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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梦华 陈长桉 16152 字 7个月前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暗香道:“杨教授说,她姓赵。”

“姓赵?”洛蔚宁心中有了一个猜想,满脸的震惊。

她仔细端详这张脸蛋,粉雕玉砌,宛如小仙子,即便才小小的年纪,看着也尤其熟悉。

洛蔚宁露出难以置信的笑容,“是成德公主的孩子?”

“陛下猜对了。”暗香顿了顿,继续道,“是成德公主和向恒的女儿,所以杨教授才特地恳请陛下放过她。”

“我懂了。既是成德公主的女儿,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她。”洛蔚宁笑着抱起了平乐,对谢摇云道,“快传柳相!”

半个时辰后,柳澈来到殿内。此时洛蔚宁已屏退了樱雪和暗香,只剩下谢摇云和抱着平乐坐在龙椅上的她。

平乐见多了人后,现在已不再怕生,安静淡定地坐在洛蔚宁腿上,面对柳澈好奇打量的目光,她也敢抬头迎上去。

“这是成德公主的女儿,我打算培养她为大夏储君。”洛蔚宁高兴地对柳澈道,显然对于平乐的出现如获至宝。

“如今天下已定,储君问题确实是时候考虑了。”柳澈也道。

洛蔚宁以男子身份立世,成为大夏开国之君。天下既定,不久以后群臣将纷纷献女填充后宫,以求诞下皇子传承大夏基业。且不说洛蔚宁不愿意广纳后宫,就算她同意,女儿身的她广纳妃子又怎么做到繁衍子孙?

想要堵住群臣提出广纳后宫的嘴,唯有立储。

“陛下打算以什么身份公开这孩子?”柳澈问。

“巺子觉得她应该姓赵,柳相意下如何?”

“姓赵?”柳澈踱着步子思索起来,“其实就算对外称她姓洛也不是不可以,立储的阻力也会少很多。”

按照平乐出生日期推算,赵淑瑞怀上她的时候正是洛蔚宁被俘虏回京那段日子,完全可以对外宣称是杨晞为洛蔚宁所生之女。既是洛蔚宁之女,即便母亲是身为晋廷公主的杨晞,只要在群臣面前稍加压力也可成为储君。

然而柳澈想起那年上元夜在梅园,她和洛蔚宁、杨晞、赵淑瑞的约定,要改变天下女子的处境。杨晞之所以认为孩子该姓赵,正是为了实现这个理想。

洛蔚宁道:“大夏建立那年,为了笼络前周势力,我许下过承诺,等百年之后就把帝位还给赵氏。虽然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把皇位还给前朝的先例,所以寡人不兑现承诺也无可非议。可现在既然有了平乐,不如就以承兑现诺言为由,将她立为储君。”

她沉吟片刻,继续道,“天下人重男轻女,把女子视如物品,不过是因为女子无权。女子地位的衰落历经千年,要重新提升并稳固地位,非一朝一夕就行,靠我一代女帝固然做不到,所以我们把平乐立为储君,将来大夏就有女帝。我们办的女子学堂,允许女子入朝为官才能延续。但平乐之后呢?朝中那帮男人或许容得下一代女帝,但平乐之后,他们绝对会反扑,帝位一定会回到男子手上,到时候我们所做的就前功尽弃了。”

“男人的权靠姓氏传承,女人无法传姓,所以无权。我们让平乐随成德公主姓赵,让天下人知道女人也能传姓。到时候平乐继续立女儿为帝,那帮男人就无法用女儿不能传姓来反对了。倘若平乐现在随我姓洛,万一日后宝宝成亲有了儿子,平乐之后,那帮男人一定宁可立宝宝的儿子为帝也不立平乐的女儿。再退一步说,就算宝宝没有儿子,平乐也没有其他兄弟,他们也只会在平乐的儿女中选一个男孩继承洛姓,立为皇帝,就这样,最高权力又回到男人手里。柳相觉得以后他们还会放权立女帝吗?”

柳澈边听边颔首。

若不开女子传姓先河,二代之后,天下又将回到男人手里,女子将重新被打压,甚至压得比以前要狠。所以趁着现在朝中有大量前周旧臣,不如让平乐以赵氏子孙的身份继承大统。

“其实,把江山还给赵氏,最难交代的是你们这些从一开始就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姐妹。”洛蔚宁又道。

只有她们以及清宁军在意大夏江山不姓洛,如果有反对把江山还给赵氏的人,那一定出自其中。

柳澈道:“你说得对,别说其他姐妹了,就连我也很难接受。”

毕竟她们只认洛蔚宁,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结果还是回到赵氏手里,怎么可能不难受?

“几千年来,天下之所以总是动荡不安,或许就是因为公天下变成了家天下。如果以后的女子不用一出生就被当作累赘抛弃,她们可以读书,可以入朝为官参与国家大事,保证国家公平运转,皇帝姓不姓洛又何妨?”

“我明白了。虽然心里有些旧思想,一时间很难接受,但此举对于天下女子乃至所有老百姓的确是好事。说服姐妹们还有胡将军的事就交给微臣吧!”

听罢,洛蔚宁感激地笑了。

柳澈离开后,洛蔚宁就抱着平乐回到仁明宫。

仁明宫原是前周皇后的寝宫,晋廷四年一直空置。洛蔚宁昨日入主大内后就命人迅速布置一番,给添了新主人。

她抱着平乐坐下床边的圆凳,看着凤纹锦被遮盖下昏迷不醒的人,脸上又现出担忧和心疼。

一直守候在屋里的洛宝宝愁道:“昏迷快一天了,药也吃了两服,嫂嫂怎么还没醒?”

洛蔚宁凝望着杨晞的脸,肌肤仍然苍白如雪,双眼闭合,但眉头全舒展开来,容颜安恬,像小孩儿睡觉的轻松模样。如此反常的情况,洛蔚宁心里更添害怕。她好怕杨晞就这样永远醒不过来。

平乐望着杨晞,大眼睛碌碌,或许是好奇,她半个身子向床上探去,伸出小手摸杨晞的脸。

洛蔚宁见状,露出温柔的笑,对杨晞道:“巺子,平乐来看你了,她想和你玩,你还不愿醒来吗?”

床上的人始终没有反应。

洛蔚宁只好握着平乐的小手,把人圈回怀里,以免她抓挠到杨晞。

又道:“你放心吧,我会保护好平乐的。我还要把她培育成大夏的储君,让她继续实现我们的夙愿。”

平乐的出现也无法唤醒杨晞,于是洛蔚宁就抱着平乐走出仁明宫外。这时谢摇云刚好把内侍总管—罗三问族妹罗澜带来。洛蔚宁把平乐交给罗澜,嘱咐她好生照料,并让谢摇云派七八名亲卫日夜轮流保护平乐。

安置好平乐后,洛蔚宁就带暗香樱雪进去看杨晞。

暗香坐在床边,为杨晞切脉

“她怎么了?”

洛蔚宁知道她回来前好长一段时间都是暗香给杨晞诊治的,暗香对杨晞的病况最了解,是治好杨晞唯一的希望了。

只见暗香收回手的时候凝重地叹了口气。

“她本来身子就弱,或许从城楼跳下来的时候受了惊吓,又或许她失去了求生的意念,现在脉象很弱,没那么快醒来。”

闻言,站在一边的樱雪难过得簌簌落泪。

洛蔚宁紧张道:“暗香,你一定要救救她,让她醒过来。”

暗香不敢确定能否治好杨晞,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给她开个方子,先服两天药看看。”

待暗香退出后,洛蔚宁对洛宝宝道:“现在有人照顾你嫂嫂了,你守那么久,回去歇歇,然后忙你的事。等她醒来我会派人告诉你的。”

洛宝宝不舍地看了看杨晞,“好,我忙完事情再来看嫂嫂。”

说完她就转身出去了。

洛蔚宁面色沉重地在床边坐下,目光始终注视着床上昏迷的人,以为多瞧一眼她就能立刻醒来。她牵起杨晞的手,手还是凉冰冰的,于是她伸出另一只手,把杨晞的手呵护在两手之间,恨不能把所有体温都渡过去。

“樱雪,这几年你一直守在她身边,你能跟我说说,那些日子她都经历了什么吗?”

樱雪神色一顿,“都过去了,陛下何必再寻痛苦?”

这些年杨晞承受过的痛苦樱雪都看在眼里,看着杨晞痛苦,连她也经常难过得哭上大半宿,更何况是深爱着杨晞的洛蔚宁。所以她内心是不想告诉洛蔚宁的。

洛蔚宁却道:“你说吧,我能承受。”

樱雪沉默片刻,君命难违,她只好把洛蔚宁离开这几年,杨晞经历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述说出来。

洛蔚宁知道了杨晞为了取消和秦扬的大婚,不惜以身犯险,差点被秦扬污辱;她知道了杨晞亲眼看到一生挚友赵淑瑞悬梁而死;更知道了杨晞因为曾经欺瞒过赵淑瑞一直心存愧疚,尤其是赵淑瑞死后,得知对方对她的情意一直埋藏于心,于是认为自己横刀夺爱。杨晞被罪恶感折磨得夜不能寐,甚至试图追随赵淑瑞悬梁自尽。

这几年杨晞多次踏入鬼门关,为了等她回来才支撑到今天。

原来杨晞活下去的唯一力量只剩她。

“巺子,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洛蔚宁心疼内疚,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流个不止,侧额贴着杨晞的手心,哭得浑身颤抖。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的情绪才平复过来。这时候暗香也端来熬好的汤药,洛蔚宁亲自喂杨晞服下。刚放下碗就见暗香捧着一个木匣子进来。

暗香道:“这是杨教授留给陛下的。”

洛蔚宁眼睛还红肿着,好奇地接过匣子,打开,首先映入眼睑的是那半块玉璜。

她慢慢拿起玉璜,拇指触摸着冰冷的纹路,心房骤然一疼。这块玉是杨晞母亲留给她的,也是她们的定情信物,在她们心中,这玉就和生命同等重要,杨晞竟然留下来了,可见她赴死之意多么决绝。

“她留下这玉,是为了让陛下看到玉之后相信我们说的一切,放过平乐郡主。”暗香又道。

“我明白了。”洛蔚宁沉重道。

她把玉放回木匣子,又拿起那本蓝皮册子。

“这是什么?”

“这是杨教授花了一整月的晚上记录的,里面记着许多官员和内侍的所作所为,方便陛下赏罚。”

洛蔚宁翻了翻册子,几十页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杨晞的字迹。她费那么多心思,都是为了让她入城以后不被奸人撒谎蒙骗以及错判了善人,让作恶者得到惩罚,正义者得到奖赏。

洛蔚宁翻回首页,开始细看记录。

暗香见状便默默收拾药碗,退了出去。

一会,洛蔚宁命人送来笔墨,就着身边的几案在册子空白处批注。当她在最后一页写下最后一个字,搁下毛笔,抬起头伸懒腰之际,她才发现已经夜晚了,殿内几盏油灯也不知什么时候被点亮了。

她看了看还在昏睡的杨晞,然后拿起册子起身走向外间。

“谢将军。”不知道谢摇云此时是否在殿外,她试着喊了一声。

不一会,谢摇云迈着稳步,不疾不徐地走到她面前。

不等谢摇云行礼,洛蔚宁就把册子递给她道:“你拿去看看,一旦搜捕到记录在册的人就按照批注处置。”

搜捕工作由谢摇云麾下的士兵执行,所有被捕的人都会记下家族、姓名,名单交到谢摇云手中。所以洛蔚宁把册子交给谢摇云,一旦发现册上有记载的人被捕,就直接按照她批注的意思处置了。

杨晞在册子里记录了很多她所了解到的晋廷官员做过的事,良心未泯做过善事的,洛蔚宁都决定留下继续用,比如淮国公主府的傅长史,虽然听命于向从天,负责看管杨晞,但此人未做过坏事,在杨晞病重之时还去求见向从天,带着暗香回来挽救了杨晞的性命,所以洛蔚宁将此人留下,让她入宫继续侍奉杨晞。

那些独善其身,未行善也不作恶的人,她就放逐回民间,不再任用。而作恶者,她就先关押起来,等审理清楚再判刑。

谢摇云双手接过册子,道:“末将明白。”

她刚要退下,但看到洛蔚宁憔悴的面容,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陛下一直守在夫人身边,千万记得保重龙体,别累着了。”

洛蔚宁心里一暖,微笑道:“嗯,我会的。你从白天守到现在,也该回去歇歇了!”

“多谢陛下体恤,那末将告退了。”

洛蔚宁回到床边坐下,看着杨晞道:“你留给我的册子我都好好看了,谢谢你为我做那么多。”

伸手抚摸着杨晞的脸,又怅然地叹了口气。一天过去了,还是没醒来。

门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动作轻点,别惊扰到夫人。”

是黄月的声音,洛蔚宁循声看去的时候她已经进来了,怀里捧着一张厚厚的黄色锦被,身后跟了两个内侍,他们用力又小心翼翼地搬着一把躺椅。

洛蔚宁惊疑地站起来,看着黄月指使他们把躺椅放在床边。

“黄中书,你这是?”

黄月把锦被搁下躺椅,舒出一口气。

“臣就不指望陛下回床上睡了,所以特地搬来这椅子,好让陛下歇得舒服。”

洛蔚宁无奈一笑,“你还想得真周到。”

“陛下夜里别太劳累,明日还有早朝。”黄月好奇看了一眼杨晞,后道,“臣就不打扰陛下了。”

洛蔚宁看着黄月的背影,又看看那躺椅,有点哭笑不得。

翌日,洛蔚宁准时召开了入主汴京后第一次早朝,结束后搬着奏折又回到仁明宫。她在床边批阅奏折,生怕杨晞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不是她。

然而又过去了两天,杨晞依然没醒来。

第四日退朝后,她带着洛宝宝走出垂拱殿,打算一起回仁明宫看杨晞,这时候傅长史焦急地跑上前。

“陛下,夫人她醒了。”

洛蔚宁大惊,“什么?”

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笑。

“可是……”

傅长史话未说完,洛蔚宁就飞奔着往后宫去了。

她跑得很快,谁也追不上她,很快就回到了仁明宫。

“巺子!”

“陛下!”

站在床边的暗香和樱雪都面色紧张,想对洛蔚宁说些话,可洛蔚宁完全察觉不到,直奔床边坐下。

看着杨晞清醒地坐在床上,她的眼眶都涌上了泪水。

昏迷了三日四夜,在她快绝望的时候竟然醒过来了,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紧紧抱着杨晞。

“巺子,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然而下一刻她却感受到一双抗拒的手抵在自己胸膛,用力把她推开。

“放开我。”

“巺子,你怎么了?”

“你是谁?”

洛蔚宁一怔,才发现与她对视的那双桃花眼灼灼生光,充满了纯真和诧异。

“巺子,你不记得我了?”

第235章 后记之二 杨晞的记忆和心智都回到了十……

阴沉的天色笼罩着大内,寒风拂过,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宫殿上的金色琉璃瓦。

偏殿内,洛蔚宁听了暗香的话,一时难以接受,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扶着榻子扶手无力地坐了下来。

杨晞的记忆和心智都回到了十岁那年,她母亲还没去世的时候。

她把自她母亲去世后所有的事情,无论是被向从天欺骗利用,还是与她相爱的经历都忘了。

“那她还能恢复吗?”

站在她面前的暗香无奈地叹了口气,“很难说,大概永远都记不起来。”

泪水很快漫上眼眶,洛蔚宁痛苦地闭上双眼,两行泪水从眼角滑下。

为什么会这样,杨晞竟然连她也舍得忘掉?这些年她们深爱的痕迹都在她脑里荡然无存,她不爱她了,从今以后她又该以什么身份与她相处?

洛蔚宁实在无法接受,胸口像被巨石堵住,分外痛苦和压抑。她不敢睁开眼睛面对这一切,任由泪水不断地溢出。

“龙体要紧,陛下还请节哀。”

“你回去看她吧!”洛蔚宁嘶哑地道。

暗香躬身行礼,默默退了出去。

屋内气氛安静而沉重,洛蔚宁坐着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才止主。等到泪痕干了,她缓缓睁开眼眸,深呼了口气,然后起身走出偏殿。

走到仁明宫外,她驻足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忍不住跨过门槛。她脚步很轻,走到前殿与内间相隔的月门旁,静静伫立着,看着里面的情景。

只见杨晞穿着雪白素净的里衣,坐在床上,喝着樱雪送到嘴边的汤药,看着有些焦急。

喝完一汤匙,她问:“樱雪,这到底是哪里?”

语气稚嫩,脸色看着弱小可怜。

经过大半日的相处,樱雪渐渐习惯了杨晞的询问和闹腾,温柔地哄道:“这呀,以后就是小娘子的家了。”

“啊?那我娘和我爹呢,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等你喝完这碗药我就告诉您,来。”

说完,樱雪又把一匙汤药送到杨晞嘴边,杨晞虽然满头疑惑,但也听话乖巧地喝下,不一会就把整碗药都喝完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樱雪搁下药碗,牵着杨晞双手,耐心哄她,“主君和夫人让我好好照顾您,等您病好了自然就知道了,这段日子您就安心疗养吧!”

“你还是没告诉我。”

杨晞的脸色从充满期待变成了沮丧,眼睫毛垂下,难过欲哭,“我娘那么疼我,我生病了她还不回来?”

樱雪抚摸着她的头,又道:“夫人说,小娘子今年就十岁了,要学会独立,不能老嚷嚷着要娘亲。”

“好吧!”

杨晞耷拉下脑袋,双手玩着垂落在肩前的头发,不再说话。

洛蔚宁看着杨晞天真可爱,神采奕奕的样子,心情分外复杂,但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痛苦了。

樱雪捧着托盘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她,欲开口行礼,她摇头制止了。

带着樱雪走到仁明宫门外,洛蔚宁回头道:“现在她只记得你,这段日子就劳烦你多照顾她了。”

樱雪道:“陛下言重了,不用您吩咐奴婢也会照顾好夫人的。就是……夫人一直要见爹娘,奴婢下次该怎么答?”

洛蔚宁思考片刻,道:“你就像方才那样说,等她病好了自然就知道了。她身体恢复后我再跟她说吧!”

“是。”

洛蔚宁在原地站了很久,她恨不能立刻进去看杨晞,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但面对一个心智回到十岁,完全不记得她的杨晞,她实在无法淡然自若地和她相处,她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吓到杨晞。

她想给自己几天时间缓缓,顺便想想该怎样解释她爹娘和父兄的去向,总之不能说他们都死了。

……

或许是失去记忆,心情愉快了,杨晞的身体真如十岁少年一样恢复得特别快。昏迷三天四夜,养了不到五天就能下地活蹦乱跳了。为了不让她感到烦闷,嚷着要见爹娘或外出游玩,洛蔚宁就命人准备了一些游戏用具,比如投壶、蹴鞠用具,还有竹马、陀螺、竹蜻蜓等玩意,让樱雪、傅长史等宫里内侍陪她玩。

那天,洛蔚宁邀请至清真人入宫叙旧。由于杨晞小的时候她母亲曾带她拜访过至清真人,所以杨晞还记得至清真人。至清真人先去看了杨晞,然后跟随洛蔚宁到偏殿。

两人坐在榻上边喝茶边谈论杨晞的情况。

“收到陛下诏令的时候,老身给巺子起了一卦,看似是祸,实则乃福。”至清真人平静的面色泛着一丝欣慰。

“何以见得?”

“老身闻陛下悟出营魄抱一,复归婴儿之道,细细一想,巺子现在的情况不正应了此道吗?”

“自章嫣逝去,巺子的人生就受到其父掌控,于是有了之后的百般痛苦,一心求死。或许因为陛下回来了,她也想活下去,所以无意中清除了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记忆,魂魄回归到十岁那年。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洛蔚宁颔了颔首,“真人所言甚是。”

她很清楚自己之所以痛苦、难以接受,是因为杨晞把她忘了,不爱她了,而非杨晞的记忆停留在十岁以前。如今被至清真人一点破,她心里便好受了许多。

杨晞能重新拥有快乐,一直留在她身边,即使忘了她,不爱她又何妨?

至清真人又道:“所以恢复记忆对她来说不是件好事,陛下千万要小心。”

“一旦她恢复记忆,是不是就……”洛蔚宁恐惧,不敢说下去。

至清真人凝重地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

送走至清真人后,洛蔚宁一边思索一边沿着宫道慢慢地走,心情沉重,不知觉间就来到仁明宫后院。

闻得女孩清泠的笑声,她驻足在长廊下。放眼看去,阳光正好的天气里,杨晞和樱雪、洛宝宝还有暗香站在院中玩蹴鞠。

她们四人站成一大圈,轻盈的草球在她们脚上轮流传递,得球者需要变着脚法颠球十来下才能把球传给下一人。

“小娘子,接住!”樱雪话音刚落就把草球传给了杨晞。

“嘿!”杨晞笑着抬起右脚,脚尖准确无误地接住了球,然后颠了几下球,又传到左脚,左脚颠几下又传回右脚,接着左右脚互传,蹦蹦跳跳的像跳绳一般。

洛蔚宁看着杨晞活泼的身姿和脸上天真无忧的笑容,眼神愈发痴迷。过去杨晞因母亲去世,从童年开始就受向从天欺骗利用,困于朝堂斗争,早早就失去童真快乐,所以洛蔚宁时常想,要是自己在童年时候就陪伴在杨晞左右,或许她就不会经历那么多痛苦了。

看着眼前童真活泼的杨晞,这种感觉就像自己参与到了杨晞的童年中,连日笼罩心房的阴霾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脸上展开豁然开朗的笑容。

既然她的记忆回到了十岁,那她就陪她重新长大一遍。这次,她要给她一个快乐的、充满爱意的童年。

她忘了她,不爱她,那就努力让她重新爱上她。

随后,洛蔚宁从腰间取下玉璜,攥在手心,走向院子。洛宝宝首先看到她,然后停下动作,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停下,看向她。

杨晞回头看到洛蔚宁站在自己面前,脸上是纯真和诧异。

“又是你。”

这个在她刚醒来的时候莫名其妙抱着她的人。

阳光照射下,洛蔚宁的微笑温暖和煦,“你不记得我了吗?”

杨晞凝神想了想,然后摇头。

洛蔚宁伸出手,打开五指,露出里面的玉璜。

“这是在瀛海的时候你送我的。”

杨晞先是惊讶,然后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

原来是外祖父丧礼那天来家门口乞食的女孩儿,她当时觉得十分可怜,身上又没有吃的和银两,随手就扯下腰间一块玉璜送出去了。

“把玉璜送给你后,母亲还说我不懂事,不应该送这么重要的信物。”

洛蔚宁笑道:“我现在有银两吃饭了,那你要收回去吗?”

杨晞想拿,但刚抬起手就觉得不妥,重新收回手。

然后道:“还是不了,做人要言而有信,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

“那我就留下了。”

这是她们的定情信物,洛蔚宁固然不希望杨晞收回,所以趁她未改变主意,她很快就合上手掌,垂下手。为了安抚她,又道,“不过你放心,从今以后我都会陪在你身边,这玉也相当于留你身边了。”

“真的吗?”

“真的,你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吗?”

杨晞又陷入思考,“唔……那你愿意每天陪我玩吗?”

洛蔚宁点头道:“自然愿意。”

“那太好啦,我又多一个朋友。”

杨晞朝洛蔚宁展开稚嫩而灿烂的笑容,洛蔚宁与之对视,也愉快地咧嘴笑了。

夜晚,杨晞坐在床上。此时她身上只剩一袭纯白里衣,长发披散在后背,正准备盖被子睡觉。

她昏迷醒来后,那些夜晚都是樱雪陪她的,然而今晚却不见樱雪的身影。

在她疑惑之际,洛蔚宁捧着她那张明黄色的厚被子走进来。

“以后晚上就由我陪你了。”

“樱雪呢?”

洛蔚宁看着床,想了想道:“这床睡三个人也不太好,我陪你还不够吗?”

“可是我才刚认识你,还不太熟悉,我怕睡不踏实。”

洛蔚宁笑了笑,“没事,慢慢就熟悉了,今晚我先睡这里。”

说完她就一把将被子扔到床边的躺椅上,在杨晞惊疑的目光下,她解下外衣挂在架子上,又自然地躺下躺椅,盖上被子。

偏头对杨晞道:“我睡了。”

杨晞第一次见如此厚脸皮的人,惊得咋了舌,想反抗把人赶出去,可对方已经躺下了,于是只好不情不愿地躺下床,拉起被子盖到脖颈处。

她双手抓着颈边的被子边缘,紧张,浑身不自在。一会,她忍不住偏头看洛蔚宁,结果发现对方侧身朝向自己,也在看她。

她像做贼心虚一样,咻地把头转正,心跳得如擂鼓一样。

洛蔚宁把她所有举动看在眼里,觉得十分可爱,不由得翘了翘嘴角。

为了缓解杨晞的紧张,并让她早日熟悉她的陪伴,她开始跟她谈话,“你把这么重要的玉璜送给我,救了我一命,我一定会报答你,好好陪你的。”

杨晞道:“我爹说做人要行善积德,我送你玉璜其实不求你报答,你可以不用陪我的。”

“可我奶奶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杨晞虽然心智回到了十岁,但性情聪慧,听出洛蔚宁明显在跟自己唱反调,忍不住转身向洛蔚宁,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你怎么这么执拗?”

洛蔚宁也笑道:“我们年龄差不多大,都是女孩子,我陪着你有什么不好?”

见杨晞不回应,她忽然从被窝里掏出个将近一尺高的人偶给杨晞递去。

“送给你!”

杨晞转头看去,顿时眼睛一亮,“磨喝乐!”

磨喝乐是一种儿童玩的人偶,烧泥塑造而成。洛蔚宁手上这个磨喝乐头上黏了黑发,两鬓扎起马尾,身上穿着红色襦裙,显然是给女孩用来梳妆打扮玩儿的。

杨晞开心地接过磨喝乐,捧在面前打量,摆弄它的衣裳,简直爱不释手。

洛蔚宁看着杨晞的笑容,心里暖洋洋的。没想到一个简单的小玩意就能让杨晞开心,她的开心变得那么容易。

“喜欢吗?”

杨晞这才把视线从磨喝乐身上移到洛蔚宁身上,高兴地点头,“嗯。谢谢你,阿宁。”

“好了,现在可以安心……”

洛蔚宁话未说完,忽然别过脸打了个喷嚏,然后接着说,“安心睡吧!”

杨晞的笑容凝固,静静看了她一会,心中涌起愧疚感。她试探地道:“你睡那里是不是很冷?”

洛蔚宁不以为意道,“有点,但不要紧。”

杨晞忐忑道:“那……要不你上床睡吧?”

洛蔚宁喜出望外,“真的?”

“上来吧,着凉就不好了。”

杨晞说完就往里面挪,腾出位置。洛蔚宁便毫不客气地起身上床,躺在杨晞身边并扯她的被子盖身上。

“现在暖了吗?”

“好暖。”洛蔚宁笑了,“你要是觉得冷就抱着我的手。”

此时杨晞正侧身朝向洛蔚宁,听了她的话就把磨喝乐搁到枕边,然后试探般伸出双手抱着洛蔚宁的手臂。

果然好暖,于是她壮着胆子地把侧脸贴在洛蔚宁的臂膀上。

洛蔚宁心窃喜,偏头看着杨晞,那娇弱稚嫩的神色得让她心生怜爱,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乖乖睡吧!”

短暂的安静后,又听见杨晞道:“阿宁,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洛蔚宁早已编好理由,“这是我家。”

她告诉杨晞,她和妹妹原来是汴京大户人家流落在外的孩子,最近才被认回家。

杨晞又问:“那你知道我爹娘还有父兄他们都去哪了吗?”

“因为朝廷的原因,他们都被逐出汴京回老家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带上我?”杨晞难过而沮丧道。

“当时你不小心摔伤,他们又被迫赶紧离开,担心你赶路身体吃不消,所以把你留在汴京,托我照顾你。”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洛蔚宁抚摸杨晞的头,顺着她的头发,徐徐道:“等我们长大后,朝廷开恩了他们一定会回来的。在他们回来前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杨晞抬头看着洛蔚宁,充满感激道:“阿宁,谢谢你。”

洛蔚宁捧着她的脸,漆黑明亮的眼眸盈满柔情。

第236章 后记之三 “拜见太女殿下!”……

夏军用一个月搜捕了所有晋廷官吏以及相关人员,然后又用两个月审理他们。罪无可赦或宁死不降者都判了斩首,其中包括郑铭。那些愿意归顺夏朝的,可用者留用,不可用者都放逐了回去。

期间,夏朝在中都的朝廷也都搬到了汴京,正式定都汴京。

朝政日渐稳定,于是群臣纷纷上表奏请洛蔚宁选秀扩充后宫并立后,为大夏皇室繁衍生息。

早朝后,洛蔚宁坐在垂拱殿批阅奏折,看着一本又一本奏折,写的都是立后选妃这件事。最后她烦恼地把奏折扔回案桌,用指腹揉着眉心以缓解疲惫。

“罗卿。”

候在大殿一边的内侍总管罗澜走到中间,躬身道:“臣在。”

“去传柳相。”

“是。”

罗澜领命而去。

约莫二刻钟后她就带着柳澈来到垂拱殿,然后又知趣地退出大殿。

这些奏折都是柳澈审阅过才交到洛蔚宁手中的,故而洛蔚宁无需说明便开门见山道:“我想立巺子为后,柳相觉得如何?”

杨晞住在仁明宫多时,地位如同皇后,柳澈知道洛蔚宁迟早会提出立她为后。再加上近日许多大臣奏请选秀立后,逼着洛蔚宁做决定,所以柳澈早已想好应对之策,以便洛蔚宁随时问起。

只见柳澈面上波澜不惊,沉默片刻,道:“陛下认为此事成功几率有多大?”

一句话就把洛蔚宁问住了。

大夏位列朝班的重臣,完全由洛蔚宁提拔上来的不足一半,更多是前周旧臣。即便杨晞没有生病,心智像个成人他们也不容许前晋的公主成为大夏国母。更何况现在杨晞心智回到了十岁,给他们多了一个反对的理由。

洛蔚宁摇头叹气,完全不敢回答。

柳澈又问:“若朝中有人死谏反对,陛下可还会坚持立后?”

洛蔚宁又是一阵沉默,因为她相信以朝中那帮前周老臣对向氏的痛恨,完全有可能做出死谏,而且还不止一人。一个人死谏她可以说服收买,但两个人,三个人,一个屈服了还会有下一个站出来,她怎么都收买得了?

她也承认自己做不到忽视礼节,忽视臣子的性命去坚持立杨晞为后。毕竟天下刚统一,难得恢复和平,她若失了人心,很可能招致叛乱。

思虑过后,她道:“群臣都在上表请求选秀立后,这件事总得要给个交代。既然立不了巺子,那就立平乐为储?”

柳澈道:“皇后如今的情况,立与不立,什么时候立,其实对她来说也无大碍。反正陛下已决定把江山还给赵氏,不如就先立平乐郡主为储。”

洛蔚宁认可地点了点头。

柳澈的话确实在理,杨晞如今既不知道自己身处皇宫,也不知道她是皇帝,不记得她们的关系,立不立后对杨晞来说毫无意义。洛蔚宁之所以想立,是为了确保杨晞的名分,向天下人昭告她的身份。

名分都是给外人看的,对如今的杨晞来说,最重要的是她的爱和陪伴,所以立后一事不如暂且搁置,再徐徐图之。

“好,那就先立储。不过平乐毕竟是女子,恐怕他们也难以接受。不如寡人先提立后,遭到反对再立平乐为储。”

洛蔚宁的主意和柳澈想到一块去了,柳澈不禁露出欣赏的笑容。

“陛下若想开一扇窗,就得先提出掀翻屋顶。”

洛蔚宁笑道:“正是此理。”

几日后的早朝,洛蔚宁以杨晞是她的发妻为由,提出立杨晞为后。正如她和柳澈所料,遭到那帮前周旧臣强烈的反对。他们认为杨晞乃反贼之后,不配母仪天下,日后诞下的子嗣若继承大统,岂不是污了大夏的血统?

洛蔚宁故意在朝上勃然大怒,果然引得群臣更强烈的反对,有几人当场以死相阻,一人撞柱被拦下。

最后君臣不欢而散。

后来洛蔚宁召见那些反对立后的大臣,假装收买他们,但仅有一人心动。那些坚定反对的甚至拉拢了越来越多的同党。

事情轰轰烈烈闹了一个月。

那日早朝,那些前周旧臣在等候洛蔚宁到来的时候窃窃私语,还在为反对立后串通说辞。

“皇上驾到……”

清脆响亮的女声从大殿后方传出。接着,只见洛蔚宁牵着一个身着淡黄色圆领袍的小女孩徐徐登上台阶,身后跟着罗澜及另一名内侍。

群臣怀着诧异躬身行礼,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吧!”

群臣站直身子,悄悄抬起眼皮看洛蔚宁,只见她坐在龙椅上,笑盈盈地扫视他们,而那小女孩则立在她腿边。

洛蔚宁首先开口,“立后争议也有月余,寡人想通了,反对的爱卿所言也有理,都是为了大夏基业着想,所以此事暂且搁置吧!”

“后可不立,后宫也可以空置,但是皇帝却不能后继无人。所以寡人决定先立储。”

由于洛蔚宁早已对外宣布了平乐的身份,群臣都知道平乐是前周嫡公主成德公主之后,虽然生父为向恒,但她随母姓赵,是前周皇帝赵建唯一存世的血脉。

原本群臣还在为赵平乐出现在早朝而诧异,如今听了洛蔚宁的话,都恍然大悟了。

接着,洛蔚宁说起自己登基那年向诸位前周旧臣和百姓许下的承诺。赵氏蒙难,她以前周兵马元帅身份继承赵氏江山,登上帝位,百年之后一定把江山还给赵氏。

以此为由,洛蔚宁提出为了兑现诺言,立赵平乐为皇太女。

霎时间,那批反对立后的人都不知所措了,毕竟他们虽然心怀前周,反对立向从天之女为后,但也不想要皇太女呀!

女人当皇帝实在太挑战他们的观念了。

“诸位爱卿意下如何?”洛蔚宁问。

柳澈早已和洛蔚宁商量好此事,她也懒得装,首先站出来道:“天子一言九鼎。当初陛下许过承诺,如今立赵氏后人为储,既保证大夏后继有人,又能留下信守承诺、不谋私利美名,为天下做表率,臣附议!”

然后,被柳澈说服的罗三问、孟樾、谢摇云、胡昆、黄月等清宁军老臣纷纷站出来附议。见状,好几个有眼力见的前周旧臣也跟着附议了,剩下还在犹豫,面面相觑的还是反对立后那批人,其中就有尚书令及户部尚书丁文方。

洛蔚宁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容,不过是笑里藏刀。

“寡人信守承诺,把江山还给赵氏,如此高洁之举几位爱卿又有异议吗?”她特意强调“又”字,“丁卿家,有话不妨直说。”

被点名的丁文方身躯一震,低垂着脸和其他同党对视,见尚书令点了点头,他才举着芴板站出来道:“从古至今,鲜有女子当皇帝,还望官家三思。”

“鲜有不代表不能。若担心女子无才不能胜任,丁卿家大可不必。朝中有柳军师、谢将军、孟将军、罗侍郎等诸多智勇双全的才女,这就是女子最好的典范。寡人相信在她们的辅佐下,皇太女不会逊于男子。”

丁文方面色难堪,但仍不死心,“陛下言重了,臣无质疑女子才华之意。臣等以为陛下还年轻,立储一事不着急,还是先扩充后宫,将来有了子嗣再立为太子。”

“丁卿家的意思是让寡人做那言而无信之徒了?”洛蔚宁收起笑容,语气变重。

丁文方吓得背后发凉,赶紧道:“臣不敢,臣只是为了捍卫陛下。”

说完,丁文方便战战兢兢地退回原位。

尚书令接着站出来道:“陛下,平乐郡主乃向氏之后,立为储君于理不合。”

洛蔚宁早就料到了,当他们无法以女子身份来反对立平乐为储后就会论血统。

她早想好了应对理由,义正辞严道:“既然平乐随母姓赵,那她就是赵氏之后。她乃前周成德公主之女,也是前周文宗皇帝留下的唯一血脉,她的身份毋容置疑!”

她说的前周文宗乃赵建,在向从天摄政期间,赵建的庙号被定为思宗,有追悔过错的含义,所以赵珙称帝后改成了文宗。

“寡人想把发妻立为皇后,你们说她是向氏之后,伪朝公主,立为皇后于理不合。现在寡人为履行诺言,要立赵氏之后为储君,你们还反对?你们说捍卫寡人,却处处与寡人唱反调;说心怀赵氏,却又不愿立赵氏之后为储。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洛蔚宁一番震怒让那些反对的大臣都愧疚不已,他们低着头不敢再说。

良久,才有一名胡子花白的年迈老臣道:“兹事体大,陛下不如择日再谈。”

洛蔚宁在心底暗笑一下,择日再谈?今日放他们回去,让他们想出法子应对还得了!于是她朝站在群臣队伍中的谢摇云使了个眼色。

谢摇云点头,随后连拍三掌。

霎时间,十几名身穿甲胄,腰系佩刀的禁军涌入大殿,他们迅速关上大门,然后成列堵在门前。

那些反对的大臣万万没想到洛蔚宁一点余地都不留,直接用武力胁迫。眼尾窥视身后的刀兵,都吓得浑身发麻,冷汗涔涔。

洛蔚宁偏头看向身前的平乐,眼神恢复了柔和。

面对突然闯入的禁军,一屋子的杀气,两岁的平乐居然没被吓到,脸上只添了些疑惑。洛蔚宁高兴极了,她的平乐果然有帝王气魄。

她再次俯视群臣,严肃道:“兹事体大,毋庸拖延。寡人觉得平乐郡主最适合当大夏的储君,众卿家是否附议,今日都给个说法吧!”

然后,以柳澈为首,方才附议的大臣重新表明一次态度。

而以尚书令和丁文方为首的十来名反对党则重新思索起来,当初反对立杨晞为后,由于杨晞身份不适,他们占理,所以洛蔚宁不敢放任他们死谏。如今洛蔚宁依照承诺把江山还给赵氏,立赵平乐为皇太女,他们反对就理亏,就算洛蔚宁杀了他们也不会失去人心。

掂量过后,尚书令带着不甘拱手道:“臣……附议。”

其余人纷纷跟随。

洛蔚宁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从龙椅起来,牵着平乐的小手慢慢走到平台正前方。

柳澈见状,躬身道:“拜见太女殿下!”

众臣在丞相的带领下也躬身行礼,齐声道:“拜见太女殿下!”

同年秋天,洛蔚宁亲自率领士兵北上,迎回当年在北境被秦扬背刺的时候,那几百名为守护她而死去的荡寇军士兵。

洛蔚宁追封李超靖、李超广为大夏国公,在汴京设云霄阁,把兄弟两人及那些年牺牲的部将牌位供奉阁中,以向世人昭示功勋。

开泰二年正旦,顺国女帝慕容清受邀入朝同贺正旦。两国君主相见甚欢,签订多项贸易优惠协议,并重申百年和平的约定。

大内宣德楼上彩旗飘飘,都是为了庆贺正旦而插的。

城墙边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名身姿挺拔的禁军站岗。

夕阳斜斜地照射下来,身着棕黄色龙袍的慕容清和穿着紫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柳澈在城墙上信步,金黄色的光芒洒在她们身上。

慕容清腊月廿三到达汴京,到今日正月初五,她才鼓起勇气约见柳澈,决定把憋了十几天的话对柳澈说。

她看了一眼柳澈,咬了咬唇,微笑道:“柳澈,要不你来顺国做我的皇后吧?”

柳澈脚步一顿,然后尴尬地笑了,“陛下开什么玩笑呢?”

“我是认真的。”慕容清敛起笑容,深情的目光盯着柳澈,“我一直都没忘记你,这次出访夏国也是为了你。”

柳澈低垂眼睑,不敢正视慕容清。

“可是我对皇后的位置没兴趣。”

“要是你愿意随我回顺国,皇后是你,丞相也是你,够不够?”慕容清又道。

对方如此有诚意,出于礼节,柳澈深知不能再含糊其辞逃避了。她舒出一口气,微笑着看了看慕容清,然后转脸眺望着城墙外的景致。

“承蒙陛下厚爱,可是身为大夏子民,柳澈想留下来为大夏效力,所以只能辜负陛下了。”

虽然柳澈的回答在意料之内,但慕容清还是忍不住失落。她静静地伫立着,目光停在柳澈俏丽的侧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会,她道:“是想留下来为大夏效力,还是想为她的大夏效力?”

柳澈神色一怔,被慕容清戳到心坎,脸都烫了。

只听见慕容清又道:“就算她心里永远都不可能有你,你也不在意吗?”

柳澈思量了许久,然后抬头看着慕容清,目光淡然而坚定,“那是我们的约定。”

她们约好了要改变天下女子的处境,要创立一个太平盛世,所以就算她的感情永远得不到洛蔚宁的回应,她也会一直留在洛蔚宁身边。不为洛蔚宁,也为履行约定。

慕容清彻底死心,叹了口气,“好,我尊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