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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嫁太子 谢折织 36238 字 7个月前

王絮只道: “叫你的人动手轻些。”

周煜抬手替她拨开眉梢处湿发,指尖掠过她眼尾,不带半分温度,“你真当全天下的坏人,我一个人当全了?”

他冷笑道:“明行佛子,不仅有人想让他开口,也有人想叫他闭嘴。”

祭台上。

丈余高的“花棚”上绑满了柳枝,白昼如夜,夜色如银,为带着白幕篱的佛子,淌了一身月光。

他穿着海青袈裟,举步迈上石阶,自幕篱中伸出的手露出淡青色的细小血脉,拣起供台上柳枝条。

“以柳枝净水,祛诸般邪祟,消灾厄业障。”佛子递了个眼神给打铁花的工匠,沾水洒向斋饭,“愿我徐国众生,皆得善缘,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何谓悔?”

真正有悔心的人从不想它,因为她已足够后悔,既不可挽回,又无法遗忘。

“雪衣,在这写。”李奉元将一支笔,递到程雪衣手心,笑道:“今晚,周煜不在,我送你回去便是。”

程雪衣只盯着笔尖发怔。

祭台下忽地传出几声尖叫,密匝匝的人墙中,前边的两三人借力蹿起,冲上祭台。

“小心!”打铁花的匠人大吼,手中打花勺本要舀铁水,此刻急挥向最近的暴徒。

佛子将供桌上的黑布一掀,自桌下迅速抽出一柄剑来,与杀手缠斗起来。

剑身出鞘的清鸣声划破长空。

佛子一剑将杀手穿成了血人。

花灯摊前。

摊主惊道:“这、这哪是僧人……”

李奉元的指尖扣在程雪衣腕骨上,手中的长剑已出鞘三寸,“别怕,我会保护你。”

人群如受惊的鸟兽,惊慌地四散奔逃,脚步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佛子的剑上血液一滴一滴的落在祭台上,幕篱上晕开一片绛红,沾满了血渍。

李奉元弹身而起,厉声喊道:“小心,工匠也是杀手。”

佛子低头擦拭剑身。身后的工匠,将打花勺中火热的铁汁,猛地一下向他倒来。

几乎同时,一道颀长的人影自台下一跃而上,拣起一边的木棒,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

她将铁水打到天上。

远处花灯灿烂,就像千树花开。从天而降的铁花落下,不知谁将满天星斗吹落。

台上佛子微微一怔。

风弄竹声响,明月逐人来。

一人掀开他的幕篱,沾了满手的露水,钻了进来,扑入他怀中,“我来这挣一碗热粥。”

佛子手一松,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轻声道:“你来这做什么?”

王絮原本扎着马尾的长发,此刻已有些凌乱,她声音略有几分沙哑:“为你。”

幕篱内昏晦不明,只看得一个模糊轮廓。他戴了张柳木做的观音面。

观音面容祥和,隐约垂泪。

他有一头长发,像是质地柔软的黑纱。细如丝,轻如烟,冷如冰。

一双睁着的漆黑深眸,正意味不明地打量她。

这不是明行。

青年的声音很低,贴着她耳朵灌入,渐渐分明:“我以为你恨我,恨不得,叫我去死。”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哗啦一声,星雨落尽,碎在湖泊万千光点之中。

青年将指尖按在面具上,径直取了下来。

“是徐载盈啊。”

海棠花树下,站了两个人。

云出岫离远了篱笆,身子遮掩在河畔的树下,灯光透过枝叶落了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瘦长。

“夜变得短了。”

周煜听她声音有些冷,正琢磨这句话。

两人的身影遮蔽在一片绿云叶影中。

云出岫的指尖扣住弓弦,掌心尚留着方才折枝的涩香。她对准徐载盈,偏了头,对周煜微笑:“你的世界却变大了,倒忘了我这个旧相识了。”

一只箭惊得鲜红的碎花落在寒风冷雨中。树上海棠依旧不惜胭脂色,独自开在蒙蒙细雨中。

这一箭,偏了一寸,向王絮射去。

周煜语气有些生硬:“杀了她,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云出岫缓慢地掀起眼皮,双眸被雨水洗净一般地,“小时候我总会发发脾气,这样欺负我的人就少了。”

周煜的目光有些冷了,却在触及她眼尾红痕时软下来,“怎敢忘,怕你有天也杀了我。”

云出岫叹道:“徐载盈武功高强,岂会被我射中?”

嗡地一声,离弦的箭划破长夜。

徐载盈指尖扣住王絮的肩骨,揽过王絮的肩,两人错身过,后颈骤起的剧痛扯紧了脊背。

徐载盈听见布料撕裂的轻响。

王絮一时失神,她尚且来不及向徐载盈的后方望去,便被徐载盈按下头,牢牢地揽入自己怀中。

幕篱一瞬跌在地上。

纤弱青年唇红齿白,眼眶泛着水光,轮廓柔和,一双眉眼疼痛地皱在一起。

叫人看一眼,连带心尖一块疼起来。

他后背已洇开巴掌大的血渍,徐载盈彻底跌在王絮怀中。

徐载盈将取下的面具戴回脸上。

太子不能堂而皇之受伤,不仅给王絮带来危险。更会向众人昭示,皇室不再是不可触碰的。

王絮以手去捂他的后背,落得满手湿红。

她脸色苍白,身段单薄,手掌心纹路里是横流的鲜血:“想来明行佛子前些时间,遭人暗算一事,你断不会作壁上观。”

惊惶是有的,在指尖沾满血的瞬间。

但不是为他的伤,而是为这超出计划的变数。

为何这一箭,会朝她射来?

她此时,应该愧疚,还是感动?

或者,为这本可避开的灾祸而恼怒?

“阿莺,你,为什么……”

掌心的血渐渐冷透,王絮冷静下来,手掌按上他后心,为他止住血,“先离开,别在这里当活靶子。”

他明眸稍弯,琥珀双眸中有她与星河的倒影,只道:“我没事。”

一年前静安寺的流矢,命运垂怜,叫她不死。

如今命运亦垂怜了他,他为她接下暗处冷箭。

四处本就起了混乱,这一箭不知从何射来。岑安领人封锁了现场。

王絮忍不住偏过头,向一处婆娑树影中看去。

——那处再无人影,她的心很快便平静下来,只隐约有些不安。

云出岫收回目光,淡声道:“我在想,他会不会,为了保护王絮,心甘情愿接下这一箭。”

她松开弓弦,只听弓弦余震的嗡鸣。

摊位前。

明行微微一怔,原本平和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诧异,“她救了明行佛子?”

“是啊!”摊主很是兴奋,抑扬顿挫道:“她就这样将铁水打到半空,接下来……”

月照花林,星河倾泻。

铁花落入水中,便只剩下一片晶莹洁白。

程雪衣如此想。

重重幡布密遮灯,细长花枝的疏影斜倚在宣纸上,晕出青青的灰。

此刻,天上的闲云、潭中的倒影,桥下的春波,程雪衣再无心顾及,只是倾身上前,在纸上题词。

事隔经年,再次见到你。

只是——物是人非。

她方才注意,叫一点星火落在宣纸上,烧了个闷青的洞。只将纸收入袖中。

程雪衣先问一句:“发生了什么?有焦味。”

李奉元将事情的经过讲给她听,而后,程雪衣慢慢地道:“周煜在哪,我要见他。”

芦苇茂盛密又繁,晶莹露水还未被日光蒸干。王絮将徐载盈搀扶至祭台下的河畔。

她正查看创口,辨明这箭是否淬毒。

他伤势重,不宜再行挪动。不过片刻,有医者匆匆赶来。

徐载盈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两人一同为他洗净伤口周遭的污血,从药箱中取出秘制的伤药,均匀地敷于创口上。

天边忽地下起小雨。

王絮屈腿坐在草地上,抄起一件衣裳,举高到头顶,将雨水挡住。

徐载盈枕在她腿上,看见她上衫被火燎了一个口子,有些青黑的痕迹。

王絮坐直了,抬起头来,先开口:“其实我能躲过去,你不是不知道……”

徐载盈沉默了一瞬。

眉梢像点了一抹朱砂,双眼微红,隐有水光,指骨泛白,眸光微敛,声音温和了许多:“谁知道,你与明行佛子去雪山,会不会忘了许多本事,万一你死了……”

他顿了顿,没再说话。

王絮迟疑了一下:“你好像变了。”

徐载盈不再出声。

“要敲钟啦,要敲钟啦,大家都静下来,陛下在城门处敲钟!”有人在喊。

众人敛声屏息,一时间喧闹的人群静了下来。余下水天一色的湖面,与挨挨挤挤的花灯,仍旧在寂静地流淌。

远处寺庙传来钟声,“咚——咚——咚”,声声与心跳相叠,正是帝后一同敲钟。

中元节,举国欢庆。

天边焰火七枝,以凌厉之势直入云霄,仿佛要将天幕刺破。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喧嚣声此起彼伏。

徐载盈许久没再接触过这人间烟火。

皓月当空,在更远处,宫墙巍峨耸立,金漆立柱。汉白玉铺就的地面,映出数人穿梭而行,宫灯高悬,亮如白昼。

可这些,皆不及那刻。

漫天夺目火树银花,

她踏月而至,抖落漫天星屑。

她是自由的,他不亦是?

她有心爱之人,难道他就要退避三舍不成?

她分明是来拯救他的,可他却觉得,一次又一次的在劫难逃。

“絮儿?”待钟声结束,岑安在一边唤王絮名字,“殿下的箭伤……”

“没多大问题了。”

恰逢雨停,王絮一手将外衫披上,“殿下睡着了。”

徐载盈长发凌乱地铺在王絮腿上。

他的睫毛浓黑,眼睑微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在流光溢彩中,他就这样睡着了。

王絮将手插进他发间,如打理绸缎一样,为他一点点将黑发梳顺,直至乌黑发亮。

王絮松手撤身,徐载盈静静地睁开眼,他忽然抓住她手腕,而后又放了手,“崇文馆再开一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

崇文馆是从太学选拔人才,进行小规模授课,只是王絮为了采药平白耽误了两三个月,只怕要落选。

“我不会透露些什么给你。”徐载盈眸含秋水,噙着些微的光华,“可我能教你,给你补课。”

“你要——”

王絮打断他:“我已与同窗约了功课,每个休息日去抄书。”

“夜深了呢?”

王絮忽地停了下来,叹了口气。

“殿下为我做这么多,我为你做什么?”

月光如碎银,斜影碎在波心。

“我满身的恶,满身的污秽,你要来做什么?”

你浑身的污秽我替你拂拭干净,浑身的恶我用心血为你涤除。

徐载盈向上一望,明月高悬,疏离遥远。不远处,月影冷清,浮在水面,“为我唱首歌吧。”

王絮不再多话。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书上说,若是伸手去触水中月,换来的不过是满手腥臊。”一曲毕,徐载盈压住了嗓子,尾音带着柔软的气音,“你不必为我做什么。”

王絮的声音很飘渺,自上慢慢包围过来:“明月孤光自照,也非为人。但若是人,怎会无所求。”

徐载盈此时无端觉得可笑,这故事和王絮并不贴切,他很难将王絮幻化为天上月。

可是他却仍旧有些恍然,或许是因为,王絮是一个更加遥远、虚妄之物。

这般孱弱渺小如掌中之物。

他始终无法掌控。

长久以来,不过是望着一抹倒影,妄图拉她上岸,只是水面太近,叫他错判了彼此的距离。

只待月华如洗,地上照不出虚妄。

毕竟闪烁微光,即便再亮,也照不透漫漫寒夜。

徐载盈终于下定决心,别无所求。

只说:“我是你的,你是自由的。”

《蒹葭》里的伊人,从来不是在水一方的幻影,是明知前路霜重,仍要涉过寒江的人。

他只要她的一滴泪,一分不忍,一句为你。

他已心满意足。

世人皆说水中月捞不得,可若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又怎知月辉不是真的落进过掌心?

王絮转了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不禁有些好奇。她早已习惯了他以保护为名的掌控。

徐载盈闭上眼,细密的睫毛覆在他眼上,没再有动静,只是不太安稳,微微皱了眉。

当一个人不再要求等价交换,他的爱已超越了功利范畴,王絮心中没为这种无私预留位置。

这是否是更深的攻心术?

王絮看着他不安的睡颜,第一次允许自己抛开利弊,去感受一种模糊的、危险的情绪。

好在岑安很快提来担架,将徐载盈送回的东宫。她心中不适才消失了几分。

目送担架转过桥下,她伸手理了理襟口,一阵兰花味若有若无,这种不合时宜的发现让她皱眉。

雨打瓦砾,一声接一声。

她沿着街道一路走,雨打在身上,将那阵湿润的兰香浇得愈发浓郁。

明行便是这时撑伞出现,两人一路同行,鲜少交谈,便这样走过了一段路。

她站定在河岸边,前边再转一条街便是岑府,“我这几日要参与岁考,不能再看你,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明行微笑道:“要很久吗?”

“待我回来,今年你我可一起过年。来得及陪你吃粽子,逛庙会,看花会。”

明行要看人间,王絮陪他一起。

“从前这时节,”王絮垂下眼帘,“你在做什么?”

“每日在藏经阁诵经,夜深时于殿前打坐。”他忽然笑了,指腹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看檐角铜铃与星月同辉,倒也不觉得冷清。”

明行从袖中取出一只青木簪,他指尖掠过她鬓边碎发,将手心摊开:“那日见你簪头裂痕深了,擅自添了些玉色。”

这簪头嵌着三两片碎玉,色如融雪。

又有些古怪了。

这玉石隐约篆刻着一个字,徐。

徐乃国姓,他便这样轻描淡写地递过来?

明行一双净丽的眼睛压下个好看的弧度,风掀起他微弯的眼睫:“当年李氏赤身寻玉,并非无所收获。李蓝溪一时心恨,以石染色,充作玉佩。”

李蓝溪在寻到了父母的尸身后,独自锻造好了那块玉,待上交时,心有不甘,私扣贡玉。

明行退后半步:“假玉充真时,倒比真玉更经得风雨。”

王絮指尖在袖中摸索,有些漫无目的,又微为惶恐,不觉心中一撼。

她家的传家宝,正是一块假玉,与这碎玉色泽无二。

明行的清冷的眸子映着柔和的水光:

“彼时,陛下念及太子年长,程家独女贤良,有意玉成良缘。”

王絮移开双眸,手心摩挲这块玉,其上褐色的纹路,分明是陈年的血迹。

程家独女与太子的婚事告吹,对程又青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身份比国丈,更令人心动?

明行将簪子递来。

这本是一块玉佩,母亲的遗物,被他磨得薄如蝉翼,事隔经年,流转间亦有月光跟着走。

原是不一样的。

王絮垂下眸看他。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未经雕琢的顽石,棱角终于被命运磨平。

明行忽停了一停,不做回答,收敛了笑意:“这簪子,分量似乎有诡。我若要打开,就破坏了簪身。”

这簪子是李均所赠。

河岸边的荷叶早以凋残,雨珠打在叶上,露珠上光影闪了一闪。

明行的伞柄磕在她肩骨上,他握簪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两人便被人从后颈击晕。

待意识模糊前,王絮终于摸到袖中那块假玉。

只侧头去看明行的簪子。

明行手中的发簪落在地上,洇晕在水洼中。

第47章 佛心燃尽 他抓住了……

“令仪姐总爱把路铺得太满。”

崔莳也打断她,正色道:“婚姻一事,关乎一生,令仪姐可曾听过,昔年程雪衣拒婚太子。”

崔莳也想起,去年冬至在祠堂见过的场景:宗妇们围坐着拨弄算珠,算的是族中待嫁女儿们的生辰八字与侯门世族的联姻价码。

崔莳也停步,沉默良久:“你这样反倒成了权势的载体,而非‘权势的主人’。”

“权势家庭的女性不是“不受压迫”,而是承受着与特权共生的压迫。”

沈令仪的脚步在站台前顿住,背对着他的身影被门框切成半幅。

“明日我去找家灵验的寺庙。”停顿片刻,崔莳也话声很低:“这次,我替你求支事业签。”

沈令仪一笑,两人再次像少时一样,沿着街巷,并肩行走,心中再无芥蒂。

看着祭台上两人平安无事。

崔莳也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沈令仪心神亦是一震,缓了许久,才问:

“她啊,对一个和尚都那么好,你受的了?”

崔莳也眼神寻觅着王絮,流露出紧张情绪尚未褪色,心拧紧了一下: “她是会像程雪衣那样,在金銮殿上再添一支挂玉珏的剑。”

待他寻到王絮的落脚之处,才道:“还是被连枝带叶铰下来,插在合适的瓷瓶里?”

“去查周煜城郊的别庄。”

徐载盈站在河岸边,望向怔在原地的岑安时,眸中翻涌的暗潮比夜色更冷。

岑安垂眸盯着他肩甲下渗出的血痕,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三分,“肩甲下三寸便是心俞穴,殿下方才赶来太匆忙,牵动了肺腑。”

“如今若您再出事,属下拿什么……拿什么去替您从周煜手里抢人?”

徐载盈将地上的簪子收入袖中,上刻的徐字令他一怔,“一起罢。”

看不到王絮,他会害怕。

街道的尽头,有人撑了一柄伞,正凑过来。他无心去看,只听身边岑安道:“程小姐。”

徐载盈掀开眼皮,侧眸看程雪衣一眼。

程雪衣正被家仆推来,怀中捧了盏灯,淡如清茶的双眸正不知看向何处,“太子殿下,恕雪衣无从行礼,到此处,只为寻一位故人。”

徐载盈十分冷淡地问:“谁?”

程雪衣吐字清晰,掷地有声:“王絮。”

两人在这一瞬,双目交汇。

她的声音飘渺柔和,徐载盈迫视她的双目,事到如今,回忆令他仍感阵痛。

程雪衣,是长这样吗?

一时间,所有记忆顺着此刻往前拉。

宫宴上。

陛下特召他从军中回来,为了太子与程家独女的婚事。

“殿下有剑吗?”程雪衣仰首垂眸视他,容貌记不清了:“会杀人吗?杀过几个人?”

徐载盈掌心还留着边关战事留下的伤,手心有一道大豁口。

那时他以为这半大的深闺女子怕血,便安慰道:“你我成亲后,我便把剑封在鞘里。”

程雪衣指尖抚过一边剑筒的剑柄。

亭台中央,《破阵乐》中十几个女子身着绸缎白衫,飘逸轻盈,在漫天花雨中舞剑。

“原来殿下是一柄开刃的剑,而我,是殿下的鞘。”她略微思索,便笑道:“要么护持,要么被碾碎。”

程雪衣忽地从剑筒抽出软剑。

走马如飞,掷剑接花。

银辉卷着庭中落英,将纷扬的桃花并入剑尖,向前伸直刺出,像是枯枝上生满了花。

不远处,程相手中玉板惊落,生怕出事。陛下搁下酒盏,半笑道:“程小姐剑术倒是新奇。”

拈花舞剑,吹月如雪。

程雪衣像白雪中的一点朱砂。

徐载盈不禁想起,战场上,降将用同样的软剑割开战友咽喉。

玉佩的红绳正被剑锋挑起,悬在剑身上。

程雪衣早将拒绝藏在剑花里。

“我父母亲不准我学武,只怕我这把没鞘的剑,会先划伤自己。”

“殿下美意,敬谢不敏。”

她道:“只是,程雪衣是孑星栖月命格,无缘殿下,此生唯系一人。”

剑为君舞,舞剑为君。

徐载盈只将剑锋上的花瓣拈下:“多谢。”

彼时皓月当空,她便像一颗冉冉的云,缥缈冷清挨着月亮,环回程又青身边。

十年转瞬,桃花依旧,物是人非。

这对无缘夫妻再见,剑影飞花已为过去式,而他,再不复当年软弱模样。

他摩挲着这根发簪,见眼前的盲女,沉默了半响,程雪衣发间的珍珠如被海水洗过,更圆更亮。

昨日往事,历历在目。

只是如今,轮椅碾过的水洼里,倒映着的不再是拈花吹月的寒剑。

程雪衣只为程又青。

那王絮,又是为了谁?

当时,少年只将花瓣攥在手心,任凭鲜血浸红花蕊。

现下,那珠西府海棠枯萎已经很久了。

天空深蓝,吹月如雪,光如水泻地,像是未化的霜,为中间镀上一层薄银。

这一刻,一周前,花灯摊主陈说的场景,忽地跃上心头。

移墙花弄影,疑是玉人来。

明行这一生,几乎从未踏出永宁寺,没见过这样美好的场景。从前是,现下亦是。

他见得最多的,无非是,山上的玉石,为求而来的香客,与他的师傅,慧能。

慧能总是一脸郑重地捧出一本泛黄的经卷。

从此,他便吟诵默记,再不会遗漏。

明行日日处在被试探的牢笼中,

从未获得内心的安宁。

直到那天,慧能说:“靖国虽殒,血脉尚存。”

“待公主寻你之时,便是你效命之日。”

自此,为公主生,为公主死,

生死皆系于她一身,不得有违。

明行怔愣间,尖锐的痛感自手背传来,将他自回忆中扯了出来。

王絮手持一柄刀,正不断砸着他手腕上的手链,因失了力,不小心割伤了他的手。

明行湿润的脸上有一点微笑:“没事。”

王絮嘴角轻扯,眼神冷淡: “那人若是见到,你给出的地址是错误的,怕是在我们饿死之前,便要赶回来杀了我们。”

“我不会让你死的。”

明行的脸被雾气打湿,嗓音却十分沙哑:“你要逛花会,看庙会,参加岁考。”

他顿了一下,怔道:“……岁考已经过了。”

黑衣人盘问了他文公遗址,明行说了一个远的,黑衣人将他们绑在这里,似乎在等查验回来。

一周前,他们的水与粮都耗空,被锁在这个屋子里,弹尽粮绝。

王絮将一柄金错刀自袖中取出,如常以它磨着手上的链子,失了力,刀柄掉在地上。

王絮靠在墙上,月光映了她满怀,颊上投出一层恬淡的白光,更显得冷淡了几分。

“欠你的眼睛,恐怕已经还清。”

“你从不欠我,”明行声音软了几分,“我这一生,所求皆得。”

“无一念悔恨之意,只是,将你带累进来,是我平生唯一的遗憾。”

他将那柄金错刀捏在手中,寒光和着月光,流溢在地上,刀刃刺在上臂,眼前的艳红令他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

“失礼了。”

明行的手掌覆上王絮的面颊,拇指与食指沿着颧骨轮廓,自眼下摩挲下去。

轻而快,像是羽毛,指尖凉得像夜露。

最后以拇指揩过她的唇畔。

滴答,滴答——

殷红鲜血落在王絮唇畔。

王絮睁大了眼,他蒙着白布的眼,看不出神情,只是身子伶仃在月光中萧瑟。隐约的血光为他镀上一层轮廓剪影,衣领上露出一片柔软的肌肤。

铁锈腥味沿着舌尖递入肺腑。

衬着身后白锦缎一样的花光,映在他失血到几乎透明的脸颊上,明行蓝眸带了些冷感,“我还是一个挺幸运的人。幸运地被慧善大佛师带回去做转世灵童,幸运地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僧人。幸运地……”

他眼含微笑,注视远方:“我这一辈子的幸运,都用来遇见了你。”

“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

上好的玉色背后是采玉人的血泪,采玉人被“肉食者”吃干抹净。

他道:“可若是没有蓝溪,我与母亲,便没了赖以生存的三两银钱。”

“若是没有蓝溪,也会有紫溪,都一样的。”

“你不必这样做。”

鲜血顺着唇线滑向下颌,甚至有几滴沾在眉上。王絮咽下满口的腥甜,干哑的嗓音恢复了一丝生机:“你若活,他不一定杀我。你若死,我必死无疑。”

明行一声轻笑:“这话,应是我对你说才对。”

他不接话,白布下的眼,竟有了几分冷漠。半晌,才道:“我此刻,应该顺了你的话,将文公遗址告知你,你以此挟持蒙面人,我才好放下你,安心的死去,才不枉我割肉喂你?”

王絮脸色一瞬苍白。

明行勾起唇角,话音讥诮:“存心不良,蓄意为之?是了。你是他的人,为了他,自是什么都做得出。永宁大火,为何偏生只你冲了进来。一副无畏无惧,生来为了渡我的模样。只是你不过——”

明行听不到她吞咽的声音。

拇指一点一点覆上她的眼角,她的眼眶微微发涨。只抚上一手湿热的水痕。

一时分不出是泪,是血。

他含住了手指,浓郁的咸腥感在舌尖逸散。

“还以为你哭了,原来是我的血。”

他道:“我虽眼盲,可心不盲。”

慢慢地,话音很轻地道:“我自会全你的愿。却不是为你,只是,如今世道不安生,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

明行俯下身子,用尽气力在王絮耳边,将文公遗址的地址诉说出来。

“等徐载盈来救你,记得,叮嘱他,好生地对待他们。”

明行知道的,只有徐载盈一人。

他以为二人都是被周煜关来。

明行目不转睛,眉眼含笑。

一月前他一路摸索,行至渭水河畔。彼时芦花绽放,一望弥白。他站在长满芦苇的河岸,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吟唱歌谣。

正当他要出声,便听到她与‘哥哥’的对话。声音轻柔,裹挟着芳草的清香。

这不是她的‘哥哥’,是她的情人。

——是舍生忘死的情人。

明行离得稍远了些,恰好能听到她的声音,又不至于被她看到。

童言无忌,孩子怎会知,她调侃的对象,便是如今的太子殿下。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听完这首不属于他的歌,他就离开了。

将刀刃抵在臂上,一团模糊的血肉被明行割下,手臂上脉络在清晰的收缩。

明行因道:“昔年,世尊见鹰逐鸽,鹰饥欲绝。世尊为全生灵,割肉饲之。”

夜色穿过窗棂,投下斑驳树影。

王絮垂眸凝他:“世尊割肉,是证菩提。你今日割肉,可是要证执念?”

吸气声变成了急促的喘息,明行额头上沾满汗水,像是涨潮时淹没堤坝的水。

他微微闭眼,声音很轻:“世尊割肉后,向天地昭告,若所言皆为真实不虚,愿身肉复原 。”

凉风暮雨天,红叶青苔地。

一地落寞,满城秋凉。

“佛子可听过,达摩一苇渡江?”她抬眼时,檐角铜铃正被风吹响,“若执念如舟,慈悲便是岸。你割肉作舟,可曾想过——”

话音未落,案头莲花灯芯突然爆响,“这灯芯若燃尽自己,可还照得见他人?”

明行睁开眼,温声道:“若我的话真实不假,身上皮肉俱会完好复原。不必为我担心。”

他必定有千疮百孔的悲伤吗?

他必定有难以启齿的遗憾吗?

明行的心平静且坚定。

他本可以,悄无声息地,将她带累在这里不叫二人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他见过,那个叫月照花林皆似霰的女子。

她到之处,碧水在花草丛生的桥下蜿蜒地流淌,月光在花林像是雪珠在闪烁。

明行将烛火吹暗,对岸山寺传来冗长的鼓声,有脚步声自外传来:“永宁寺重建后,更加辉煌。可每当我提起这前朝国寺,慧能总说——”

王絮忽道:“你岂可叫一片废墟复原?”

明行因道:“正是这一句。”

他愿渡她,只是,无法救赎。

想来她亦如此。

那团血肉甫一凑近唇畔,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王絮别过头,荤腥的味形影不离,干哑的哭声从喉咙里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明行将手安抚性地落在王絮额头,插进她被汗浸湿的发间。

他一直是这样,独自来,独自去,独自生,虽说,这次也是独自死。

可是,有人为他悲伤,为他流泪。他的心灵终于可以能自由与宁静。

所见诸佛,皆由自心。

明心见性,见性成佛。

静默的黑夜中,有人踏着火光而来,将此处彻底照亮。

门上的铜锁,“哗啦”一声脱落,烂在地上,溅起些许尘土。

青年闯了进来,站得很直,低垂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冷淡,似乎能听到牙关咬合的声音:“救人。”

一边的明行身上的袈裟被血浸红,肤色灰白,五官淡得似乎一擦就无,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青绿色的眉梢微微下垂,倒在墙边。

王絮亦是一身的血迹,一瞬不瞬地盯着来人。

徐载盈神色难看。

一周前,审讯室。

“殿下如此动私刑,于理不合吧?”

周煜坐在审讯室中,眼眸狭长,襟前沾了些泥点,挂了些碎花野草,指尖拨弄腕上红绳,“我也被奸人绑了去,怎么不垂怜于我呢?”

陆系州将染血的密信拍在案上,似笑非笑:“世子可知,新粮种推广受阻,陇西已饿死三千百姓?”

周煜忽然低笑出声,黑眸泛着冷光:“陆大人倒会扣帽子。若说烟花之地聚宴便算通敌——”他不以为意,慢条斯理道:“那去年上元节,您与吏部侍郎在暖香楼听曲儿,该当何罪?”

徐载盈的轮廓隐藏在阴影中,被光影切割的昏晦不明,一半惨白,一半晦暗。

“王絮呢?”

周煜支起手,好整以暇看他,“不知道。”

徐载盈眼眸间漆黑一片,看不见一点情绪: “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给他饭吃。”

一声低笑自身后响起。

“只要你一日是太子,就一日会影响她。”

周煜眼尾微挑如淬了冰的刀,投来一道讽笑:“王絮这人,像不像当年在西市,对着金器铺掌柜抛媚眼的小娘子?”

他嘴角泛起一抹愈来愈冷的笑意,“可若你褪了这身太子皮,成了被废的储君——”

周煜后退半步,袖中滑出带倒刺的匕首,“她怕是连你讨饭的破碗,都要刮三斤金粉走。”

徐载盈的佩剑“铮”地出鞘,剑锋破风时带起的气流扑灭了烛火,映着月光,没入周煜左腹。

周煜低头望着没入腹中的剑,血珠顺着剑刃凹槽飞溅,“殿下可是终于肯承认,你与我争从来不是粮种,是她眼中那点——”

他笑时牵动伤口,血珠飞溅在青石板砖上。

陆系州眼睁睁地看着周煜倒在地上,留下一句不带情绪的:“你真可怜。”

徐载盈的指尖掐进他后颈,却只摸到一片冰凉,抬头望窗外,一轮残月高悬。

“为何……”他有些怔住:“时而圆满,时而残缺。”

剑磕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惊飞檐角飞鸟,徐载盈想起年幼时,冷月夜中,他为林氏唱戏作舞。

稍大一些,陛下赏他一块玉,赐他姻缘。

彼时,蓝田日暖,美玉生烟。

再见程雪衣,她已不是当年模样。

而今,沧海月明,白珠有泪。

他实是分不清,她发间的明珠,是十年前的月,还是此刻鬓边的雪。

周煜临终前望向他的眼神,清清明明,映着他扭曲的倒影。

月有盈缺,人有离分。

他曾以为握住带血的花瓣就能留住春天,不知所有为权力绽放的花,最终都会在剑穗上结成霜。

第48章 花开 雨声突然大了,竹帘……

雨声突然大了,竹帘被风掀起一角。

王絮被一阵短促的沙沙声惊醒。

案头花瓶不知何时添了新枝。

绿叶影里,白里透粉,花色更浓。

搁置在一边的香囊,被剪得乱七八糟。

“你醒了。”

叶上碎冰濡湿了木案,薄肉铺在荷叶上,刀刃沿着鱼肉纹路游走,连叶脉纹路未压断。

徐载盈分明看到她睁开眼,只将那柄刀擦干净搁置在一边,平静地开口:“先吃些东西。”

他夹起一块鱼肉,一阵兰香凑近身来,口吻轻柔,“晨露未干时捞的鱼,尚沾着荷叶香。”

晶亮的鱼肉上肌理间有些浅红血丝。

扎得她眼眶发疼。

钝痛一层叠一层漫上来,王絮指节抵太阳穴力度松了松。一阵风吹来,吹得她遍体生寒。

王絮嗓音意外的沙哑:“我不吃。”

“你饶了我吧。”

手的主人顿了下,将一柄刀按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着青白,“这刀曾替你割过明行佛子,如今用来片鱼,倒也算物尽其用。”

顿时有股咸腥味扑面而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徐载盈垂下眼,苍白的脸上浮上笑意,“连吃人肉都能做到了,吃些鱼肉,又怎么了?”

王絮方要去夺刀。

徐载盈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在锦被中,冰冷指尖抹过她唇畔,“我是在想,你失踪后,埋在哪块乱葬岗,满山赤石,哪一块是你的白骨。”

她怎敢与周煜合谋?

天知道他一进门,石板上蜿蜒着断续的血痕,半块带皮的白肉掉在地上。

徐载盈的手略过她下颌,将她下唇扯出一道红痕,慢慢收了力,轻声细语:“那截白肉掉在青石板上,我竟分不清是你的,还是旁人的。”

是多么的令人恐惧。

王絮几不可察地一笑,鼻尖蹭过他冰凉的耳垂,“只要将整座山凿成碎粉,混着朱砂烧进瓷窑,这世上便再没有一粒沙,能藏住我的骨头。”

一双手捧起徐载盈的脸,感觉他舌尖抵着上颚发颤,“这样,就算我化成灰,也能被你捧在手心。”

徐载盈身体深处,分明透出一阵冷意。

王絮提起筷子,去夹鱼肉。

徐载盈心忽地软下来,撤下鱼盘,换了碗粥。

王絮问:“这粥——”

“没什么,不过以我血肉入药。”

王絮指尖扣住鱼盘边沿。

徐载盈长发披散开,斜斜地拢在一边,唇边一道清浅笑意:“骗你的。”

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背上,替她托住碗沿,鼻尖几乎抵住耳畔,“喝了便不会冷了。”

这只是一份简单的青菜粥。

王絮垂下眼帘,抵住舌尖,措不及防触到他按在碗上的指尖,尚沾着未及擦去生鱼味。

她忽然笑了:“连血肉都能煮成粥,骨头能烧成瓷,还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果真,爱是人间至美。”

徐载盈停顿了一会,收回手。

一双眼安静地看过来,他怔了一下,声音很轻: “你真饶了我吧。”

“爱是人间至美,信这话的,怕不是傻子。” 他拉上珠帘,垂眸望她,“爱只给人带来苦痛罢了。”

徐载盈撑伞入雨,行至回廊。有人踏水过来,两柄油布伞交错,便各自没入夜色。

徐载盈倏地想起案头那只未收的香囊,王絮曾在他眼前轻而易举地剪碎它。

在街角顿住,折返回身。

什么是爱?

爱会让人受伤。

王絮不知爱为何物,也不知恨为何物。尝到爱恨的滋味,叫她稍有些恐惧了。

叩门声自门外响起。

“深夜叨扰,不知你可歇了?”

声音有些微不可查。

王絮正出神,便见纸窗上映出清瘦的身影,来人眉梢带着少年的锋利,在雨中微垂眼尾。

徐载盈竟去而复返?

“你有什么事?隔着窗户说便好。”

王絮话到此处顿住。

“是我唐突了。”

伞柄在窗纸上洇开竹影,青年指腹碾过伞柄,喉间多出些暗哑,“你……看到案上的花了吗?”

王絮搭下眼帘,略看了几眼案上海棠。

春去秋来,花开正艳。

徐载盈素日说话如出鞘青锋,何曾这样迂回?

“这几天你不在,我时常过来。坐在槐树下,看天高云淡,雁阵南飞,从未觉得天地这样空阔。”

门外人气息敛得微不可闻,“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他素日最是惜花伤春,生平唯爱静处,向不知寂寞为何物。

“怕你回来时院中冷清,便在瓶中拣了枝海棠。每日来换来,总忍不住多望两眼。”

王絮盯着绿叶上新鲜的水珠。

于是想,这断不是徐载盈。他向来看重花开有时,不空耗心思。

雨丝斜斜扫过廊下,将门外人的话润得愈发绵柔:“雨生要替它施肥,我却拦住了——草木荣枯自有其时,何须催它?”

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等待,赢和出人头地,从不是他的目的。

可情之一字,最是身不由己。

木门“吱呀”一声裂开半道缝,露出一张朝思暮想的脸。

门外青年正自嘲笑了一声,有些落寞:“可如今才懂,等人的时光原比等花开更磨人。”

“才知道,有些心事,原就该在花开时说与人听。”

王絮站在门槛处,与他视线相撞。

在漫长生命里,这并非她从未遇到过的抉择,此刻,不知受了谁的影响,有些挪不动步子。

伞柄搁在地上。

青玉色的人影一点一点被雨帘勾勒清晰,眉峰如青竹新裁,眼眸若春水漫过,水珠自他发间淌至下颌。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进来吧。”

毛巾覆上他发顶时,王絮将门掩上,抬起眼帘。

“岭南的梅开了,梅枝上的叶子比往年少三分,我和一位……故友一道去看。”

“原想折两枝回来,被护院的家丁阻止了。”王絮停顿半晌,微笑示意,“这一趟也算有所收获,至少发现岭南的梅香,不及院里的海棠。”

崔莳也正安静地看她。

“没想到,叫你担心了。”

王絮将他递来的毛巾收起,在案上泡了杯茶,身后有一道目光长久的停在身上。

有些意味不明。

崔莳也眉峰沾着雨丝,像春日未融的雪,似笑非笑,“从前觉得寂寞是案头无花、杯中无茶,如今才懂,原来真正的寂寞是……”

他垂首站在原地,眨去眼睫下的水雾,抬起下颌,“是心里空出一块,连花香都填不满。”

他的目光向案上短暂停留一息。

“又开了一朵。”崔莳也柔软的唇含了几分笑,“十二朵花,便是这十二朵花,我等到了你回来。”

“让你久等,抱歉。”

王絮敛了眸中神色,温声道:“你今天深夜淋着雨赶过来,怕是病了,我叫人送你回去吧。”

“拜托你。”

一双含了水雾乌瞳,比月光更清,比烛火更明, “给我点时间吧。”

一切静滞下来。

王絮垂下眼帘,一时间无话可说。

这种情感,叫人无法理解,令人无法抵抗。

这种纯真的依恋,灵魂的认同,会不会在睡醒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不在的日子时间太长,和你一起时间又太短,”崔莳也轻声说,“给我多一点时间吧。”

一阵短暂的眩晕感浮上心头。

他眼睛半垂下去,端详起眼前人。

“一个人若是叫你等待,便是不爱你。”一阵呼吸扫在耳廓,眼前人没再多说。

“这个答案,写在时间里,我一时无法回答你。”

崔莳也心口止不住地起伏。

这是雨声,还是写尽思念,震耳欲聋的心声?

“不如趁现在——”王絮将那瓶花端起,挪近灯火,细看了下,“把这枝花拿走。”

“海棠花期太短,别等它谢了,才想起刺手的疼。”

崔莳也心里一空,下意识伸手去摸,满手花刺扎出血来。

痴心若被月光浸久了,连草木都能幻作心头的影子。

屋里忽地漆黑一片。

王絮反手吹灭了案上灯。

她在寂静的黑夜中,给了他一个拥抱。

——若是再不安抚他,他便要顷刻凋谢了一样。

王絮的下颌贴在肩胛骨边,手抚着他的脊背,像在低头轻吻他微湿的长发,“谢谢你。”

崔莳也鼻尖几乎触到她眉峰。

王絮摸到他潮湿的眼睛,“你的心,你的花,给一个对的人。”

这是她最后一次仁慈。

她本可以不拒绝,如此,一切只在不言中。

这是一个漫长的拥抱,一切都不堪一击地融化在寂寥雨声中。

崔莳也怔忡了下,勾着的脊背松了下来,探身下来,冰冷的吻落在她手背。

王絮不知为何,没有推开他。她在抵抗一种未知的恐惧,尽力去理解这种无法反抗压迫。

崔莳也从未对不起她。

他的爱,对她来说,是一份很重的责任。

他是这样的,胆小,怯懦,这估计是他在男女一事上做过的最出格的——

没给王絮半点思考的时间,青年将她连手按在墙上,崔莳也一手将碍事的珠帘扯断,珠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他折起一朵海棠,咬着半朵花尾俯身,尾上的倒刺扎进唇畔,“我舍不得折这一枝花,明知草木荣枯自有定数,偏生贪心多看两眼。”

下一刻,他的吻重重落下她唇畔。

崔莳也不躲不闭,任血珠混着花汁渗进彼此舌尖,耐着性子,一寸一寸地掠夺吮咬。

像团被雨水浇了三个月的火,此刻终于腾地烧起来。

“我不怕等,”崔莳也声音闷在她唇齿间,呼吸放轻,生怕惊落一片花瓣,“怕的是等成了墙上画、瓶中花,连影子都挨不到你的衣角。”

别管什么责任不责任的,就当这花提前谢了,至少开在过她眼前。

一阵浓重的血腥气涌上舌尖。

王絮的心重重一颤。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这样的古怪。

“我不害怕等,也不怕孤独。”

崔莳也像被雨水打湿的海棠,在泥泞里倔强地开着,在鲜血的洗涤下,开得愈发靡艳,数天的埋怨与委屈,一齐自这吻中宣泄而出。

“崔莳也,你疯了。”王絮一双眼蓦地睁大,又被他温柔地覆手捂住。

这个吻太不像他了。

从前递花时会刻意错开的指尖,此刻正紧扣着她后颈。崔莳也含糊不清地低吟,“你不必担着这爱的重量,我便也只求一刻欢愉。”

芬芳的花液尝起来有些涩。

他以鲜血浇灌了这朵注定凋零的花。

这世上最美好的,从来不是爱,而是藏在爱字背后的、让人甘之如饴的谎言。

他移开了手,撤身一步,“岭南的梅,冬日才开。”

“崔莳也,你差点咬到我的舌头。”

王絮闭上眼,呼吸不平,鼻尖沁出些微汗珠。

“这三个月见不到你。”崔莳也扯了下唇角,没什么表情,“我梦到你,也只是在一段长着鲜花的山,与你安静地走一段路。”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一只冰冷的手落在他颈边,她的长发蹭过他脊背,像一滩柔软的湖水,漫了上来。

崔莳也感到一阵何其渺小的难堪。

这不是花开堪折的圆满,是寒夜里的草木相偎,本能地将枝桠敛成伞的模样。

王絮唇间不止花香,还有些草木清苦味,“如今花开圆满,该高兴才是。”

“你会一直等我到哪个路口?”

她的话有如一道闷雷,砸在崔莳也心上。

爱会让人受伤,爱会让人勇敢。

把同等的爱留给自己,这样还惧怕什么失去?

于是她想,她再也不会对他心慈手软了。

光自窗纸透出来,将二人打在墙上。

有人掌了灯来。

门外人站在风中,像低折的青竹。

他终于听到,王絮的心跳重新聚拢。花有凋零的时候,惜取此刻,便是永恒。

“别让他看见。”

二人唇齿分离,王絮气息混着雨气拂过耳畔。

草丛中依稀可闻虫声。

徐载盈掌了灯,便看到这一幕。

有一把伞搁在回廊外,雨水正顺着伞沿淌下,窗纸的剪影下,一道身影向前跨了一步,就像是一对恋人,隔着千山万水,终于相遇。

烛火格外朦胧,

将两人相望的身影拉长凑在一起。

徐载盈叩响了门。

第49章 爱己 风暴

“深夜上门,也不知作何解释。”

崔莳也抬眼逡巡了一会,声音在喉咙里卡住,慢慢道:“……无处可躲。”

王絮吩咐他躲进帷幔,径自推门出去,语声渐没于廊下。耳尖霎时一红,这场景不止一次了。

崔莳也不受控制地露出些无奈的神色。

夜深人静,水面上下一片明亮。青年掌了盏灯站在廊下,掌心光晕不过三尺。

雾一样的月光透过半轮秋,一点微光映明了檐下稀疏松影。

“你怎么回来了?”

雨丝斜斜织进廊下,王絮虚浮的身影映在池塘边,像片随时会被雨水冲走的落叶,“我屋里有人,你小声些。”

她脸色苍白,身子需要休养了。

徐载盈目光掠过她微敞的领口,落在虚掩的门上,“谁在你屋里?”

不等他退避,冰凉的掌心已扣住他手腕,猛地按在廊柱上。柔软的唇贴了上来,夹着一阵带露的花香。

王絮眼神微凉:“是你叫人送来的海棠花?”

青年眉目在雨雾中分外柔和,他呼吸一滞,尚未及反应。潮湿的水汽混杂在一起,将他惊惶的喘息全堵了回去。

徐载盈抬眼便是她垂落的睫毛,面色一怔,尚未回神:“……怎么了?”

王絮将一室昏黑阻隔在身后,松开了他,苍白了一张脸:“今夜花开全了,我叫了人来看。不小心将灯打翻了,正要举灯。”

徐载盈顺着她的眸光看去,窗棂上有一道零星的花的投影,在深夜微雨中,花开烂漫。

徐载盈略带迟疑,眼底掠过一丝清光,“大概是岑安送来的,你喜欢?”

王絮没答他,问了来意。

他居然只为一个香囊而来。

“你就只为这……”话尾被雨声吞掉。

王絮短暂地露出一分惊讶,“我重新给你一个吧。”

徐载盈沉默了一会儿:“我就要那个。”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崔莳也抬眼时,王絮站在案前,手上拣起个香囊,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双纤长的手按在珠帘上,崔莳也的手背泛起了淡青色的脉络,只抓紧了几颗珠子。

她在和谁说话?

是因他而对自己说谎的吗?

不过片刻,她朝他走来,漆黑的眼睛濡湿下来,以食指勾起他下巴,径直吻了下来。

“唔……”

碎珠落在地上,将月色搅浑一片。

她的吻很轻,很绵长,凉而柔,缠着他喉间未出口的半声叹息。

“我不喜欢花,没空欣赏它。”

王絮垂眸道:“你总爱隔着珠帘看我,隔着香囊想我……隔着花吻我。”

许久,她才退开半寸,微笑道:“我不喜欢花,我只喜欢你。”

她一直待在一个密闭的屋子里。尽管不会被外来的风雨打湿,但也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

崔莳也眼底水光潋滟,胸腔上下起伏,紊乱的呼吸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心中有声比珠玉落地更响的“叮”声。

“我们在一起吧。”

她将门关上,这次门没被掩实,只留下一句话将崔莳也砸得天旋地转。

崔莳也听到心在融化的声音,像春雪初融时山溪里未化的冰棱,碰着石头发出细碎的响。

“你喜欢海棠?”

他听到一阵男声,自淅沥的雨声中传来,以及王絮不做迟疑的回答:“对。”

这是爱还是喜欢?

他在梦中为她千万里跋涉,如飞蛾扑火,再见到她,一切具象化,就像书中的命中注定。

橙子金黄,橘子青绿。王絮身子刚好一些,今儿有个骑射课在远郊,她顺路去了一趟大理寺。

“赵家人的卷宗在第三格。”

李均在一旁扫眼看去,从衣襟内侧拈出一个帕子,小心地在掌心打开,是一捧灰土, “关了快半年,连牢头都说这家人老实得像截木桩子。”

他伸个懒腰,耸耸肩,“送你。”

“一捧土?”视线自卷宗上移到他抬起的指尖,王絮无意与他多话,“你在拖延时间?”

李均懒腰伸到一半,手腕轻抖,方才还空着的拇指与食指间,竟夹着朵淡紫色的野花。

“常言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花被他指尖转得溢出几分汁液,融在掌纹里,“你尽可相信,我对这永不停息的流水,自有份澄澈如溪涧的衷肠。”

“陆系州生性多疑。”他忽然凑近,指尖一松,“以下犯上,盘问了我一万次,是不是我装鬼给他的名单。”

花落在王絮肩头,还带下几星未抖干净的灰土。

“你这簪子,有大用处。”

他离远了些,一点霉味直往人鼻尖钻,是长期待在库房里才有的潮气,“……去见她吧。”

牢门口。

赵云娇听见脚步声就扑到栏杆前,膝盖砸在地上,哗啦一下磕了个头,“我娘身子虚,弟弟才十三岁……”

王絮垂下眼帘,指她腰间:“你这亦是墓中之物?”

赵云娇脖颈上挂着一道灰白骨牌,边缘渗着暗红色。她垂下头,眸中隐约含有泪光。

“此非墓中珍宝。十年前,我父亲重病缠身,药石无灵时,临终赠我的鹿骨牌。”

王絮提出要保释她,赵云娇大喜过望,愿意给她为奴为婢,求她将母弟一同保释出来。

王絮只说一句:“你家没查清楚前,只能放你一个人出来。”

“是你!你是周煜的姘头。”

冷不丁的一声令二人一齐转头,斜对角的牢房里,一个老妇人囚衣短了半截,正扒着木栅栏,一声尖笑:“你们合谋害我儿子,不得好死!”

赵云娇禁不住偷偷地打量。

蓬头垢面的人瘦得只剩一具骷髅。

王絮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老妇人尖笑,隔着栅栏往前扑。王絮站起身,俯视这女人,“你认识我?”

女人胸口剧烈起伏,“周煜在南王死前的一月,躲在百香楼寻花问柳,这个时候,你正躲在哪个厢房里卖笑?”

王絮这才认出,这七八十岁模样的人,居然是她与周煜婚宴上,凶手冒充的少爷母亲。

“我儿说周煜点了最拔尖的姑娘。”她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含了排山倒海的恨,“怎么他死了,你们倒毫发无损?”

“周煜,在婚宴前一个月,日日待在百香楼?”

那在静安寺中与她纠缠的人,是谁?

秋日雨后,花疏天淡,飕飕冷风推开万千荷叶,远郊青石板道上,二十余匹骏马踏蹄。

天色尚早,驯马师正挨个检查鞍鞯。

“王姑娘的马性子最是温驯。”驯马师笑着递过缰绳,“连脾气都像主人家。”

崔莳也一只手虚扶着她肘弯,训马师识趣地退开半寸。他露出微笑:“今日共骑,我不便陪你,但,令仪姐的骑射,几近无有不能。”

骑射课,一惯的老带新。

鞍垫左侧的扣子半开,崔莳也很自然地过去帮忙,忽然想起昨夜他扣住她腰际的力道。

王絮盯了他一会,“我方才学会控马,希望不要拖累令仪姐就是。”

崔莳也指尖勾住暗扣环,任马鬃扫过发烫的耳尖。

枣红马颈间银铃“叮当”乱响,驯马师适时吹了声口哨。它忽地偏头咬住崔莳也垂落的发尾。

这马力道轻得像叼衔草茎。

“哎!”

崔莳也惊退半步,发带在拉扯中松开,锦缎一样的长发倾泻而下,倒衬得他耳尖的红愈发鲜明。

训马师瞪大眼,手中马刷当啷落地。

大声道:“咬到身上了?”

素来端方的公子添了分少见的狼狈,利落地道: “没有。”

驯马师惊异道:“怪了!这马除了王絮便没近过生人,怎的对崔公子……”

这亲昵的劲头,倒像是认了新主。

崔莳也乌浓的长发被拢在手中,王絮在马上替他将长发挽起,像挽起了山雾间下垂的柔软树蔓。

他眉眼极美,后颈细白,清减的脸上一阵莞尔, “倒是劳烦驯马师了。”

“改日若得空,定要向您讨教这驭马认主的诀窍。”

李奉元怪笑:“我看不是马发情,是有人在献殷情。”

崔莳也在微光中浮出一抹微笑,与他目光相撞:“这畜生通人性,知道往人身上凑。”

众人上马。

沈令仪与王絮隔了半人远身位,她漆黑的长发遮住脸颊,混了一股草木根茎碾碎的清香。

天边渐淡的霞光与夜色降临时渐变的暗晦一同沉落在她脸上。

沈令仪敏锐的意识到,王絮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令仪道:“沈自流善马术,我以为你和她关系很好,她会教你。”

“我和你不熟,你不也教我了?”

沈令仪咀嚼这句话。

一阵心悸不知由来的掠过心头。

沈令仪与沈自流算不上熟。

沈自流是沈秋声的长女,疼得如珠似宝。低眉敛目间,心中便包藏了祸心。

不学无术、行径野蛮,她倒不怕,横竖有名贯神都的父亲顶上。

她曾为家里留下一道抹不去的污痕,直至嫁给程又青。整个人像被活生生剜去,只余个大窟窿。

沈令仪本应高兴的。

山道蜿蜒处野牡丹开得泼天盖地。

沈令仪连根带土地细看过去,牡丹向阳而生,旁枝横斜,郁郁葱葱,争夺开满了一条山路。

奔马碾过□□,山道红雨绵绵。

沈令仪叹道: “诸香如臣,牡丹如君,君臣相乱则气味失格。”

王絮一手拉紧缰绳,一手收拢长发,飞快地束起,“令仪姐可是觉得,这‘牡丹’不该长在野地里任人践踏?”

一语被道破心事。

沈令仪并不恼火,淡淡地道:

“君子困于草野,根扎岩缝也能吸露而活,只是你掌心这朵……”

话音未落,沈令仪已欺身向前,自身后拢住王絮,冰冷的手覆在她手掌,一并掌起缰绳。

“早把向光的本能驯成了‘向你’的习性。”

崔莳也的身影正朝着斜照的日头倾倒。拉偏了马,替花茎挡住了即将落下的铁蹄。

他跟着马的踉跄向左侧翻,差点自马上摔下来。惯地探头去看,好半晌才寻到心上人身影。

四目相对,他像寻到日光的日葵。身姿板正,眼眸温和,就这样望过来。

王絮指尖一顿。

一次怔住后,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微笑。

山道中牡丹虬结的根须扒在泥里,偏生顶出碗大的花盘,连露珠都凝在花瓣褶皱里。

王絮撞上远处青年热烈的眸光,含笑道:“我瞧着,这花倒像是天生该长在这荒山野岭的。”

前路颠簸。

沈令仪指尖倏地扣进她后腰衣料。

“姑娘学不会怜香惜玉。”沈令仪鼻尖几乎抵住她后颈碎发,听到一阵心跳微响,冷谑道:“偏将这花魂驯成了衣香鬓影的奴才。”

“只怕到最后,这花,不是委地成尘,便是哭着怨东风薄幸。”

后颈似有冰冷溪水在发上流淌,沈令仪指尖无意识摩挲王絮的长发,略有些漫不经心。

“崔莳也素日温吞,不争不抢。我们一道长大的情分,总比旁人多些耐心。”

“你是个通诗书而不通气血的人。”

“我不阻你二人相惜。”沈令仪忽然松开手,退后半寸,“只望你记得,人心原比花期更易凋零。”

几人骑马拐到山道。

松针覆地如毡,数溪环匝,早年有人斫木开径,阔可五人比肩。

山道尽头是悬崖,底下是山峦的树尖。

行至松林休息,王絮将被露水打湿的外衫置在石子上,有侍女捧来点心,“崔公子与王姑娘倒像约好了,一个吃玫瑰酥,一个配海棠蜜。”

李奉元拣起一根树棍,在地上写写画画,“怪不得你们二人身上一阵奇香。”

他看破不说破,只纳闷地道:“这几日有谁见到程雪衣了?也不在家中。”

训马师犯了难,这匹马生性娇贵,眼下槽里堆的干草,遭了它的嫌弃。

沈令仪披上王絮的外套,这马一时亲近了她。沈令仪道:“我领她去吃草。”

溪涧边,崔莳也一声不吭俯下身清洗伤口。方才拉惊马被缰绳勒出,掌心三道血痕横在虎口下方。

溪水漫过掌心时,混着初秋的冷冽。

崔莳也疼得出了一身冷汗。可他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王絮为这些“不相干”的事,吃过多少苦?

比起她的旧伤,这点疼算什么呢?

如果这口子再大些,该有多疼,他又该怎样才能补偿她,怎样才能叫她自逆行的时光中走出?

崔莳也盯着自己苍白的指节,渐渐出神。

直至王絮站在一边,他才若无其事,含笑开口:“我以为,昨日之后,再也无法见到你。”

鲜血逐渐溢出指缝,被溪水冲成浅红的细线。

王絮取来丝巾,要替他包扎。

“不疼。”崔莳也神色一滞,移开了手掌,安静地开口,“你为什么,答应我?”

光斑从叶隙间跌进他眼底,明明灭灭,隐含热忱。王絮垂眸凝视他。

崔莳也有一双不肯后退的眼睛,一道无法回避的目光。这双比溪水更清澈的眸中,带着欣喜、期待、虔诚、小心翼翼……

却没有自私与占有。

没有攀折的蛮力,没有圈养的执念,只是像溪水绕石那样自然地流淌。

欢喜着她的欢喜,疼痛着她的疼痛。

不怪沈令仪说她通诗书而不通气血。

爱的对立面不是恨,而是忘记。有人忘记爱情,有人忘记尊严,而她,早埋葬了自我。

王絮可以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但她依旧与人间情爱,得失离散,与这鲜活的世间有隔阂。

她读得懂情诗里的辗转反侧,却不懂为何有人愿为一茎草木涉险。

她直道草木无情,可此刻眼中倒映着满谷牡丹,丹砂色花团像无数簇跳动的小火苗。

只待某个人的目光将这摧枯拉朽的山火引燃。

“因为,”她说,“冷眼看一切,是很孤独的。”

她正沉吟要回答,人群中爆出一阵尖叫。

沈令仪出事了。

本应和顺的马,忽地奔向山坳。

训马师早去了别处喂马,套马杆尚遗落在一边。

王絮捡起马杆,翻身上了附近的马,冷风灌进领口,却顾不上寒凉。

她记得半里坡有条隐没的羊肠径,可以到山顶去拦截沈令仪。山顶有护栏,底下是深谷。

王絮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疯马的尾尖已在二十步外。

本该齐整的木栏果真在三步外断成两截。

王絮袖中暗扣几枚银针,数枚银针飞射而出,刺入马腿。

马前蹄在草地上犁出三道深沟,速度只是稍缓。

王絮一扬马鞭,转了个方向。

马奔出二十步时,她终于甩出杆头的绳圈。

绳圈偏了寸许,只套住马的左前蹄。

马匹砸地,狂风呼啸。

沈令仪睁不开眼,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深谷正在眼前。

她撑开一条眼缝,山谷之下,几簇幽蓝的光点突然亮起……是磷火,还是某种蛰伏的野兽眼睛?

至少,再看了一眼牡丹。

沈令仪闭上了眼睛。

马吃痛打了个趔趄。

王絮踉跄着扑向地面,石子硌得生疼,草汁混着血珠渗进衣襟,带起的草屑扑了满脸。

在马第二次扬蹄时,她借势用套马杆再套。

一击落空。

众人的心悬了起来。

环绳勾住路边歪脖树。

树干“咔嚓”一声压下来,正好拦住马首。

李奉元终于策马赶到,扬手将外衫甩向马首,大喝:“令仪姐,借势!”沈令仪心领神会,借马受惊后仰之势,拼力往旁一倒。

李奉元疾掠至旁,以剑狠插马腿,畜生哀鸣着跪倒,沈令仪自马背上落下。

远处太阳落山,暗红似血。

沈令仪躺在一堆树枝里,马倒在她身上,眼皮微微耷拉,一口浊气喷在她颈侧。

又腥又臭。

山谷之下,万峦攒翠。

树尖浮沉如浪,岚气正攀着岩纹往上爬。

沈令仪睁开眼,环视四周。

王絮不知何时靠在断栏另一侧的老槐树上,狂风掀飞了她的刘海,露出得眉骨沾了草屑与血迹。

沈令仪忽觉这满庭芳菲皆作了布景。

王絮见她发丝凌乱,正在低声说话,凑近过去,沈令仪抬起一张干净的手帕,擦干净她眼睑。

她闭上了眼,唇角仍勾着惯常的浅笑,眼尾却微微发红,“输给你了。”

“嘶——”

李奉元以剑挑起沈令仪捏在手心的外衫,那截被剑锋划过的布料边缘,有种极浅的硬涩感。

“三年前在西北见过突厥巫医调制的马药。”

李奉元忽然开口,剑刃划出半弧冷光,“无色无味却能使马受惊。”

他道:“水晕开后混着药渍渗进布料,才会留下这种风干后发硬的水痕。”

本应铺满松针的地面,露出底下半埋的碎石棱尖。枣红马的马蹄还缠着几星血迹。

山风扑在脸上,王絮拨开覆在她身上的幽绿草叶,垂眸道:“有人要杀我。”

这是一环扣一环的谋杀。

为何马会忽地受惊,这条山路本应有阻挡。

是谁非要置她于死地?

是李均,还是……?

王絮抚过断栏上半道新鲜的刀痕,山道松涛传来一阵灌木细枝被分开的窸窣。

抬眼时,暮色正从青灰山尖压下来,半寸日光切在来人苍白的颧骨上。

是赵云娇。

赵云娇身子歪在腐叶堆里,隔着丈余高沾了露水的蕨菜,睁大了眼,静谧的呼吸撞在肋骨上。

她无声地问:“你还好吗?”

微光照见三指宽的小径上。

“我本该在原处等你,”赵云娇不明所以地跟上,“只是他们与我说,你主子遇上了危险——”

赵云娇蓦地睁大眼睛。

王絮指尖扣进赵云娇手心,耳尖贴着冰凉的岩壁,“你有个致命的习惯,做坏事的时候,你指尖会摩挲一下腰间骨牌。”

“我做了什么坏事?”

赵云娇脸上露出几分哀伤的神色,“这一块牌,是我父亲为我挡灾所做,我摸它也是为了给你祈福。”

有声响停了半息,又从斜上方丈许处传来,

有人寻了过来。

王絮开口道:“既是为我祝福,便送给我吧。”

鹿骨牌边缘还夹着云娇掌心的余温。王絮拈起骨牌站起身,溪水在一丈外的岩石下奔涌。

扑通一声。

细碎的水沫溅在岸边,很快被新的浪花吞没。

“我不怪你。”赵云娇平静地收回目光,垂着眼睛, “只是我不明白,你在怕什么?”

世上没有无隙的顽石。世人皆有所恃,或为一缕未冷的执念,或为一具尚暖的躯壳。

王絮恐惧心中一阵未知的、无法理解的情绪。

她在慢慢生出自我,抵抗一切未知。

也失去了不费力便能止息情绪、好恶的能力。

这便是她答应崔莳也的原因。

她不是选择了他,而是放弃了他。

终于可以再无留恋的自这段情绪中走出。

夕阳垂暮,王絮转过身要走。

一双手按住肩膀将她箍在原地,不是绵软的力道,是坚定的,又叫她可以轻易地离开。

赵云娇微低下头,眉梢掠过若有似无的温柔笑意,为她擦干净脖颈鲜血,“这儿有血,这儿也有。”

指尖掠过她颈侧时,带着山露未消的凉意。

“沈小姐没帮你处理干净。”

赵云娇再抬眸时,松了手,拢起濡湿的发,“我有母亲要奉养、幼弟要拉扯,我是真不怪你。”

“你双亲俱全阖家团圆,我怎会怪你?”

“这段时间仰赖你照顾,就算我不再管家人——”

她唇瓣无声开合,像怕惊飞了暮色里鸟兽,“我总得顾着自己这条命吧?”

王絮眼睑微垂。

三五侍卫分花拂柳过来,踩过的木枝咔咔作响。一众学子将衣襟掖进衣摆,束手束脚地走来。

多了几个生面孔。

为首的人露出一个略带矜持的笑容:“快抬板舆来,把王娘子和沈娘子都抬走。”

王絮抬眸时正撞上对方含笑的目光。

云娇跟在板舆边,以绣帕为沈令仪拭去马血,抿着唇不说话。见有人盯她,脸色一下白了。

沈令仪咳嗽一声,“你怕什么,难不成公主殿下会吃了你?”

王絮这才转眸打量女郎。

她约莫二十岁,眼尾上挑如新月,脸颊像茶树叶一样柔软圆润,笑时露出两排细白如贝,犬齿微尖的牙。

这便是前朝遗脉,靖安公主。

徐靖安忽然歪头凑近云娇,扑闪下长睫:“你生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精怪,难怪方才惊得我手都抖了。”

她摸出一块骨牌,若有所思地道:“也不知是哪位贵人丢的?瞧这纹路精细,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于是,这块骨牌,又机缘巧合地回到赵云娇手中。

追上山的训马师见有惊无险,惨白一张脸: “王娘子真勇士也!”

崔莳也一身草泥,匆忙地赶来。

长发上的束带不知去了何处,漆发蛇一样蜿蜒扒在背上,眼下红艳,眸中氤氲了水汽。

崔莳也路过李奉元时,道了声谢。

惯常含笑的眼,寒了下来,略带几分生冷。

他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伸手扣住王絮腕脉,确认只是皮外伤后,喉间才逸出极轻的叹息。

“肯定很疼。”

崔莳也见她若无其事擦拭血迹。突然间一阵心恨,恨她的这份无畏,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王絮偏头望他,“不疼,就像被猫抓了。”

话未说完,便被他突然覆上掌心的温度堵了回去。他的手掌贴着她后颈,鼻尖埋进她发间。

王絮闻到他身上溪涧的流水味,含笑道:“是我救了令仪姐,如此看来,我的骑射略胜她一筹。”

崔莳也忽然低头,吻了吻她发间沾着的草屑,声音发哑,“别再说没事了,也别再说不疼。”

“我不希望你成为什么大英雄。”他顿了顿,方道,“我爱你,更想你也能更爱自己。”

听了这名字。

赵云娇一双漆黑的眼睛正凝视她,泛着幽微的光。

第50章 小鱼 今年的秋,格外的长……

今年的秋,格外的长。

秋光由白变黄,一瞬天昏地暗。风卷残云,沙尘满天打转,狂风扫落叶,吹得哗哗作响。

远郊山洞。

诸人的目光不是害怕,是难以言喻的兴奋。

“二十年前的沙暴,曾让城中三日不见天光,洛阳城的城墙根都积了三尺厚的黄沙。”

沈令仪无意一瞥,太阳沉沦地平线,安静的山洞再次喧哗,时光好像定格于此。

“当年我随驾北狩,”这一声惊得两只山雀扑棱棱飞过,带落几片陈年蛛网。训马师手掌按在石案上,迟疑了下,“战马的鬃毛上都结了沙痂……”

沈令仪一怔。

她还是头一回在这样的风沙天听见北狩二字。这是先帝治理粮荒的往事,也是宫中禁忌的年号。

程又青为了陛下以武犯禁。

民间换种,朝廷换天,是先帝失势的开端。

王絮为她处理伤口,动作温吞,像盏半温白水。沈令仪转头去看,略一迟疑,“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的事,我会为你做主。”

“总耗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徐靖安眼睛弯起来,打断他,“南王府在近郊有处别庄,不如去暂避风头?”

众人一齐点头。

南王府门前有重兵把守。

徐载盈因私刑世子遭言官弹劾,今日刑部提审,他翻出粮种旧案,传讯当日在暖香楼的崔莳也、李奉元作证。

孰料二人一离开,几人便遇到了沙暴天气。

领头的卫卒认得王絮,低声道:“内里是南王旧部,程雪衣姑娘正在照看世子,您可要进去?”

沈令仪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她与南王世子,居然也有牵扯?

几人一路穿行无阻。

有道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

赵云娇跟在王絮身边,沈令仪若有所思地道:“如今你倒成了靖安公主的眼中钉。”

王絮:“什么?”

“靖安公主深爱世子。”沈令仪盯了一会儿赵云娇,见她低眉顺眼,方说,“谨慎行事,你不必怕。”

几人在别院分头。王絮领了赵云娇,一路畅通无阻进入账房,账本行格里记载详尽,自去岁霜降起,每月十五支出银二十两,旁注“静安寺议亲”。

王絮嘱咐几句赵云娇,沿抄手游廊转过假山,行至西跨院第三间屋子。

忽见廊下小厮撞门大喊:“程家大小姐不好了!”

木门“吱呀”推开。

程雪衣长发歪在一边,扶着门框踉跄半步,守卫见状乱了阵脚,忙不迭簇拥她往东厢去。

王絮趁守卫不备,踩着假山石跃上窗台。

床榻人影被帷幔遮得朦胧,陈血混着参片的气息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刺得人鼻尖发紧。

这分明是外伤未愈又遭灌药的征兆。

“看来周煜受了十足重的伤。”

王絮盯着帷幔,喉间发紧。

墙上挂了一柄利剑。

她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若是此刻,在此处,杀了周煜,会如何?”

指尖悬在剑柄上方半寸,剑穗扫过她手背时像条冰凉的蛇,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自窗台边传来。

有只纤长的手,指节青白,按在窗户边上。

王絮飞快地躲进一边柜里,柜门合上时发出“咔嗒”轻响,她以掌心抵住木板,尽力压低音量。

这人踩在地上几乎是无声的。

“叮——”

剑身出鞘半寸,她取下了墙上剑。

这人去提剑,也是为了杀周煜?

王絮将柜门推开半掌缝隙,隐约见到一道白色衣角。正要抬眼细看,门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话音,有鞋底蹭过鹅卵石小径,伴着甲胄轻响。

屋里的人顿住了,连呼吸都收得极轻,让剑无声归位。不过半晌,她亦拉开柜子,一道躲了进来。

柜门被推开的瞬间,王絮后背绷紧如弓弦,指尖已扣住袖中短刃。

“砰——”

有人推开正门,惊得梁上灰尘一阵落下。

漆黑的柜里,泛起陈年樟木的苦味。

两人鼻尖相距不过三寸。

一柄闪了寒光的金错刀横在二人中间。

一阵难以言喻的微妙,在交换眼神的一霎,慢慢地弥漫。程雪衣手忙脚乱地躲了进来。

“程雪衣?”

王絮在她掌心飞快画字。

程雪衣垂眸扫过她掌心,指尖回点:“你是?”

王絮写下“檀彻。”

漆黑下,掩去一切庸常。

千言万语凝在程雪衣喉间。

留下半掌缝隙的柜门外,小厮模样的人径直取下墙上长剑,剑鞘磕在床沿发出闷响。

“命运递给我两把刀,一把逼我握剑护人,一把教我不得不挥剑伤人。”

这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似乎在哪听过。

是道女声。

烛影拉长在地上。

来人转身时,剑尖正抵住周煜咽喉,正一寸一寸地向里推,“我爱你,但是——”

王絮的心有些冷了,原以为只有她一人行刺,却不想屋里还藏着两个杀招。

她只需待凶手得手时现身制伏,既能洗脱嫌疑,又能光明正大地从这屋子出去。

只是徐载盈……

朝中朔方军的权柄刚被丞相洗牌夺手,陛下便暗中布局想将兵权收归东宫。

这节骨眼上周煜若死在别庄,徐载盈必成众矢之的。他是为了她,才与周煜起纷争。

王絮心头突兀地浮起沈令仪的话:

“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杀了周煜,她的良心并不受煎熬。

她被迫卷入权力斗争,如今进是死,退亦是死。她只待寻找怀愁这一事了结,便可远走高飞。

于是,她想,这群人的生死,与她无关。

门轴突然发出“吱呀”轻响。

门外有道女声:“这一处的侍卫,怎生少了这么多?”门卫回:“回、回姑娘的话…方才程大小姐突发急症……”

小厮一看四处,身子一转,躲在了纱帘后边。门被推开,一名水绿裙裾的侍女端着盘子进来。

这侍女将盘子放在一边,捏住周煜下颌撬开牙关,将一瓶药为周煜灌下去。

盏茶工夫后。

帐中周煜的呼吸声陡然加重,喉间溢出压抑的呻吟,半阖的眼尾还勾着笑,却笑得艰涩,“原是黄泉路窄,倒让我先遇见你这索命鬼。”

“世子说笑了。”侍女搁下药瓶,“关外十万铁骑的粮草押运图,还在你家何处藏着呢?”

重重帷幔后,小厮偏头时,下颌胡茬刮得潦草,耳后却露出半寸未经修饰的细白肌肤。

像条蛰伏的蛇,目光淬了毒,盯着周煜,

她是一个易容成男人的女人。

一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候,是不会伪装她的声音的。

床畔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周煜似乎在挣扎着起身,一声压抑的闷声后又跌回床上:“你在我房里放把剑干什么?”侍女俯下身,为他拨开汗湿的碎发,“为了提醒你,始终有把剑悬在心上呀。”

周煜声音带着不耐:“我不会暴露。”

帷幔后的小厮突然弯下腰,喉咙发出压抑的干呕。整个人缩成一团,却像随时会扑上去的蛇。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

“靖安公主送来了三根百年人参,说世子闲来无事时可以含上。”

周煜声音带了几分急切:“公主在何处?”

门外人道:“为避耳目,在听雨轩等着呢。”

“公主出宫不易,见一面吧。”周煜的声音顿了顿,转眸看侍女,“我带你一起去见她。”

侍女似笑非笑,目光漫不经心地往室内一扫。

小厮的脸色诡异地勾起一抹微笑。

纱帘缝隙不过半指宽,烛火在帘幕上投下晃动的剪影,王絮凑近柜门缝隙,想看清那抹水绿身影的面容。

帷幔外的小厮斜着眼瞥来一眼,余光如冷箭扫来。

一只冰冷的手倏然间攥住她的手腕,程雪衣望着帐中交缠的人影,瞳孔映着烛火却空茫一片。

她颔首挤在柜子里,将柜门合上。

周煜二人出了门,带走了一众侍卫。

小厮在床畔处站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

门再次被关上。

风吹得纱帘乱飞,隐约有几声鸟叫。

公主突然出现,叫人坐收渔利是不成的了,她是局外人,还是幕后推手?

门外侍卫减少,是以程雪衣急症为借口,刺杀行动早有内鬼配合,公主是否知情?

不待王絮细想,她拉开柜门。

一双惨白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钉在她身上。

“可算找到你了……”

小厮站在原地,脸色一瞬好看了起来。

王絮走了出来。

程雪衣躲在更深处,几乎要缩成一团,在她手下写下,“别怕。”

小厮似乎没注意到在木柜的更深处,还有另一个人,她声调有了些变化,“怎么不大喊?”

王絮与她四目相对,冷眼看她:“只怕这周围都是你的人,我一大喊,便会死无葬身之地。”下一霎,她提起半盏残茶,连杯带水泼向小厮面门。

小厮着手去挡的一瞬,她趁机扣住对方手腕穴位。

冰凉的刀锋顺势贴上她脖颈。

小厮垂眸望着架在颈间的刀,忽然笑了,“百香楼一别数月,姑娘的身手倒是长进了。”

她与黑衣女上次见,分明是在一条人迹罕至的街道,还被徐载盈给打断了。

这不是“她”。

王絮自袖中取出信纸,展开交给她,正是粮食案涉世官员名单。

“你便是粮食案的主谋吧。”王絮剑尖微压,看着对方瞳孔骤缩,“名单上被涂黑的三个名字——周煜、小厮、素锦,看似在保周世子,实则是拿他做幌子。”

对方笑意僵在脸上,脊背却挺得更直,像根被掰到极致的竹片。

“周煜出现在暖香楼,素锦被点牌,不过是让人以为抓住了明面上的棋子。”

小厮眼睛危险地眯起来,轻描淡写地道:“你想知道什么?”

“自我踏出静安寺那日起,所有的‘巧合’都是局,可我不知,这棋盘上的‘将’是谁?”

“你不仅不是小厮,你是一个尴尬的人物,你一出现,便带来灾祸,于是,你很少出现。”

小厮柔声问:“我是程雪衣咯。”

“靖安公主,你以为贴了胡茬、哑了嗓子,我便认不出你了?”

一个让宫廷太监认得,并且一出现,一定会成为重大嫌疑人的,只有这位前朝公主。

小厮抬手拨弄鬓角胡茬,半片假须落在地上,露出底下敷着薄粉的颧骨,“错了,你漏看了最妙的一步,这棋盘上的‘将’,从来不是我。”

王絮冷眼看她。

“我向来不给他人悔棋的机会。”小厮顿了顿,尾音拖得极长,“不过,我对你比较特别。”

“落子无悔,王姑娘。”她略微垂眸,陷入沉思。须臾,抬眼一笑,“你是要赌这一剑封喉,还是要帮我做一件事?”

“我会给你足够的钱,身份,清空一切关系的方式。”她补充道:“天涯路远,你我再不相见。”

王絮只看她一眼:“你只需口头一句话,我便要付出生命为代价。只是这偌大天地间,你以何为凭,又因何为引。”小厮轻描淡写地回:“凭我了解你。”

任何名贵的锦缎,穿在王絮身上,只是一块破布盖在锋利的剑上,她必不会安心于此。

若有人强求,只会听到一阵裂帛声。

天高云淡,乌云密布。

王絮去酒馆打了酒,思来想去,寻了胡不归。

“王絮,你怎么有闲心在这里喝酒?”

胡不归一并拣起杯子,一块畅饮起来,不一会儿,便醉得一脸迷糊,“这叫酒不醉人人自醉。”

“当年太医院首座大人,如今竟在这漏雨茅檐下替人开方抓药。”

胡不归的转杯的指尖蓦地停住。

王絮身子一歪靠向石墙,盯着胡不归鬓角新添的白发,“我听说,您是因为程家被迫辞官的。”

“有些事,不是想不想,”他一抹嘴一捋须,醉眼眯成一线,化作长叹,“人啊,生下来便如棋落棋盘,哪由得自己选格子?”

王絮一怔,还要再问。“砰”的一声碎裂音,胡不归将杯子砸向小巷尽头,怒骂道:“又来干什么?”

尽头走出来的青布衫子敞着怀,草鞋上沾着泥水,袖中隐约可见短刀的刀柄。

“老东西,”刘三刀踢翻门前的药碾子,“听说你给李大户家婆娘接生,收了十两银子?”

胡不归打了个酒嗝,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起身:“老夫我收的是三把艾草、半斗糙米……”

话未说完,刘三刀已揪住他衣领,酒糟鼻几乎贴到他眉间:“少装蒜!靖文公的医书藏哪儿了?”

他身后两个喽啰跟着哄笑。

“当年太医院的耗子们把书撕成了纸钱,你要找,就去靖文公坟头烧两串吧!”

刘三刀脸色由青转白,一巴掌要将胡不归打个晕头转向。只是下一瞬,喽啰们的哄笑卡在喉咙里。

王絮的短刀已抵住他咽喉,冷声道:“再不滚,只怕你是要去阴间仗势欺人了。”

刀刃上渗出些血迹。

刘三刀惊怒道:“记得你这个老东西,忘了她这个臭婊子了。”他的手下惊慌失措,扑过来要抢刀。

胡不归醉态尽消,枯瘦手掌突然扣住刘三刀的颈□□位,疼得他杀猪般嚎叫,“想动我徒儿?”

刘三刀突然觉得浑身酸麻,软在手下怀里,拼命抬起手指向甬道尽头逃跑的两人:“追!”

装醉也是高招,听人谈话,避开危险,让人忽视,出其不意,一招制敌。

胡不归长身而起,方才的醉态,皆是伪装,“我虽是年老体衰,可酒量倒是不错。”

王絮见前边有光乍现,便想带胡不归一道回岑府,“传说文公在世时,太医院藏有七十二本医典别册,有能让产妇无痛生产的定心散,有可保尸身不腐的……”

难不成,这便是他们追杀胡不归的理由?

“我爹生前可是靖文公的首席医师。”胡不归苦笑,踩得地砖吱呀作响,“入土这么久,还在害我。”

清幽的夜色中,甬道外的两边现出两盏灯笼,如幽蓝磷火一般,胡不归畅快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排侍从分开,站在两侧。

尽头停着一辆紫檀木马车,夜风吹动銮铃,清香扑面。

“是王絮姑娘吗?”

马车前侍女敛衽道:“我家小姐请您上车一叙。”

车上人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音色清越,问道:“你没事吧?”

是程雪衣。

两人默契地没提白日的事。

三个时辰前,待小厮走后,程雪衣拉住她的手,“你身上有股血味,你受伤了?”

王絮只将骑马一事拣了重心说。

天上飞了块乳白的薄云,她的瞳孔像是埋在浓云的星点。凑近了看,有哀愁,憾恨,常存其中的模样。

“王絮,王絮……”

她的声音很淡,令人只道天阔云舒,风平浪静,如今日一样,露出一抹茫然,“为什么一见你,总是这样伤痕累累的模样?”

马车正在煎药,侍女喂服了她,浓重的苦味在马车上散开。

“雪衣一年四季,需吃的药不少,求药人家里有了丧事,今日才发现,只剩下一帖了。”

“我吩咐了侍女来求药,结果却撞见了那一幕,所幸丞相府不远,立马驾车赶来。”

程雪衣自怀中取出一个木匣,在怀中启开,递至半空中:“中药味苦浓重,你可吃些蜜饯,冲下苦味。”

清甜芬芳扑来,一下冲淡了车内苦味。

王絮捏了枚在手心,“姑娘备下满满当当的蜜饯,却不吃,这是为何?”

胡不归目瞪口呆地在一边看着,不料程雪衣竟温声解释起来:“雪衣一年四季药不离口,备些蜜饯,便是想着在每次吃完药后服下,能得些清甜,少受些苦。”

“只是日子久了,早已不觉其苦。备下蜜饯,不知何时竟成了习惯。”

她微微叹息一声,捏起一枚蜜饯吃下,“只是我这病体,孱弱不堪,也不知还能撑多久,如今吃了这蜜饯,倒像是一种浪费了。”

王絮这才一同吃下。

糖霜在口中慢慢融化,中药的苦味一扫而空。

王絮将日间遭遇细细道来。

“皆因他们误信我师父藏有靖文公的医书方药……”

“原是这样。”

程雪衣闻言关切道:“既让我撞见了,自然不能叫你们师徒受这无妄之灾。”

“明日便随我回府,暂且住上几日,待官府拿住真凶再做计较。”

谁承想程雪衣雷厉风行,次日便将十几号人羁押至官牢。可不出三日,又都叫府衙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王絮心下便知此事另有蹊跷。

丞相府的朱漆大门每日在晨雾中开启,又在三更漏声里闭合。丞相夫人有个习惯,清晨喂鱼。

水下的鱼,鳍与尾柔软,鳞片长得很美。

它在水光中与当年一并起浮起来。

程雪衣放入的小生灵,入池时不过米粒大小。

只待一日羽翼丰满,便能青云直上。

如今被沈自流喂得尺许长短。

程雪衣来得太仓促了。她当年揣着少女的欢喜,暗自得意嫁给心上人。谁料光风霁月的心上人将私生子抱来,叫她做她的母亲。

三个人纠缠十年,吵架,反目,分离。

沈自流撒下鱼料,只有几尾小鱼凑过来。便心知有人在它处投递饲料,循着踪迹一路走至别院。

别院池塘边站了个单薄身影。

沈自流心下一凛,脚步陡然顿住,“王絮……?”

这几日程又青忙于政务,她为沈家商会的事发愁,鲜少得空。竟不知她何时进的府,难不成家中出事了?

“是雪衣表姐差人接我来,她说要替胡师傅洗刷被诬陷私藏禁书的罪名。”

“雪衣表姐”四个字像重锤敲在耳鼓。

沈自流有些怔住。

耳尖上的水滴耳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血色,比她眼下的青黑更鲜明些。

王絮抬眸道:“盂兰盆节那夜,我本想赴约,只是那日祭台走水,我一时忘记……”

沈自流一瞬不瞬地看她,安静了一会。

王絮:“怎么了?”

她抬手在坠子上摩挲三息,眼尾微垂,终于开口道:“我这里有件东西想送你。”喉间轻顿,“也算补上这些年……沈家欠你的情分。”

池风掠过回廊,一个青色的影子从廊边过来,沈自流有一瞬的僵住,“碧桃,带王姑娘去房里用茶。”说罢对王絮微一颔首,匆匆走向游廊。

是程又青。

“我家小姐素爱往百香楼跑。”

碧桃正擦拭琵琶,琴弦尾端的穗子与星来的坠饰有几分相似,王絮便多问了两句。

“小姐六艺皆通,从前常去教姑娘们抚琴作画……只是去岁冬日染了场风寒,才渐渐去得少了。”

“你家小姐倒是菩萨心肠。”胡不归拈着茶盏,茶雾氤氲中白胡子都沾了水汽,“只可惜这些勾栏瓦舍的营生,到底是下九流的门道,旁人躲都躲不及。”

“下九流?这哪下九流了。”侍女瞥他一眼,不多话。

事端平息得比预想中更快,不过五日光阴,府衙便传来结案的消息。

当夜月黑风高,胡不归收拾了半幅药箱,对着程雪衣居住的西厢长揖及地。

真的只是医书之争么?

王絮望着他突然佝偻的脊背,“师傅。”

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她问:“那些人追你三个月,真的只为一本医书?”

“嗯?”胡不归一愣神,眸中倒映的火光忽明忽灭。

正捋胡子的手突然顿住了,脸色逐渐凝重起来,像一座雕塑,盯着王絮一言不发。

“道家有云,‘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他忽然低笑,收拢手心,“这世上最安稳的活法,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王絮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那柄短刃,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爬进心口。

“不如我去问程姑娘。”

“住口!”胡不归突然拍案,茶盏在桌上跳起半寸高,“你想叫胡家满门抄斩么?”

他压低声音,下意识地一个哆嗦,向后撤了一步:“程家小姐,没有失明,身体康健……”

“你要小心她。”

真这么简单?

王絮觉得,他隐瞒的事情,不止这一件。

一步想错,满盘皆输。

她必须对他留个心眼。

月影从瓦当边缘滑下来。

“王絮,你放宽心便是。”

冷不丁的一道声音响起,二人转眸一看,程雪衣站在门沿的阴影中,不知听了多久,只是神情很冷淡,“我若想取什么,向来不会等它盛放。”

稀薄月光打下,树上鸣蝉不住叫唤。程雪衣像一株月下棠梨花,白得薄而莹润,清泠中泛着微光。

她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话音带了些绵长的怅惘:“我待你如临水照花,风来则吟,雨过则净。只在云雾相遮处,遥看其势凌云。”

王絮垂眸看她。

程雪衣的眼眸在夜中有些濡湿,看着格外遥远。

分明只见过一面,这样浓烈的感情,从何而来?

“你要是想去别的地方,我可以带你走。”

程雪衣细瘦的肩胛往前探了探,将灯递来,指尖在灯沿上停顿一下:“天涯海角。”

程雪衣以行动证实了她没有失明。她仔细端详王絮,看一眼少一眼一样,“我的承诺,一直有效。”

胡不归听到自己未及咽下的呼吸声。

月影斜斜映在瓦上,不沾泥尘,不落子房,将眼前一切泡得愈发绵软。

天涯海角这种话,说出来倒像是从旧戏本里撕下来的残页,可程雪衣偏要捡来对她说。

在王絮心中,天涯还是太遥远。

最后,程雪衣将花灯递给王絮,只留下两个字:“送你。”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胡不归看得魔怔了,隐约记得这灯,是盂兰盆会上灯谜摊的奖品,一年只此一份,“分明我也答得不错……谜底是什么?怎么倒叫这程家小姐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