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结】(2 / 2)

三嫁太子 谢折织 4526 字 7个月前

昔日名动神都的少年郎,褪去三千青丝与满身荣光,也不过是个会流血会佝偻的凡人。

任何人褪去云锦华裳,亦不过是血肉之躯,

可以毁去,可以残杀,可以掩埋……

徐绛霄隔着长街看他,除了伤悲,又能余下什么?

安慰他的心便也没了。

桂树折了枝,也不过是段枯木。

待回到宫殿中,他发觉案上留书一封,想来是日间失约,程又青所留。

打开一看,未见君子,我心伤悲——芳年。

“芳年……”

劫灰飞尽,明月当空。

徐绛霄吹灭烛火,坐在阶前。洛水浩渺处慢慢透出微光,衔走天边一片残红。

没有镜子,他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憧憧身影在天光下无所遁形。

烛影摇红里,天子形单影只。

十年,在时辰下更迭消长的只有影子,而他永远是一成不变的自己。

徐绛霄常在亭中坐,记得那时宫人看穿过冗长的回廊,在桂树下留下长长的影子,他便静静地看着,静静地看着,宫人疾步而来:“陛下,程府火灭了。”

徐绛霄抬头一望,桂树仍在庭中,只是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在月下折枝了。

他们的理想岁月,只剩下劫灰了。

徐绛霄个字很高,中衣领口微敞,身子微微倾斜过来,隐约清苦的木质香便从锦缎缝隙里渗出来。

“你要带他走,随你。”

他神色缓和,闭了一下眼:“只是我有个问题问你。”

王絮抬起眼帘,慢慢地看他。

徐绛霄没再闭眼,有些锐利地看过来:“你曾说,一生只为一人,是为了谁?”

为流水昨日,为自在将来。

王絮挺直脊背,与对方平视,“为我自己。”

她无需恐惧,不必迟疑,只需向前走,在人生的终点回头看,只有一条路,一条命定的路。

徐绛霄的眸光干净柔软,点起一星火焰似的微笑。

太和宫后墙斜倚着一株老梅,分明开在冻土未消的深冬,花叶凝着血一样的殷红。

枝干虬曲如铁,苔痕斑驳处垂着数枝红绡,每朵花皆低压向青瓦。

这花开得太横蛮了。

云儿也太老实,太年轻,太软弱。

她常以为梅花是人在悬在半空中的骨血。

姜椒的眼眸干净柔软,露出一丝笑意,“叫你陪我在这一处数梅,你不寂寞?”

“不寂寞。”

“数了几朵了?”姜椒不以为意地问。

“殿下,树上一共一千零七朵梅,二百零一朵是花骨朵,十朵是——”

姜椒一箭射穿将落在她头顶红梅,剑锋压下花瓣,扎进树里,抖落了一树红梅。

现下又少了一朵,又要重新数,姜椒的目光耐人寻味:“只有寂寞的人,才会真去数它。”

姜椒是不会寂寞的。

别说她从不在公众场合露面,连宫门都不曾踏出几回,也不在乎世俗传言她是个丑八怪。

她不在乎,废帝不在乎。

云儿在乎。

公主才华横溢,风情万种,世上谁人可比?

姜椒常欺负她。

冬日,她不愿去多领几份碳,害得她冷得遍体生寒。云儿自小生在宫中,没受过苦,受不了,便求着别人做主。

姜椒知道了,似笑非笑:“吃里扒外的东西。”

姜椒罚得她鲜血淋漓,甚至躺不下身。姜椒召她同床共枕,拧着脸骂她贱骨头。

姜椒说她吃里扒外,却又向她袒露秘密。

云儿料想自己死定了。

姜椒鲜少好了脸色,不是阴晴不定,也不是笑容藏着歹毒,她正色道:“你爱我吗?”

这话吓得她魂飞魄散,“奴才不明白。”

姜椒嬉笑着戳她一下:“小云儿,也就你把我当成公主了,我骗你的。”

云儿以为她们会反复地纠缠,直至死亡的来临。陛下不会许姜椒相夫教子、生儿育女,甚至,不叫她离开太和殿。

云儿却也早在某个深夜,将自己的心连同余生,一并交给了这个喜怒无常的人。

不想姜椒就这样以横蛮的姿态闯入又离开。

“我啊,是靖国公主姜椒,靖臣统率,废帝的女儿,最后,才是你的公主。”

“现在,你自由了,云儿。”

姜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太和殿起了大火,烧死了一众宫女侍从,云儿醒的时候,躺在煤灰里,朝野震动,不想一场火,只剩下一个公主。

姜椒带走了她的父亲,将云儿留在了这里,她有个全新的身份,名叫徐靖安。

太和殿的红梅树烧得只剩下枯枝残叶,侍卫奉命移走,重栽了一颗小苗。云儿看着侍卫挥斧落下,倒像在她心脏剜去了一块血肉。

曾鲜活跃动的地方,如今空落落的。

待这颗梅树,重新长大,已过去十年。

十年光阴如钝刀割肉,她顶着徐靖安的名字跌撞求生。那些明枪暗箭的算计、茶余饭后的羞辱,总能精准戳中她怯懦的内心。

是岑安的女儿,她的挚友,替她挡住了所有恶意。

当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姜椒再次出现了。

周煜的洗尘宴上,她约了挚友见面,她很少出宫,方走至灌木丛边,便看到她的挚友挡在周煜身前,被一剑刺穿身体,倒在地上。

她眼睁睁地看挚友倒在血泊中,冰冷的剑刃贴在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持剑人戴着面纱,一双眼带着熟悉的横蛮与残忍,慢条斯理审视她。

周煜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看了她一眼,略带了些叹息:“又来一个。”

云儿只是一阵心悸。

姜椒回来了。

挚友看着姜椒与周煜,“原来是你。”

周煜神色略显昏晦,张口想说话,将剑向身边一丢,“我没想你死。”

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眼前的人真是周世子么?姜椒这些年,就是和他待在一起么?

周煜顿了一下,道:“我不想杀你。”

他似乎很是懊悔,没想过会有人为救他而死。

“可你什么都看到了……”

云儿垂下眼帘,尽量冷静道:“我告诉你我一个秘密,我和你一样,其实我不是——”

寒光在眼前一闪,姜椒抽出完全出鞘的剑刃,映着灯火,闪出一道森冷的光。

对上姜椒的眼睛,云儿一句话说不出了,话锋一转,“其实我不是良善的人,我满心怨恨,从父亲抛下我独自离开的时候,就不是了。”

“我可以帮你们……”

……

姜椒似笑非笑地向她看来,“恨是没法杀掉一个人的,去杀一个爱你的人,给我看。”

雨水混淆着血水冲刷下徐靖安的脸,她跌撞地踩在身下女子被打湿的衣角上,

挚友口中吐出一口浓浊的鲜血,一双眼不知蓄满了雨还是泪,呼吸就像潮汐起伏一样,带着日落西山的冷凄。

“救我——”

云儿盯住面前的女郎,二人曾经互诉衷肠,她有了同病相怜的朋友。

她的眼神又不经意停在姜椒身上。

因为你,我再次失去了安定的人生。

“对不起!”

云儿忍下眼泪,看着躺在地上,注视着她,说不清话的人,云儿凑下身去听,挚友嘴唇发白,沙哑的声音,“是你……徐靖安……”

她下不去手。

姜椒的掌心覆上她握剑的手,冰冷的手温与血腥味一同扑上来,姜椒倾身靠在她身边,贴近她的耳畔:“我回来了,徐靖安。”

这三个字如重锤击碎了她十年的空落。

她感到一阵皮开肉绽的疼,像是有东西在心头将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破土重生。

任时光如何剜除,只要那人轻轻一唤,蛰伏的疼痛、柔软的血肉都会重新鲜活。

她不叫徐靖安。

她叫云儿。

所以她可以从不心怀愧疚之心。

她不是刽子手。

只是选择见死不救。

云儿有种被洞悉的恼怒,但是大抵还是心虚的,只能流着眼泪,告别了她唯一一个朋友。

她禁不住想起红梅,自打被铲除后,她是那样的孤独。

这便是她的全部故事。

新抽的花枝探向天际,殷红的花瓣飘落在她掌心,距徐靖安服下忘忧散已过了数个季节,春去秋来,她一如既往在数梅花。

侍女百无聊赖地与她搭话:“殿下整日数这些花儿,不觉得腻味么?”

“深宫之中,总是无限孤独,不找些事做,无趣得很。”

这株梅树生在曾被大火肆虐过的焦土之上,盘虬的根系正贪婪汲取着养分。

陛下口口声声说是保护,实则将徐靖安软禁在这一方天地,连殿门都不许踏出。

徐靖安翻着手中的话本,突然笑道:“话本里的女主角总是爱逃,男主角就追她,筑起金屋把她变成金丝雀,这情节太过俗套。”

徐靖安的心智像个未开化的儿童,时而顽劣,时而悲伤,倒像是失去了曾经不好的记忆。

侍女慌忙伸手要合上书页,生怕她的话在含沙射影,惹来祸端,轻声安慰道:“奴就甘愿守着殿下,做一辈子笼中雀。”

徐靖安将残梅别在侍女鬓边,目光穿过廊下的雨帘,落在宫墙外隐约的青山上,语气笃定:“再怎么精巧的笼子,关得住身子,也关不住心。”

“为什么?”侍女追问道。

徐靖安闭上眼睛,任凭梅花落满肩头。

因为命运。

她想起话本里写过的千万种重逢,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女二一定会找到被困的女主。

无论女主在哪个地方,她都会找到她。

一年、两年、十年又如何?

等待是漫长的,徐靖波却不觉得孤独。

“因为我知道,”徐靖安睁开眼,见树上梅花又开了几朵,“她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竭尽全力地,向我走来。”

骤雨不终日,桐花发于旧枝,兵荒马乱的时代早已过去,一处荒烟中,无名小寺迎来了它的第一个客人。

客人的声音隔不断室外雨声。

洛池的水碧了又枯,春光消逝、草木凋零。

景徐十九年,明行将一封书信焚化在佛前。第一句写的是,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这些年行脚于南北古寺,听老衲讲经,旅居各寺,听他们的话,身上总有故人的影子。

此生长路漫漫,不知还能走向何方,又不知何时才肯搁笔停书。

为亡者超度,替活人守夜。

习惯了离别,便心中再无执念。

明行不再动作,它在等下一个转弯,下一场雨,等下一个推门而入的人。

洛池不见青春色,白杨但有风萧萧。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