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接骑马来到军署外,两个守兵见到她十分惊讶。
“将军!”
洛蔚宁二话不说,迅速下马走了进去。
守兵见她面色冷峻,散发着愤怒的气息,于是不敢多问,乖乖地把她的马牵去马厩。
“柳澈!”
洛蔚宁走到柳澈的书房,还没跨进门槛声音就先到了。
柳澈正好坐在案前批阅文书,听到洛蔚宁气势汹汹的声音,心想,她终于知道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镇定自若,笑着走向洛蔚宁,“将军回来了,也不提前来通知一下,我好带人出城迎接。”
洛蔚宁一路上怒不可遏,想着回来后要把柳澈大骂一顿,并以军法处置。但见到对方那张笑脸,所有怒火突然都噎在了喉咙,脸上也添了些柔和。
“有没有迎接也无妨。我问你,柳澈,半月前淮东是否传信求救?”
“嗯。”柳澈淡淡地应了一声。
而且她也收到消息称前日桃州沦陷,赵珙被俘虏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你还好意思问?”洛蔚宁望着她那无辜的脸,顿时气恼极了。
这半个月她攻克了京南路与淮西交界的两座城,正欲带兵追击敌军,就见城外来了几名骑兵,据他们说,半个月前晋军联合顺军包围了桃州,期间赵珙给清宁军下了圣旨请求勤王,但却迟迟等不到解围。前两日桃州已沦陷,赵珙被俘虏了。他们正是从桃州逃过来的。
“原来如此。”柳澈淡道。
“那究竟有没有圣旨?”
只见柳澈拉开书案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封明黄色的折子,递给洛蔚宁。
“有。”
洛蔚宁接过后赶紧打开看,一动不动的眼珠子逐渐布满了怒光。
蓦地抬头瞪着柳澈,“你为什么不通知我?”
“我故意的。”柳澈不以为意道。
“什么,柳澈,你竟敢拦截圣旨?”
“你听我解释嘛。”
“官家都被俘虏了,解释还有用吗?”
柳澈头一次见洛蔚宁这么凶,关键还是凶的她。素来受不了委屈,脾气又大的她听完以后也不服了。
“怎么,你也想和秦扬一样斩军师吗?”
“你……”
明明做错事的是柳澈,如今她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挑衅她,实在是倒反天罡。洛蔚宁气得脸都涨红了,上气不接下气。
“你以为我不敢斩你?”
这时候,跟随洛蔚宁一同回来的谢摇云带着胡昆、罗三问、黄月等人走到门口,刚好听见洛蔚宁吼出这句话,吓得跑了进去。
“将军,不要冲动!”谢摇云来到洛蔚宁身边,按下她指着柳澈的手。
胡昆也道:“大帅,你听柳军师解释!”
罗三问是在场唯一还保持镇静的人,道:“洛将军常说,静者生,躁者亡。现在吵架解决不了问题,不如大家坐下再说!”
闻言,洛蔚宁感到有点羞愧,于是主动走到书桌斜对面的榻上坐了下来。
其他人等人跟着他过去,柳澈坐在榻子另一个位置,与洛蔚宁只隔了一个茶几,其余人分坐下首两边的交椅。
“说吧,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洛蔚宁冷声开口。
柳澈道:“我们都觉得,跟在赵珙底下是没有出路的。”
接着,柳澈又说了一遍赵珙如何无能,如何猜忌洛蔚宁,清宁军在赵珙的朝廷下受过多少委屈。
“我们都不希望看到有一天你像秦帅一样,性命没了,徒留一个忠义之名,多可惜!”
听完柳澈的话,洛蔚宁彻底愣住了。最绝望的时候,她其实也想过背叛赵珙自立,可念头稍纵即逝。因为她想到秦渡,她不想背叛秦渡用性命守护的大周,她不想做那个不忠不义之人。她宁愿放弃所有解甲归田也不能自立。
可是受了那么多委屈,她从来没问过那些辅佐她的人是怎么想的,直到今日柳澈说出来,她才明白他们内心真实的想法。原来她一直为了成全自己的忠义而忽略了他们的感受。
柳澈又道:“现在不正是大好机会吗?既不用我们背负骂名,又能名正言顺自立。”
“可是……我还是不能接受。官家为什么被俘虏,世人不知,可我们知道,这与背叛何异?”
“世界上所有事情所有的人都做不到完美无瑕,君子论心不论迹,日后你只要做一位明君,为天下开太平,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
“可我从没想过当一位君王!”
她只想平定天下,然后给杨晞弥补上这些年两人分开的时间。当皇帝不容易,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就身不由己,到时候还怎么陪伴杨晞,与她归隐终老?
柳澈见说服不成,叹了口气,看来杨晞的准备并不多余。
她不声不响地离开座位,回到书案前翻了翻抽屉,然后拿着一颗黄蜡丸重新回到座位,把蜡丸放到洛蔚宁面前。
“你还记得这颗蜡丸吗?”
洛蔚宁看着蜡丸有被掰开又粘合回去的裂缝,心中有了想法,于是拿起蜡丸打开。里面有一张纸条,果然是杨晞托她交给柳澈的那颗蜡丸。
拉开卷成小轴的纸条,上面是杨晞娟秀的小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洛蔚宁看完后整个人都震惊了,血液仿佛都往上冲,头部热辣滚烫,温热的眼泪从眼眶溢出。一滴泪珠落在字条上,晕开了墨渍。
原来杨晞早就料到了她和清宁军的下场。因为她既是向从天的女婿,又被俘虏过,立再多的战功也很难不受赵珙的防备。赵珙只会在需要的时候利用她和清宁军,一旦不需要,她是很危险的。所以杨晞在信里恳求柳澈,必要的时候协助洛蔚宁自立,若洛蔚宁不愿意,再亮出字条。
柳澈看着她的反应,又道:“这其实是她的意思。她知道你性情纯良,不愿做那不忠不义的臣子,所以就算她的处境再不好,也用尽全力为你准备了这一切。”
洛蔚宁止住了泪水,缓缓收起字条,攥在手中,久久没说话。
“其实,这件事对于你和巺子来说反而更有利。你想,到时候打回汴京,向氏朝廷被清算,你若只是大周的一个臣子,可有十成十的把握保下她?”
洛蔚宁听了柳澈的话,开始思索起来。
此前她一直认为等打回汴京的时候,她可以凭战功保下杨晞的性命,故而从没想过自立。可她却忘了赵珙对她只有利用,等平定江山,她没有利用价值了,拿什么请赵珙答应她的要求?
若她自立称帝,保住杨晞的性命就容易多了。
罗三问看着洛蔚宁就要改变主意的样子,趁机道:“官家已经被俘虏,事到如今,也只有将军能主持大事了。”
胡昆也道:“没错。大帅,你不是常常教导我们,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今日末将也斗胆说一句,这天下之主没有谁比你更适合了。”
洛蔚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官家被俘虏,万一他归顺了向从天,我们怎么办?”
此话一出,在座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这的确是目前面临最大的一个问题,若赵珙怕死,归顺了向从天,再协助向从天下令招安他们,到时候他们是从还是不从?
若从,那他们所打的每场仗都成了一个笑话,所有将士都白白牺牲了;
若不从,那他们反成乱臣贼子了。
柳澈也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认为真走到那一步,或许也不算个大问题。
她思考片刻,道:“那唯有看她了。”
如果她解决不了,大不了先做一会乱臣贼子。等拿下江山,史书的执笔权就在他们手上了。
翌日,洛蔚宁正式执掌兵马元帅虎符,下令淮东的军队继续抵抗。
而被俘虏的赵珙,经过将近一月的时间,押送入了汴京。
晋廷北境的叛乱还在继续,此前欲利用赵淑瑞写招安檄文失败,向从天愁了一年。如今俘获了赵珙,朝廷上下一片喜悦。毕竟劝降了赵珙,不仅能平息北境的叛乱,还能威胁南境的军队放弃抵抗。
故而赵珙入京的时候,向从天亲自出城迎接,然后设宴招待。被赵珙拒绝后,他仍保持耐心,命人给他安排好的住处,好生招待着。
先来软的,敬酒不喝就上罚酒,他相信赵珙不像洛蔚宁,吃上苦头一定会屈服。
第227章 疏影舍命报君恩
◎杨晞的生命正在流逝,而她却救不了◎
开春时节,百花初开,日光明媚。
然而公主府里,大抵是受了主子的影响,气氛依然沉闷萧瑟。两名内侍走过庭院的时候不见谈笑声,只有细碎低语。
寝殿里,杨晞侧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毯子,脸上毫无神气,眼睛没有焦点。
樱雪提出抬她到院子坐坐,晒晒太阳,可被她拒绝了,只好撑开窗户,好让春日照射进来,给她的身体添些阳气。
一会,疏影如往常一样来给她号脉。指腹之下,脉息依然微弱,疏影收起号脉的手,望着杨晞那副像被抽去了魂儿似的样子,心里像被巨石压着一般。
“樱雪,你到外面歇歇吧!”说话之际,疏影给了樱雪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樱雪明白对方有事跟杨晞说,特地吩咐她到外面望风。
待樱雪退出寝殿后,疏影像是诉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般道:“赵珙被俘回京了。”
杨晞听到这话,眼睛一眨,终于有了活人该有的反应。
“据说被俘之前,他下旨册封洛蔚宁为兵马元帅,如今洛蔚宁还在带兵抵抗。”
“赵珙可有投降?”杨晞说了多日来的第一句话。
疏影摇头,继续道:“朝廷还在怀柔劝降。”
杨晞虽久病,但脑子依然很清醒。她记得此前向从天就为了平息北境叛乱,让向恒哄着赵淑瑞写招安檄文,后来以赵淑瑞自尽失败。现在俘获了赵珙,他必然用尽手段也要让赵珙归顺。若赵珙投降,那洛蔚宁也抵抗不了多久了,最后天下还是落入向从天手里。
天命,难道真该如此?
一股无力又绝望的感觉从心底蔓延,杨晞的泪水沿着侧脸流下枕头。
疏影看到她流泪,心情同样沉重,默默牵起了她的手。
疏影自认为自己算不上好人,向从天为了夺取江山害死多少人她不在意,这天下落入谁的手里她不在意,洛蔚宁是生是死她更不在意,她只在意杨晞的感受。只要看到她昔日的堂主难过,她就会为她难过。
一开始,她本不打算背叛向从天,只想当个看客,求余生的安乐。但随着杨晞与向从天的矛盾越来越大,杨晞反抗失败,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她便再也难保持一颗做看客的心。她很清楚支持杨晞无异是死路一条,但眼睁睁看着对方身陷地狱她又做不到。
她很清楚她的命是杨晞救回来的,就算要她牺牲性命,杨晞也值得。
思虑再三,她还是决定出手帮助杨晞。
望着杨晞憔悴的容颜,黯然失色的眼睛在流着泪,疏影的心此刻就像被刀剜掉一个大口子,痛得滴血。她身为医者,很清楚一个人若魂丢了,肉身很快就会死亡。杨晞的生命正在流逝,而她却救不了。
疏影痛苦地流下了泪水,紧紧地握着那只纤瘦冰凉的手,仿佛想把所有的温暖渡过去。
她哭着道:“你想要的,我会帮你完成。但有一件事,疏影希望堂主能够明白。”她哽咽了好一会,啜泣着道,“堂主当初从老鸨手中救下我,从小就那么善良的人,怎么会是罪人?有罪的人是向从天,你不要再因为他做的恶责怪自己了。疏影最后求您,放过自己吧!”
说到最后一句,疏影起身在杨晞面前跪了下来。
“疏影,你干什么了?”杨晞紧张道。
疏影又道:“堂主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比世间上所有人都好。若有下辈子,疏影还愿意做你的学生。”
……
且说向从天自从俘虏赵珙后,仿佛已将天下收入囊中,因战事失败和地方叛乱而长期绷紧的神经终于得到放松,几乎每天夜里都留下重臣在福宁宫陪他欣赏歌舞,饮酒作乐。
那日晚上,酒过三巡,他和在座的臣子都喝得脸红耳赤,脑子晕乎乎的。内侍都知忽然走进来,在向从天耳边说了一句话。
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向从天瞬间酒醒,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一会,嘴里狠狠地吐出一个字,“滚!”
霎那间,乐师停下奏乐,舞女止住动作,以最快速度退出大殿。
坐在下首两边的大臣先是面面相觑,不知向从天让滚的有没有包括他们?犹豫片刻,他们还是行礼退下了。
只见跟随内侍都知进来的一名禁军将领此刻正跪在大殿中间,俯首在地,俨然负荆请罪。
“究竟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会死了?”
向从天勃然大怒,一边说话一边起身,双手一拨,把桌上的杯盏都扫到了地上。
赵珙突然暴毙,那名将领是负责看守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想到当初郑铭因过失导致洛蔚宁逃走,仕途一落千丈。郑铭乃向从天一手提拔上来的嫡系,尚且有此下场。而他既非向从天嫡系,在他手里丢的人还是比洛蔚宁更重要的赵珙,向从天完全有可能斩了他。
将领整个人变得战战兢兢,结巴着嘴把事情来龙去脉说出来。
原来赵珙因押赴汴京,舟车劳顿而身体抱恙,入京后向从天给派了御医诊脉调理,前几日用着药都好好的,然而今晚喝下一碗药后,突然腹痛如绞,不消一会就暴毙了。
后来拿药渣调查,才发现里面给加了断肠草,显然是有人在药里做了手脚。
“可查出是何人所为?”向从天问。
“煎药的都是宫里内侍,且也审过了,并无嫌疑。”
赵珙身边,从伺候的内侍到看守的禁军,都是向从天的亲信,他实在想不出是谁下的手。
“给朕继续查,连御医也一并查,要是查不出来就提头来见朕!”
将领颤抖着领命而出。
案件查了三天,从赵珙身边的人到整个尚药局的人都审讯过,最后有人指证几天前疏影去过配药房。疏影原本是尚药局的配药御医,向从天称帝后将她提拔为看诊御医。她在配药房有许多故交,前几日以帮忙为借口混了进去,当天晚上赵珙服药后就暴毙了。
疏影很快被下狱。
她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不打算给身体徒添刑罚。既然被查出来了,她就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向从天得知疏影背叛自己,感觉像被养了十几年的狗反咬了一口,怒不可遏,对疏影处以车裂之刑。
行刑当日,天高云淡,春日和煦。
疏影身着一身干净素白的囚服,披散着黑发,凛然走到刑场。她任由着人将五根麻绳绑在她的手腕、脚腕和脖颈上。
目光平静而温和地环顾四周,再看一看人世间那些芸芸众生。
不一会,她感到身上的绳索渐渐往外拉,先是双腿离地,然后四肢张开,远离了躯干,只等最后那一撕扯。
沉重急促的喘息声传入耳中,她才发现,原来到了这一刻,自己还是会害怕的。害怕死无全尸,在阴间找不到通往下辈子的路;害怕死亡,从此知觉全无,复归于混沌;更害怕与杨晞分别,不能再给她治病续命了。
目视苍穹,她深呼吸了一下,重新放松下来。
今日的天空分外湛蓝,柔和得像那天遇到的蓝色身影。
那天汴京的御街人来人往,她被父母卖到窑子,被安排接客的时候她打伤那男人逃了出来,正是在御街被抓住。龟公像拎鸡仔一样抓着她,老鸨挥着藤条,一边骂一边抽打在她身上。她被打得哇哇大哭,然而路过的人都冷眼旁观。
就在她被打得浑身是血,痛得趴在地上,几近昏厥之际,她听到了世间上最温柔最慈悲的声音。
“父亲,她好可怜呀,救救她吧!”
女孩儿的声音,听上去和自己年龄差不多。
不记得车上的男主人说了什么,抽在她身上的藤条很快就停下了。
“起来吧!”
温柔可亲的声音再次传来,她怯怯地抬起头,穿过泪眼,模糊看到一袭蓝色的身影俯身朝她伸出手,像天空一样,为她遮挡住所有苦难。
四肢被朝不同的方向拉去,越来越紧。
她凝望着上方,穿过泪水,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了杨晞那温柔的笑容,然后她抬起手,被她牢牢地牵在手中。
“堂主……”
第228章 从贫民到帝王
◎陛下,皇冠很重,您可要承受住了◎
一缕夕阳从窗外照进寝殿,落在侧躺在榻上那纤瘦的人身上。
杨晞身上盖着毯子,闭目养神。忽然听闻嗒嗒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地上,无力又缓慢。她大概猜到了是何人,慢慢睁开眼睛。
果然如她所料,是向从天。殿内的内侍不知什么时候都退出了,只剩向从天立在她五步外的地方。他穿着明黄色常服,发冠也不戴,颓丧的脸上掺杂着恨意,在杨晞看来像丧家之犬来发泄无用的愤怒。
“不愧是我向从天的女儿,病成这个样子还能跟为父斗!”
杨晞一言不发,他又继续道,“本来抓住了赵珙,为父就可以一统江山了,没想到二十多年来养了一条白眼狼,毒死了赵珙,毁了我大业。不过我已经将她揪出来了,还判了车裂。我要让天下人知道,背叛我的人都得死无全尸!”
杨晞很快猜到向从天说的人是疏影,毕竟疏影已好几天没来为她看诊,且最后一次见面说了些诀别的话。她任由着疏影为自己冒险,可听到她被判了车裂刑,心里还是为之一痛。
不知疏影死之前究竟有多害怕,走的时候究竟有多痛苦?
杨晞本想为她哭一场,可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她已经麻木了,泪水也哭干了。
“为父真的没想到,在汴京居然还有人连死都不怕,就为了帮你,巺子可真会收买人心呀!”
杨晞缓缓抬起脸,直视着向从天,“人心从来都不是收买来的,而是归附。”
“人人都愿意归附善良有德的人,就算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而父亲崇尚金钱、权力,以为人心可以通过收买和威吓得来,却不知招揽的都是一群表里不一、离心离德的小人。所以你的江山,注定……土崩瓦解。”
“呵呵!”向从天苦笑起来,“说得好呀,表里不一,离心离德,为父当初就该杀了你!”
“现在也不晚。”
杨晞直勾勾地盯着向从天的眼睛,平静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容,似嘲讽,又似癫狂。
南境。
洛蔚宁执掌大周兵马元帅虎符后,一面命各路军队继续抵抗,一面和柳澈、谢摇云领兵赶赴淮东,连日作战,终于稳住了局势,把晋顺联军南下的步伐遏止在淮东北部。
一月后,传来赵珙在汴京遇害的消息,洛蔚宁立即下令全国军民缟素。大周各部将领悲愤交加,誓要灭亡晋廷为君主报仇。
国不可一日无君,无君则军民瓦解,人心思变。于是,柳澈命令孟樾和胡昆召集其余各部军队首领,迅速赶来曲州。
那日清晨,洛蔚宁刚到军营,谢摇云就来通报说柳澈带了几十人前来求见。
几十人,头一次如此阵仗,洛蔚宁想了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召他们到议事堂。
洛蔚宁来到议事堂,眼前那几十人,几乎都是大周各路军队的首领。
未等洛蔚宁开口,柳澈就先道:“大帅,眼下国无君,民心无根,乃危急关头,故而卑职擅自召来诸位将军,还望大帅恕罪。”
洛蔚宁扫视众人,在他们面前平静地坐下来。
“你们想说什么尽管说吧!”
柳澈道:“大帅有号令百军之能,是最合适的皇帝人选。我们都商量好了,决定拥立您为天下之主,还望大帅接受。”
说完,柳澈率先单膝跪下,其余众人紧随其后。
看着这么多人跪在自己面前,神色恳切,洛蔚宁实在于心有愧,但她明白自己如今是大周执掌最高军权的人,唯有她能对所有军队发号施令,她不当这个皇帝,南境的军队将会乱成一盘散沙。
她没必要再故作谦虚地推辞,于是道:“你们可想好从今以后效忠于我了?”
众将纷纷争先恐后地说着,“我们都想好了!”
“卑职誓死效忠大帅!”
“末将愿为大帅赴汤蹈火!”
……
声音渐消,柳澈双手作揖,庄重地道:“黄天在上,臣等今日拥立大帅为帝,誓死效忠,永无背弃!”
说罢,她俯下身来,以额触地。
众人跟从着她,齐声念了一遍誓词,然后又拜伏在地。
起誓声慷慨激昂,洛蔚宁听后,挺了挺身躯,明亮的眼睛充满了精神。
“好,愿诸位日后勿忘此誓。”
在柳澈的带领下,众人又齐声道:“臣等生死不忘。”
“都平身吧!”
众人起身后,柳澈侧身看向后方,然后罗三问带着两名绣娘走上前来。
绣娘各捧一托盘,上面分别是龙袍与帝冠。洛蔚宁看到后,浅吃一惊,望向柳澈。
柳澈微微一笑。
是的,早在她决定拦截勤王令的时候就安排绣娘赶制龙袍了,至今两余月的时间,对于制作龙袍帝冠来说,时间算仓促,但做出来的成品姑且能用。
龙袍乃玄色镶红边衮服,由罗三问和胡昆各执一边,亲手为洛蔚宁穿上,孟樾和谢摇云则为其配上龙纹镶金皮腰带。
洛蔚宁穿好衮服后重新坐下来。柳澈捧着十二旒冕走到她面前,深深地看着洛蔚宁。这个历经劫难仍然心地纯良的女子,她辅佐多年,从天真到睿智的女子,今日终于坐上这个位置了。
她感动欲哭,道:“陛下,皇冠很重,您可要承受住了。”
洛蔚宁微微一笑,点了下头。
最后,柳澈把十二旒冕戴进洛蔚宁的头上。
洛蔚宁挺身站起来,看着众人跪下,高呼万岁,她心潮澎湃,但激动之余不免觉得遗憾。
要是今日为她穿上龙袍戴上旒冕的人是杨晞就好了,要是此刻杨晞凤冠霞帔,以皇后身份站在她身边就好了。
登基仪式匆匆举行,第二日洛蔚宁才和柳澈、罗三问及其他文臣武将商议国是。
洛蔚宁非赵姓,沿用周国号不妥,遂改国号为夏,暂时定都曲州,改名中都,年号崇宁。
至于皇帝称谓……
洛蔚宁道:“ 老子言,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毂。”
为推行民贵君轻理念,所以洛蔚宁立下规定,夏朝君王自称孤或寡人,臣子百姓则称她为“陛下。”
柳澈听后,微笑着连连颔首。洛蔚宁推崇老子,她就猜到对方有此想法,故而昨日为她加冕的时候便试着唤她陛下。
新朝建立,朝廷班底固然要尽早建立,但前周朝廷班底几乎都随着赵珙一起被俘虏了,于是洛蔚宁选择用自己的班底。册封柳澈为丞相,胡昆为骠骑大将军兼太尉,孟樾封辅国大将军兼兵部侍郎,谢摇云为镇国大将军兼金吾卫上将军,负责保护洛蔚宁的安全。而在清宁军主管军务财政的罗三问自认为年纪尚轻,欠缺治国经验,推却了户部尚书的册封,只领了户部侍郎一职。
为了稳定局势,洛蔚宁对许多支持她的文臣武将许以要职,如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等。另外清宁军部将及洛宝宝也得了封赏。
由于夏朝各地方官府都沿用前周班底,为号召百姓及防止官府思变,洛蔚宁对外高举“讨伐晋廷,为赵珙报仇”的旗帜,并立下誓约,若收复江山,待她终老之日,定将江山归还赵氏。
夏朝立国,大肆封赏,大大提振了士气。且洛蔚宁命全军增加打坐训练,士兵作战心无杂念,战力大大提升,面对晋顺联军,把战线牢牢稳在了淮东北部,两方军队几乎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拉锯,且打且停,就这样过了一年。
这一年,孟樾守淮东,另一名女将江水协助其他军队守淮西,而胡昆,洛蔚宁则安排他领兵入西山路,赶在晋廷加强防守前拿下此地。
除了战区,大夏其他地方都维持着和平,加上新施行的农商条令大大促进了粮食产量和商业发展,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反观晋廷,为了得到顺军协助,需向顺国支付巨额军费。加上向从天底下的官员为了敛财不择手段,晋廷控制区百姓贫困交加,交界地常有难民涌入夏国。
这日早朝,洛蔚宁正与臣子商讨难民之事。
“罗侍郎曾说过,财富的本源乃人的需要与劳动,可见没有人,一切就无从谈起。连年打仗,百姓死亡众多,青壮年又不敢生育儿女。臣以为,大夏应该继续接纳难民,既可以补充劳力,创造财富,又可以补充兵源。”
夏朝的官袍类似于前周,是左侧开口的圆领长袍,按官品等级仍分紫、红、青三色。而帽子从前周的长翅乌纱帽改为短翅乌纱帽。
洛蔚宁所穿的天子常服样式与官员无异,但颜色为独一无二的明黄色,袍上前后各绣着一条五爪金龙,头上戴的则为黄色无翅帽,整个人看起来丰神俊朗。
她端坐在龙椅,看着站在百官之首位置,身穿一袭紫袍的柳澈,听着她的分析,认同地点了点头。
然而柳澈话音刚落,尚书令就站了出来,举着芴板道:“陛下,柳相所言甚是。只是那些难民成群结队地来,数量甚多。他们到了城里没有吃喝就作奸犯科,大夏百姓为此苦不堪言。再者,臣担心里面混入谍人,于大夏不利。”
洛蔚宁认为尚书令也说得在理,在吸纳难民的同时的确应该兼顾本国的安危。
想了想,道:“二位卿家的考量都有道理。人,我们是要的,但也不能放任他们在城里流浪作乱。丁尚书。”
洛蔚宁看向户部尚书丁文方。
丁文方四十出头,既是前周户部尚书,也是赵珙身边唯一逃过被俘虏命运的重臣。
他举着芴板站到中间,“臣在。”
洛蔚宁吩咐道:“你与刑部商量一下,把所有难民安置起来,先调查身世,若是平头百姓,就安排到地里分配居所和耕种任务。疑似谍人的再逐回边界。以后逃过来的难民也照此办法处置。”
只见丁文方面色为难,“陛下,难民数量众多,安置的花费可不少。如今大夏多路作战,库银还得多留存一些作军费。”
闻言,洛蔚宁的眉头不由得蹙了蹙。
第229章 慕容清求救
◎没想到这次轮到三公主被盟友背刺◎
思考片刻,洛蔚宁又道:“可有别的地方能节省出经费?”
丁文方想了想,道:“如今军费吃紧,朝廷和官府的许多开支能免除的已经免除,能省的也省了。唯有女学堂的支出冗余,或许可以从中省出经费。”
说话之际,丁文方眼中流露出城府。他和许多男官员早就对洛蔚宁和柳澈在全国大肆建造女学堂感到不满了。如今宰相是身为女人的柳澈,建造女学堂显然是为了培育从政人才,等那帮女子学成出来,岂不是要站在天下男人头上?阴阳倒置,于理不合。
但他们也很清楚女学堂是洛蔚宁亲自下令创办的,不敢直接上奏请求撤销,故而今日借着省经费安置难民的机会,故意试探试探洛蔚宁。
丁文方悄悄抬起眼皮看洛蔚宁,果然见她脸上划过一丝不悦。
“目前大夏境内,每个城里只设一所女学堂。丁尚书说说如何冗余了?”
丁文方和站在斜前方的尚书令低着头,暗中对视了一眼,见尚书令似有若无地点了下头,于是丁文方大胆道:“建造女子学堂不过是给天下女人提供一个读书识字的机会,陛下此举,放在太平年代无可厚非。可如今天下正直战乱,军费吃紧。臣以为,陛下应当把库银先用于国家有利的地方。”
洛蔚宁听后,无奈地和柳澈对视了一眼。丁文方的言外之意就是她建造女学堂只是给天下女子提供福利,读书读着玩的,而非培育人才为国效力。她早就知道这帮老匹夫不满她让女子读书,更害怕她日后把更多女子放入朝堂参与政务。既然如此,她今天就直接把话说开了,告诉他们,他们的害怕是真的。
“自从认识了柳相和罗侍郎,寡人就觉得,以前世人对女子的误解实在太大了。原来女子也可以很有才干,只是千百年来都没有机会。可以说,没有柳相以及大夏诸位女将军,就没有今日的大夏朝。所以寡人建造女学堂是为了培育更多像柳相、罗侍郎一样的人才,并非像丁卿家说的那样,于国家无利。”
洛蔚宁面带微笑,用温和的语气彰显她强硬的态度。
丁文方和尚书令等一众男官听后,面上无不难堪。
这时候,罗三问微笑着站了出来,举着芴板道:“女子学堂一城只有一所,比男子学堂少了百倍有余。臣以为,正值战乱,并不需要太多读书人,真正冗余的是男子学堂。不如裁撤部分县学,削减县学、州学及太学经费。再通过考核,把不适宜读书的男子劝回家务农或经商。”
掌管政务的都是文官出身,他们与国子监、太学、州学乃至所有读书人的利益是一体的,尽管军费支出庞大,丁文方仍给各所官学提供许多经费与奖励,供养着地方那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
除了世家子弟,罗三问还知道许多普通人家的子弟懒惰成性,明明不是读书的料,却为了不务农不参军,以读书考功名为借口吸附在父母与姐妹身上。把这种人逐出书院参与社会劳动最好不过了。
听了罗三问的话,丁文方急得立即反驳,“罗侍郎此言差矣,一国之策需往长远考量。现在不需要太多读书人,日后未必不要。若现在不储备,等平定天下后又哪来那么多人才补充官府?”
“女学不正好可以补充?”罗三问语气平和,态度却毫不客气。
丁文方想也不想就道:“女子又怎么能代替男子?”
此话一出,柳澈立即回头看着他,微笑道:“丁尚书这么说,柳某倒是不介意,罗侍郎,黄中书也可以不介意,但谢将军和远在前线的孟将军、江将军就不好说了。”
她说的黄中书是现在当上中书舍人的黄月。
洛蔚宁听出柳澈是故意用手里有军权的谢摇云、孟樾和江水这几名女将军来警告丁文方及朝堂那些男人,心里不由在偷笑。
看着丁文方和尚书令等人脸上添了怯色,不敢再说话。洛蔚宁便装作打圆场说:“女子从政还是千百年来首次,丁卿家不习惯,一时失言也是情有可原。宰相肚里能撑船,柳相就原谅他吧!”
柳澈笑笑说:“臣不敢生气,不过是希望诸位别忘了还有许多女将军在外拼死拼活守护大夏江山。没有她们,我们又如何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说话?”
“柳相所言极是。”丁文方赶紧赔着脸道。
经过讨论,洛蔚宁想到了方案,道:“方才罗侍郎说的也不无道理,不如就这样,全国有多少所女学堂,就裁撤多少所官学。并且下令各大书院对学子进行考核,不及格者逐出书院。此事由柳相牵头,户部与国子监协助。半个月后,寡人要看到安置难民的经费。”
退朝后,洛蔚宁留下了柳澈和谢摇云。
方才丁文方突然对女学堂发难,搞得洛蔚宁脑壳都疼了,她先是闭上眼,揉了揉脑门。
然后道:“嗐,你们看到了,天下未定,这帮人就想着断了女人入仕的途径,等仗打完了,岂不要把你们都排挤出朝堂?”
这些年她打仗之余也会读书,尤其是当皇帝后,几乎每日都腾出一个时辰来读书。她发现古时候每逢乱世,多的是女子从军,她们为平定天下出力,可天下太平后,朝堂却没有她们一席之地。因为天子是男人,是天子带头把女人排挤掉了。
所幸她是个女子,这一次天下太平后,她不仅要稳固女子从政的机会,还要慢慢扩大女官的数量。女人比男人更为清净柔和,只有女官数量多于男官,天下才能长久维持太平,否则五十年、一百年后,又得来一场大乱。
外人都离开后,柳澈在洛蔚宁面前少了君臣之别的拘束,悠然自在地踱着步子,手里把玩着芴板:“放心吧,我柳澈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看谁排挤谁!”
“不过呀。”柳澈话锋一转,语气略带担忧,“今日和那帮男人挑明了,就怕其中有人不满,图谋不轨。谢将军要加强防备了。”
天下太平后,她能否继续站稳脚跟取决于洛蔚宁。有洛蔚宁这个皇帝撑腰,她就什么都不怕。
谢摇云微笑道:“柳相提点得是,回头我就加派人手保护陛下。”
“放心,我有武功防身。”洛蔚宁道,“柳澈,你让黄月和宝宝在女学堂多物色点人才,合适的举荐给我。”
她要尽快在朝堂增设女官,免得日后被那帮守旧派拿捏。
且说洛蔚宁当了皇帝后,始终不忘当初漂泊海上萌发的打造海上军舰的构想。登基后就命人在江舰的基础上进行改造,花了半年时间,造出了一艘设有四座炮台,可载五百人,适合远海航行军舰。
之后她让负责的官员带领几百人试航,从淮东往南行至瀛海,走一个来回。
海舰成功试航归来那天,柳澈兴高采烈地把消息告诉了洛蔚宁,洛蔚宁听后欣喜而激动。然而现实的情况像一盆冷水,很快浇灭了她们的喜悦。
就连处置难民都需要裁撤书院腾出经费,量产海舰的钱又从何而来?
柳澈回去后,每日绞尽脑汁思索如何筹集经费打造海舰。
这日,她在府中庭院边散步边思考,从学堂物色回来的新手下花奇芳拿着一封信来到她面前。
“柳相,前线来信。”
柳澈话不多说,接过信就拆开,看到写信人为慕容清的时候惊诧得赶紧读信。
那是一封求救信。
这一年多,慕容清一直在淮东北部助晋军作战,一个月前顺国皇帝打猎意外受伤,危在旦夕。她那同父异母的二哥为了夺取帝位,与晋廷达成联盟,让晋军帮忙除掉她。
如今她被秦扬领兵反杀,逃到了毗邻夏地的朗县,特地来信请柳澈救援。
柳澈知道顺国的帝位无论公主还是皇子都能坐。慕容清的母亲是顺国皇后,一母同胞的兄长,也就是她大哥,在顺国与其他部落作战的时候就战死了。从母亲地位来看,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就是三公主慕容清了。
然而顺国二皇子在晋廷北部助晋军平乱,离顺国较近,而慕容清远在淮东,所以向从天才押注在二皇子身上,帮二皇子除掉慕容清。
待二皇子登基,晋顺联盟还能继续维持。
柳澈把一切捋了一遍,撇了撇嘴,眼中露出得意的笑。
自言自语道:“慕容清呀慕容清,没想到你真有求助于我的一天。不过……”
柳澈立即去见洛蔚宁,把慕容清求救之事告诉她,并请求亲自到前线会会慕容清,洛蔚宁爽快地批准了。
听闻柳澈和孟樾率领上万大军进攻朗县,原本围攻慕容清的秦扬企图让夏军和顺军先打个你死我活,之后再来个渔翁得利,于是带兵撤退了。
慕容清站在朗县的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夏军,心里不由恐惧。
“没想到这次轮到三公主被盟友背刺了,哈哈哈……”
清泠的笑声传到城墙上,慕容清立即收近视线,只见柳澈身着盔甲,骑在马背上,被几排盾兵护在身后。此刻正幸灾乐祸地笑着,简直让她难以置信。
当初柳澈被她俘虏,为了求生,与她立下约定,日后她有难,作为回报,柳澈就帮她一次。她以为柳澈是个守信之人,满怀希望地送去求救信,没想到对方竟带兵来打她。
她气得咬了咬牙,质问:“柳丞相,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澈道:“意思很明显,三公主还看不明白吗?当日你俘虏了我,害我二百个兄弟被同袍背刺杀死,今日找你偿命来了。你若此刻投降,本相留你一具全尸。”
“休想!”慕容清恨恨地道。
就算她注定要客死他国,她也不能投降丢了顺国的脸面。于是她举起手掌挥了下。
霎时间,城楼上万箭齐发。
盾兵立即举起盾牌抵挡,待顺军的箭射得差不多了,柳澈命令炮手用翘板发射火药球轰炸城墙。
朗州一个县,城墙不高也不坚固,原本就被晋军轰过几番,如今在一声一声的巨响中晃动了起来,仿佛就要崩塌。
慕容清冒着被炮火击中的风险,在滚滚尘烟中往城墙上的炮台跑去。
柳澈看到对方组织炮兵准备还击,于是赶紧竖掌示意停手。
炮火声消散的时候,孟樾已经将一把上了箭矢的神臂弩举到眼前,食指扣下机关,箭矢像闪电般飞出,正正地射在城楼上一根旗杆上,把旗杆折倒了。而那面旗,离慕容清仅有三步远。
柳澈笑道:“箭法啥时候变这么厉害?”
她以为孟樾只是枪法了得。
孟樾谦虚笑了笑,“多亏咱们皇上的指点。”
看着慕容清走向折旗那边,柳澈浅浅舒了口气,随后下令鸣金收兵。
第230章 两国定密约
◎出兵助夏国攻打晋国◎
接下来,夏军对朗县又连续轰炸了三天,以此威逼慕容清投降。到第四日,慕容清倒没投降,但城内的士兵不堪重压而哗变。他们抓住慕容清,然后献城投降了。
就这样,夏军只用了几天,不费一条人命就拿下了一座县城。
“进去!”
一个士兵押着被麻绳反绑双手的慕容清走到柳澈面前,恶声恶气地吼了一声。
柳澈交叠腿坐在椅上,悠闲自在地品着茶。左边站着手下花奇芳,右边立着一名腰间挂佩刀的女兵。她瞥了一眼身着紫色劲装的慕容清,见对方仍一副傲然不屈的样子,不由得勾唇嘲笑。
“见了本相还不跪下?”
慕容清没好气地看了柳澈一眼。
见她毫无动作,身后的士兵又吼道:“见了我们柳相还不跪下?”
慕容清下巴微扬,不为所动。
屋内陷入了沉默。
柳澈本想趁机整蛊一下慕容清,好报当日自己落入她手中被她折辱的仇。没想到慕容清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样子。
报仇失败。
于是她泄气道:“算了,你先出去吧!”
“是。”士兵应声后疾步离开。
柳澈从座位起身,走到慕容清面前。双手叉腰,眼珠上下滚动,打量着慕容清被绑起来的落魄样,越看脸上的笑容就越得意。
慕容清任由着她看,过了好一会才道:“柳丞相看够了吗,看够了就给本公主松绑吧!”
柳澈兴致缺缺地撇了撇嘴,朝身后的女兵使了个眼色,女兵便上前解开了慕容清身上的绑绳。
慕容清揉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缓解肌肤紧绷带来的疼痛。
柳澈笑道:“当俘虏的感觉怎么样,三公主?”
慕容清笑了笑,“能博柳丞相欢心,当一次俘虏又怎样?”
柳澈万没想到对方一见面就说出如此肉麻的话,还当着她两个手下的面说。霎时间她又想起当初在北境被俘虏后的事情。
慕容清说只要陪她一晚上就放了她们,柳澈以为只是陪她聊聊天就答应了。孰料当晚,两人喝过一点小酒后,慕容清从后面凑到她耳后,浅声对她说:“像柳军师这样的聪明人,其实我还挺喜欢的。”
刚喝过酒喷出的气息尤为炙热,打在耳后根,激得柳澈身体都麻了。
紧接着,一抹柔软从耳后根沿着肌肤,轻轻擦到她的唇角。她不敢回头看,生怕一回头两人就吻上了。
于是僵着身子道:“你想干什么?”
腰被慕容清从身后环过,双手被她裹在掌中。柳澈当时清楚地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怒道:“慕容清,识趣的话就放手,不然老娘动手了!”
就算她柳澈沦为俘虏,也不是任人折辱的。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求生欲望,当听见慕容清那句“想要我放了你们,满足我。”她的怒火顿时泄掉了。
她想起同她被俘虏的两百多个姐妹,想起被伏击发出求救烟雾的洛蔚宁,她们的性命全在她今晚的一念之间。
她咬了咬后槽牙,然后舒了口气。默默对自己说:“好吧,今晚就当被狗咬了。”
她真没想到慕容清跟她一样也有这个癖好,刚开始她带着屈辱任她摆弄,但慕容清在这方面貌似是个斯文人,动作温柔,进退有度,到最后她竟然不争气地觉得舒服、快乐。这让她更屈辱了。
这件事她后来没跟任何人说,就这样藏在她和慕容清心中。
柳澈猛地从回忆抽离出来,看了看两个故作镇定的手下,脸红到了耳后根。
慕容清看着她害羞的模样,忍不住咯咯笑了两声。
“说吧,戏我陪你演了,接下来你想怎么样?”
柳澈头一天带兵轰炸朗县,气势汹汹,慕容清真以为她背信弃义,正打算放炸药还击,结果对方却突然停手了。接着,她亲眼看见插在城墙上的一杆旗被箭射折,随着旗杆掉落地上的箭分明绑了一张纸。
柳澈给她的话都写在纸上,她告诉她,夏国愿意帮她的忙,今日进攻只是表演给秦扬看的一场戏,接下来还要表演三天。三天后让她假装城内发生兵变,假装被手下囚禁,然后开门投降。
一开始,慕容清有担心过这是柳澈骗她投降的伎俩,但她对柳澈的才华和品性实在欣赏,不愿意相信她会背信弃义,于是决定冒险一次,配合她的计划。
如今戏演完了,柳澈人也在面前,她也是时候知道真相了吧!
柳澈平复心情,清了清嗓子,道:“你给我的信里说你父皇出意外快不行了,你母后可陪在他身边?”
“嗯,我之所以得知消息也是我母后给传的信。要不是她告诉我,恐怕我已经死在晋军手里了。”
慕容清知道她二哥野心勃勃,一直想取代她继承大统。收到顺帝病危的消息后,她就猜到自己会有危险,所以处处提防,除了亲信,谁都不相信。正因如此,她才顺利躲过了晋军的袭击。
“你母后有说你父皇还有多少日子吗?”柳澈在慕容清面前边慢慢踱着步子边思索。
慕容清神情凝重。
“多则一两个月,少则十天半月。”
柳澈又道:“相信你二哥在赶回去的路上了,他一定比你更快回到顺京。若在你赶回去前,你父皇崩了,那皇帝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我相信以我母后的手段,我二哥就算回去了也未必能守在我父皇身边。就算我父皇驾崩,我母后也会瞒到我回去再发丧。”
“那万一你二哥提前发动宫变呢?”
慕容清脸色一沉,流露出些许担忧。
柳澈说的确实很有可能发生。若她父皇还没断气,她二哥就忍不住武力夺取帝位,那一切就由不得她母后作主了。
看着慕容清脸上布满了阴霾,俨然皇位从手里飞走,柳澈忍不住笑了出来。
“瞧三公主急得,我都替你想好了!”
慕容清从忧虑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方才的失礼。双手别在腰后,抬了抬下巴,故作镇定。
“我哪有急?”
柳澈不再和她斗嘴,话锋转道:“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遏止你二哥发动宫变的野心,这也是我为什么不直接救你,而是出兵打你的原因。”
慕容清不解,柳澈继续道,“只有你死了,你二哥才会安安分分地等你父皇驾崩。”
“你的意思是,接下来你还要表演……杀了我?”
“是的,三公主很聪明。”
慕容清恍然大悟,柳澈若出兵帮她,二哥知道她还活着,为了抢占先机,一定会发动宫变。
当初她与柳澈达成约定后,故意放松看管,让柳澈和她的部下在行军途中逃走。如今柳澈又以攻打的名义进入朗县,秦扬就会以为她们是敌对关系,接下来柳澈再表演杀了她,就顺理成章了。
顿时,慕容清对柳澈佩服得五体投地。还没联络上她,光凭她一封求救信,柳澈就看出了整件事里最致命的地方,从第一步动作就开始为整个计划做铺垫。
实在高明!
慕容清看柳澈的眼神变得敬重,拱手道:“柳相思虑长远,布局周密,着实令在下佩服。接下来,在下愿听从柳相安排,还望柳相不吝帮助。”
柳澈笑了笑,道:“三公主放心,这个忙我们大夏一定会帮,可帮是有条件的,就看三公主愿意与否?”
“什么条件?”
柳澈回头看了一眼花奇芳,一会,花奇芳双手拿着一份用黄纸皮包裹好的文书来到柳澈面前,柳澈接过文书递给慕容清。
“这是我们皇上提的条件,三公主拿回去看看,若同意签署,大夏就倾尽全力助您返回顺国。”
慕容清疑惑地接过文书,指腹的触感不厚也不薄,可见内容不少。
柳澈察觉到她的担忧,笑道:“放心吧,我们皇上人很好的,从不趁人之危。无论是政令还是协约,她一向做到利人利己。”
慕容清稍稍安心,“好,在下回去详读一遍,明日答复柳相。”
协议的内容果然如柳澈所言,利人利己。
慕容清当晚读过后,又交给几个亲信看一遍,几人当即就同意签订。
第二天,柳澈来到关押慕容清的屋里,慕容清就把已经签字画押的文书交给柳澈。
“不再考虑考虑吗?”柳澈笑问。
慕容清无奈一笑,道:“这么好的协议还用考虑吗?”
协议内容共有四大条:
一、夏国助慕容清返回顺国,慕容清坐上帝位后,必须停止援助晋国,并出兵助夏国攻打晋国,直到晋国灭亡;
二、夏顺两国和平相处,一百年内互不侵犯;
三、夏顺两国建立和平贸易,友好通商关系;
四、夏国占据资源丰富之地,每年给顺国提供三十万银的帮助,在入冬前以粮食、布匹形式给付。
对于慕容清而言,最需要犹豫的只有第一条,她当上皇帝后,仍需要牺牲本国士兵助夏国作战。但后来想了想,如果当皇帝的是她二哥,顺国的士兵也要帮晋国打仗,横竖都一样,那皇位为什么不能她来坐?
况且夏国还答应了每年提供三十万银的粮食、衣物帮助顺国百姓过冬。
这几年牺牲些士兵,换取顺国百姓年年岁岁衣食无忧、太平安乐,可以说十分值得了。
而洛蔚宁之所以主动提出第四条,看似损害夏国利益的第四条协议,既是出于对顺国资源匮乏的同情,又是为了保护本国百姓。
顺国地处干燥酷寒之地,水源匮乏,不利于种植粮食。顺人乃游牧民族,以打猎为生,所以他们体格强悍。若夏国每年不提供一些粮食、衣物的帮助,顺人在入冬前一定会到夏地抢掠,边境百姓会十分危险。
洛蔚宁想,夏人顺人都是天下苍生,只不过夏国运气好处于水源丰沛、土壤肥沃的地方,所以应该把这份幸运分享一些给需要的人,这样能避免很多争端。
千百年来,战乱不断,就是因为人们太贪婪、太自私了。
柳澈把文书交给手下花奇芳,然后和慕容清坐下继续谈话。
“可秦扬这人不好骗,不亲眼看见的话怎么会相信我被杀了?”慕容清首先道。
“是呀,说不定朗县内还有一些细作,不让他们亲眼看着你斩首,还真不好骗。”
“那该如何是好?”
柳澈蹙了蹙眉,道:“我倒是想过一个办法,就是找一个与你相似的人做替身。可这事关乎性命,牺牲一条无辜性命未免太残忍了。况且就算过得了良心这关,短时间内也很难找到一个与你相似的人。”
“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苦恼。
站在柳澈斜后方的花奇芳盯着慕容清那张英气而俏丽的脸,细细端详了一会,然后道:“不如让我来试试。”
柳澈和慕容清蓦地回头看她,先是审视她的脸与慕容清有几分相似,接着柳澈坚决道:“不行,连一个普通人我都舍不得牺牲,更何况是你?”
黄月被当上皇帝的洛蔚宁“霸占”后,她好不容易从女学堂发掘回来的得力助手,怎么能做替身被斩首,简直浪费人才!
花奇芳看着柳澈那护犊子似的紧张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柳相想哪去了?我不是要代替三公主挨砍头,而是……易容!”
“柳相还记得我家是做脂粉生意的吗?我自小就跟着我娘学画妆,能把一个人的脸画得像另一个人。远观之下,看不出破绽。”
“真的?”
柳澈惊喜交加,犹如穷困的人忽然发现衣兜里藏了一大笔钱。
花奇芳接着道:“三公主身形高挑,死囚犯里有很多与三公主差不多的。不如收买一个死囚犯,我给他画妆易容,然后当着众人斩首。”
慕容清愉快道:“这个主意甚好,只要在行刑的时候把外人拦远一点就行了。”
几人商定好计划,然后派花奇芳到大牢走一圈,很快就花钱收买到一个与慕容清身形差不多的死囚。三日后,柳澈假装为了报仇,当众斩杀慕容清,事后还将头颅高高挂在城门外。
……
秦扬本以为夏军和顺军会在朗县城外打个你死我活,然后他再趁机攻陷朗县,坐收渔利。没想到由于受困太久,城内发生兵变,慕容清被手下抓了献降。
夏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朗县,他自然不敢再贸然出兵。
几日后,秦扬听闻柳澈为了替在北境死去的士兵报仇砍了慕容清,还把她的首级挂在城门外。他有点不敢相信,于是率领一千人马来到朗县城外。
只见城楼上的夏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到他们到来,立即挽弓搭箭,严阵以待。
秦扬此次不是要攻城,而是抢夺慕容清的首级。所以他的视线很快落在挂在城门上的那个首级上。
瀑布般垂下的黑发中间是首级面部,但距离过远,看不清模样。
他手持佩刀,振臂高呼道:“抢回首级者,重赏一百金。杀……”
话音未落,士兵们纷纷呼喝着冲了出去。
立在城楼中央的孟樾立即命人放箭。
箭矢像暴雨一样射出,城楼下跑在前头的盾兵举着盾牌抵挡,掩护着其他士兵前进。箭雨停止后,盾兵所剩无几。城楼上发射的流矢变稀疏,步兵和骑兵边挥刀抵挡边继续往前冲。
秦扬骑着马飞奔往前,叮的一声挥刀挡却迎面飞来的一支箭,然后抬头看了看首级,欲尽快窥视到脸庞。
孟樾看着他笑了笑,迟迟未发动士兵进行第二轮攻击,因为她得先让他瞧清楚首级面孔。
秦扬骑着马越走越近,距离城门约莫三丈远的地方,他终于看清那挂在城头上的脸庞了,虽然白得瘆人,但也能认出是慕容清。
孟樾留意到他吃惊的神色,料到他看清楚了,于是竖起手掌。
接着,身后一个个士兵从木箱里捧起炸药球走到前头。
秦扬两脚重重地蹬了蹬马踏,正思考着要不要飞过去抢夺首级的时候,城楼上就扔下了一个火线燃烧的火药球,球滚了滚,在距他二丈远的地方轰的一声炸开。
他的马吓得大声嘶鸣,抬起前腿,要不是他死死拉住缰绳,就从马背摔下去了。
城楼上的夏军陆续扔下火药球,轰炸声一阵接一阵。炮火中,晋军被炸得哀嚎不绝,肢体分离。
秦扬见势不妙,不甘地看了一眼挂在城门的首级,然后勒转马头,大喝:“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