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顺国使者,大多数人听了都忍俊不禁。
顺国勇士好不容易转过身来,双手握枪指着洛蔚宁,怒不可遏,“你……老子他娘的杀了你!”
说罢,举起红缨枪朝洛蔚宁用力劈下去,洛蔚宁见他出枪完全无技巧可言,果然是被愤怒操控了理智。她往旁边一跃,躲过了这次猛烈进攻,立即绕着枪杆还击回去,快而狠,如一卷风吹得顺国勇士无还手的机会。
“哐当”一声,洛蔚宁把对方的红缨枪挑掉,落在地上。
顺国勇士被打蒙了,只顾着后退,洛蔚宁以枪杆击打在他身上,他疼得抱着双臂跳脚,怒呼:“你他娘的,老子杀了你!”
洛蔚宁想起顺国勇士不讲武德,明明谢营长已落败,仍被重击吐血。她的眼神闪过怒光,就该让他血债血偿!
抡起枪杆,猛地打在顺国勇士右腿膝盖上,对方疼得惨叫一声,跪倒下来。
杨晞分明看见洛蔚宁怒得眼睛发红,听她大吼一声,举起枪尖,像顺国勇士对待谢营长一样,正要朝着他的肩膀刺去。吓得心弦大颤,这一□□下去,必然会惹怒顺国,到时候高太师和王敦可能会以此为借口开罪洛蔚宁。
她刚要开口喊“住手!”
高太师和王敦、秦王竟比她还着急,抢在她之前,不约而同怒吼道:“住手!”
洛蔚宁举着枪僵在半空,枪尖与顺国勇士肩膀只差几寸。她怒目圆睁,气喘吁吁,含恨咬了咬后槽牙,随后把红缨枪掷在地上,面对着皇帝垂手而立。
看着顺国勇士拖着差点瘸掉的腿,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慕容清的脸色黑压压的,所有嚣张荡然无存。
殿上沉寂,鸦雀无声,还不知道官家对洛蔚宁是赏是罚。
赵淑瑞赶紧笑道:“没想到洛什长看起来身形瘦削,却能以四两拔千斤之力,为大周争回一筹,两国也算打成平手了!”
殿内气氛方缓和下来,慕容清也神色稍霁。
赵建满意地捋着胡子,颔了颔首,看着洛蔚宁道:“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洛蔚宁拱手道:“回官家,卑职名叫洛蔚宁!”
“好,没想到区区一个什长,武艺便如此高强,我大周当真人才辈出。”
慕容清脸面挂不住,不由尴尬起来。她故意派勇士挑衅,本想试探周国禁军武力,好做个初步评估,没想到顺国的勇士打败了营长,却输给一个小小的什长。周国禁军参差不齐,竟让她无从评估。
比武结束后,顺国使者退出大庆殿,大朝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方结束。殿内的诸臣纷纷离开,边走边谈论大朝会的一二心得。
杨晞和杨仲清走出大庆殿门外,杨仲清捋了捋下巴的黑须,说:“没想到顺国竟突然挑衅大周,也幸好那洛什长武艺高强,把顺国的气焰给灭了。听你说他入军不到一年,着实少年英雄,难得!”
杨晞淡淡一笑,道:“爹看上去很欣赏她?”
“这孩子今日一战成名,得皇上青睐,日后定会有出息,不像你表兄……”说到秦扬,杨仲清脸上便愁容不展,喟叹了一声。
秦扬在蹴鞠毬门动手脚一事杨仲清也有所耳闻,杨晞心想,爹会不会也因此对表兄失望了?可就算失望,不打算将秦扬招为女婿,也不会同意她和一个女子在一起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把这个荒诞的念头丢却脑后。然后四处张望,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洛蔚宁的身影。
看到一群紫衫禁军站在白玉阶下,把洛蔚宁簇拥在中间,有说有笑的。杨晞唇角浅浅地扬起,打算走过去,然而蹴鞠队员们忽然分出一条道,赵淑瑞带着璇玑走到洛蔚宁面前。
“阿宁!”赵淑瑞那倾城之颜带着从容的笑。
洛蔚宁本来和同袍谈笑,看到赵淑瑞,笑容刹那间便敛了起来,变成了恭敬,道:“公主。”
“今日大朝会你表现得很好,为大周争回荣耀。父皇一会在集英殿设宴,他命我邀你赴宴。”赵淑瑞道。
“这……”洛蔚宁十分讶然。
每年大朝会后,天子都会在集英殿设宴,招待朝廷要员,她一个小小的什长被邀赴宴,难免受宠若惊。
其他蹴鞠队队员都一脸羡慕,笑容满面地看着洛蔚宁,洛蔚宁羞赧地笑着,挠了挠头。
这一幕落入杨晞眼中,竟有点洛蔚宁和赵淑瑞暧昧不清,其他人起哄的感觉。
杨晞的心房如被一块磐石压着,一口气咽不下又透不出来,甚是难受。可她既然答应了洛蔚宁只当朋友,又有什么资格因为公主对她好就恼她?
盛榕迎着他们走来,向杨仲清作揖道:“盛榕见过杨御医。”
“长宁郡主有礼了。”杨仲清回礼道。
“我找一下小杨医官。”盛榕又道。
“那你们聊,老夫先行告退。”杨仲清看看杨晞,向盛榕施了一礼后便迈着步子离开了,分外平静,显然对杨晞和盛榕的过往一无所知。
大内一园子里,湖水碧绿,冒起寒冷的白雾,水榭楼台张灯结彩,树梢和屋檐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喜庆又唯美。
杨晞和盛榕走在长廊中信步闲谈。
“你放心吧,唐风很快便能沉冤得雪了。”杨晞见盛榕迟迟没开口谈话,便刻意找了话题。
“如此甚好。”盛榕淡道。
寥寥四个字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找杨晞并非谈论唐风之事,仅因为大朝前看到她与洛蔚宁私会,迫不及待想求证心里的猜想。
“今日在朝会上战胜顺国勇士的洛什长,可是晞儿心仪之人?”
杨晞怔住了,脚步一顿,那惊诧的神色告诉盛榕,她猜对了?
盛榕无奈一笑,“没想到晞儿也会喜欢男子,是顶不住杨御医和向王爷施压,才仓促选择的一个男子吗?”
她的语气既像疑问,又像质问,听得杨晞浑身不快,忍不住反嘲讽回去,“既然你都可以嫁与男子,我为何不能喜欢男子?”
语带嘲讽,盛榕以为是对她余情未了的怄气。
“你是在跟我赌气?”
杨晞眼睑低垂,没正眼看盛榕,道:“我并非跟你赌气。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我自有分寸。”
“你有分寸?大周那么多世家子弟,你却喜欢一个出身卑微的下等兵,入得了杨御医和向王爷的法眼吗?他根本配不上你!”盛榕沉不住气,语气也重了。
杨晞流的是外戚血脉,成长在医学世家,在医学上天赋异禀,乃天之骄女,盛榕如何忍受得了她选择一个下等兵也不选她?
闻言,杨晞柳眉紧蹙,怒火中烧。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盛榕口中说出来的,抬脸盯着对方,眸光如刀子般锋利。
“盛榕,为什么我以前都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当初跟你好,我连你是女子都不在乎,如今我又为何要在意洛蔚宁是世家子弟还是下等兵?”
“你不懂!”盛榕目光坚定地道。
作为已经嫁作人妇的她,一口否定了杨晞的话,“在朝中,没有门当户对的姻亲,日后何以立足?你一介女子,和一个小小的禁军,如何对抗得了偌大的世家?”
杨晞冷笑道:“你怎么会变得如此懦弱了,当初打算与我一同私奔的决心去哪了?”
两年前盛榕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被父母许亲,还找过杨晞一起私奔,可杨晞虽然喜欢她,但终究以母亲的复仇事业为重,拒绝了盛榕,她心灰意冷之下嫁给了唐风。
盛榕突然从后面牵着杨晞的手,神情卑微而恳切,道:“晞儿,我们不要再谈论以前的不愉快了,如今唐风走了,我也完成了世俗对女子的婚嫁要求,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分开我们了,我们和好吧?”
杨晞桃眼大睁,震撼、难以置信道:“盛榕,唐风尸骨未寒,你怎可说出这样的话?”
盛榕置之不理,继续道:“从今往后,我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忘了那洛蔚宁,我们回到以前吧!”
和唐风成亲后,她也放下过身段子,恳求杨晞和她私下继续维持关系,如世间大多数相爱的女子,既有夫家,也能私下相濡以沫,直到终老。
可杨晞性情高洁,不愿名不正言不顺地和有夫之妇纠缠,便决然分开了。
“呵呵!”杨晞转身看向盛榕,冷笑着甩开了盛榕的手,后退了两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她似乎发现,当初盛榕恳求和她私奔,并非勇敢,倒像懦弱。她根本就不敢光明正大地反抗爹娘的安排,所以才逼着她放弃复仇,与她私奔逃避。若她真随她走了,那些颠沛流离,躲躲藏藏的日子,过不了一个月,恐怕她就承受不住了!
盛榕从来如此,纵然喜欢她,也因为懦弱、自私嫁给了唐风;如今唐风去世时日未多,她也可以丝毫不顾往日夫妻情谊,因忌惮洛蔚宁,而急急忙忙找她和好!
原来一直以来,盛榕都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盛榕!
“盛榕,我承认当初不跟你一起走,早早地放弃了你,确实对不住你,可我从来不曾后悔,任何人任何事,只要妨碍我报仇,我都可以舍弃!”
“我现在不需要你舍弃!”
杨晞转身看向湖面,眸光平静,脸上扫过一抹无奈的浅淡的笑。
“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就在方才,她彻底地不喜欢盛榕了!
第47章 集英殿册封营长
◎杨医官精心打扮,可是约了洛营长?◎
大朝过后,赵建在集英殿设宴,邀请了三品以上在朝中出仕的朝廷要员还有重要的禁军将领。
帝后坐在大殿主位上,殿下中间的红毯,乐人奏乐,舞女翩翩起舞。坐在两边的群臣一边用膳,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歌舞。
洛蔚宁身份卑微,本该坐在最远离皇帝的位置,可她战胜顺国勇士,挽回了大周的荣誉,官家特意赐她和秦渡坐在左边第一排的位置。
几案上有美酒清茶,还有几碟五颜六色、看起来精致美味的菜肴,几样瓜果,洛蔚宁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如此漂亮的食物,难免显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星眸熠熠生光,露出被惊艳到的笑容。别人都在喝酒谈笑,她却认真吃食,拿着筷子夹了一样又一样送进嘴里,咀嚼个不停,腮帮子一鼓一股的。
赵淑瑞坐在右边第一排,几乎正对着洛蔚宁,透过舞女之间的间隙,目光柔和地落在洛蔚宁身上,看着她吃得欢,不由得摇头笑了笑。
洛蔚宁一战成名,以卑微的身份受官家宴请,自然有众多目光盯着。那王贵妃、王敦、王麒以及许多官员,见她只顾着吃,忍不住嘲笑起来。
酒过三巡,此轮歌舞表演结束,舞女乐人都退了下去。
赵建沉吟道:“我大周一向以礼治国,禁军蹴鞠赛接待顺国使者,本意是愿两国和平友好,却没想到那三公主突然挑衅,企图辱我国威,幸好朕的大周也不乏勇士。”
“那个……”赵建指着洛蔚宁,想喊,却一时想不起叫什么名字,皱着眉思考,“那个神卫军什长。”
秦渡坐在洛蔚宁旁边,看着她还在吃,推了一下她肩膀,洛蔚宁木讷讷的,看到秦渡的眼神示意才恍然惊觉,赶紧站起来向赵建作揖,道:“卑职洛蔚宁!”
“对,洛蔚宁啊,你走出来给朕瞧瞧!”赵建道。
洛蔚宁讶然,一时受宠若惊,木在原地。
赵淑瑞见状,笑着说:“洛什长,父皇喊你呢,还愣着干什么?”
洛蔚宁赶忙站出来,面向赵建垂首而立,不知道官家要跟自己说什么,心里紧张得怦然直跳,。
赵淑瑞见她双手紧紧攥着衣摆,整个身躯绷紧,道:“洛什长,我父皇亦是凡人,你不必过于紧张。”
赵建也道:“成德说得没错,你不必紧张,抬起头让朕看看。”
“是。”
洛蔚宁缓缓抬脸,直视着赵建。
原来这便是当今天子,未及半百之身,身材瘦削、眉清目秀,正带着盈盈笑意上下打量她,满意地捋着须。
她被看得局束不安,眼神飘忽起来。
“明眸如星,脸似白玉,看着文弱,实质功夫了得啊!”
被官家如此夸赞,洛蔚宁一时之间害羞得恨不得在此处刨个洞把脸埋进去了。她挤出一抹尴尬的笑容,道:“洛蔚宁多谢官家夸赞!”
赵建继续道:“你英勇无畏,敢于挑战看起来比自己强大的敌人,还以高强的武艺,出乎意料地战胜对方,为大周争光。今日你想要什么封赏尽管和朕说!”
洛蔚宁赶紧作揖道:“卑职不敢!”
魏王见洛蔚宁还是和当初一样,立下功劳,却过谦逊,忍不住道:“洛什长,父皇一言九鼎,你便大胆地开口。”
“卑职身为禁军,为大周争荣乃本分,还望官家收回成命。”
她女扮男装入军违反律法,今日大朝会战胜强敌,出尽风头对她来说本就不是件好事,再受皇帝亲自册封,回到军中,不知会惹来多少同袍的目光,行动上更多不便,实在是弊大于利。
赵建以为她谦虚,也不强求她开口,看向秦渡,道:“秦卿,封他一个营指挥使如何?”
神卫军营指挥使?
洛蔚宁的心如被巨石蓦然撞中,一个震悚,身体僵直,大气也不敢喘。入军还不足一年,直接越过都头当营长了,想想步帅之子秦扬,入军三年才做上营指挥使,她洛蔚宁何德何能啊?
秦渡思索起来,想到秦扬刚被降职都头,还没找到人代替他营指挥使一职,遂朝赵建作揖,嘴角微微上扬,道:“洛蔚宁在军中遵守军纪又尽忠职守,武艺胜过许多将士,担任营指挥使,能力足矣!如今神卫军右厢十军三营营指挥使之位刚好空缺。”
“好,既然秦卿都这么说了。洛蔚宁听封,朕今日册封你为神卫军右厢十军三营营指挥使,望你日后尽忠职守,为大周鞠躬尽瘁!”
洛蔚宁先是惊得瞠目结舌,好不容易才接受现实,拱着手,容色庄重地朝赵建一拜,“谢官家恩典!”
然后她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王敦没想到,自己当初派人追杀的一个市井之徒,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皇帝亲自钦点的营指挥使。日后要抓住她,从她口中问出幕后指使人便更难了。思及此,他满眼凶狠地看了一眼洛蔚宁,然后又与对面的王贵妃对视,点了下头,仿佛二人商量好什么不可告人之秘密。
王贵妃看到赵淑瑞的目光始终放在洛蔚宁身上,眼神温柔,眉目含情,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再加上训练蹴鞠队期间,从神卫军营传出的消息,赵淑瑞特意栽培洛蔚宁,几乎每日为她送糖水,不是喜爱又是什么?
赵淑瑞相中洛蔚宁,所以在一步步筹谋,让她有资格当上成德公主驸马。如今洛蔚宁已当上营指挥使,得官家器重,假以时日,也不是不可能。
王贵妃妖媚一笑,心想:“可惜呀,你处处与我针锋相对,我又怎会让你如愿?”
然后,她掩着嘴哈哈笑了两声,摆出贤妃的姿态,矫揉造作地道:“洛营长原来不过是一名什长,难得成德公主慧眼识才,把他挖掘出来。成德公主若生作男儿,必能成就一番事业。如今身为女子,等日后出降,想必也能稳定兴旺夫家的后院。官家,成德已过二九年华,也是时候招纳驸马了。”
赵建捋了捋胡子,觉得甚是有理。
王贵妃又顺势道:“臣妾侄儿王麒曾言先立业后成家,如今已过双十,却仍未娶妻。他为大周收复赤山路,立下汗马功劳,不如就点为成德公主驸马?”
王麒赶紧站起来,拱手道:“官家,臣仰慕成德公主才名已久,今收复失地,得胜归来才敢表明心志,望官家成全。”
赵淑瑞早已料到宴会上会有这么一出,轻笑了一下,脸上却波澜不惊。
而皇后和魏王脸色黑压压的,有些愤怒。右丞相张照及其党羽也沉默着,都在忖度局势和应对之策。
“圣人意下如何?”赵建转脸问皇后。
皇后思虑片刻,道:“成德是臣妾的女儿,臣妾自是希望她能与所爱之人结为连理,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一辈子。”
赵建于是把目光投向赵淑瑞。
赵淑瑞当即站起来,福身行礼道:“孩儿对王副将了解甚少,还想再观望一年。成德答应父皇,明年正旦之前,定能给您选出一位驸马。”
赵建思忖着,点了点头。
赵淑瑞落回座位之际,又看了一眼洛蔚宁。心道,如今她已经做了营指挥使,只要让魏王兄多加提拔,一年时间成长为驸马人选,足矣!
接着,赵建又问了右丞相张照的看法,张照素来与高太师不和,但又不好反对得太直接,在同党吴焕的提醒下,便提议官家把此事暂且搁置,也好让成德公主观望了解王麒。
王贵妃与高太师、王敦等人也深知此事难成,特意提出来,不过是因为此前他们已向官家提请册封秦王为兵马元帅,遥领军队继续收复赤山路。让皇帝在点王麒为驸马和册封秦王二选一,过不了多久,赵建总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宴会结束后,赵淑瑞留下了洛蔚宁,两人来到大内的园子,沿着水榭的长廊慢慢走着。
“阿宁,恭喜你升迁营长!”赵淑瑞道。
“此事还得谢过公主,若不是公主专门找蹴鞠师指点卑职,卑职又怎有机会在大朝表演,从而打败顺国武士?”
洛蔚宁说着便朝赵淑瑞郑重其事地躬身作揖,继续道,“洛蔚宁多谢公主!”
“阿宁快请起,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赵淑瑞连忙抬起她的手肘。
一番客气后,两人又继续边走边谈。
“我们相识将近一年,也算是朋友了。既然你决定在武将这条路走下去,我一个举手之劳是理所应当的。今日你受封营长,我希望日后你的将途能走得越高越远。”
成为一名能匹配公主的将领。
这一句是赵淑瑞隐在心里,暂且不能对洛蔚宁坦白的话。
诚然,洛蔚宁此时也不晓得公主这份心思,只觉着难为与感激,无以为报。
“多谢公主器重。”
两人目光游移之际,看到隔着碧水湖,湖中央的凉亭下有一抹素白色身影,那人正站在凉亭边缘,一手捧着鱼食盆子,一手往湖中投喂,时而连续投几下,时而又停下动作。看得出她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
赵淑瑞和洛蔚宁都止步看着那人。
“是盛榕,她回来了!”赵淑瑞脸上带着一丝遗憾。
盛榕,洛蔚宁想起这个名字从巺子口中听到过。巺子说,大周的军队不止她一个女子,还有一个叫盛榕,不知是不是此人?
“她怎么了?”洛蔚宁好奇道。
“不知道巽子与她见面没有,若是见面,该是什么样的心情?”赵淑瑞又道。
洛蔚宁觉得公主的话怪怪的,诧异的目光盯着盛榕,忍不住道:“巽子和盛榕以前认识?”
想到当初杨晞提及盛榕的名字,那副深沉,欲言又止的样子,洛蔚宁就惴惴不安,迫切地想知道盛榕和杨晞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在公主口中,会不会知晓一二?
“差不多两年时间了,我似乎未见巽子真正地开心过,这一切都是拜盛榕所赐!若世间有一人能让巽子快乐,那个人一定也只有盛榕!”
赵淑瑞看着盛榕,语气浅淡,愁容满面,尽是局外人的惋惜。
然而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锥子扎进洛蔚宁的心里,痛得她几乎要窒息过去。
公主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杨晞和盛榕从前的感情,也像她对杨晞一样?
入夜时分,昼明夜昏交替,三两家丁在杨府院子的长廊上掌灯,院子张灯结彩,点亮了灯笼后,瞬间恢复了新春的气氛。
杨晞身着一袭红色绣花襦裙,坐在闺房的梳妆台前,手持檀木梳子梳着沿肩膀前垂落到腰间的一缕乌黑亮发,望着铜镜中倒映的自己,笑意微微,脸上尽是期待。心里头想着大朝前,洛蔚宁问她今晚在哪里,显然是要来邀她出游。
她便早早地换了衣裳,梳妆打扮好。最后,把一根珠钗贯入发髻,再在发髻正面插上一枚金华盛。一改平常简朴的风格,大气典雅,一看便知是名门闺秀。
身后传来两声敲门,紧接着是侍女樱雪的声音。
“娘子,暗香大夫来了。”
杨晞起身,穿过月门走到外间。暗香和樱雪霎时眼前一亮。
“娘子,你什么时候打扮得这么漂亮了,也不使唤樱雪帮忙。”
杨晞羞得脸颊泛起红晕,所幸打了薄薄的腮红,加上天色已暗,屋内点着蜡烛,她们看不出来。
杨晞承认,这一身打扮是为和洛蔚宁出游准备的,为了避免樱雪问长问短,就瞒着了她。
“杨医官精心打扮,可是约了洛营长出游?”
杨晞又羞又气,“暗香,你说什么呢,连我也要取笑么?”忽然反应过来,疑惑道,“什么洛营长?”
“你还不知道吧!”
然后,暗香把洛蔚宁因为战胜顺国勇士,被官家邀请去集英殿赴宴,在宴会上受封营指挥使一事告诉杨晞。
杨晞心中慰藉,也替洛蔚宁高兴起来。
暗香上下打量她的妆容,笑得古灵精怪。
双唇涂了朱色口脂,皓嫩的脸抹了些许米色妆粉,两颊一层胭脂红,把原本清冷的脸衬得活泼可亲,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眉毛淡淡的。
暗香一皱眉,按着杨晞的肩膀,道:“别动。”
她吩咐樱雪到梳妆台拿眉笔,在杨晞的眉毛上随意勾了勾,便满意地放下了眉笔。两弯如月牙的烟眉,看起来更添了几分精神!
“杨医官也是的,梳妆打扮也不吩咐下面的人,你若信不过她们,找我也可以呀!”
“也不是什么大事。”杨晞淡淡地道,站了起来,极力掩饰自己对今夜的重视。
“那洛营长今晚什么时候来?”暗香又问。
“谁说她要来了?你不许胡说!”
“哦,那万一来了呢?”暗香笑得滑头,满眼的不相信。
杨晞被她气得不行,脸颊滚烫了起来,恼道:“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门外掌灯去!”
她端着手,逃似的迈着急步子出了闺房。
暗香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身边的樱雪,啧啧了两声,道:“你看看你家娘子,都亲自到门外掌灯了,还死鸭子嘴硬,不愿意承认!”
杨晞走到杨府门外,在昏暗中拿着火折子点亮了两个灯笼,两个家丁便接过灯笼爬上梯子,把灯笼挂上了“杨府”门额两边。
她静静地立在府门一侧,眺望黯淡的大路尽头,连家丁朝她行告退礼也没察觉。
纵然今日在大内见到盛榕,听成德公主说,盛榕才是世间唯一能让杨晞快乐的人,但是洛蔚宁今晚仍想见见杨晞,和她出游,一同渡过这喜庆的日子。
她与杨晞只是朋友,即使对方和盛榕有关系,她也是没资格恼的。
借着大路两旁的灯笼光,洛蔚宁低着头若有所思地走在去杨府的路上。
突然,一只素色衣袖的手臂横在她面前,她抬眼看去,竟是今日远远观望过的盛榕。
第48章 思君不见君
◎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那么在意洛蔚宁了?◎
盛榕眸光凛冽,直勾勾地望着洛蔚宁,仍不失礼节地拱手自我介绍。
洛蔚宁不知她突然拦着自己是何目的,也拱手恭敬道:“长宁郡主有礼了。”
“洛营长今日大朝上一战成名,受封营长,此行可是去找杨医官,把消息告诉她?”盛榕故作客气地微笑道。
她虽然脸上带笑,可眸子藏不住的锋芒,让洛蔚宁有种来者不善的感觉。洛蔚宁沉默了一会才道:“我正是去找她。”
“晞儿今晚与我约好一同出游,你不必去了!”
“什么?”
洛蔚宁惊诧起来,想起今日大朝前她与杨晞相见,虽然没明确说好今晚相约,但对方一句“我今晚在杨府”,言下之意不正是同意她上门相邀吗?
现在为什么又和盛榕约好了?
只见盛榕敛起笑容,在她面前来回踱着步子,一边道:“我知道你对她有意,可我不妨告诉你,晞儿她不喜欢男子,心里面从来只有我一个。以前有太多的俗事横在面前,让我们不得不分开,如今这些阻碍已经消失了,我们会重新在一起,你便死了这条心吧!”
因为成德公主的话,洛蔚宁对杨晞和盛榕的关系也有所怀疑,但自己究竟不是杨晞的谁,无权吃醋。可如今听盛榕亲口确认她们的关系,她却忍不住难过,心如刀割。她想反驳盛榕,却只有唇瓣轻轻颤抖,哽咽着喉咙,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纵然你今日一战成名,受圣上钦点为营长,可终究是布衣出身,无论是杨御医还是向王爷也不会同意你和晞儿在一起。你还是早日认清现实,放下这份贪念吧!”
洛蔚宁双眸盯着路边的灯笼,两手紧紧捏着衣角,仿佛都明白过来了,原来当初她向巺子表明心意被拒绝了,并非巺子不喜欢女子,而是根本就不喜欢她!
她不仅是出身穷苦的禁军,还是一个女子,凭什么配得上翰林女医官的她,凭什么配得上一品郡王女儿的她?
强忍着泪,哽咽了好久,嘶哑地说:“郡主提点得是,在下告辞了!”
洛蔚宁朝盛榕拱手道别,然后转身离开,刚背对盛榕,眼眶便涌上了一汪清水,逐渐盈满眼眶溢出来,化作滴滴水珠子滑落脸庞。
盛榕目送着她脆弱的背影,又看向杨府的方向,容色凝重道:“晞儿,对不住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重新接受我的。”
洛蔚宁一路走着,抬起衣袖擦泪,途径闹市,路边有搭勾栏表演杂剧、相扑等热闹的节目,她都仿佛看不见,满脑子都是:
“巽子不喜欢她!”
“她配不上巽子!”
明明答应过杨晞收回爱慕之意,只做一辈子的朋友,可为什么得知她有喜欢的人,她还是痛得几乎窒息?与其看着她喜欢别人,自己躲在背地里难过,不如这朋友也别做了,她不需要一个让自己难过的朋友,唯有从此了断,不再见面了!
一直走到河边,面对着河面伫立着,泪水早已止住。
她掏出戴在颈间的玉璜,拇指摩挲着上面“巺子”二字,陷入了细思。
这一切都怪不得巺子。
是她想要向杨晞报小时候的救命之恩,随着相处的日子越久,越了解她,却越想从她身上得到更多,变得越来越贪心?实在是大错特错!
那一夜,从一更到三更,杨晞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家门外,眺望着大路那头的黑夜,盼望那头会出现一个身影,朝着她笑盈盈地走来。
昏黄的灯笼光打在她凝重的脸上,午夜一袭风拂过,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飘到她的发上。
她感到身体一阵冰凉,沁入心脾。樱雪从里面出来,给她披上了一袭粉蓝的狐裘。
“小姐,子时了,咱进去吧!”樱雪劝道,脸上写满心疼。
“子时了?”杨晞始才惊觉自己竟然等了两个时辰。
“嗯,天气太冷了,咱们先进去吧,或许他有些事耽搁了。”樱雪又道。
“好。那进去吧!”杨晞转身之际仍不舍地瞥了一眼路的尽头,终究没等到那个身影。
翌日,杨晞回到了暗府内堂,坐在座位上,疏影从枕流手中接过一本书稿,然后踏上台阶交给她。
按照她的计划,昨日大朝会王敦和其妻儿入大内参加朝会,妾室和没有官职的子女皆不在府中,到街上凑新年热闹去了。趁着王府防守空虚,枕流潜伏王府拿到了王敦的亲笔书稿。
“这是王敦压箱底的书稿,属下从箱子里找到的,确认过的确是王敦笔迹。”
“如此甚好。”
既然是压箱底的书,那王敦估计十天八天也发现不了有人潜入府中盗了书。
她翻了翻书稿,里面全是文章,都是王敦卖弄文墨所作的,她需要从中找出几个合适的字,临摹笔迹给安顺天稍上一封信。
不消一会,杨晞放下书稿,抬起满意的神色,道:“里面的字足够了,枕流,这次你们办得很好!”
“谢堂主。”枕流躬身作揖道。
“先下去吧,剩下的事交于我便成了。”杨晞道。
枕流行礼后便离开了内堂。
杨晞吩咐疏影磨墨,然后拿着书稿来到书案前坐下,她翻开书稿,在上面铺了一张写信的白纸,提起毛笔,临摹起书中秘密麻麻的文字中的一个“事”字。
可是一横一竖间,心思却飘到了洛蔚宁身上。
昨夜她为什么没有来?
困惑如一张巨网缠绕着她的心神,纸上的一笔一划突然歪曲了,她蹙了蹙眉,烦恼地抓起纸张轻轻揉成团往前一掷。
疏影一直安静站在旁边,见到杨晞掷纸团,疑惑地看了一眼她,知道她有心事,可也不好过问,便弯腰捡起纸团。
杨晞拿起另一张纸覆在书稿上,重新动笔临摹。
明明说好了来找她的,是什么事耽搁了,也不差个人来告知?
思虑间,笔锋再次歪了,一条粗大的墨迹延伸了好长。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毛笔,再次把纸揉成一团掷在了地上。
她不再继续临摹,静静地坐着,脑海里全是昨日在大庆殿外赵淑瑞去找洛蔚宁,洛蔚宁挠着头笑得害羞的模样。她昨夜没来,会不会是和公主出游了?
想到这,眼眶不经意间竟起了些许潮湿。
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那么在意洛蔚宁了?
明明是自己拒绝了洛蔚宁的情意,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恼她?
疏影看了看她,又再弯腰捡起纸团,对她道:“堂主,还是由属下来吧!”
最后书信是疏影临摹出来的,杨晞将其放进信封,又交给疏影,道:“把信交给枕流,吩咐他明日傍晚一定要交到安顺天手中。”
疏影接过信。
杨晞继续道:“你告诉枕流,如果安顺天读信后有行动,让他和漱石,一人跟随监视安顺天,另一人立刻到长公主府找长宁郡主,让她和魏王带着捕快迅速去一趟安顺天的外宅。”
“好。”疏影领命而去。
而杨晞随后离开了暗府,去一趟秦府,找秦渡协助明日的行动。
正月初三傍晚,安顺天和亲兵自大内打马而出。沿着热闹的街道,马匹缓缓踱着步子。安顺天侧脸张望,街道两边的墙壁每隔十步便贴上一张开封府的寻人启事,唐风的脸赫然入目,左看是一张,右看亦是一张,令他想起那埋藏底下的首级,顿时毛骨悚然。
“进去搜!”
不远处传来将官的命令,接着是禁军密集的行动,十几名神卫军鱼贯走进街道边上的一座宅院。
自打长宁郡主回京面圣后,唐家军少将军失踪一案便交由了大理寺和开封府联手处理,十日之内务必破案,魏王特命神卫军参与搜查。如今已经过六天了,很快全城的宅院就要被禁军翻个遍。
想到这,安顺天心中的恐惧蔓延,脸色刷地白了。“驾”的疾呼一声,扬鞭策马而去了。
回到安府门外,安顺天刚跳下马,府中管家便迎了出来,把一封信交给他,边迈着急步跟随他进门,边小声道:“安帅,这是王县公府上的人送来的。”
安顺天神色惊疑,拿着信直接回到书房。
他伫立案前,捏着信纸,借着摇曳的烛光可以看到上面写着的八个字,“事急有变,易地而置”。
他认得出,的确是王敦的字迹。沉吟道:“事急有变,易地而置。”
可今晨才在大内见过王县公,为何这会又给他传信了?事急有变,事急有变!不正解释了王县公为何突然传信了吗?
安顺天把信放烛光中一点,燃起火后随手一扔,急匆匆走出了书房。信纸落地之时便化成了灰烬,火光熄灭。
安府位于内城,临街而建,枕流和漱石一袭黑衣,身影隐没在大路对面的一条巷子里。他们看着安府冲出一匹黑马,上面的骑着的人正是安顺天。
天色黑暗,安顺天急急忙忙的,丝毫没察觉对面有人监视,沿着大路策马扬鞭去了!
枕流漱石互相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翻身上马,一人跟踪安顺天,另一人往长公主府方向去了。
第49章 唐风案水落石出
◎洛蔚宁见到她,那神色竟如陌路人一般!◎
正月初一洛蔚宁受封营指挥使,正月初二皇帝邀请文臣武将到南御苑射弓,洛蔚宁也有幸受邀,在官家面前展示了过人的射弓能力,被赏赐了一匹白马。
到了正月初三本该开始新春休沐,但秦渡却令她组织十几名下属参与搜查无头尸首级。第二日傍晚,秦渡的亲兵急急忙忙找到她,交给她一张汴京外城某片区的地图,让她立马带领下属去一座宅子,协助魏王搜挖无头尸首级。
她带着李家兄弟等十几名下属匆匆赶到安顺天外宅门外,碰巧,魏王和盛榕也带着十几名开封府捕快从大路另一边赶来,两队人马在门口碰上了。
洛蔚宁立即拱手道:“魏王殿下,长宁郡主,属下奉命前来协助你们。”
魏王先是惊诧,很快就明白过来,既然有人把消息通知盛榕,那让洛蔚宁前来协助的必然也是那幕后之人。于是便命洛蔚宁派出下属闯入宅子,先把宅子所有人镇压起来。
高朗的夜空挂着一弯暗月,映照在地上薄薄的积雪。安顺天打发走了宅子里所有的歌舞姬,提着一把短镢走到最角落的院子,借着暗月幽光,他朝那棵低矮的桃树走去。
方过了两个月,那掩埋首级的土壤长了短短的草,又因霜雪而枯萎了。安顺天蹲下来,神色心虚地四面环顾,确保无人发现后挥起短镢朝桃树根边上的土挖去。泥土堆到两边,很快便挖出一个深坑,看到安放首级的木匣子还完好无损地埋在原地,他松了口气,双手捧起木匣子。
眼下由魏王牵头调查此案,开封府和大理寺的人即使挖遍汴京的宅院也要把首级找出来,迟早会搜查到此处,与其被他们在自家的宅子发现首级,不如丢弃野外,发现了也怀疑不到他头上。
积雪映出他的一抹得逞的笑,他刚站起来,周围忽然火光通明,并听闻了杂乱的脚步声。
举目看去,只见火光映照中,人影绰绰,有十几人匆匆走来,其中五个举着火把的士兵簇拥着一男一女,待那行人来到面前,安顺天震悚不已,瞳孔逐渐扩大,手一抖,木匣子也掉到了地上。
受簇拥的两人正是盛榕和魏王,他们身边还有开封府的捕快、仵作。
洛蔚宁和李家兄弟等五人举着火把,她看了看地上的木匣子,又看面如铁色的安顺天,一切都了然于心了。
安顺天努力维持镇定道:“魏王和长宁郡主深夜带人闯入臣的私宅,不知有何贵干?”
魏王道:“长宁郡主收到消息,说唐少将军的首级埋在安帅的宅子。”
安顺天自知被抓正着,此时面色如蜡,心中惶恐不已,看了一眼安置首级的木匣子,竟企图狗急跳墙,思忖着捡起来带着逃逸可不可行?
魏王身边的林柱将军察觉到他眼中的异样,迅速赶在他之前捧起了木匣子。
首级被藏于地底,遇上冬天被冰封多时,但仍有一股怪异的气味四散飘逸。
盛榕的目光紧随着木匣子,几乎要看穿进去。尽管她对唐风没有夫妻之爱,可毕竟唐风是难得的正人君子,对她百般呵护,此刻见到他的尸骸,也难免心痛、难受。
魏王向林柱使了个眼色,林柱点头,随后捧着木匣子走到后面,洛蔚宁举着火把跟了上去,协助他查看首级。
林柱把木匣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打开,洛蔚宁立在他身边。
匣子里果然安置着一个首级,黑发凌乱,早已面目全非,看起甚是瘆人!
上次见过无头尸后,她的胆子变得壮了,今夜再看首级的时候,显得十分镇静。只是有些不忍直视,很快就别过脸去,轻声喟叹了一下。
她头一回遇到将人尸首分离的凶案,那残暴之徒竟是禁军殿帅。而被杀害之人,多年来镇守北疆,世代立下赫赫战功,安顺天怎能下如此毒手?!
林柱阖上匣子,回去禀告魏王道:“的确是男子的首级。”
魏王的目光投向安顺天,眼中怒火中烧,“安顺天,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不是我,殿下,不是我!”安顺天惊觉大祸临头,吓得浑身颤颤巍巍的,“臣也是收到来信,说唐少将军的首级在这里才赶过来的。”
“那为何收到来信以后你不告知本王,一个人鬼鬼祟祟地私下挖出?”魏王厉声质问。
“我……是臣糊涂,魏王你一定要相信臣!”
“不必再狡辩了!来人,把安顺天带走!”魏王下令道。
然后开封府的捕头亲自领人把安顺天押下去,安顺天仍在矢口否认、大声争辩:“不是我,不是我,到底是谁给我传的信?到底是谁……”
魏王转身看向盛榕,单手抚在她的肩膀上,安慰道:“唐少将军的下落已经查出,长宁妹妹节哀顺变。”
在幢幢火光的映照下,盛榕的脸色显得甚为沉重,拱手道:“盛榕谢过魏王殿下,今夜总算可以将唐风的尸首带回家了。只不过,唐风一案牵扯很深,还望殿下在官家面前说说话,给唐家,给妹妹一个合理的交代。”
“你尽管放心,此事本王会查个水落石出,还唐家一个公道。”
首级带回开封府后,仵作将其与尸身颈骨比对,完全相合。再经盛榕查看尸身的特征,证明此人的确是唐风。
无头尸一案发生了两个月余总算查出了下落,竟是镇守边境的唐家军少将。而禁军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安顺天一夜之间成了杀人凶手。此事轰动朝野,坊间百姓议论不绝,皇帝震怒之余也不禁疑惑,唐风为何秘密回京,安顺天为什么要对他痛下杀手?
垂拱殿内。
盛榕进殿面圣,把唐老将军的亲笔信交给赵建,解开了他的疑惑。
赵建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尽是不敢相信。
盛榕立在赵建面前,认真地道:“官家,此信乃家翁所书,盛榕以人头担保,里面所言句句属实。王麒行军畏缩,丢了赤山路,非但把责任推诿给唐家军,还隐瞒败绩,虚揽军功,请官家明察!”
赵建叹了口气,搁下信,蹙眉思索了片刻,捋着胡子道:“可若王麒兵败,赤山路落入顺国手里,顺国使者那边也总该有些风吹草动的。兹事体大,朕会查清楚的,你近日为唐风的事劳碌奔波,也累了,先回去吧!”
赵建终究是不愿意相信大周兵败丢了赤山路,盛榕满心失望,但也无可奈何,只好行礼告退。
唯有等待杨晞那边的计划了。
盛榕告退不久,内侍马都知走入垂拱殿禀告道:“禀官家,枢密院事吴焕求见。”
赵建皱了皱眉,疑惑片刻,然后宣人入殿。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下巴蓄黑须的男人,穿着紫色公服,戴幞头,款款步入殿内,那人名曰吴焕。
去年初因橘井堂事件,王敦被牵连,是他代替王敦入了枢密院。
来到赵建面前,吴焕作揖行礼。
赵建道:“吴卿要禀何事?”
吴焕拱手,义正词严道:“臣有要事禀告官家,此事关乎赤山路军情,是臣从顺国使馆那里得到的消息。”
…………
翌日,朝中又再传出一则重磅消息,王县公之子王麒因瞒报军情、虚揽军功下狱。前段日子还因为收复疆土,风光无限的少年将军,在宴会上大胆求娶成德公主的英雄儿郎,竟沦为用兵不力,贪生怕死的鼠辈,让汴京百姓好一顿嘲笑。
同时,死去的唐家军少将被追封五品定远将军,在唐家汴京的宅子设灵堂,皇帝亲书挽联遣人送去。朝廷上下也纷纷带挽联登门唐府吊唁。
汴京的街道依然充满新春喜庆的气氛,街道两边挂满红缎彩条,商贩无数,还有各类表演,游人络绎不绝。
一支规模不大的仪仗队经过,前面有六名士兵负责疏散百姓开道,向从天的护卫骑在马背上走在前面,身后紧跟着几名府兵。两名手执步障的小厮走在宽大豪华的马车前。
两马齐驱,踱着哒哒的马步,缓慢前进,正是去唐府吊唁的路上。
向从天和杨晞均一袭素色衣裳,坐在车内,聊着最近发生的朝中大事。
“这顺国使者不是和高党人商量好了吗,为何突然又改口,把王麒兵败一事抖出来了?”杨晞疑惑道。
枢密院事吴焕几年前和向从天结盟,却一直假装依附右丞相。前年官家拟添一人入枢密院,吴焕经右相推荐,与高太师推荐的王敦争夺。所以向从天暗中对橘井堂下手,便是为了遏止王敦入枢密院,好让吴焕取代。
此次检举王麒兵败并瞒报军情,吴焕从中起了很大作用。他把从顺国使馆传出的消息告诉赵建,赵建当即召见了顺国副使。令杨晞百思不解的是,顺国副使竟亲口承认了,还说他们此次来大周,一是正旦朝贺,二是商谈出卖赤山路的条件。
赵建素来好大喜功,听到兵败的消息后,急火攻心,差点昏了过去。一怒之下把王麒下狱了。
马车帘掀起,透过步障,隐约可见街道两边的事物。向从天目无焦点地看着前方,在杨晞看不见的方向,露出深不可测的眼神,一会,听见他道:“那高太师和顺国,或许是没谈拢吧!”
杨晞若有所思,最后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也唯有这个说法能解释顺国的行为了。
唐家设灵堂祭奠唐风,整个府里从门额至廊道挂满了白绸和白灯笼,府中十几号家丁皆缟素,灵堂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哽咽哭泣声,沉重而压抑。
唐家世代镇守北境,根基在北境,在汴京的宅子平时只有管家和十几号家丁看护,只有皇帝的召见,唐家男儿才会进京。
此时在灵堂哭泣的是唐风那夫家在汴京的姐姐以及几个请来帮忙哭丧的人。
灵堂里,一副漆黑棺木安放在正中央,棺木后面摆了灵位,上面是“亡夫唐风之灵位”几个白色大字。
唐风的姐姐哭喊着:“阿弟呀,你死得真冤枉!咱们唐家一心镇守边境,为国尽忠,没想到却遭奸臣陷害,你才二十出头,便落得如此下场!我的阿弟呀……”
盛榕看着唐风的姐姐,面色凝重,不由长叹了口气。后来看见向从天和杨晞父女到来,她便迎了上前,打过招呼后引着他们走进灵堂。
盛榕站在灵堂一侧,凝视着杨晞和向从天从老管家手中接过三炷香,向着唐风灵位庄重一拜,把香插进灵位前的香炉中。然后她领唐家上下朝向从天和杨晞一鞠躬谢礼。
盛榕起身送着杨晞和向从天出去,三人止步在院子的甬路上。
“多谢向王爷和杨医官。”盛榕作揖,沉着声道。
“人死不能复生,长宁郡主节哀顺变。”向从天遗憾地道。
杨晞对向从天说:“父亲,女儿还有话与长宁郡主说。”
“那你们好好聊,为父先出去。”向从天说完便转身出了院子。
杨晞与盛榕缓缓地沿着甬路旁边的石板路走去,且行且谈。
“晞儿,唐风的事真要谢谢你,若不是有你,我们都无法得知唐风的首级被藏在哪里,更别说当场逮住安顺天了!”盛榕说。
“唐少将军镇守边境多年,于国家于百姓有功,如今枉死,着实令人扼腕,为他平冤昭雪,是朝中每一个有良知的人应当做的。”杨晞容色淡然地道。
“不管怎么说,还是多亏有你。”
“不过盛榕,虽然安顺天已经收监,但他杀害唐风的目的已是昭然若揭,那便是为了阻止唐风揭发王麒兵败,背后必然有高太师和王县公指使,牵扯的大人物太多,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杨晞又道。
盛榕疑惑,“你的意思是,官家可能会放过他们?”
“这朝中势力复杂,你我都无法预测,且看下去吧!”
“无论如何,我定要让安顺天把命抵给唐风,否则整个唐家军都不会甘心的!如若事情有变,还请晞儿你多指点。”盛榕说着,便朝杨晞拱手拜托。
此时,甬路那边传来老管家的声音,“步帅来了!”
杨晞和盛榕不约而同地望向院子门口,是秦渡带着郑铭等三四个将领,以及新上任的营指挥使洛蔚宁前来,身后李家兄弟提着一幅挽联。
洛蔚宁和杨晞第一眼便瞧见了对方,同时微微一怔,有点出乎意料。
几日前,洛蔚宁协助搜出唐风的首级,是秦渡特意喊她跟来吊唁的。她也想到唐风与她一样同为武将,他死得冤枉、死得惨烈,自己理应前去吊唁。没想到刚进唐府,便瞧见了杨晞,和盛榕在一起!
于是,她把连日来的思念敛藏在眼底,佯装平淡无波。
盛榕和杨晞走到秦渡等人面前,互相打过招呼后,便招呼众人入灵堂。
洛蔚宁跟在最后面,眼看她就要动身进去,杨晞紧张道:“阿宁!”
洛蔚宁平静的目光与她对视,然后竟连招呼也不打,转身就进了灵堂。
杨晞被她的冷漠整懵了,又气恼又疑惑,不过短短几日,洛蔚宁见到她,那神色竟如陌路人一般!
正旦当晚,她站在寒冷中等了她两个时辰,难道她不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没来吗?
第50章 夜思量难舍情意
◎何尝不能跟洛蔚宁厮守到老?◎
大理寺天牢晦暗不明,安顺天盘腿坐在地上,微弱的烛影映照在那张惨淡如灰的脸上。
“吱呀……”一声响彻狱中,狱门打开。只听见门口传来狱卒的声音,“王县公,请。”
王敦给了狱卒一锭银子,然后走进天牢,来到监狱铁杆边缘。那盘坐地上的人抬起脸,惨淡的脸突然激动不已,如获大赦般起身走到王敦面前。
“王县公,你来了!”安顺天焦急地道。
王敦焦急道:“安帅呀,你为何那么糊涂,被魏王抓现行了?”
“不是你传信于我吗?”安顺天反问。
顿时,王敦震惊得双目圆睁,好一会才恍然大悟:“看来我们都被人摆了一道。你早就被人盯上了,他们早就知道唐风是你下的手,也一定发现你找过我,才冒充我传信于你。”
“那会是什么人?难道是张照?”安顺天震悚,抓着铁杆的双手不由得紧了紧。
王敦思索道:“如今我们能确定的是,此人乃洛蔚宁背后之人,而洛蔚宁在神卫军,也是魏王的人,那么看来与魏王、秦渡都脱不了干系。可张照老奸巨猾、见风使舵,虽然与我们不和,却也还在观望朝局,不曾扶持魏王,恐怕另有其人。”
“除了张照,这朝中竟然还有人敢与高太师为敌?还躲在背后搅弄风雨,真是无耻!” 安顺天说罢,愤愤一拳打在铁杆上,铁杆发出巨大的哐当一声响。
“朝中已有人向官家提请让秦渡接替你的位置,从橘井堂被查封到你入狱都是他们一步步筹划的,看来魏王背后确实有高人指点。再加上慕容清突然出尔反尔,把兵败一事抖了出来,情况于我们极为不利。”
安顺天很快由愤怒转换成惊恐,“王县公,你和高太师一定要救我呀,那唐风是长公主东床,我又怎敢杀他,那都是一时失了手!我是为了协助你们才沦落至此,你们一定要想办法帮我洗脱!”
王敦握着安顺天的手腕,安抚道:“安帅放心吧,官家身边还有王贵妃,她会为你说话的。”
安顺天总算松了口气。
“不过,你可千万不能认罪,更别提我与高太师,否则就没有人在外面为你周旋了。”
“好,一切就拜托县公了!”安顺天求生急切,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王敦走出天牢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铁壁铜墙,嘴角扯起一抹阴险的笑,然后故作叹息地摇了摇头。
安顺天杀害的是唐家军少将军、长公主女婿,就算王贵妃坐上后位也救不了他!今夜王敦之所以冒险来见他,也是担心安顺天把背后指使的他和高太师给抖了出去,便借营救之名哄住他保密。
关键时刻丢弃一个副都指挥使也算是断臂自保了,但整个殿前司都是高太师党羽,失去了副都指挥使,不还有都指挥使?
唐风一案水落石出,就等着安顺天认罪伏法,供出同党。向从天与高党的斗争总算告了一段落。
是夜,杨晞坐在闺房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这是去年上元夜第一次遇到洛蔚宁,她和公主和洛蔚宁在梅园分别之际,洛蔚宁赠她的。虽然那个时候的洛蔚宁接近她们是有目的的,赠送扇子也并非出自真心,可这却是洛蔚宁唯一赠她的信物。
她轻轻拉开折扇,扇子一面是黑白的山水画,另一面题字,角落里还有几个娟秀的小字,那是洛蔚宁的名字,显然不是洛蔚宁手笔,想必是她妹妹写的。
看着那名字,眼里藏着淡淡的思慕,食指指尖划过她的名字,又陷入了愁绪。
这段日子来,洛蔚宁无时无刻不牵动着她的思绪,只要一想到她和公主谈笑的样子就难受,如被巨石压在心间难以透过气来。她明明也喜欢洛蔚宁,却拒绝了她的心意,选择做普通朋友,以为洛蔚宁整个军营生涯里两人都能维持和谐的关系。竟不曾想到洛蔚宁会成长,也有她人的爱慕,不是非她不可!
想起那日大朝后她对盛榕说过的话,“任何人任何事,只要妨碍我报仇,我都可以舍弃!”
可是,洛蔚宁从没让她舍弃,也不可能让她舍弃。因为她是她的堂主,是她安排她入军的,复仇事业一天未完成,洛蔚宁便不能离开军营。
洛蔚宁与盛榕是不同的,她女扮男装入军,并没有繁琐的世俗束缚。她若作男儿身,她也能理所应当和她在一起;等她离开军营恢复女儿身之日,定是复仇事业完成,她也了无牵挂了,又何尝不能跟洛蔚宁厮守到老?
至于与秦家的联姻,她也下定了决心,不能为了复仇就把终身托付于秦扬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
如今高党重要的党羽安顺天、王麒都已下狱,待安顺天供出幕后指使,那便能扳倒高太师和王县公,秦王失去了背后支柱,太子之位必然是魏王的,联合魏王铲除剩下的张照等奸党,坐稳太子之位,复仇一事就算完成了。
按照现在的情形,相信这一天很快就要到了。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能接受洛蔚宁的心意?与其看着她和别人在一起,自己只能躲在背后默默难过,不如顺从本心?
一番思考衡量后,杨晞忽然豁然开朗地露出浅笑。说到底是她伤了洛蔚宁的心,等下次见面,她一定要主动解释解释。
且说洛蔚宁那边,她好不容易才开始新春休沐,首先便用了大朝会上官家赏赐的银两,带着奶奶和妹妹到汴京内城凑热闹,去酒楼美美地吃了一顿,给她们添置了许多物品,然后买了一坛醇香的桂花酿和一堆饼子。
一家人围着庭院的石桌,吃着饼,品着桂花酿,聊着天,其乐融融的。
奶奶最爱喝桂花酿,小时候每年新岁,她都会花种地卖粮食的积蓄买上一壶,并给她们姐妹俩买饼吃,坐在农宅庭院里,给她们讲年轻时候在山寨里有趣的故事,年复一年,这便成了她们家新岁的传统。
洛蔚宁倾起酒壶,给奶奶斟了一杯酒,并扳开一块松软的大饼递给奶奶,笑道:“来,奶奶你牙齿不好,吃这个软饼。”
“好,好!”奶奶布满皱纹的脸堆起慈祥的笑,眼底却难掩惆怅的神色。
洛宝宝咬着芝麻薄饼,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最先察觉了奶奶的异常,道:“奶奶你怎么了,看起来有心事似的。”
闻言,洛蔚宁也紧张地看向奶奶。
奶奶喝下一口桂花酿,搁下酒杯,叹了口气,道:“没什么,只是想到阿宁入军才一年就升迁了营长,心中难免不安,她终究是个女儿身。”
洛蔚宁也担忧了起来,“奶奶说得是。这次官家亲自册封,等回到军营,就会有更多的眼睛注视着,确实不算好事。”
“奶奶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浮浮沉沉。没有谁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能永葆一辈子的,切莫贪恋一时功名,及时抽身才是最好的保存之道。如果有机会,你跟那堂主谈谈,尽早离开军营,什么黄金,我们都可以不要。”
洛蔚宁想了想,道:“奶奶放心吧,阿宁会想办法的。”
洛宝宝左右瞧瞧,本来喜庆热闹的气氛竟变得如此沉重,便嘻嘻笑了两声,起身给一家人又斟满了酒,说:“哎呀,奶奶,阿宁离开军营是迟早的,可现在她晋升营长,就别总想着不吉利的,我们一家人自当为她高兴才对!李太白有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为我们阿宁升迁痛饮一杯!”
宝宝首先端起酒杯敬酒,洛奶奶和洛蔚宁不好辜负她一番美意,也端起酒杯,一家人畅快淋漓地喝了一场。
酒入愁肠,洛蔚宁原以为所有烦恼都抛诸脑后,却在散场后,仍独个儿坐在院子里,陷入了相思之苦。
“在想什么了?”洛宝宝忽然来到她身边坐下。
洛蔚宁看了她一眼,没精打采的,“没什么。”
“在想奶奶的话吗?”洛宝宝手肘撑在干净明亮的石桌上,双手托着腮,认真说:“自从你入军后,奶奶总是很担心你,只不过她嘴上不大说而已。”
洛蔚宁抬眼望向夜空的一轮暗月,百感交集。为什么她们这些穷人活在世上如此艰难,要么穷得饭也吃不上,药也买不起。要么铤而走险换来功名利禄,让家里人整日提心吊胆的。
“对了,你找到巺子没有?”洛宝宝忽然转了话锋。
听到“巺子”的名字,洛蔚宁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痛得浑身不适,颓然道:“找到了,就是开为善堂的杨医官。”
洛宝宝先是怔愣,然后出乎意料地笑了,竟有这么巧的事!小时候杨医官赠玉解决她们一家的燃眉之急,长大后还救了奶奶,和她们家缘分可谓不浅,真是个救星!
不过她倒没因为巺子是杨医官就忘了自己找洛蔚宁的目的,恢复了认真脸,“既然找到了,那便尽快相认,把东西还给人家并好好答谢,然后离开军营。”
洛蔚宁思索了起来,宝宝说的不无道理。看着巺子和盛榕和好后,每一日都是煎熬,唯有离开军营离开汴京了。眼下安顺天被捕,等他供出王县公和高太师,他们一倒台,堂主也会放她离开。
就这样吧,尽快把东西归还巺子,然后离开,就是最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