下将面部浸泡在冰水中。脖颈下若隐若现青蓝色血管。
咚、咚、咚——门外突然响起三下叩击 。
以撒浸在冷水里睁开双眼,青蓝色瞳孔泛起无机质的光芒。
“稍等。”他抽取纸巾擦拭脸颊残留的水痕。
再次抬头观察镜子,突如其来的鼻血消失了,一切又恢复到正常。
而在以撒擦拭水渍时,门外响起了平稳的询问:“没事吧?”
以撒动作微滞,没想到门外会是利百加。
“我很好。”
他把沾血的纸巾抟揉扔进了垃圾桶。
拧动门把手的瞬间,以撒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再次恢复成疏离模样。他准备见到利百加后装作不认识的模样,询问对方敲门是否是想使用洗手间。
“非常抱歉,占用了一些时间。”以撒垂眼假装歉意地说到。
而抬眸的刹那,青蓝瞳仁顿时收缩。本该是利百加的位置,此刻出现了一只人形白鸽。
利百加的衣服,利百加的声音与身材,但本该是人类头颅的地方却安插着鸟类的头骨。
“您需要使用洗手间?” 以撒听见自己声音平稳得可怕,比往日还要冷静。白鸽歪头凝视他的模样,与利百加往日挑眉的神态如出一辙。
以撒提醒着自己,是分化造成的问题,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他保持平静的神情,表情平淡的避开洗手间门口的位置。
抬头注视着流转着人类智慧的巨大粉瞳,望着机舱顶灯在纯白羽毛间折射出的诡异光晕,以撒站在原地直到利百加关上洗手间的屋门,随后才走向走廊,掀开过道上的门帘子。
这里也变了……
以撒平静地往前走,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而他眼中,最前排的座椅上是另一只奇怪生物。
坐在属于张宸星的位置上,穿着对方的衣服,却生长着另一种鸟类的头颅。
……
五人落地后顺着人群走进西奥机场大厅,便见到了向导。
一个体型臃肿庞大,像运动员一样的中年人。对方身穿工装裤,裸露着胸膛,扎一条布巾保护着一头黑色长发。
很具有西奥?或者说古博拉特色,粗犷不修边幅,像是从最混乱的边境集市中走出来的人物。
“欢迎来到西奥!”坤奇的声音从胸膛震出。
“我叫坤奇拉塞尔,是你们古博拉七日游的向导。”男子从很远处就抬起手臂,咧嘴笑着与众人握手。
与众人握手后,坤奇双手插在裤兜里,懒散地挪步到了雷欧面前,低头弯腰扫视了一圈其他人。
鹰隼般的目光从阿格尔移到张宸星,最后又停留在了利百加身上。最终,坤奇的目光定格在雷欧壮硕的身躯上,认定这位身形魁梧的男子是领头羊。
坤奇全程无视了以撒,因以撒自从落地后就站在了队伍后方,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以撒在思考,明明昨日注射了抑制剂,为什么突然间药物失效。但和上次相比,这一次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大脑也没有昏沉。只是无征兆的流鼻血,随后便幻视了这群青年斥候的精神体。
而最令他沉默的是张宸星刻意落在队伍末尾,表面装作漫不经心观察机场环境,实则余光始终黏在自己身上。
对人类来说,偷窥是种很隐秘的行为。可在以撒眼中,如今是一颗鸟类头颅在偷窥自己。不得不说十分显眼。想要无视都是个问题。
同为鸟类,张宸星的头颅偏小,黑喙黑瞳、面颊头顶全是细密的辉蓝色羽毛,比白鸽脑袋的利百加更加违和。
有点不礼貌的说,以撒一时分不清张宸星的品种。
第73章 1764-1788 感谢闻见烟的地雷……
张宸星攥紧拳头。自虚拟救援任务只有以撒指挥成功后,他时刻关注以撒的行为。
虚拟救援舱的红光仿佛还在视网膜上灼烧,以撒扣动扳机时无情的模样,像道冰冷的枪口抵住他后颈 —— 那个隶属于武装系的家伙,居然在模拟人质解救中选择 “击毙目标” 完成任务,而他这个指挥系首席生却因恪守营救程序被判失败。
指挥系优等生的骄傲在一次次被以撒压制后愈发汹涌澎湃。
张宸星无声发誓:下一次,一定要让以撒知道自己的水平。武装系学生是替代不了指挥官系生的!
如此考量,让张宸星敏锐察觉以撒此时在隐瞒着什么。
以撒维尔从下机后就不正常。
和飞机上的小插曲有关?
张宸星否定了这种想法,坐在最前排他听见了后方空姐与乘客的交流,只是留点血……以撒维尔还没有那么怯懦。
张宸星又不着痕迹,隐晦地撇了一眼身旁之人。
以撒还是低着头,落在队伍后面慢悠悠往前走。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悬在头顶的白灯将半张脸切割成黑白轮廓。
难以琢磨。
张宸星又看了一眼以撒,就在收回视线往前走时,他被叫住了。
以撒问道:“有事吗?”
被青蓝色瞳空直勾勾盯着,张宸星表情不自然。
“怎么了。”他提高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没事!”
颇有种恼羞成怒的意思。
张宸星发觉以撒的目光在自己头顶游走,从头发扫到耳廓,又从鼻尖扫到喉结。
喉结不受控地滚动,莫名产生了紧张。
他听见以撒平静地问道:“有种鸟类,羽毛蓝到发紫,黑色的喙黑色的瞳仁,想请问一下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不知道!” 张宸星强硬回复。
他突然心虚,也许是刚才窥视以撒被对方发现了。至于以撒的问题……拜托,谁会在执行任务期间刚落地目标地点去问一只鸟叫什么名字。
以撒维尔那句话肯定是有别的含义。
但这和他无关,管他问什么自己都不会去考虑。
张宸星勾起嘴角,视图无事的又补了一句:“不如等任务结束,你去买本《鸟类图鉴》。”
说完便快步往前走去,拉开了与以撒的距离。张宸星与阿格尔并排走在一起了。
阿格尔的战术背包带擦过手臂时,让张宸星顿了一下。
蓝至发紫的羽毛……
“发什么呆?” 阿格尔压低的声音混着机场广播的杂音。张宸星摇头未在答话。
一行人跟着坤奇穿过安检门,来到室外。
上车时,张宸星又想起刚才的回忆片段。
在他还未将联邦军人定为自己的理想前,在爱温德尔老宅的博物馆中,祖父曾用布满勋章的手掌指向聚光灯下的标本。
“仙蓝雀的羽毛能映出晚霞,可惜现在只剩标本了。” 老人浑浊的瞳孔里映着玻璃罐中蜷曲的鸟影,细密羽毛上的蓝紫光泽。
如同以撒描述的鸟类。
而它还有个特殊的名字,和平鸟。
越野车碾过砂砾路面的声响混着引擎低鸣,车载电台滋啦作响。当夜,众人临时在一家旅馆内歇息。
作为任务上线的坤奇未公布任何细节,只是让五人休息,提供了一些西奥钞票和通讯器材。
坤奇说:“明日一早,乘坐航班前往古博拉。”
这是他最后与众人分别时说的话,随后吹着口哨搂着漂亮的老板娘离开了。
*
地点:古博拉郊区机场
距离五人离开联邦境内第二日
“不对劲。”
在坤奇离开众人去联络货车司机时,阿格尔低声对以撒说到:“截止现在,我们对任务一无所知。”
仓皇被“驱赶”至西奥,接触的上级领导无一人为他们解释详细过程。
就连所谓的任务上线坤奇拉塞尔,也毫无军人纪律,夸张豪放的做派,十足的街头地痞黑帮混混。
但若坤奇拉塞尔不是军人……联邦为何会让这人做他们的上线。
五个人在烈日下暴晒,等待可以接送他们前往市区的车辆。
古博拉简陋的机场里十分闷热,处处是菜与汗味,简直不像航空港而像是农棚。昨夜五人拿到了临时办理的通讯器。此时以撒连接网络查询温度——三十二摄氏度。
这还只是古博拉的五月份。
有一只半野不野的黄狗,叼着黑乎乎的东西摇着尾巴钻到了路边停靠的车辆底下。
等待途中,以撒随手又查看了几个关于古博拉的词条。
伤寒、霍乱、疟疾肝炎和暴乱。简直是肮脏落后地区的代言人。
其他人等待的不耐烦了。
张宸星无聊地踢开脚边的包装盒,喉间溢出一声咒骂,他深吸一口气又屏住呼吸,包装盒被踢走前一堆黏稠白色液体险些沾到他的鞋面。
坤奇的喊声穿透热浪传来,四十多分钟终于让他找到了辆白色货车。坤奇坐在副驾驶将车窗摇下一半,露出半截布满晒痕的胳膊。
“上来!”他半个身子从车窗中探出,拍打车门示意几个人快些进来。
车内的味道更不好受,散发着厕所堵塞的气味。
车辆发动,金属门轴发出吱呀声。
坤奇操着一口浓重西奥口音的联邦语与司机激昂地聊着什么(明明见面时他的联邦语说的非常流畅标准),又因为他开着车窗说话,模糊发音和杂乱气流让众人在后排听不清话语。
众人开始找些其他事情打发时间。
以撒的注意力被雷欧吸引过去,对方正查看古博拉近几个月的新闻。
“多日高温预警:全市停电持续第七天,自来水厂因燃料短缺停产 ——”
“本月十七号,古博拉第三区警署被燃烧弹袭击。”
“暴动组织‘血十字’宣称对冲突负责,交火持续七小时,死亡人数……”
雷欧忽然暂停视频,皱眉查看屏幕上未打马赛克的血色图片,“官方数据是四十三人,但当地记者发回的录像里,仅一条街就有十七具尸体。”
突然一道不和谐的高扬笑声出现。
“哈哈哈哈。”
“哈哈哈。”
是坤奇和司机。
笑得刺耳,笑得充满刻意的下流。
白色货车对面迎来一辆敞篷车,有些少女在车上高举手臂扭动身体。
坤奇半个身子都挂在了外边,吹起口哨。
少女们在发现对面有人朝她们看时,并不羞涩。而是直接站起来,大胆火辣地掀开上衣暴露出没穿胸罩的乳房。
坐在后排的五人误以为出现突发事件,在快速抬头后又本能低头回避,这又引起坤奇和司机的哈哈大笑。
“雏鸡!”
这句话说不清在指代谁。
对面的少女们持续欢呼雀跃,在飞吻中两辆车擦肩而过。
雷欧一言不发,低着头继续查看新闻。他放大一张焦黑的建筑照片,断壁残垣间隐约可见锈蚀的铁架。
“疫苗储存库发生爆炸。爆发前三天,世界卫生组织刚运抵十万剂流行性传染病疫苗。”
“古博拉百分之六十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医疗资源覆盖率不足三成。”这句话是利百加说的,他也在搜查和古博拉有关的新闻。
他又扬起通讯器晃了晃,“但这里同时是个旅游城市。”
他的通讯器上面显示着古博拉零售各种矿产原石的广告。随后滑动照片,广告变成了风景图,是古博拉的一些旅游景点。
最前方,司机看向后视镜又朝坤奇说了几句话。
坤奇可惜道:“对,这群年轻人还不到欣赏女人的年纪,也许喜欢那些冷冰冰的雕塑。”
坤奇扭头朝后排看,说:“感谢司机吧,他会多开一会,让你们看看那些铜像。”随后转身坐正,朝司机不屑道:“一群破铜烂铁,也只有外乡年轻人喜欢。”
司机点头,二人又是哄笑。
货车在颠簸中拐过三道扬尘弥漫的街角,最终停在了一片狭长广场前方。
以撒抬头时,正看见广场中央的黄铜雕塑群在烈日下泛着热气 —— 说是广场,不过是几片碎大理石拼贴的空地,中央环岛立着六座一人高的铜像,周围全是加盖的简易房屋。
或许曾经很开阔,能容下许多游客,但不是现今。遍布的商贩比底座上斑驳的弹孔还多。
曾经的广场回廊如今被分割成密集的摊位,五颜六色的塑料布遮阳棚下,堆满了廉价 T 恤、仿制军靴和印有 “反帝国英雄” 字样的钥匙扣。
“到了,胜利广场。” 坤奇笑着伸手指探出车窗。
“看见那个攥炸药包的小子没?去年让人用 RPG 轰断了胳膊,现在的新手艺匠焊得歪七扭八,你看那手腕 ——”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像他妈根香蕉!”
他们来到了五十年前,反帝国侵略的纪念广场。
以撒顺着坤奇的指向望去,中央黄铜雕塑群或多或少都有些缺失。最中央的少年单膝跪地,残余的右手仍紧攥着导火索,断裂的左肘支在地面,炸开的袖口露出扭曲的金属骨架。
基座上 “1764-1788反帝国解放战争” 的铭文被贴纸覆盖,花花绿绿地写着 “古博拉原石保真”“导游带路五十元”。
“十六岁零三个月。” 雷欧不知何时站在以撒身旁,声音低沉,“雕塑旁边有注解,当时他把炸药包塞进帝国侵略着的坦克履带时,导火索只剩十秒。”
利百加:“西奥全境都被帝国的坦克碾过,最后保卫战不得让孩子们也上前线了。”
几乎在看清楚黄铜雕塑群纪念的是什么后,所有人都挺直腰板。
以撒也在其中。
给与敌人最大的尊敬就是给与自己的尊敬。何况他们只是一些黄铜雕塑。
接着他们往后走,想要看清楚雕塑群后面的注解。但那里早已被涂抹,黑色的喷漆占据了全部的面积。
“这是……”雷欧有瞬间迟疑。
张宸星皱眉咒骂了一句。
看清楚喷漆绘制的国旗图案时,以撒微微挑眉什么也未说。
“呵。”谁也没想到利百加会在这时笑出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现在年轻人的使命只需要享乐。”
“走吧。”
“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货车启动时,无人再去回望胜利广场。而那团黑色喷漆依然曝光在烈日中,横亘在古博拉的历史与现实之间。
历史不会重复,但它常常押韵。
涂鸦绘制的黑色双头鹰——是五十年前侵略者帝国的旗帜。
回去的路上,后排几人沉默地查询古博拉新闻。前排的司机和坤奇却开始辱骂。
“市政府是干什么吃的!”
“拿走我们的钱去维护广场设施,结果你瞧瞧。”
“他们甚至连个涂鸦都没有清理干净!”
“还有那些小广告!”
第74章 古博拉景点介绍 感谢冷血雕的地雷……
货车继续前进,辱骂声停止了。
坤奇拉塞尔向后转身体,挥舞着手臂:“显然那里没什么好看的,鉴于你们难得来一次这里……”
他语气真像是个负责人的导游,如果后排五名军校生没有失去记忆的话,有人本该是军事任务的负责人。
以撒放下通讯器,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坤奇。电子界面停留在西奥外交部近期的视频上。
坤奇说:“战役纪念碑总该没问题,稍后我们去那里!”
他准备带几人去下一个古博拉景点。
发现不是重要事情,以撒又将视线转移回通讯器上。连续几个月,西奥对外发布了多条关于争议地区的视频。他快速浏览着,发现其中多个视频都提到了《COC公约》。
顺手又搜索了一下《COC公约》,是某种集体防御协议,又包含双边安全协议和联合反恐协议。
以撒笑了,像阅读完一个冷笑话,短促地 “呵”了一声。
《COC公约》完全是当年群星联盟抗击帝国时的《联合协议》翻版,只不过当时各国自顾不暇,没有放出后面的两条协议罢了。
人只有感受到威胁的时候想着自救,政府也是如此。
那么西奥最近频频提起《COC公约》,也是预感到了威胁?以撒推测着,会是什么样的危险,能威胁到一个国家并且令其不敢报复而是频频发声。
他又翻查古博拉最近的新闻,但和雷欧搜索到的差不多,一些暴力反抗与民声治安问题罢了。
这时,副驾驶座上的坤奇已经和其他人聊了起来。
利百加感兴趣询问:“听名字又是一个战役景点?”他对于战役纪念碑可是跃跃欲试,“又一个纪念反抗帝国的地方,真是期待啊。”尾音上扬,笑声从喉咙里自然溢出。
以撒轻瞥利百加,他可记得当时看见广场上有帝国旗帜时对方讽刺的话语,瞧现在鸽子头上洁白羽毛蓬松舒展的模样,对方调理好情绪了。
直到古博拉,以撒还是处于分化异常状态。但这次不痛不痒,只是会幻视那群分化成斥候的年轻人。
以撒抬头望向前方,从后视镜中窥视张宸星,发现另一只“鸟”看起来心情不好。在室内昏暗灯光中,趋近于紫色的羽毛乱糟糟的垫在一起。
张宸星环抱双臂,闭上双眼枕着靠椅。
坤奇和利百加的对话依旧继续:
“到地方你们就明白了,即便我对那些虚头八脑的历史不感兴趣,”坤奇拉长腔调,竖起大拇指,“但纪念碑却值得一看。”
他对战役纪念碑打出了很高的评价。
*
绿色山丘之上,矗立着一座巨型雕塑。
山丘本就十米高,雕塑又摆放在山丘之巅,使整个纪念碑更显得魁梧压迫。
众人见到巨型雕塑后,才明白为何这里会得到坤奇的赞美。他们需要站直身体,努力仰起头颅,才能从山丘脚下看清楚雕塑的全部面貌。
庞然大物引发灵魂深处的战栗,又是对超乎寻常的巨大物体产生强烈、非理性的恐惧与焦虑。
那是一座巨大的人形雕塑。
望着人形雕塑,以撒发现古博拉这个地方总是能引起他的笑意。
他笑了,短促地扯动嘴角。
(便于区分,以后回忆用//表示)
//“红摩,你在做什么?”
以撒放下手中的钢笔,疲惫地捏着鼻梁。他望着从刚才就站在门口,与通讯员说着悄悄话的斥候。
得来的是红摩示好性的笑容,以及佩戴皮质手套贴着嘴唇的食指。
红摩笑着摇头,并不想告诉他。
以撒没有在询问。他在过几天就是三十一岁了,而红摩还是个精神旺盛的年轻人,总该让小伙子们发泄多余的精力。
至于前线……以撒重新看向桌上的报告,这是让他疲惫的源头。
他们已经持续进攻莱曼特(西奥首都)七日,原本轻松的战场,不知为何进攻到最后一座城市时变得苦难起来。
计划很简单——突袭西奥,以闪电战战术快速深入西奥领土。他率领的部队以钳形方式推进,先孤立然后彻底摧毁西奥士兵。
也许进攻到西奥首都让这群西奥人有了危机意识,在通往莱曼特路上一个重要据点,敌军不顾死亡人数的战斗阻碍了他们的攻势,无知荒唐般拿肉身抵挡炮火。
为了一条主要道路,原本三日计划推迟到了七日。
以撒只好召回了在前线作战的红摩,安排他去其他据点突破。
“根本不是我们的问题,以撒。”与通讯员聊完的红摩来到了以撒身边,声音里带了丝抱怨和安慰,“军部突然放弃全线进攻计划,转而抽离西线的兵力。现在敌人全部压到我们这里来了。”
以撒解释道:“因为其他地方……”
在帝国即将占领西奥时,其余国家开始跃跃欲试,让部队出现在了帝国边境前。
以撒并不认为军部撤回兵力去攻打其他国家是错的,而是他没有承担起进攻莱曼特的责任。
红摩提高音量:“但他们不能把整个西奥的担子压在你肩上!”
“进攻莱曼特,所有人都知道西奥会不择手段,结果军部只给我们留下东线部队!”
他很生气,为以撒不值得。这又让红摩想起前几天金维里欧斯提起的事情。
几个西奥小孩,甚至可以算作娃娃,安排其与家人团聚在难民营却让士兵们遭受到炸弹袭击。
“我们应该把所有人都赶到一块去,”红摩压低声音。
以撒偏头听着,没有任何表态。指尖无意识摩挲,食指与中指交叠在一起。
红摩看到这幕,熟练的从口袋中抽出烟盒,金属外壳在灯下泛着冷光,抽出两根烟的动作利落得像是拔刀。
他含住一根香烟,另一根弯腰递到以撒面前。
烟叼在以撒嘴中颤动,火柴擦燃的瞬间将眼底的血丝照得通红,火星簌簌落在水泥地面。
以撒咬着香烟缓缓吸气,烟雾从齿缝溢出时,两人肩膀几乎相触。
以撒抬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一同跟着抽烟的红摩,红摩抽烟时第一口会深吸入肺,这和他相同,这让以撒曾怀疑过,红摩抽烟就是跟着自己学的。
但红摩否认了,坚持说自己在未成年前就学会抽烟,不想再听以撒与同僚说什么“带坏孩子”之类的话语。
两人安静地叼着香烟,整个作战室都沉寂下来,直到香烟燃烧到一半。
“占领莱曼特后,回一趟古博拉吧。”红摩突然说道。他本来站在以撒身边,与坐着的以撒对话,此时单手撑着桌面倾身而下。
红摩的声音裹着烟草的味道,他凝视着以撒青蓝色的眼睛。
以撒淡淡笑了,烟雾喷在红摩脸上,“为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红摩直起腰板,不在注视那双眼睛,他甩了甩层次不齐的红色短发,却又弯下了腰。
因为以撒抬起了胳膊,顺着发梢移到了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好。”
对于他的斥候,以撒阿特拉哈西斯总是百分百的信任。
既然红摩邀请他回趟故乡,他欣然同意。
而在完全占领莱曼特后,帝国也与群星联盟开战了……以撒安置好安置在西奥的陆军部队后,就被军部派遣到了帝国北境。
以撒没有时间遵守邀约。
而他抵达北境后才得知,因庆功舞会时兰诺特略带侮辱性的话语,他把兰诺特调离后线后,兰诺特就在积极筹备帝国对于以撒的嘉奖。
兰诺特已贵族身份作出提案,向帝国表明可以为贡献巨大的军人铸建雕塑。这项提案通过了,而选址则在以撒的家乡——古博拉。
恢弘巨大的雕塑的工期本来是一年,可当时古博拉临近西奥,于是红摩与兰诺特已增加矿工的名义,将战俘派到了西奥浇铸金属雕塑。
夜以继日的,赶在他三十一岁前完成了“帝国天使”。
可惜帝国战线越来越长,在战争最繁忙的时候以撒只看过传来的照片,而之后他可以歇息的时候,无人在提出邀约。//
此刻望着山丘之巅的青铜雕像,除了某些瑕疵,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以撒垂下眼睛,平静如水道:“这就是西奥的战役纪念碑吗。”
“是啊!”坤奇高举手臂:“不知道动用多少人力,才能造出如此宏大的艺术!”
坤奇不断诉说着青铜雕像完美。
“正常男子站在青铜雕像下,踮起脚尖只能摸到雕像的脚踝。而就是这么巨大的人形雕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缝隙,如同浑然天成般该屹立在此处,俯瞰整个古博拉。”
以撒再次抬头望向它。
它披着皮革斗篷,右手轻搭在军刀上,左手自然下垂,眺望着西方。最令人动容的是它的背后,一双张开的巨大翅膀,遮蔽了太阳的日光。
还是有不同啊……以撒仔细凝视着它的面孔。
此刻它面孔一片虚无,没有任何五官。
“奇怪,”利百加的声音在旁响起,带着莫名的笑意,“为什么雕塑的脸是空白的,有什么含义吗。”
坤奇:“这代表着无数为西奥战死的士兵们!千人千面,所以没有五官。”
这又引得那利百加发出笑声,然而并没有任何人知晓,他究竟是在对何事感到有趣。
众人欣赏完战役纪念碑,转身往回走。
以撒察觉到身旁有人在接近。
利百加晃动着手中的通讯器,“来之前,我翻看了一下各个景点的介绍,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以撒未理他,利百加继续说道:“这座雕塑原本是帝国铸造的,为了一个将军。但后来帝国解体了,古博拉被西奥接纳后为划清与帝国的界限,把雕塑的脸割掉抹平,把名字改掉,宣称这是纪念反帝国战争的纪念碑。”
“要我说,这也对。毕竟它太巨大了,推平有些浪费。”
说到此处,利百加面带温和笑意,目光投向以撒,粉红鸽子瞳孔紧紧凝视着以撒,:“你知道那名将军叫什么吗。”
“……以撒阿特拉哈西斯。”以撒神色平静,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正是他,”利百加迅速迈步蹬上货车,而后转身一只脚踩在地面,伸出一只手掌,接着说道:“那么,咱们启程吧。”
【古博拉战役纪念碑,这座纪念碑承载着沉重而波澜壮阔的历史,制作者不详。其前身是帝国为庆祝恶魔诞生而建。帝国以残暴手段驱赶战俘,迫使他们在寒风刺骨的十二月内赶工,堆积出无数西奥士兵和平民的冤魂。
帝国战败后,西奥人民以坚韧不拔的精神重塑这座纪念碑,将屈辱的烙印化作对牺牲者的永恒祭奠。
致敬所有反帝国英雄!
——西奥古博拉景点介绍】
第75章 第三日 感谢永远在弃文,在追连载的火……
“坤奇先生……”
抵达名为“落日”的酒馆,雷欧终于按捺不住,开口打断了正为他们点酒的“向导”。
空气浑浊的酒馆里,传统木质桌椅零星坐着些旅客。墙壁上挂满装饰,泛黄的啤酒杯、老旧猎枪、以及作为古博拉标志的粗糙原石纪念品。
吧台旁,浓妆的陪酒女郎聚作一团,窃窃私语夹杂着廉价香水的甜腻。
角落处一台老式投币点唱机沉默着,旁边笨重的电视机正播放着聒噪的综艺节目。
坤奇那只粗粝的手掌抬起,不容置疑地止住了雷欧的话头。
他慢悠悠地,直到女招待放下几大杯廉价啤酒,并向他抛来一个轻佻的媚眼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啧,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可我们已经耽误……”雷欧眉头紧锁,试图争辩。
坤奇却像没听见,整个人陷进椅背,扭头看向电视里聒噪的综艺。拒绝回应。
见坤奇不想回答,雷欧喉结滚动,最终咽下了后面的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紧。
气氛僵持了下去,沉默如同粘稠的油污,覆盖了这张小桌。
其余四人雷欧、张宸星、阿格尔、利百加都一动不动沉默着,只有坤奇乐此不疲地灌着酒。
杯沿的白色泡沫随着他粗鲁的动作摇晃溅落,在脏污的木桌上留下湿痕。军校生们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紧绷的肩膀和压抑的呼吸出卖了他们。
士兵们勉强维持与坤奇的表面平静。
直到夕阳沉落,最后一滴啤酒滑过杯壁消失在坤奇嘴里。
然后,坤奇亲手砸碎了这脆弱的平静。
他打了个响亮的响指。一队早已等待多时的陪酒女郎扭动着浓妆艳抹的身躯,坦露着大片刺目的雪白肌肤,摇曳生姿地围拢过来,瞬间将五人包围。
“喏,自个儿挑。”坤奇叼着一根牙签,含糊地朝五人扬了扬下巴,那双带着几分醉意、审视的眼睛扫过他们瞬间僵硬如石的脸庞,“怎么?看不上眼?”
他拖长了调子,“还是……没有你们喜欢的款?”
女郎们刻意挺起的胸脯在昏暗迷离的灯光下晃动,带着廉价的诱惑和侵略性,瞬间灼痛了军校生们厌恶的神经。
“你到底想干什么!”张宸星像被烙铁烫到般猛地弹起,一个艳丽的女人几乎贴在他身上,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正伸向他胸口的纽扣,指尖暧昧地画着圈,温热的、带着浓烈脂粉味的气息吹拂在他敏感的颈侧。
羞愤瞬间冲上头顶,张宸星耳朵通红的将拳头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雷欧几乎是在同时刻,推开依偎过来的女人,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怒火。
坤奇嗤笑一声,慢悠悠地抬起手,在离他最近那个女郎丰满的臀部上响亮地拍了一记,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
“得了,宝贝儿们,滚吧!没看这帮菜鸟不领情么?”
待那群女郎带着失望和嘲弄的眼神扭身散去,空气中残留的甜腻香气还未散尽,坤奇才倾过身,压低嗓音。
那声音不再含糊,反而清晰得淬着毒液,带着赤裸裸的嘲讽:“几个雏儿,连军装都还没焐热乎,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军人?”
他刻意拉长的尾音像把钝刀子,刮擦着每个人的神经。
只是一群刚入学的军校生,甚至都不算是军人,何必装模作样。
雷欧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望着那张痞笑的脸,他几乎能闻到对方嘴里劣质的酒水味道。
真想一拳打上去!
但冰冷的理智像铁钳般扼住了冲动,雷欧压下了愤怒情绪。他们的任务情报还攥在这混蛋手里!
旁边,利百加也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向以撒传达着难以置信的厌恶:“这种人……居然是我们的上级?”
以撒不动声色地关掉了通讯器,缓缓抬起眼睑,目光沉静算是回应了利百加的愤慨。而在愤怒的人群里,只有他的视线如探针般锁定了坤奇。
他与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不同。他早已习惯在战场上用眼睛去“听”,去看士兵们下意识的动作,而非听他们口中激昂或怯懦的言辞。
他见过太多士兵,知道刀锋藏在鞘里时是什么样子。
初见面时,坤奇那副恨不得把“我是地痞”刻在脑门上的做派,确实迷惑了所有人。但下车时那哐当一声闷响却被以撒察觉到了伪造的痕迹。
坤奇推开车门那一下,力道猛得像要拆了它,带着一股子街头混混特有的蛮横和不耐烦,车门狠狠撞在消防栓上,车身都跟着一颤。那动作,太刻意了。是伪装。
一层精心涂抹的油污,试图掩盖底下钢铁的寒光。
就在推门的同时,坤奇的身体并未完全暴露在车外灯光下,而是极其自然地借助车门打开的瞬间,头部微不可察地向后侧方快速扫视了一次。这不是混混下车时漫不经心的张望或寻找同伴,而是一个覆盖后方180度扇区、重点扫过高处窗口、对面街角阴影和身后车辆的战术环顾。
时间不到半秒,快得像错觉,但那种对潜在狙击点和威胁源的瞬间锁定本能,是深入骨髓的本能,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磨成了刀锋的本能。
从那刻起,在以撒眼中坤奇已经被剥去了伪装,赤裸地解剖出肺脏。
之后他望着坤奇粗暴地用肩膀顶开沉重的木门,大大咧咧地撞进落日酒馆。
可在肩膀顶门的瞬间,坤奇的左臂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快速弯曲动作,仿佛在门完全打开前,用手臂内侧短暂地格挡了一下门板。这是一个标准的“推门战术换手”动作——在可能遭遇门后伏击时,先用非惯用手(左臂)推门并格挡可能的攻击,同时保持惯用手(右手)在口袋内或腰部附近随时准备拔枪。
普通混混只会嫌门重,用力推开或一脚踹开就完事。
而后坤奇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昏暗的光线,嘴里嘟囔着“真他妈暗”,大摇大摆地走向吧台……这又是致命的暴露。
看似寻常的眯眼瞬间,他的视线如同雷达般扫过全场。顺序清晰:入口两侧(可能的埋伏)→全场人员分布与动态(识别威胁、目标)→所有出口位置(逃生路线)→吧台后区域(酒保、后门)→天花板角落(可能的监控)。这种系统性、优先级明确的威胁评估扫描,远超普通人的观察习惯。
以撒发现了,因为自落地西奥后他就是这样做的。只不过借助众人的遮掩,做的更隐晦罢了。
而在走向吧台的路上,以撒确定了坤奇一定隶属于某个特种部队。因为坤奇经过一张桌子,桌上有几个残留着浑浊酒液的脏玻璃杯。他没有停留,但就在经过的刹那,坤奇的头部和视线有一个极其细微、精准的偏移角度,目光并非直接看向桌子或酒杯,而是利用其中一个玻璃杯的弧形杯壁,像一面微型的凸面镜,快速反射观察了自己身后的入口区域和吧台侧后方一个阴暗角落的情况。
这个动作快如闪电,几乎只是眼珠的转动配合头颈几毫米的调整,没有一丝停顿。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才会在非战斗状态下如此本能地、娴熟地利用身边任何可能的反光面进行观察。
一个真正的痞子,要么完全无视那些脏杯子,要么顺手拿起来看看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剩酒可喝。
以撒无声的观察,狩猎到了对方的伪装。而对方为什么面对他们时浑浑噩噩,满不在乎的模样让以撒产生了探究欲望。
坤奇拉塞尔,这个显然身经百战、警惕性深入骨髓的危险人物,为什么在他们这群执行同一任务的“队友”面前,要刻意扮演一个烂醉如泥、毫无责任感的痞子?
双方在执行同一个任务,为什么一直信息不共享?
这种刻意的信息隔绝,让以撒提高警惕,任务情报的隐瞒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警告信号。
坤奇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某种微妙的变化。他放下见底的大酒杯,杯底在木桌上磕出沉闷的一声。
行吧,知道你们这些小少爷不稀罕这个调调。”他语气一转,带着点不耐烦的敷衍,抬手指了指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都他妈给我上楼睡觉去。” 他试图转移话题。
看到张宸星等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对在这种地方过夜的强烈反感和皱眉,坤奇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话语直白得像冰锥:“不乐意睡这,行啊,门口台阶宽敞,趴那儿睡去,没人拦着!”
楼梯狭窄,木板在脚下呻吟。灰尘在昏黄的光束中翻涌,混杂着劣质酒精和陈腐木料的气味。二楼走廊更显逼仄,壁灯挣扎着驱散一小片黑暗。
坤奇走在最前面,身体微微摇晃,仿佛之前的醉意又涌了上来,但他每一步踏在吱呀作响的木板上的位置都异常稳固,重心没有偏移,绝非醉汉的虚浮。
雷欧、张宸星紧绷着身体,阿格尔紧锁眉头,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
利百加则显得平静许多,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真的只是在经历一场不太舒适的旅行。
而以撒,沉默地缀在队伍最后。
他目光刮过走廊的阴影、紧闭的门扉,最终落在坤奇看似随意实则蓄力的肩背上。
走在坤奇身后的利百加忽然在走廊尽头停了下来。
他望向镶嵌在墙壁高处、被厚厚灰尘覆盖的玻璃窗。窗外,最后一点橘红色残痕被黑色吞噬着。
“落日……”利百加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却刺破了沉闷气息,“落日酒馆这名字……指的是古博拉的风景吗。”
因长年采矿冶炼的缘故,古博拉的午后天空永远是红色的火烧云。
众人脚步一顿。坤奇回头哈哈笑了两声。
“风景?”坤奇的声音带着不屑,“日落前,西奥人必须滚回他们的笼子,这就是落日的含义。帝国统治时,城中心这片地界只允许帝国人居住,其他国家人员,特别是顶着战俘名义运送来的西奥人,必须在日落前离开城中心,否则夜晚被发现会面临暴力惩罚。”
雷欧和张宸星脸上掠过震惊,没想到落日是这个意思。
虽然知道帝国的残暴,但这种残暴蔓延到一个简单的词语里……这是赤裸裸的种族隔离和制度化的暴力。
利百加却笑了:“现在可是西奥在管辖古博拉。‘落日’这块招牌,居然还能这么堂而皇之地挂着?”
坤奇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像是不屑回答。
阿格尔皱紧了眉。
只有以撒。
他在队伍末端,眼皮都没抬一下,平静得像听到一句“天黑了”。这名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六十多年前全面占领西奥后,为了方便管理,大部分战俘被拉到古博拉进行矿场工作,如果不加以管制,俘虏人数都要比本地的居民多了。
当毫无价值的生命数量远超本地居民时,在没有任何成文律法的默许下,古博拉人们默契的诞生出“日落法令”。
在日落之后、宵禁期间私自活动的战俘……都将被拉到行刑场。
以撒不曾是制定者,但也是冷酷的推手之一。
如今自省是否感到不堪或悔恨?以撒没有后悔。
一丝一毫都没有。
西奥人的恐惧与血泪,在他帝国军人的眼中依然不过是地图上需要清除的坐标。那段记忆如同褪色的作战报告,冰冷、精确,不带一丝波澜。
换过来,他想西奥也会这样对待帝国战俘。
走廊里的空气,因利百加这看似随意的问题和坤奇直白的回答,再一次凝固。
之后他们停在几间客房门口。
坤奇推开了最近一扇门,吱呀声刺耳。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简陋仿佛建造时只是用于做某件事情。
坤奇说:“就这儿,凑合睡吧。”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利百加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利百加温和笑着回应。
“隔壁还有两间,自个儿分。”坤奇顿了顿,“名字就是名字,想多了死得快。”
临走前,坤奇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语,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回楼梯口,消失在灯火明亮的一楼。
走廊里只剩下五人。窗外,最后一点血色也被黑夜吞噬。楼下酒馆喧嚣声越来越大,充满了男女暧昧调情的声音。
五个人,按学校组合两两一屋。雷欧和张宸星一间,阿格尔和利百加一间,以撒独自一人。
而以撒在进屋反手准备关上房门时,听见了利百加和阿格尔的对话。
“谁还记得……”利百加的声音飘进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叹息的语调。
阿格尔疑惑,“什么?”
利百加:“这里曾经是以撒阿特拉哈西斯的家乡。”
短暂的停顿,接着是利百加更低沉清晰的声音,如同宣判:“如今只剩下疾病、暴乱、肮脏、落后……这些腐烂的标签了。”
木门发出沉重的“咔嗒”一声,彻底合拢。
……
地点:古博拉落日酒馆
距离五人离开联邦境内第三日
坤奇打着哈欠下楼,眼袋浮肿,依旧是那副醉生梦死的痞子相。早餐桌上,他照例对任务目标只字不提,只顾埋头对付着一盘油腻的煎蛋和硬面包,仿佛昨天酒馆里的冲突从未发生。
沉默在五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是前两日的压抑,而是一种紧绷的、即将断裂的张力。雷欧和张宸星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昨晚他们同屋后商量了什么。
不能再等了。拖延意味着被动,意味着被这个油滑的“向导”牵着鼻子走向未知,继而耽误关键时刻导致任务失败。
“坤奇先生,”雷欧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刻意压制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急切,“我们已经在古博拉停留了两天。任务目标究竟是什么?我们需要知道具体行动方案。”
张宸星紧跟着,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开的弓:“对!我们不是来观光的!时间紧迫,必须立刻行动!”
坤奇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用面包擦着盘子里的油渍,含糊地应着:“急什么?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懂吗?”
阿格尔眉头紧锁,利百加则面无表情地啜饮着劣质咖啡。
就在雷欧和张宸星即将爆发,准备威胁坤奇回到联邦必定举报他时……
“抱歉,”以撒的声音平静地插入,他放下几乎没动的咖啡杯,“我的通讯器忘在房间了。很快回来。”他站起身,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去取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件,目光甚至没有在坤奇脸上多做停留。
他转身走向楼梯,步伐沉稳。经过坤奇身边时,坤奇似乎随意地瞥了他一眼,但那眼神深处,一丝极淡的审视一闪而过。以撒仿若未觉。
清晨的二楼走廊依旧昏暗。以撒的脚步没有走向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停在了走廊深处。坤奇早晨是从这扇门后出现的。
门是普通的木门,简易锁。
以撒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楼下争执声依旧,无人上楼。他用提前备好的卡住插入门缝,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无声压下。
门开了,没有发出任何多余声响。
房间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与他们的屋子一样简陋,也更混乱。
一张行军床,一条揉成一团的薄毯,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和烟蒂。唯一的桌子上空空如也。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液和隔夜酒精混合的刺鼻气味。
以撒快速冷静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单膝跪下掀开床单,床底空荡荡只有灰尘。
毯子被掀开一角,下面只有硬邦邦的床板。
用卡纸垫在指腹下拉开桌子抽屉,里面只有几根用过的火柴和半包廉价烟卷。
墙壁、天花板、甚至地板接缝处,没有任何暗格或异常的痕迹。整个搜查过程不足三十秒,动作精准高效,没有触碰任何可能留下指纹或移动痕迹的物品,只留下目光的切割。
干净。
空白。
什么也没有。
绝对的、彻底的干净。没有文件,没有地图,没有加密通讯器,没有任务简报,甚至连一张写着潦草字迹的废纸都没有。干净得像一个临时过客的窝棚,一个真正的醉鬼的巢穴。
以撒站在房间中央,浓重的霉味和烟酒气包裹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失望或挫败的神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双青蓝色眼睛里,只有平静的思考。
没有线索,本身就是最重要的线索。
如此重要的任务,坤奇作为唯一的联络人和情报持有者,与他第一次见面后,他只有在这间屋里中可以独处。
一干二净意味着两点:
第一,任务等级极高,保密性严苛到极点。任何物理形式的记录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泄密源,一丁点信息都不能外泄,哪怕是对他们这些名义上的“队友”。这解释了坤奇为何守口如瓶——不是轻视,而是严苛的保密条例。提前告知他们,风险太大。
第二,这种“空白”状态也意味着,坤奇有能力在需要时,即时接收关键情报。他不需要随身携带任何东西,因为他背后必然有一个高效运转的系统,能在他需要行动指令的最后一刻,将信息精准送达。联邦的军队,或者某个隐秘的情报节点,就是他的后盾。时机一到,指令自然会来。
那么,最后一个冰冷的疑问浮出水面:如此高等级、高保密的任务,为什么启用他们五个尚未毕业的军校生。
一个明显的答案浮现在以撒眼前。
此次任务,联邦不敢动用军人。而他们是拥有军人素质,却还未纳入军队编号的可行动的人员。
严查起来,在联邦军队内并没有他们的信息。而他们在联邦最后的公开位置是科研院。
即便失踪,也可以说是训练时直升机坠机导致了五人死亡……
如果是其他人得到这个答案或许会震怒,但这一刻以撒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清醒。
具体是什么任务,让联邦弯弯绕绕,恨不得抹去联邦参与过的全部痕迹。
楼下传来的争执声陡然拔高,张宸星愤怒的嗓音穿透楼板。时间到了。
以撒不再停留。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屋门,确保门把手恢复原位,仿佛从未有人进入。然后才快步走向自己那间同样散发着霉味的房间,拿起桌上那个其实一直在他口袋里的通讯器,转身下楼。
第76章 战争开始 感谢二虫不是虫的地雷……
雷欧和张宸星的激烈质问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任务情报依旧牢牢锁在坤奇口中。
在古博拉的第三日,气氛降至冰点……一切又在第四日凌晨出现转机。
地点:古博拉落日酒馆
距离五人离开联邦境内第四日,凌晨三点十五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当所有人都沉睡在梦乡中时,突然的大爆炸在死寂的深夜猛然炸开。
轰——
巨响把所有人吵醒。
紧接着,车辆防盗警报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来,酒馆二楼的六人也前后做出反应。
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瞬间睁开,以撒从硬板床上坐起来,无声落地。
他判断着爆炸方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口前,隔着窗帘查看爆炸传来的方向。
爆炸发生在几个街区之外,冲天的火光拔地而起,浓烟滚滚。爆炸的冲击波似乎还在空气中震荡,偶尔有微微嗡鸣。
走廊内也传出响动,一声阿格尔的惊呼和张宸星撞翻什么东西的声响,接着是雷欧和利百加的脚步声。
就在以撒打开屋门准备与其他人汇合时,走廊上又响起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没有慌乱,沉稳快速,带着提前预料有场爆炸的从容。
坤奇拉塞尔。
眼前的坤奇,与过去三日那个醉醺醺、吊儿郎当的痞子判若两人,他脸上惯有的戏谑和油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的冷硬。
他快速走到楼梯口,挥手让人跟上。
“任务开始了。下楼。”
短短的一句话,却让雷欧和张宸星眼中燃起等到行动的兴奋,他们立刻追了上去。
阿格尔也跟上了。
利百加的动作停顿片刻,也走上前。
只有以撒依旧平静,看来他猜对了,坤奇在等待什么,只有那东西出现后才会把任务交给他们。
那东西便是这场爆炸。
如此一来,即便爆炸不是联邦策划的,也与联邦政府脱不开关系。
楼下酒馆大厅一片狼藉。桌椅歪斜,空酒瓶滚落在地,残留的烟味和酒气混合在大堂中,有带着硝烟和焦糊味的热风。
幸好凌晨三点,早已没有酒客。
坤奇目标明确,直奔吧台后面堆满空箱子的角落。他粗暴地踢开几个挡路的空木箱,弯腰抓住一个巨大、厚重的墨绿色帆布,沉重的帆布包被他拖拽出来。
包身鼓鼓囊囊,有棱角,并不规整。
坤奇半蹲下身,抓住拉链头。
“嗤啦——”
拉链被他从一头猛地拉开到底。
包裹被打开了,帆布向两侧敞开,里面的东西让众人再熟悉不过。
枪。
整齐码放的西奥制式自动步枪,再往下是一排排压满子弹的弹匣,乌黑沉重的防弹插板,战术背心,还有几枚圆滚滚的破片手雷。
装备精良,种类齐全,足以武装一支精锐的突击小队。
坤奇毫不停顿,转身又从箱堆里扯出一个软塌的包裹,拉开拉链甩在地上。
几套灰色的军服散落出来,还掉出了部队标志。
【古博拉第七民兵团】
坤奇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武器堆前投下阴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听好,只说一次。”
他的目光扫过五人,在雷欧和张宸星强压兴奋的脸上短暂停留,最终落在利百加那双毫无波澜的面容上。
“任务地点是古博拉西北矿区,废弃的七号矿坑。”
坤奇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晰。
“联邦驻西奥大使伯恩斯,以及两名信息技术专家被困在那里。你们的任务是找到他们,并带出来。”
“找到后,立即使用这个。”
不知何时,坤奇从战术背心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闪烁着微弱红光的金属信标,抛给离他最近的雷欧。
“这是定位信标。激活它会自动标注当前坐标。在激活一次后将位置确认,接下来只要在原地等待就行,会有联邦直升机在指定时间窗口抵达,接应你们所有人撤离。”
以撒估算了一下联邦边境至西奥的距离,追问道:“大概原地等待多长时间?”
“激活定位信标半小时左右。”坤奇笃定说到,目光掠过地上的民兵制服。
“换上这些衣服。第七民兵团负责矿区边缘的安全,这是掩护。行动期间保持通讯静默,除了必要指令,禁止任何交流。明白?”
“明白!”雷欧和张宸星几乎是同时应声,阿格尔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利百加沉默地注视着地上的制服和武器。
以撒极轻微地颔首,目光扫过雷欧手中那枚闪烁着微弱红光的信标。
营救大使馆人员?坤奇话语里的逻辑脆弱不堪。
什么样的困境需要一支由尚未毕业的军校生组成的突击小队,去营救被困的联邦大使和专家?
真正的精锐特种部队在哪里,又为何要伪装成地方民兵?
最核心的疑点,伯恩斯是联邦驻西奥的最高外交代表。如果大使在盟友西奥的领土上遇到困境,最直接、最符合外交惯例、也最安全的做法,是通过外交渠道正式要求西奥政府派兵救援。
西奥的军队对本土地形更熟悉,行动也更名正言顺。
联邦高层放着这条光明大道不走,却要偷偷摸摸派一队伪装成民兵的军校生潜入?这无异于在盟友的后院放火,风险巨大且毫无必要。
多年作战,以撒听见任务描述就感觉荒谬,那这场营救的幕后指挥官又是在做什么,难道联邦连一个有脑子的指挥官都没有吗。
更重要的是,如果仅仅是营救撤离,为何坤奇本人不直接参与?他存在的意义,似乎只是提供装备和最后一道指令。
或许坤奇有其他任务,以撒冰冷的想到:比如,确保扫尾工作万无一失。
他的视线转向坤奇,面色平静问道:“如果我们抵达七号矿坑,发现救援目标已不在原地,是否执行预案B?比如原路撤回或扩大搜索范围?”
“他们会在那里的。一周前的最后通讯,伯恩斯明确表示三人会原地固守,等待救援。”
坤奇盯着以撒,没料到这几天一直沉默寡言的学生会在此刻突然发问,并且字字探究任务的详细过程。
坤奇扭头向其他人简短说了几句古博拉本地的兵营情况,驻扎在这里的不只是民兵团。
以撒却捕捉到上一个问题的关键点。
一周前的最后通讯。
他立刻追问:“待在矿场一周?是什么危险阻止了他们自行离开古博拉,却又允许他们在原地固守一周之久?”
坤奇脸色骤然一沉。
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或许是惊讶,或许是恼怒,但绝不是面对合理询问的正常反应。
坤奇道:“这不是你们该知道的情报细节,士兵!执行命令!”
坤奇这突如其来的、毫无理由的拒绝解释,却让以撒找到了答案。
他明白了。
大使馆人员面临的危险,其性质绝非坤奇最初含糊其辞的被困那么简单。
如果危险足以致命到无法移动,那么非战斗人员的大使和专家们绝无可能在原地固守一周还安然无恙。反之,如果危险程度不高,能让他们坚守一周,那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冒着引发外交事件的风险,派他们这支非现役军人的小队去营救?
答案只有一个,危险并非来自当下的古博拉环境,或者至少,不是那种迫在眉睫的物理威胁。真正的致命危机在于撤离本身,在于离开古博拉、踏上返回联邦路途的那一刻!
联邦高层担心的,是伯恩斯大使和那两位专家在转移过程中遭遇不测——或者说,联邦需要他们“在转移过程中遭遇不测”。
这个说法有些绕口,乍一想就像迷宫。但以联邦需要他们在转移过程中遭遇不测的想法再去看之前的事情,一切又说的通顺了。
因为要遭遇不测,所以不能联络西奥。因为要遭遇不测,所以不能出动联邦军人。
以撒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枚小小的星标信标上,那小小的红光现在是地狱入口的指引。
他又想到了半小时的航程。
这个时间点如同冰冷的铁锤,重重敲在推理链条的最后一环上。
联邦与西奥边境线距离古博拉矿区,以常规运输直升机的速度,确实只需要大约半小时。
但在两国结盟状态下,在盟友领土内进行这种高风险、低空突防的军事行动,联邦完全可以通过外交安排,让西奥军方或官方机构派出安全的车辆,甚至在西奥军方的护送下,将人员堂堂正正地送到边境口岸交接。这比依赖一架随时可能被防空系统发现、或遭遇“意外故障”坠毁的直升机,安全系数高出百倍。
除非……联邦需要这架直升机执行的任务,本身就是一次“无法追踪、无法查证”的“意外”。
半小时的航程,足以制造无数种合理的空中事故,让机上所有人,包括那五个“不幸”卷入其中的军校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坤奇那句“士兵!执行命令!”,此刻听来充满了冰冷的讽刺。
以撒不再追问。所有的碎片都已归位。任务的核心不是营救,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和毁灭证据。坤奇是最后的保险栓,也是执行最终清洗的刽子手。他们五个,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计划中的祭品。
他平静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的质问从未发生,只是默默更换身上的衣服。
坤奇道:“拿装备,换衣服。十分钟后出发。”
“记住,找到人,激活信标。然后活着等到直升机,这就是你们唯一要做的事。”
行动开始了。
但对以撒而言,真正的任务目标已经转变。他不是联邦人,更不是真正的军校生,从一开始就是假借身份活下去的战犯。
既然联邦计划了一切,为何不添把火。
灰色民兵服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咽喉以下的部位,以撒弯腰抄起沉重的防弹背心,手臂肌肉流畅地发力将其套上。
随后,他目标明确地抓起一把自动步枪,没有一丝生涩,他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动作,咔嚓一声利落地拉开枪栓,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卡尺,快速扫过枪机、复进簧、膛口装置,黑发随着低头的动作自然垂落,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此刻的面庞轮廓。
没人看到,被阴影覆盖的唇角,一丝弧度悄然扬起。
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深埋于骨髓的兴奋。
而以撒的第一个狩猎目标,是在场的坤奇拉塞尔。
第77章 见章末提醒 感谢我的老婆辛心的营养液……
坤奇为五人准备了两辆车,同样伪造成了民兵团的车辆。未封顶的越野车上系着迷彩纱网,车门上贴着古博拉第七民兵团的标志。
五人分配了一下,第二辆车由利百加和以撒驾驶。
因为任务要求通讯静默,五人中需要有一个队长,阿格尔与雷欧率先看向以撒,却被张宸星抢先。
张宸星说:“他拿枪指着大使怎么办!”这自然指的是科研院虚拟任务中,因救援角色不配合,以撒采取的暴力手段。张宸星想争取指挥权。
“这次可是外交官,不能让救援任务出现任何问题!”
以撒平静地抬高右手:“我赞同你的观点。” 他无意指挥,有别的事要做。
于是小队队长一职,便由张宸星接了下来。
凌晨三点三十五分,五人出发。
两辆伪装的越野车引擎低吼,驶向西北。
以撒坐在副驾驶,利百加掌控着方向盘,车辆在第一个红灯前平稳停下。并非遵守交通规则,而是以撒忽然开口了。
“停车。”
利百加没有立刻踩刹车,只是侧头看了一眼,眼神带着询问,但动作已经放缓:“怎么了。”
“回一趟落日酒馆。”
“……”利百加沉默了一瞬,车稳稳停住。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确认道:“需要等你吗?”
“不需要。”以撒推开车门,反手抄起脚边的自动步枪。
“明白了。”利百加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在引擎重新启动的轰鸣声中,清晰地补充了一句:“替我向坤奇……问好。”
利百加仿佛预料到了以撒要去做什么,却又仿佛什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