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宝宝一眼就看穿洛蔚宁在想什么了,赶紧解释:“看什么,我可不是让漂亮簪子给收买的!这几天我想了许多,心里早就接受你和杨姐姐了。你说得没错,人活一辈子最重要是自己开心。只要你们在一起能幸福,又有什么不可的?”
洛蔚宁回过神来,赶紧将水煮鱼放到饭桌上,走过去摸摸洛宝宝的头,嘻嘻笑道:“妹妹长大了,懂事了!”
洛宝宝嫌弃地推开洛蔚宁的手,“咦,你手好多油,别摸我头发!”
洛蔚宁忽然惊觉,双手赶紧往围裙上擦擦,憨憨笑道:“哦,对喔!一时激动,忘了!”
洛宝宝恼怒地啐了她一声。
杨晞望着她们姐妹小打小闹,忍不住掩唇偷笑。
洛宝宝又道:“我告诉你呀,以后你敢辜负杨姐姐,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你放心吧,我不会的!就算不要你也不会跟巽子分开的!”前一句说得信誓旦旦,后一句说得嬉皮笑脸,惹恼洛宝宝以后便一溜烟似的跑出了厅堂。
洛宝宝追了两步,气呼呼骂道:“重色轻妹,没良心!”
不消一会,洛蔚宁就将菜肴全都端到桌上,三人吃了起来。
洛蔚宁频频给杨晞舀鱼汤和夹水煮鱼,杨晞吃着,连连夸赞那个特意为她下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吃、眼巴巴等待她赞扬的洛蔚宁。
得到杨晞的认可,洛蔚宁立即笑得眉眼眯起,心里被填的满满的!
洛宝宝发现洛蔚宁被夸得头昏脑涨,趁机提出以后和杨姐姐一起生活,就都由洛蔚宁掌厨,洛蔚宁只是痴痴地望着杨晞,只想着做好吃的给杨晞,未深思熟虑就连声说“好。”
洛宝宝得逞,忍不住在心里欢呼雀跃。果然,爱情使人降智!
…………
吃完饭后,太阳已经下山,晚霞点染了半边天。
洛蔚宁和杨晞在小院里散步消食。而洛宝宝,为免横在她们之间做大灯笼,很快就去找同在鸿鹄院税居的邻居玩了。
两人为得到洛宝宝的认可而开心,但仍有杨晞父亲和爹那一关没过,而且还是最重要的。
洛蔚宁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杨晞,纠结着要不要把向从天找她的事告诉杨晞。告诉她吧,又怕她担忧。可她们既然决定要一直走下去,那所有的事情都应该一起面对,而不该有所隐瞒。
“阿宁,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未等她纠结完,杨晞就看出了端倪,主动问她。
洛蔚宁犹豫了少顷,最后还是把几日前向从天找她,跟她说的那些话都告诉了杨晞。杨晞听后,既气恼又心疼。气恼向从天为难洛蔚宁,心疼她不在身边的时候,洛蔚宁承受羞辱。
“你可不能为了我去找向王爷,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你。”洛蔚宁不希望离间他们父女,于是道。
杨晞驻足在洛蔚宁面前,牵起她的双手,脸色变得害怕,“阿宁,你不会这样就离开我的对吗?”
“当然不会!我答应过你不会再让你伤心的。不过,我们总得想个解决的法子。”
“还能怎么解决?”
“所以我又和秦帅见了一面,希望他在官家面前替我说话,让我重新回到军营。”
杨晞惊讶,也惴惴不安的,“可是……朝堂之争残酷,必然牵涉到禁军,我不想你再卷进来了!我们说好的,等铲除奸党就一起离开汴京,你忘了吗?”
她的阿宁心思纯净,置身于名利场很容易被人利用,受到伤害。她宁愿洛蔚宁平平凡凡的,也不愿她为她冒险。
“我没忘。”洛蔚宁把杨晞搂入怀中,悠悠道,“我只是怕你出事,我却没能力护你周全。”
“我不会有事的,阿宁,听我的,不要回那个是非之地好吗?”
洛蔚宁听着杨晞的乞求,又变得摇摆不定。她无法立即答应杨晞,也不想吵起来,便笑着哄道:“好了,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我们在这瞎操心什么!官家知道我的女子身份,我想他大概是不准许的。”
杨晞想到这也松了口气。历朝以来,能上阵杀敌的女子都是将门女眷。赵建本就恼洛蔚宁欺君,又怎么会乐意让她重新回军营?
眼见天要黑了,洛蔚宁就骑马送杨晞回府。
杨晞刚踏进前院,樱雪就来告诉她,向王爷来了,正在客堂与杨仲清商量事情。杨晞仿佛猜到了他们谈什么,心中划过不安。
当她走到客堂门口,杨仲清果然笑盈盈地朝她招手,“巺子回来了,快来坐下,向王爷特意登门,爹正和他商量你的亲事呢!”
果然是她的亲事。
杨晞的脸瞬间覆上阴霾,缓缓坐下椅子,手搁在扶手,紧张得心如捣鼓。
向从天道:“听杨御医说鲁国公嫡孙属意于你,你们也见过面了。今日国公府世子特意登门拜访,试探我的意思,所以父亲就来和杨御医商量。”
“这门亲事爹和向王爷都没意见,要不就这么定了,巺子?”杨仲清又道。
杨晞吓得脸色发白,置在扶手上的指节也微微抖了抖。
向从天和杨仲清显然是知道她与洛蔚宁的关系,才迫不及待给她议亲。她决定和洛蔚宁厮守的时候以为自己能对抗一切。可没想到让她在爹和父亲面前亲口道出她们的关系,竟快要耗光她的勇气。
她酝酿着,整个人都在颤抖。
杨仲清见状,担忧道:“巽子,你怎么了?”
杨晞盯着前方,抖着道:“不……不要!”
向从天容色一沉,“为何?”
杨晞强忍着慌乱,“女儿已心有所属,还望爹和父亲成全!”
杨仲清自是明白她所属洛蔚宁,板着脸,沉默下来。
向从天则强压怒火,故意反问:“哦?巽子属意何人?”
“是……”杨晞闭上眼睛长舒了口气,然后正视着向从天和杨仲清,坚定道,“是洛蔚宁,除了她,女儿谁也不嫁!”
喜欢女子一事,犹如千斤之石压在杨晞身上,今日她终于攒足了力量将这块巨石推倒。从此以后,她不必再向父亲和爹解释为何不愿成亲,跟洛蔚宁在一起也不必遮遮掩掩了。
自从母亲死后,她努力成为一个听话恭顺的好女儿,爹和父亲让她做什么都可以,但唯独亲事,她想遵循本心选择,做一次真正的自己。
第96章 慈荫观闹剧
◎杨仲清握着木棍,追打着洛蔚宁◎
清晨,天边镶着朝霞的红晕。
鸿鹄院内,一道矫健身姿正在练习枪术,枪法刚劲有力,晃得枪杆嗖嗖作响。
忽然,小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她刚跳跃而起,练完一招,一着地便立即收枪,红缨枪搁在墙角,拿起帕子擦着满额满脸的汗水,疾步走向门口。
有了上次杨晞清晨拜访,她下意识以为是杨晞,但又觉得不应该,毕竟昨日才见面,还送她回府,她不可能又来了。
带着一丝诧异打开木门,眼前的人虽然不是杨晞,却是杨晞的贴身侍女樱雪。
“樱雪小娘子?”
樱雪神色焦灼,又有怨怒,“你总算出来了,我家小娘子被你害惨了!”
闻言,洛蔚宁的心一下子便悬到了嗓子眼,赶紧问:“巽子她怎么了?”
“是你置我家小姐于不孝,她今日天未亮就收拾行囊去慈荫观了!”
“去道观?”洛蔚宁惊叫出声。
赶紧追问下去,樱雪哭哭唧唧地说着昨夜杨晞回家后被向从天和杨仲清逼迫同意亲事,无奈之下坦白和她的关系。杨晞一改以往孝顺乖巧的样子,和二老大吵一架,气走了向从天,还把杨仲清气得肝疼。伤心愤怒了一夜,今日还没天亮便去慈荫观了。
樱雪陪着她出门,到了街上看到有租车,便谴她到鸿鹄院,请洛蔚宁也去一趟慈荫观。
“小娘子说若是向王爷和杨御医非要逼着她成亲,她就在慈荫观不回来了。看样子是准备出家,所以想见你最后一面了。”
樱雪这一句彻底把洛蔚宁吓懵了。
上一回杨晞去慈荫观清修是为救她,这一回,怕是来真的了!
洛蔚宁吓得直奔马厩牵马,刚出门便迫不及待地骑上马背策马而去,忽然又后知后觉,急忙拉住缰绳,一夹马肚子,调转马头,看着伫立鸿鹄院门口的樱雪高声问:“慈荫观在哪里?”
待樱雪回答了她,又重新策马飞奔。
望着她慌张狼狈的样子,樱雪恨铁不成钢地一跺脚,“哎”了一声。这洛蔚宁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她家小娘子到底看上她哪点?
……
洛蔚宁一想到杨晞即将要出家,从此断掉七情六欲,与她永无关系,心里就急得如火上蚂蚁。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时辰便策马赶到了慈荫观山麓,然后使出在军营训练的力量,一口气奔跑上山。
刚到慈荫观,已有小女冠等候门外,引着她入内。来到三清殿,她便见杨晞一袭淡蓝衣裳,跪在三清神像面前的背影,旁边站了个上年纪的女道长以及几个小女冠,在念念有词地诵经。气氛极为庄重,像是在举行仪式。
她的心倏地一颤,糟了,这个女道长怕是在为巽子举行出家仪式吧!
“巽子!”洛蔚宁惊叫一声,话音刚落,就已飞奔到杨晞面前,扑跪下来,将杨晞紧紧护在怀里,“不要想不开,我们不是说好在一起的吗?”
杨晞赶紧推开洛蔚宁,展开笑颜,“阿宁,你来了!”
至清真人想到诵经还没结束,洛蔚宁闯入打断是对神仙不敬,欲请她冷静,“这位施主……”
洛蔚宁以为对方跟她抢人,警惕地盯着她,“你别过来,巺子有我,她是不会出家的,别想在我身边抢走她!”
一开始看着洛蔚宁张牙舞爪的样子,至清真人疑惑不解,听完她说话,才明白她是误以为杨晞要出家。她无奈地笑了,慈祥的眼神,全是对晚辈的宽容。
“你笑什么?”洛蔚宁疑惑。
“阿宁,不得对真人无礼。”
“可她……”洛蔚宁指着至清真人,气得说不出话。
这个道长非但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还取笑她,能不气吗?
杨晞按下她的手,无奈道:“我是有想过出家,是真人给劝住了。”
“啊?”
洛蔚宁望向至清真人,对方始终挂着慈祥的笑容,仿佛刚才洛蔚宁不曾冒犯她。洛蔚宁因此羞愧得浑身发热,脸庞红到了耳后根。
杨晞又嗔道:“你太无理了,还不向真人赔罪?”
洛蔚宁听罢,赶紧朝至清真人一拜,“方才误会真人,晚辈多有得罪了!真人劝住了巽子,晚辈感激不尽!”
说罢,洛蔚宁再次一拜,以谢至清真人的劝阻之恩。
至清真人无奈笑笑,赶紧扶起洛蔚宁,道:“洛公子有礼了!”
虽然至清真人知道洛蔚宁的女子身份,但也听杨晞说过,对方的身份并没对外声张,故而她还是喊洛蔚宁作洛公子。
杨晞看着洛蔚宁把至清真人当作神仙一样,拜了又拜,方才的冷淡全都转成了尴尬,洛蔚宁是她所爱之人,她早已将她当作一体。如今洛蔚宁冒犯至清真人,她也便跟着羞愧起来,她们着实让真人见笑了!
于是她也向至清真人表达了歉意,真人知是一场误会,对洛蔚宁的出言不逊也不当一回事。反而见洛蔚宁如此护着杨晞而深感慰藉,不仅没怪罪洛蔚宁,还夸赞她单纯善良,虽举止幼稚,但待杨晞乃真心实意,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孩子。
面对这样的称赞,洛蔚宁非但没有面红耳赤愧不敢当,反而乐呵呵地感谢真人的夸赞,俨然觉得自己担当得起,至清真人说的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事!
杨晞羞得赶紧将打发到洛蔚宁后院去,再这么说下去,她尾巴就要翘上天了!
待诵经完成后,杨晞才走到三清殿后的院子。和洛蔚宁一起走在曲折的石板路上。路旁的鲜花和绿草,在夏日里盛开绽放,红红绿绿的,尤甚亮眼。
洛蔚宁从杨晞那里得知至清真人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妹妹懿安公主,很是惊讶。但更好奇的是,真人明知她们的关系,为何还会支持她们?除了洛宝宝和赵淑瑞,她从未见旁人能接受她们?
于是杨晞就告诉她,懿安公主年轻的时候也爱过一个女子。洛蔚宁听后,顿时觉得找到了同道中人,心里大为喜悦。
以往她只是从画册故事里看过女子相爱的故事,有金屋藏娇、我见犹怜等故事,但毕竟都是作古之人,无多大感觉。如今发现身边有与她们一样,同样喜爱女子的大活人,那种感觉比看故事要奇妙要高兴多了。她们在这俗世上相爱,好像又多了一份力量。
了解至清真人的往事后,二人静静走了一会,洛蔚宁想起来慈荫观之前樱雪对她说的话,是她置杨晞于不孝,害得杨晞进退两难,被迫到观里闹出家。
心仿佛被扭成一根绳,隐隐生疼。
她止住脚步,看着杨晞,眸中波光闪动,藏有有无限怜惜。她牵住杨晞的手,仍心有余悸。若不是懿安公主的劝阻,杨晞就真的出家了。
“阿宁,你怎么了?”见她忽然沮丧,杨晞忍不住关切问道。
洛蔚宁有些委屈道:“巽子,明知道杨御医和向王爷都不会同意我们的事,你为何还要单独面对?你应该带我一起回府,我们一同向她们坦白,所有的事情我们一同承担。不是像现在,你难过委屈了一晚上,还被逼得出家。你知道来这里的一路上我有多害怕吗?”
听着洛蔚宁话里行间都在恐惧失去她,杨晞心疼又内疚。她被父亲和爹逼糊涂了,才生起了出家抗争的念头,算是把洛蔚宁吓坏了。
杨晞抱着洛蔚宁,双手攀在她的肩膀,侧脸轻轻伏在她的左肩上。
洛蔚宁听到耳畔传来温柔却又无助的声音,“阿宁,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着,她感觉到左肩一热,有湿润的触感。
她心痛得快要窒息,赶紧抱紧了杨晞,指腹拭着她的泪,温声道:“巺子别哭,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我们这就下山,我亲自跟杨御医和向王爷说。”
洛蔚宁牵起杨晞就要走,杨晞赶紧拉着她,急道:“不要,你千万别去!”
“为什么?”
“爹和父亲都以为是你诱骗了我,你去了他们会打死你的。”
自家女儿喜欢了女子,换作任何爹娘都会以为是另一个女子所害。她知道她爹和父亲都是守礼之人,可此事事关重大,她不敢确保两个长辈能沉得住气。
洛蔚宁不知这其中利害,从容道:“不会的。万事以和为贵,我不过是喜欢你,又不是干了什么坏事,他们不至于打我?”
她的想法一贯如此,万事都有一次两次好好商量,能忍则忍,以和为贵,除非被逼急了才需动手。
杨晞终究被她说服了,答应和她回去,一同面对此事。只是,刚走了两步,便听见一把焦急、严厉的声音,“巽子!”
接着看到杨仲清疾步走进院子,至清真人本想派人通报,但杨仲清听闻杨晞想出家,急着见人,拦也拦不住。至清真人只得一路跟在其后,好言劝解。
洛蔚宁和杨晞看到杨仲清进来,顿时一怔。
“爹!”
“杨御医!”
杨仲清的目光锁在洛蔚宁与杨晞互相牵着的手,气得浑身抖了抖。
洛蔚宁心想,杨御医来得巧了,她们正打算回去向他表明心志,求他成全。既然他来了,就趁此良机说了吧。
她丝毫没注意到杨仲清几乎要冒出火的眼眸,恭敬地笑了笑,道:“杨御医,你来得正巧,晚辈与巽子正打算回去见你。”
杨仲清咬了咬牙,“见我?见了我你想说什么?”
杨晞发觉杨仲清不对劲,扯了扯洛蔚宁的衣袖,赶紧劝道:“阿宁,别说了!”
洛蔚宁以为杨晞想临阵退缩,于是更加握紧了杨晞的手,示意她“有我在,一切我来说,别怕!”
然后她继续对杨仲清道:“杨御医,晚辈心仪巽子很久了,还望您成全我们!”
“好呀,果然是你!”
是洛蔚宁心仪他女儿,不是诱骗是什么?杨晞自小孝顺长辈,昨夜竟为了洛蔚宁与他争执,还闹着要出家,就是被她蛊惑的!
杨仲清说着,环顾四周,墙角刚好有一根练功的木棍,他抓了起来,气呼呼地朝洛蔚宁走去,一边骂道:“你肖想巺子,还敢在老夫面前说出来,看我不打了你!”
洛蔚宁没想到自己揣怀满满的诚意,换来的竟是挨打。这种场面还是头一回见,她惊得咋舌,愣神了。
杨晞赶紧挡在她前面,拦着杨仲清。
“阿宁,你快跑呀!”
“爹,不要这样!”
杨仲清气呼呼地瞪着洛蔚宁,“巽子,你让开,就是这女流氓蛊惑你,今天非得教训她一顿!”
洛蔚宁看到杨仲清绕过了杨晞,吓得回过神来,拔腿就跑。
杨仲清握着木棍,追打着洛蔚宁,嘴上骂骂咧咧。
洛蔚宁绕着墙边满院跑,慌得边跑边喊:“杨御医,你冷静点,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万事以和为贵呀!”
“你是巺子的爹,以后就是我爹,我保证跟巺子一样侍奉您!”
她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杨仲清,结果杨仲清听了更火冒三丈。
“不知廉耻,谁是你爹?”
挥起木棒,追着洛蔚宁的后背打,幸好洛蔚宁动作敏捷,险险地躲了过去。
至清真人也是头一次经历如此混乱的场面,先是手足无措,然后才匆匆离开叫人来帮忙。
而杨晞担心洛蔚宁被打,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她试图上前拦着杨仲清,“爹,快住手!”
杨仲清刚挥下一棒,原本是打在洛蔚宁身上的,结果杨晞中途冒出,一棍打在她额上。顿时,她两眼发黑,闭上眼睛就倒了下去。
洛蔚宁回头一看,满眼惨绝,赶紧扶着杨晞入怀。
她摇了摇杨晞的身子,喊道:“巽子,巽子!快醒醒!”
第97章 父女赌气出家
◎主动贴上了洛蔚宁的唇上。◎
且说杨晞额头吃了一棍,晕倒在洛蔚宁怀里。杨仲清吓得不轻,瞬间冷静下来。这时至清真人携弟子赶到,看到这一幕,赶紧让洛蔚宁抱起杨晞,指引着她们到观内一间寝房。
杨仲清内疚失手打伤女儿,为杨晞把脉,在红肿处涂了药油,明知无大碍仍不放心,想留下来等杨晞醒来,后来在至清真人的劝导下才离开了,让杨晞好生歇息歇息。
洛蔚宁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目光落在杨晞身上,眼睛舍不得眨动。看着杨晞方才被木棍击打过的额角微微肿胀,一片暗红,洛蔚宁内疚与疼惜交叠在心底。她又一次没保护好杨晞,还反害她挨了一棍子,这一定很疼吧!
她情不自禁俯身,想轻吻在杨晞额角上,薄唇刚要触碰在肌肤上,眼前人忽然睁开双眼。
“你干嘛?”
洛蔚宁吓得身体反弹起来,看着对方带笑意的眼睛,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心虚地理了理衣襟,道:“你醒了!”
“我没晕!”
洛蔚宁惊得瞠目,难以置信地道:“你……你是装的!”
杨晞点头一笑,那笑容清澈而美丽,洛蔚宁既有意外也觉惊喜,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了?”
狡猾?洛蔚宁竟然觉得她狡猾,把她形容得像狐狸一般,杨晞听后就嗔怪起来,道:“还不是因为你?若不是我假装晕倒,现在吃棍子的人就是你,你还说我狡猾!”
洛蔚宁听出杨晞有脾气了,赶紧连声哄哄,“好好好,我家巽子不是狡猾,是冰雪聪明!”
杨晞虽然没晕倒,但毕竟挨一棍子是事实。洛蔚宁望着她受伤的额头,又认真了起来,俯下来细看杨晞的伤口,温声道:“伤口还疼吗?”
她与杨晞的距离极近,杨晞抬眸就对上她柔和的眼眸。方才那一棍,杨仲清在打下来之前看到是她收回了力度,只是轻轻一敲,不甚疼痛。可不知为何,看到洛蔚宁这般心疼怜惜,杨晞就想得到更多,委屈地说了一个“疼”字。
果然,洛蔚宁听到她说“疼”,眼中的柔情和怜惜更多了几分,“这样很危险,以后都不许挡在我面前了。”
“可我也怕爹伤到你。”
洛蔚宁笑了笑,“我皮实,挨几棍子没事的!”
杨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洛蔚宁又温声道,“我帮你吹吹。”
“好。”
洛蔚宁再次俯身,嘴唇靠近杨晞的额角上,轻轻吹出的热气喷洒在肌肤上,烘得杨晞有些热,心里怦然直跳。
洛蔚宁嗅到伤口上药油味混着杨晞的发香,依然觉得十分好闻。一股燥热自心底蔓延到全身,喉头一滚,然后合上双眼,在额上吻了下去。
额上传来肌肤的触感,杨晞的身子如有电流经一般,微微战栗了起来,难以自抑地阖上双眼,发出一声轻哼。
正是这一声,唤醒了洛蔚宁所有的渴望,她的唇瓣游移至杨晞的眼角、鼻梁,顺势挺起身,双手撑在杨晞两边,整个人翻上了床。这儿没有旁人,门也关上了,一切便都无所顾忌了。
她的吻落在杨晞的耳后,杨晞被她撩拨得心旌荡漾,脖子痉了痉,一转头,主动贴上了洛蔚宁的唇上。洛蔚宁单手搂着她的后脑,亲吻愈加炽热激烈。
过了好一会,彼此才互相离开。
洛蔚宁的星眸水光灼灼,布满情欲,鼻尖蹭着杨晞的鼻尖,道:“巺子,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杨晞明白她所说的再来一次,指的是在密室做的那种事。她的脸上泛着红晕,心里起伏不定,但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
她羞涩地歪了歪头,用那轻盈无力的声音道:“不要,这里是清修之地,会对神仙不敬。”
洛蔚宁像个被吊起了胃口,却忽然吃不到美味佳肴的小犬,可怜又委屈地蹭着杨晞的脸,“神仙在外面,我们在后院,他们看不见的。”
“不行,此事你知我知,还有天知。”说完,她就轻轻推开洛蔚宁。
洛蔚宁彻底没辙,低垂脸颊,心有不甘地嘀咕,“方才明明是你主动的,突然又反悔,吊人胃口,欺负我!”
杨晞气得脸红耳赤,委屈地反驳,“我没有,我……还不是你惹我的,我没想过这种事。这是清修之地,我怎么敢,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放浪的人吗?”
眼见又惹杨晞生气了,洛蔚宁赶紧解释,“不是!是我,是我放浪,是我不守礼,每一次见到你都会胡思乱想,想那不该想的事!我错了,巽子!”
这段日子她总是回忆起两人在密室的经历,怀念那种感觉,多想再试一次。但此时此地确实不合适,杨晞说得对,慈荫观是清修之地,不得犯了戒律。
她抿着嘴巴,目光真挚又带有委屈,像个犯了事求原谅的孩童。看到这般诚恳之态,杨晞纵使有多气,也都溃散了去,何况她并没有真的怒。
杨晞无奈一笑,道:“好了,我知道了,都是你的错,是你放浪!”
见杨晞笑了,还会出言逗弄自己,洛蔚宁就知这事翻篇了,恢复了方才的调皮,嬉笑着道:“好,是我放浪,我这还要浪给你看!”
说着她扑进了杨晞的颈窝,作势要把她吃干抹净,杨晞被她蹭得咯咯直笑,出手推开她。
“你这色狼,早知道让我爹打了你!”
“我是色狼,那你就是小羔羊,狼要来吃羊咯!”
寝房外的院子空旷无人,只有欢声笑语传响。夏日阳光正好,与这清脆的嬉笑声分外相衬。
而杨仲清那边,他来之时也不奢望能一日说服杨晞下山回家,故而带上了行囊,恳求懿安公主允许,他同杨晞一起在观内清修。女儿气盛,一言不合离家出走,入道观清修。他没有办法,唯有随她一同入道,直到她回府为止。
至清真人对这对父女彻底没了辙,劝也劝不住,只得安排了一室让杨仲清住下。
接下来的三天,杨仲清与杨晞父女二人互不退让,各自闭门清修。至清真人终究是看不下去了,遣弟子邀杨仲清到会客殿来。
杨仲清和至清真人坐在榻上,仅隔着一几案。弟子为他们煮了茶,各斟了一杯茶后才施礼告退。
至清真人向杨仲清端起茶杯,不置一词,以柔和的眼色示意敬茶。
“真人有礼了。”杨仲清亦举杯回敬。
两人浅尝了一口茶后,懿安公主才徐徐说道:“这三日来,巽子多次与贫道倾诉。我知道她并不想与杨御医你闹得僵硬,每日深夜驻足你屋外,想与你解释,却又怕再起冲突,故而没敢敲门。”
“那她可作好选择了?”杨仲清平静道。
“您与阿宁都是她最重要的人,她都不想舍弃。”
杨仲清气得一噎,但不想让至清真人看到自己失态,握紧榻子扶手,强自忍下了生气。
只听见至清真人又道:“贫道明白,杨御医难以容纳一个女子为婿。既然你让巽子作一抉择。那贫道不妨也让杨御医做一个选择。巽子嫁一女子,得余生安恬与她出家为道,从此了却红尘,杨御医更愿意为巽子选哪一条路?”
至清真人说着,心情也沉了下去。这样的抉择,当初她的皇兄不正为她选过吗,只不过赵建选了后者,宁愿她含怨出家,亦不允许她嫁一女子!
杨仲清被这个选择震撼到了。
他一直都认为,嫁给女子于杨晞而言百害无一利,即使洛蔚宁以男子身份示人,不必面对世俗非议,但她们终究无法孕育儿女,老后无依。如今至清真人一问,他才幡然醒悟,他忽略了杨晞的情感,只强求女儿作选择,却从未想过她幸福与否。
“难道嫁一男子,生儿育女,她便不会幸福吗?”杨仲清无力地问。
至清真人望着前方,喟叹道:“巺子与阿宁经历生死,方决定厮守一辈子。以她的性情,非要她嫁一男子,她或许会遂了你和向王爷的心愿,而后求死,以不负阿宁!”
这句话如一块巨石堵在杨仲清心口,痛得快要透不过气。他抚着生疼的胸口,重重地舒了几口气,不由得心疼内疚。
他自以为逼迫杨晞成亲,是为了她好,没想到竟差点酿成大错!
第98章 扶鸾问前程
◎男命立于世,莫娶杨氏女◎
就在至清真人和杨仲清详谈之际,洛蔚宁与杨晞忐忑地立在会客殿外。过了几盏茶的时间,便见至清真人从里面出来,眼带笑意,冲杨晞微微一颔首,看起来似乎说服杨仲清了。
但洛蔚宁依旧不敢太过乐观,不安地问:“杨御医可答应了?”
至清真人平静道:“他未在贫道面前多言。一时间让他接受,或许会万般痛苦。巽子进去和他好好谈谈吧!”
“嗯。”杨晞应声点头,随后看了一眼洛蔚宁。
看着杨晞准备往里走,洛蔚宁心里的不安之感犹如海浪扑打上来,她想也没想,倏然抓住杨晞的手腕。
“巽子!”
杨晞回头,温声问:“怎么了?”
洛蔚宁眸光的紧张,将心底的恐惧表露无遗。如若杨御医还不同意,再是拿命相逼,非要杨晞在他们之间做选择,杨晞会怎样?无论是选择顺遂杨仲清的心意嫁给他人,抑或是出家入道,都是她不能承受的。
迟疑了良久,她终究没敢问出心中所忧,最后还是松开了手,杨晞冲她浅浅一笑,示意她勿忧心,随后往里走去。她的目光紧随着杨晞进入屋子,恨不得整个人也跟着进去。
“不必过于担忧,该是你命里有的,终归会有。”
至清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洛蔚宁对上她温润的眸光,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至清真人又道:“杨御医慈爱包容,一直以来都很疼爱巺子,相信他会尊重巺子的选择的。”
“如此甚好。”
至清真人细细打量洛蔚宁,眼带笑意,露出一丝若有所思。她修道近二十年,也略懂相学。从见洛蔚宁第一眼起,就觉得此人面相不凡。鼻梁和额头高高的,看起来丰神俊朗。听杨晞说她曾被打入天牢,军衔被革除,如今只是一介平头百姓。但至清真人看其精神,毫无颓唐气息,反而神采奕奕、性格温和豁达,想来平时严于律己,也是个开悟之人。
这样的人,日后该有大作为。
于是她邀请洛蔚宁一同走走,了解到她平日勤于习武,还有再次从戎的打算。
不经意间,两人到了三清殿。洛蔚宁看到殿中央的鸾坛,便生起了扶鸾占卜的想法。如今杨晞的爹和父亲都反对她们在一起,她不禁有些心慌,请神问问心里也有个底。然后她便向至清真人提出请求,至清真人很快就同意了,安排了几名弟子为洛蔚宁行扶乩之术。
毕竟她也想知道像洛蔚宁这样面相的人,命途该有何等的不凡?
扶鸾又名扶乩,为民间的一种占卜之法,自古已有,今世尤盛,百姓多好,或是问农桑,或是问功名。其效法为,准备一形如弹弓的桃木笔,以一鸾生执笔,请神附体,祈求者将所求疑虑说出,鸾生将神仙答复写于鸾坛内的沙子上,经由唱生念出,再由一记录人员书写出谶语。
殿中香火袅袅,钟声一下一下地敲击,空灵之音萦绕不绝,一派神圣庄严的气氛。
洛蔚宁跪于殿前,双手合十,虔诚闭目,心中所想,皆是她前途在何方,与杨晞又会有怎样的结果。
她侧耳而闻,听到桃木笔在沙盘上快速划动的声音,接着唱生慢慢地念曰:
丙戌出田野,少尝人间苦。
紫薇定乾坤,女主存赵氏。
男命立于世,莫娶杨氏女。
红颜有定数,逆之劫难尽。
铛的一声,悠长的钟声回响在殿内,昭告着仪式结束,洛蔚宁的心情也在瞬息间坠落至深渊。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耳际回响着“男命立于世,莫娶杨氏女。红颜有定数,逆之劫难尽。”这几句讖语。
这就是她求问与杨晞的姻缘,神仙给她的答复。
她长舒了口气,然后睁开双眼,用尽全力才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像是镀上了一层灰。
至清真人沉重地道:“其实,昨夜巺子也跟你一样,对日后的事心里没底,拿八字给贫道起了一卦。同样如扶乩所言,她的宿命或许早已有了定数。”
洛蔚宁听罢,忽然间又想起了两年前刚到汴京的时候,她做的那个梦。梦境中,杨晞的父亲造反失败,她乃伪朝公主,被激愤的老百姓逼迫自尽,死在了大内宣德楼下。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红颜有定数”?
“难道就不能改变吗?”洛蔚宁看着至清真人道。
至清真人目光眺望殿外,沉默了。
“哪怕一丝的可能也没有?”洛蔚宁又痛苦地问。
至清真人转过头,望着她道:“巺子命途凶险,唯有命格极贵之人能改变,从方才占卜来看,你是最合适不过的人。但正如讖语所言,你将劫数难尽。”
“为什么会这样?”
“巽子性情柔软,心里装得多,身上背负的东西也会越来越重,这些东西不仅决定了她的宿命,还会连累到你,折损你的运势,使你图添磨难,甚至可能夺你性命!如若你信,此事可要想清楚了!”
洛蔚宁颔了颔首,全然沉浸在震惊和悲痛中。
至清真人转了话题,又道:“三十年前,司天监有高人算出就在几年后,大周将有浩劫,赵氏子孙几尽罹难,有女主力挽狂澜,延续赵氏江山,只可惜当时女主还未出世,先帝也不知从何去找。阿宁,你还记得这句讖语吗?紫薇定乾坤,女主存赵氏。”
“真人的意思是,那个人是我?”洛蔚宁难以置信。
“你有紫薇坐命,命格极贵,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可我只要巺子活着,什么极贵之命我不在乎。”
洛蔚宁刚说完,神色一怔,瞬间就顿悟了。若她平平凡凡,又怎么能改变杨晞的宿命?
至清真人见状,也不多言,就道:“你只要想清楚,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便可。”
洛蔚宁颔首,所有疑虑消散,脸上现出明朗之色。她朝至清真人庄重一揖,道:“多谢真人指点。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至清真人道:“你且讲!”
洛蔚宁道:“今日阿宁扶乩得噩兆一事,还望真人不要对巽子说。”
她担心杨晞知道此事,信了那谶语,为了保护她而生了退却之心。
至清真人微笑道:“好,贫道答应你。”
另一边,杨晞与杨仲清长谈了一个时辰。从屋内出来,他们便收拾行囊,拜别了至清真人就下山去了。
他们事先遣家仆回杨府通知,当他们走到山麓的时候,杨府的马车也赶到了。杨仲清上了其中一架马车,洛蔚宁和杨晞同坐另一架。
从慈荫观出来到下山的这段路里,杨仲清和杨晞父女俩一路无话,她感觉气氛有些严肃怪异,便没敢跟杨晞多说。
也不知道杨晞和杨仲清谈得怎样,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了一路,登上马车的时候,她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杨仲清,杨仲清察觉到她的目光,回了一眼,似乎还面带愠色。
她的心霎时凉了半截,难道没谈拢?
马车从山麓驶到开阔平坦的官道,车舆之内,只有微微的颠簸。
洛蔚宁和杨晞面对面而坐,没过多久,她就再也藏不住心里的忧虑,试探性地问:“巽子,你爹是不是还没答应?”
却见杨晞嫣然一笑,道:“你一定很着急吧?”
洛蔚宁迫切地握着杨晞的手,道:“那自然,下山的路上我多想问你,但看你爹那闷闷不乐的样子,我都没敢问。你快告诉我!”
“我爹他答应了。”
杨晞眼尾挑了挑,有一丝得意,似是赢得了一场小小的博弈。
“答应了?”洛蔚宁惊喜也疑惑,答应了为何还对她冷眼相待?
杨晞猜到她想什么,喜色敛了下来,转而生起一抹惆怅,“只不过,爹一时之间不那么容易接受你。他虽然答应了,可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在他眼里,只有嫁给男子,生儿育女,我才能在这俗世上安身立命。他为我的前途担忧,又怕我这辈子像至清真人一样过得痛苦抑郁。挣扎了许久,到底还是答应我们了。”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好好努力,让他看到把你交给我是正确的。”
洛蔚宁深深地看着杨晞,眸子清澈无比,装满了真挚,
杨晞面对她的真诚,心情也跟着愉悦了起来,想起昨夜自己求至清真人起卦,道:“对了,昨夜真人替我们起了一卦,你猜什么结果?”
洛蔚宁故作不知,摇了摇头。
杨晞笑着道:“真人说乃大吉之象,我们是佳偶天成,神仙美眷。你是我这辈子的福祉,我们在一起是不会有错的!”
听她这么说,洛蔚宁又想起自己扶乩得到的谶语,“红颜有定数,逆之劫难尽。”她是杨晞的福祉,可杨晞宿命已定,乃是她的劫难,若她们在一起,她很可能会失去性命。
一股寒气漫遍全身,洛蔚宁紧紧抱住了杨晞,几乎要将她融进身体,仿佛一松手她便会如烟吹散。
“阿宁,你怎么了?”杨晞疑惑,洛蔚宁的反应未免过于强烈了?
她轻轻推开洛蔚宁,却见对方眼圈红红的。
“阿宁,你怎么哭了?”
洛蔚宁笑了笑,“没事,因为你爹答应了,我太开心了。”
说完她又重新紧紧抱着杨晞,阖上双眼,长舒了口气,道:“真人说得没错,我是你的福祉,有我在身边,你一定会好好的!”
只要有她在,她的巽子就不会被逼自尽,而是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杨晞总觉得洛蔚宁怪怪的,但又觉得自己想太多,终究没问什么。双手攀上她的肩膀,头伏在她怀里,静静地任由她抱着。
……
“父亲,听说妹妹从慈荫观回来了。”
向府书房,向从天端正地坐在案前,手执一卷书。向恒立在他面前,把从杨府打探回来的消息告诉他。
“那结果如何?”
“杨御医他同意妹妹和洛蔚宁的事了。”
向从天听罢,眉头拧起,紧紧地握着书卷,随后又无奈地舒了口气,把书搁在桌上。
“父亲,孩儿听说那洛蔚宁的身份未曾对外宣扬,她们的关系在世人眼里与常人无异,不如就成全妹妹吧?”向恒恳切道。
向从天义正词严道:“无论洛蔚宁是男是女,她都不是巺子合适的夫婿,我是不会同意的。”
“那……父亲可是有别的人选?”
向从天沉思了片刻,他的确有合适的人选,但还需要多观察一段日子,等时机成熟,那个人愿意为他所用。
“我才是巺子生父。儿女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我点头,她和洛蔚宁也无法成亲,就先由着她们放肆吧!”
……
洛蔚宁和杨晞离开慈荫观后,至清真人一直在思索洛蔚宁扶乩得到的讖语。
想到不久的将来天下有浩劫,生灵涂炭,唯有一人能平定山河,挽救生灵于水深火热之中,那个人很可能是洛蔚宁。可她如今只是一介平民女子,为朝堂所不容,待到灾难发生时,又何来的能力挽救天下?
为了这天下苍生,她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给赵建传密信。
福宁宫内,赵建看着密信,震惊得捏着信笺的手都抖了,喃喃地道:“紫薇定乾坤,女主存赵氏。此人竟是洛蔚宁?”
三十年前他就听闻大周将有浩劫,唯有一紫薇坐命女子能平息这场浩劫,佑护赵氏子孙统领江山。先帝私下也和赵建众兄弟三翻四次说起此事,叮嘱他们一定要找到这名女子。
几年前,眼看着浩劫将至,他派遣众多方士寻找那名女子,终是无果。没想到这名女子扮作男子,早已出世,自己差点还斩杀了她!
赵建惊讶之余还后知后觉地害怕,所幸自己对洛蔚宁手下留情了。
隔天早朝后,他就召了秦渡到垂拱殿,装作不经意间提起洛蔚宁。
秦渡想起洛蔚宁有继续从军的志向,曾答应帮她在官家面前提请,便趁机道:“洛蔚宁虽然是一介女子,可她学武悟性极高,武艺高强,当初在大殿上打败顺国勇士,官家也亲眼所见了。如此人才,流落民间岂不明珠蒙尘?前段日子她找过臣,希望臣代她恳求官家,让她回到军营,用那一身好武功报效大周。”
赵建颔首道:“哦,难得她还有这份心。”
“那官家意下如何?”
赵建心想,洛蔚宁抗旨不尊,还犯下欺君大罪,平白无故将其召回军中,恐怕朝臣反对,于是道:“再观望一段时日吧,等秋季征兵朕再考虑考虑。”
“臣明白。”
【第三卷:为红颜再执干戈】
第99章 南疆乱重归将途
◎特封洛蔚宁为靖乱军前锋将军◎
长盛三年六月。
当今圣上和圣人最年幼的嫡公主,集万千宠爱一身的成德公主举行大婚。官家大喜,赐食百姓,一时间,汴京城内喜庆洋溢。待到迎亲之日,百万黎民一大早就涌至御街两旁求一睹成德公主风采。
及至日落黄昏的酉时,五里长的仪仗自公主府出,前有街道司军头几十,手提踱金水桶,在仪仗队伍前洒水开路,后有紫衫卷脚幞头的天武官持步障将仪仗前前后后遮蔽。公主坐于仪仗中间的镶金舆内,由于步障遮蔽,旁人只见红罗盖,窥不见公主,除非是花重金在街两旁的阁楼上买位置观之。
婚典大办七日,京都普天同庆,汴京城完全沉浸于热闹喜庆之间。但另一边,南方淮东路百姓却为沉重的赋税徭役折磨得叫苦连天。就在公主出降没多久,淮东路百姓的忍受终于到了顶峰,纷纷举旗作乱。乱军男女皆有,士气高涨,以迅雷之势占领了整个淮东路,继而一个月内,往西进攻淮西路。淮西路七个府被占领了四个,乱军来势汹涌,直往北面逼近。加上当地百姓积压已久,接连响应,驻守各地的厢军竟束手无策。
朝廷为之震怒。而赵建因为三十年前的司天监的预言,对此尤其恐慌,立即召集群臣商议。为恐祸及京城,赵建和高纵、张照、王敦等重臣很快就决定在京中挑选五万禁军,组建靖乱军南下平乱。
六月盛夏,天气最是炎热,洛蔚宁清晨练了一个时辰的枪术后便策马到山中练习骑射,午后归来,烈日正当头。
她背着弓箭,手握马缰,坐在马背上,黑发全部束起,在顶上结了发髻,戴着一顶小小的铜质束发冠。因为还在孝期,她所穿的是一袭灰白色短褐和同色系的宋裤,短靴踩在马镫上,缓缓往鸿鹄院走回去。
想到杨晞明日休沐,又可以与她见面了,面上多了几分喜悦的神采。
距离鸿鹄院门口百步外,她瞧见许多头戴四方巾的书生围在一起,不知在议论些什么。他们都是税居在鸿鹄院读书、赶考的书生,兴许是发生什么热闹事,都聚了出来。
忽然,有一眼尖的书生发现她,兴奋地高呼,“洛将军回来了!”
接着,围在一起的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她那边,纷纷喊她洛将军。
她一脸惊诧,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书生很快让开了一条道,洛宝宝从道里焦急地跑到她面前,“阿宁!阿宁!”
她赶紧下马,疑惑道:“宝宝,发生什么事了?”
“大内的人来了,你快过去!”
洛蔚宁目光拉远,竟看到马都知手持拂尘立在人群后面,身后跟了两个小内侍以及几名禁军。她疾步走到马都知面前,未等她开口,马都知那布满皱纹的脸就露出了嘻嘻的笑容。
马都知道:“洛蔚宁呀,官家传口谕了,赶紧接旨吧!”
洛蔚宁看了一眼马都知含笑的样子,虽然不解,却还是跪了下来,恭敬垂首道:“洛蔚宁听令!”
而其他凑热闹的书生和洛宝宝,也在洛蔚宁跪下之后跟着下跪听旨。
马都知阴柔的声音高声道:“传官家口谕,今南方淮东淮西两路发生寇乱,朝廷筹建靖乱军,正值用人之际。特封洛蔚宁为靖乱军前锋将军,偕同主将率兵南下,平定叛乱,以将功抵过!”
听到“特封洛蔚宁为前锋将军”的时候,洛蔚宁心里咯噔了一下,低垂的脸也起了怔然之色。虽然她有重新投军的志向,但她还没真正上过战场,如今一道册封令下来,她就成了平乱的前锋将军,所有喜悦都变成了担忧。
“洛将军,还不谢恩?”
马都知眯着眼,微笑地看着洛蔚宁,心想,她上一次受封都虞候惊诧胜于喜悦,这次被重新被起用也是如此,真让人恨铁不成钢。但他尔后想想,这次重新被起用,是要上战场的,还是打头阵,的确凶多吉少。
经马都知一提醒,洛蔚宁伏身一拜,庄重道:“洛蔚宁谢官家!”
“都起来吧!”
洛蔚宁站起来,惴惴不安地望向马都知,同时百思不得其解,“马都知,这可是平乱,我从未上过战场。”
“官家说了,你武艺高强,堪当大任。”
话虽这么说,但马都知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眸色里流露出怜悯。
“寇乱危急,筹建靖乱军之事宜快不宜迟,半个月后便要出征。洛将军尽量在今日酉时前到兵部领命吧。”
“这……”洛蔚宁为难起来,虽然她很想重新入军,但实在难以保证能担此大任。
还有杨晞那边她也不知该怎么交代,当初杨晞就以军中危险为由反对她再次从军,她以为官家知晓自己的女儿身,不可能答应让她入军,两人就搁置了此事。
没想到一切都出乎她们意料,官家不仅答应了,还派她去平乱。
马都知看她犹豫不决的样子,以为她要推辞。用那布满皱纹的老手轻拍在她肩膀上,安慰道:“洛将军,你可要想清楚了,此次出战虽然凶险,但可是你唯一能迅速爬起来的机会了!富贵险中求呀,您好生考虑考虑就去兵部答复吧!”
说罢,马都知便领着人离开了。
洛蔚宁垂着眼睑,盯着一处,脑子却在千回百转地思索。
虽然先锋将凶险,可毕竟也是靖乱军里重要的将军,若能活着回来,她就能跃居高位,确实是能快速爬起来的机会。
她的手下意识握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脸色平静,气息却因紧张而起伏不定,正在做一个重大的抉择。
她想到当初杨晞差点葬身于密室,以及她日后的宿命,所有的犹豫都变成了坚定。
见她立在原地,盯着一处思索了许久,还未有任何动作,洛宝宝紧张唤道:“阿宁!阿宁!”
“我去一趟大内。”
洛蔚宁倏然转过身,跑到马旁边,扯着缰绳,一踏马镫便骑到了马背上,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
洛蔚宁策马直奔宣德楼外,下了马,牵着马缰立在一边,欲等到酉时杨晞从大内出来,和她商量入军之事。
过了不多久,忽然见秦渡和两亲卫打马正往宣德门去,洛蔚宁脸上露出喜色,想到秦渡一定在官家面前举荐了自己,所以她才能重新被册封的。
赶紧上前两步道:“秦帅!”
秦渡一身红色短褐,外面穿着玄色软甲,头戴银盔,显然刚从军营回来。看到洛蔚宁后,立即拉住缰绳,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入大内的马步本就缓慢,他很快就停了下来,下马道:“阿宁,你已经接到官家口谕了?”
洛蔚宁道:“嗯,此事还得多谢秦帅。”
秦渡的脸上的笑容忽然敛起,蹙了蹙眉,道:“我们进去谈谈吧!”
说完,洛蔚宁便跟随秦渡进了大内,来到殿前司军署里。
秦渡的军署单独位于一小院,平时只有秦渡和几名近卫。此时院子没有其他人,两人沿着长廊边走边谈。
“阿宁,这次你被重新任命,本帅觉得,怕不是好事。”秦渡沉重而严肃地道。
“我从未上过战场,官家一道圣旨下来,就让我担任前锋。说实在的,我心里也惶恐。”
“几个月前,本帅的确有在官家面前替你说话,但让你作前锋带兵平乱,非我本意。这次两淮发生叛乱,据说是高党惹出来的祸,所以高太师和王县公组建靖乱军,为了掩盖罪行,靖乱军主帅和大部分将领都由高党人担任,所以你这次出征,是在一帮高党人底下担任前锋,对面是乱军,背后是敌人,可谓虎狼环饲呀!”
洛蔚宁听罢,心情恍如坠入了深渊,“那官家为何会选中我?”
接着,秦渡就和她说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自从两淮发生叛乱的消息传至汴京后,大家都认为不过区区民变,很快就能平息。没想到就在一个月内,乱军所到之处,一呼百应,地方厢军被打得如鸟兽溃散。据说因为几十年前司天监的一个预言,官家变得无比惶恐,召集高纵和张照等重臣商议出兵平乱,事情很快敲定了下来。
朝廷正直用人之际,所以赵建便私下提议将洛蔚宁,还有其他两名被革职的禁军将领召回军中,一开始遭到高党反对。
秦渡不解道:“按理说,禁军还有无数将领,还不到召回你的时候。但不知道为何,官家像是铁了心让你入军。”
“铁了心让我入军?”洛蔚宁喃喃地道。
她隐约觉得和自己扶乩的讖语有关,但诏令已下,什么原因就没必要在意了。
只听见秦渡继续说,昨日早朝,赵建又重新提议把洛蔚宁等人召回军中,参与平叛。高纵、王敦等人仍然反对,眼看将要龙颜大怒,枢密院事吴焕出来附议圣意,提出任命洛蔚宁为前锋将军,随后右相张照亦出来附和,此事就这么被敲定了。
那枢密院事吴焕明面上依附张照,是张照提拔进枢密院的,但实际上是向王爷党羽。所以他提请让洛蔚宁任前锋,也难保不是向王爷的主意。
“可向王爷为何要这么做?”秦渡思索着道,“你如今还缺乏和高党周旋的能力,让你担任前锋,对于扳倒他们毫无作用,只有你被高党迫害的份,分明想置你于死地,向王爷没理由要这么做?”
洛蔚宁思考了一会,很快就得出了结果。
是因为杨晞!
从慈荫观回来半个月后,她和杨晞去见了向从天一面,企图说服他答应她们在一起。但向从天素来严肃古板,不似杨仲清仁慈,断然拒绝了她们,还和杨晞发生口角,放出狠话,她们要成亲,除非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洛蔚宁震惊不已,清晰地记得当时向从天看她的眼神,愤怒得像要将她碎尸万段。
如果让她担任靖乱军前锋真是向从天的意思,那一定是因为她和杨晞的感情触怒了他,他想置她于死地。
但在秦渡面前,她不好说破。于是错开了话题,道:“那秦帅以为,阿宁该怎么办?”
“若你不愿意,本帅可为你向官家进言,调到中军去。”
“如果我接受了,最后侥幸活着回来,又将会如何?”
秦渡想了想,如实道:“如果能顺利平定叛乱,你身为前锋将军,最是劳苦功高,官家不会亏待你的。回到以前的位置,不在话下!”
洛蔚宁点了点头,一副顿悟的样子。
如果能平定叛乱活着回来,至少能当上上四军之一的二把手都虞候。再往好一点想,说不定能成为一军统领。
以她这个年纪,有如此成就,她已心满意足,未来还能走得更高更远。最重要的是,她有保护杨晞的能力了,向从天就再也没理由否定她。
她看着秦渡,拱手道:“多谢秦帅提点,我想清楚了,我愿意冒险一搏!”
第100章 留宿洛家闹别扭
◎洛蔚宁居然,在打地铺!◎
洛蔚宁从秦渡的官署离开后,转而去了一趟太医局找杨晞,但却听闻杨晞上午就告假离开大内了。她只好策马回到鸿鹄院,等第二天杨晞休沐再去为善堂找她。
再说杨晞那边。早朝过后,皇帝任命洛蔚宁为靖乱军前锋的消息很快传至太医局,杨晞一颗心都悬了起来。后又得知是枢密院事吴焕提请的,她怀疑是向从天的意思,于是匆忙告假离开大内,去了一趟汉东王府。
满腔怒火憋了一路,但事情未弄清楚,她也不能妄下定论去质问向从天。来到王府内堂后,她坐在椅子上,佯装镇定地看着向从天。
向从天捏着手珠,看着杨晞一袭绿色公服,显然刚从大内出来,一下子就猜到她所为何事了。眼神变得深邃,坦然道:“巺子匆忙从大内出来,有什么话想问父亲,尽管问吧!”
杨晞酝酿了片刻,道:“今日早朝,吴相提请皇帝册封阿宁为靖乱军前锋将军……这是父亲的意思吗?”
“你猜得没错,是我的主意。”
几日前赵建和重臣商议组建靖乱军,提议召回洛蔚宁被驳回。向从天为防赵建重提,便想出了这个对他有利的折中之法。
向从天说得如此坦然,杨晞气得喉咙被一股气哽住,她难受地咽了下去,质问道:“你明知道靖乱军主将都是高党的人,为什么还要把阿宁推出去?”
此次两淮百姓作乱,全因赵建奢靡,在京大修皇家园林,搜罗天下奇石叠石为山。两淮地区奇石尤多,朝中奸佞为迎圣意,不仅搬尽两淮奇石,还征召当地百姓服役,把石头运到汴京。除此之外,为满足赵建的奢欲,更为获取渔利,几次增加农商税,百姓的收入骤减,仅足温饱。
就在六月初,淮西雨水持续一个月,发生洪灾,官府赈灾不力。另一边,两淮供奉局的官员黄湛仍然继续搜刮石头及各种珍宝,借助各种名目向百姓、商贾收税。
百姓食不果腹,终于揭竿而起!
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若让赵建都知道了,高纵和王敦的乌纱帽也难保。所以在组建靖乱军的时候,高纵特意安插同党作主将,好方便掩盖罪行。
王贵妃倒台后,秦王夺嫡少了一个重要支撑,高党早已急不可耐。虽然秦王承诺为母赎罪在相国寺祈福一年,但高党为了巩固其地位,提请让他担任靖乱军主帅。赵建看到秦王也闭关了几个月,感其诚,遂允诺了。
至于靖乱军副将则是主动请缨的秦扬。
当日秦扬主动求见赵建,慷慨陈词,说出自己制定的平乱计划以及排兵布阵,并表示短则两月内,长则半年内一定能平定叛乱。赵建感叹他年轻有为,被说动摇。加上高党在旁边附和,言秦扬出生将门,又对军事有如此高的造诣,不妨任他为副将,再挑选几员老将任督军、军师职位,共同辅佐秦王平乱。
向从天又如何不知这次两淮叛乱是扳倒高党的大好机会,于是让吴焕撺掇张照,在军中安排了几员同党。
“靖乱军也有我们的人,你不必太过忧心,父亲这是在历练她。”
听了向从天虚伪的说辞,杨晞冷冷一笑,“父亲扪心自问,你安排的人会帮助阿宁吗,你真心想让她活着回来吗?”
被杨晞说破,向从天顿时脸色一沉,像是布满了乌云。
“你不允许我跟阿宁在一起,所以把她推到前锋的位置。她一出征,不是死在对面乱军手里,就会栽在高党人手里。父亲这手借刀杀人,用得真是妙呀!”杨晞盯着向从天,眼里忽然染上一层陌生感,不禁有些悲凉,“父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毒了?”
向从天听着杨晞这番话,一直紧绷着脸,拇指紧紧捏在手珠上。当杨晞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只听见刺耳的“噼啪”一声,手珠绳子突然断掉,一颗颗玄色的珠子像弹珠一样滚落地上,弹跳至杨晞脚边。
紧接着,向从天用力拍在手边的几案上,怒道:“那也是她自找的!”
杨晞吓了一惊,但很快又平复下来,目光倔强,眼眶却不经意间水雾弥漫。
“是我要和她在一起的,你大可以冲着我来!”
向从天又道:“若你娘在世,她看到你和一个女子颠鸾倒凤,该有多难过!”
“你不用每次都拿娘亲出来压我。娘亲开明宽厚,她只希望我幸福,一定不会在意阿宁是女是男的。”
向从天搁在几案上的手几乎要握成拳,但突然又放开了,愤怒的目光划过一丝难以置信。他的女儿完全变了,为了区区一个洛蔚宁,就算拿出她母亲也镇不住了。
他的神色缓和下来,又道:“父亲这么做只是为了你好,只要你和她断绝关系,我可以想办法让皇帝收回成命。”
杨晞毫不犹豫地道:“我做不到。”
“那洛蔚宁就别想活着回来了。”
杨晞站起来,眼神依然倔强,“那女儿也不会苟活!”
说完,杨晞就转身离开了。
向从天目送着杨晞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为父本不想将她置之死地,要怪,就怪她的命吧!”
赵建第一次提出召回洛蔚宁入军的时候,他就觉得其中有蹊跷。禁军将领那么多,为什么赵建偏偏选一个女子?后来派耳目打探,才知道原来是几个月前赵建得到一句讖语,乃洛蔚宁扶乩得来的,讖曰:“紫薇定乾坤,女主存赵氏。”
他苦心孤诣十载,又怎么会让一个存赵氏的人活着?
…………
洛蔚宁打马回到鸿鹄院门外,夕阳已经下山,夜幕笼罩,天色半明半暗。
她远远看到鸿鹄院门外朦胧的灯笼下,伫立着一袭绿色的身影。对方的目光紧随着她,可以感受到她眼中的难过和焦虑。
靠近门口的时候,洛蔚宁迫不及待下马,疾步走到杨晞面前,“巺子!”
杨晞什么话也不说,上前就抱着洛蔚宁,头枕在她的肩膀上。
洛蔚宁搂着她的腰肢,把人环入怀中,温声道:“你怎么了,可是受委屈了?”
杨晞道:“阿宁,那道圣旨是我父亲的阴谋,你千万不能接。”
洛蔚宁的心情顿时凝重,果然是这件事,她就知道杨晞不希望她出征。
思虑了一会,试着说服她,“巺子,你听我说。天下发生战乱,不早日平叛百姓就多一天的苦日子,既然官家下达任命,我又怎么能推却?”
“我让姑父在官家面前说话,让他收回成命就可以了!”
“可是……”
杨晞察觉到洛蔚宁与自己的想法相左,从她怀中出来,脸色拉了下来,“你早就等着这次任命了?”
洛蔚宁双手扶在她肩头上,耐心道:“我曾在军中身居高位,如今却沦为平头百姓,心里怪不好受的。难得有机会回到军营,我不想再这么碌碌无为下去了。”
这番说辞,不过是她为了说服杨晞编纂的。她从来不是那种看中身份与功名的人,不过是为了有能力保护杨晞才冒险出征的,但如实告知杨晞,对方该有多愧疚,她并不想给杨晞负担。
杨晞反驳道:“可就算你普普通通,我也不在乎,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洛蔚宁一时无言以对,一时半会说服不了她,眼见天完全黑下来了,便邀请杨晞今夜留在鸿鹄院,一会再好好商量。
两人一时没谈拢,杨晞闷闷不乐的,用晡食的时候也只和洛宝宝说了几句话,对洛蔚宁态度寡淡。
洛蔚宁深知杨晞不快,也不多说话,吃完饭后就到厨房烧水,然后提了一大浴盆的热水给杨晞沐浴。
沐浴房就在膳房旁边,空间不大也不算窄小,容纳着两个浴盆。
杨晞坐在洛蔚宁平日沐浴的浴盆中,水漫至心口上,雾气氤氲,一双正在撩水的玉臂若隐若现。
过了良久,“砰”的一声,门敞开了,洛蔚宁提着一桶热气升腾的水进来,漫不经心地道:“泡这么久,水都该凉了吧!”
她一抬头,发现杨晞正盯着她,眼中有隐隐的不自然和羞赧,隐在水雾中的脸泛着红晕,不知是热气烘的还是因害羞而起的。
洛蔚宁忽然醒觉自己唐突了,有些不自在,赶紧垂下脸。
虽然那次在密室,两人早已行过夫妻之实,什么没见过的!可密室毕竟光线昏暗,两人情动之下只沉醉在孕育之中,还没细望过彼此。如今在这不甚宽阔的沐浴房中,她就这么看着杨晞赤裸地泡在浴盆里,不免有占便宜的嫌疑。
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占便宜,眼皮却鬼使神差地往上抬了抬。
杨晞一头墨发凌乱盘起,几许发丝落在水珠浸润的锁骨上,看起来如出水的仙子,洛蔚宁从没见过杨晞这模样,整个身体热浪涌起,喉咙紧了紧,润了润喉,道:“还……还要水吗?”
“我快好了,你先放着吧!”杨晞道。
“哦。”洛蔚宁放下水桶,目光躲避着杨晞,再看下去她怕忍不住。
她们还在为出征之事闹别扭,若她忍不住想做那种事,被杨晞拒绝,岂不是自讨没趣,难堪了!
洛蔚宁刚挪开视线,结果目光触到杨晞锁骨下还没完全没入水中的浅浅的沟壑,忍不住定睛了,又咽了咽口水,努力将腹腔的热火强压下去。
杨晞察觉到她炙热的眸光,赶紧抱起双手挡着,羞道:“还杵这儿干什么,快出去!”
洛蔚宁被赶出了沐浴房,浑身的燥热硬是平复不了。回到寝房后,心情既低落又不甘,明明她们已行过“夫妻之实”,亲密无比的,方才她不过多瞧了一眼,她便要遮掩起来,还将她赶了出去,俨然就当她是外人。
这口气着实让她憋得难受!
她拆下了自己三个月没洗的床被单,从柜子里拿了干净的铺上。看着一袭崭新的青色绣花床单,云纹锦被,还有个蓝色的软枕头,长长的,是双人枕。那都是杨晞喜爱的色系,是她们在密室重修于好后她特意买下的,为的就是等有需要杨晞留在鸿鹄院过夜,她们同在一榻,枕着入眠。
如今看来,杨晞对她嫌弃讨厌,今夜她怕是用不上了!
于是她从柜子里抱出从前用过的木枕头,又蔫头耷脑地把旧床单铺开在地上。
杨晞沐浴过后,穿着一袭白色中单,披散着墨发轻轻走回寝房,看到洛蔚宁正在地上铺地铺,脚步霎时止住,在橘黄的烛光下,可见她平静的面容瞬间黯淡下去。
洛蔚宁居然,在打地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