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满
江暻年的手恰好按在岁暖前天撞到的位置。
岁暖“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江暻年问:“还疼?”
“当然,要不你也来撞一下试试。”岁暖撇着唇角,本来想说“都怪你站那里盯着我”,却想到陈嘉榕小纸条上的话,动动唇还是没说出口。
江暻年嗤笑了一声:“知道疼也不知道小心点。”
明明很怕疼,又总是非要做些很危险的事。
江暻年想起上学期的寒假,他在亚布力速降摔出雪道受伤,不得不改签机票延迟回京,只赶上了最后一天的会考。和岁暖竟然在同一个考场,位置恰好能看到她膝盖上斑驳的伤口,
岁暖边做题,边抽冷气。唇被她自己咬得泛红。
他们那时已经好久都没好好说过话。
他早早做完卷子,却一直等到了打铃收卷。
考场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去,江暻年却逆流而行,站在了一瘸一拐挪动的岁暖面前。
“你这样要走到什么时候。”他语气很僵硬,冷冰冰的,“我背你回去。”
岁暖却没有拒绝。
他背着她下楼,往校门口走,她在他背上碎碎念地抱怨学校的课桌,说她昨天来考试有多么不容易。
就好像回到几年前,他们还没有龃龉的时光一样。
岁暖抱着他的脖子,手臂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包扎过的伤口再次汹涌、清晰地泛起痛楚,绵延至他的全身,剧烈的、需要用力克制颤抖的神经信号,像一只茧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江暻年将岁暖送上车,坐在另一侧的江清晏微微弯下腰,露出面孔,温和地询问:“孟极,要我也送你回久榕台吗?”
他移开视线:“不用了,大哥。”
保时捷在风雪里开远,灼烧般的痛却留在原地。
此后几天,江暻年没管那道隐隐崩开的伤口,任由似有若无的痛感如附骨之疽。
他从两年前开始疯狂地接触那些危险的极限运动,受伤数见不鲜,疼痛也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对他来说,痛到极致会产生一种快意。
可是这次不一样。
伴随疼痛凝结的仿佛还有这段记忆。除了肩上的伤痕,他的胸口莫名有种被掏空的、失重的感觉。那是一种陌生的、辨不分明的感受,没让他体味到熟悉的快意,只有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随着伤口愈合,那种感受像是永远凝结在了他的身体里。
所以江暻年曾反复地让那道伤口崩开,直到他意识到这是徒劳。那道蜿蜒的伤口最后像一条丑陋的毒蛇一样留在了他身上。
……
岁暖回过头瞪着他:“江暻年,你现在是从明晃晃的发脾气,变成了暗戳戳的冷嘲热讽是吗?”
他从回忆里回神,绕过沙发靠背,在她左前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
岁暖抱着胳膊,彩色猫眼的指甲陷进手臂的软肉里,表情看上去很不信。
“对不起,两年前冲你发脾气。”他干脆地说,“以后不会了。”
岁暖愣住了,小猫眼瞪得圆溜溜。
可惜他的伤口早已愈合,不然他完全不介意她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来。江暻年平静地开口:“你要还是气不过,可以打我,怎么样都行,我不会还手。”
岁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像地震。
她又不是暴力狂,要靠打人才能发泄怒气!!
而且,她才不信江暻年没有看出来她早就原谅他了。就算她表现得不太明显……但是他应该知道她乐意主动找他说话,就已经很宽宏大量了。
当然她也不是随随便便原谅他的,而是看在他上次会考的时候背了她,还借了她很大一笔钱的份上……
江暻年看着岁暖闪烁的杏眸。
道歉并不难,难的是道歉的时机。他在这之前从不曾奢想过,岁暖这么骄傲的人,在他说过那种话以后,还愿意不计前嫌,推开这扇门。他总以为他应该为此付出更多代价才对。
所以岁暖抬手的时候,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躲。
但那双柔软的小手却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江暻年,你是不是发烧烧昏了?”岁暖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也不是很烫啊……”
预想的痛并没有到来,那轻柔的触感却比疼痛更具实感地停驻着。江暻年撇开视线的动作甚至有些狼狈,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没发烧。”他哑声说。
“真的?”岁暖收回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上下打量江暻年。
她其实更想知道他那时候为什么对她发那么大的火。
但她又想,那段时间发生的那些变故,对江暻年来说大概也不堪回首,还是别非要让他回忆了。
算了,都不容易。江大少爷都低头跟她认错了。
岁暖问:“那你今天中午为什么不下去吃饭?”
江暻年揉了揉太阳穴,说:“昨晚有点失眠,早上才睡。”
岁暖狐疑地看着他:“好巧不巧就昨天失眠?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一起吃饭?”
“……”
江暻年沉默了一会儿。
失眠是真的,不过倒也不算什么巧合。
昨晚他打算休息前,文玫敲门,轻声问他能不能聊一聊。
文玫先跟他讲了江家集团的现状,其实这些事他大都有所预料。文玫在去金山佛寺前就已经退出董事会,而江肃山最近的状态没什么改善,又转去了德国的一家疗养院,在她的劝说下,将手上的大部分事务转交给了他的伯父江肃水。
文玫一贯是个淡泊而与世无争的人,江肃山丢下一堆烂摊子,这些年她应对得焦头烂额,现在终于可以做甩手掌柜。江暻年理解文玫的决定,也没有任何怨怼。
只是文玫后来又提起岁暖。
“我很喜欢泱泱,她和圈子里其他女孩不一样。她不是像我一样,愿意被家族和婚姻困在原地的人。”文玫语气柔和,又冷静得有些刺骨,“孟极,你不能保证你不会步你爸爸的后尘。泱泱那么好,和谁在一起都会幸福。”
……
江暻年不说话,岁暖又想起另一件事:“我刚刚在餐桌上,有点不知道怎么问伯母……那个,伯父最近怎么样了?”
他抬起眼皮,瞳孔幽淡,敷衍回道:“还行吧。”
其实不太好。
岁家的长辈应该也清楚江肃山的现状,毕竟所有的诊疗报告也会定时发往英国一份。但两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跟岁暖说明过。
因为岁家和江家的婚约并不打算取消。
为了避免岁暖追根究底,江暻年随意地将话题转移:“我不下去和你们吃饭不是很好吗?你和我妈那么聊得来,我不去你们还自在点儿。”
岁暖卷着颊边的头发:“我是很喜欢伯母,她又有耐心,又开明,说话还温柔。”
江暻年垂下长睫,掩去眼底似沼泽般的幽暗,语气刻意漫不经心:“她也很喜欢你。我跟你相比,她大概还更在意你一点儿。”
岁暖却“噗嗤”一声,他抬起眼,她抱着胳膊盯着他:“江暻年,你在朝我丢什么糖衣炮弹。伯母应该是怕我抛弃你,才对我这么好,所以你别辜负她的一片苦心,以后好好表现,懂了吗?”
“……”
静了几秒,江暻年模糊地从喉头轻笑了一声:“我说的是实话。”
“伯母对我是很好。”岁暖靠着沙发,琥珀色的眸子骄矜闪亮,“但你也别想撇清关系,江么叽。如果我和你没有婚约,不管你妈妈还是你爸爸,我和他们之间都没有任何关系啊。”
窗外树影随风摇晃,似乎把不知名的情绪也吹进了空落落的胸口。可伴随而来的还有肩头火烧火燎般的幻痛,仿佛已经是那种无法名状的感受的并发症,永久地、刺骨地在他身上留下刻痕。
江暻年缓缓抬起眼,视线一一流过岁暖交叠着轻晃的膝盖,白色百褶的裙摆,系着腰带的腰肢,抱着白皙胳膊的彩色指甲,最后定格在她的脸上。
她翘着唇角,扬起下巴,依旧是有点傲慢神气的明亮神色。
总是对危险一无察觉。
几乎是对上视线的瞬间,江暻年垂睫敛眸,掩去危险的眸光:“哦。”他抿唇顿了一下,“你明天什么时候回静海,我跟你一起回去。”
岁暖点着自己的唇角,拉长声音:“好稀奇,你在邀请我吗?好没诚意的语气,我得考虑考虑。”
“……”
“没诚意吗?”江暻年斜瞭她一眼,“那我今天晚上就带着地铺去你家楼下等你好了。”
岁暖刚要炸毛,说他又在阴阳怪气。
却看到江暻年扯了下唇角,说:“怎么样,尊贵的世界第一岁暖殿下。”
岁暖咳了一声。
她说:“好吧,应该下午。走之前给你发消息。”
话音落下,她又莫名想到一句话。
朕就这么原谅了他,会不会骄纵了他。
“江暻年。”岁暖侧过身,表情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保证以后都不会对我发火了。”
他顿了下,回:“是。”
答应得太过爽快,也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岁暖扑闪着睫毛,片刻后又说:“要是你没遵守承诺怎么办?”
江暻年安静地看了她几秒。
漆黑的瞳孔,似乎将翻涌的情绪都吞没。
然后,他突然拉过她抱着胳膊的手,牵引着,用力地按在他的脖颈上。
温热皮肤下,代表着第二性征的坚硬骨节正与她的手对抗,鲜活又锋利地划过她的掌心。
声线轻哑,漫不经心又不像在开玩笑——
“那你就掐死我。”-
周日下午,岁暖坐着江家的车回二环内。
宽敞的商务车后排,她和江暻年一左一右,晚高峰车流动得缓慢,她升起脚踏,放下靠背,朦朦胧胧地眯了一会儿。
她很不想承认昨天晚上因为江暻年没睡好。
也不想承认她被他惊世骇俗的发言吓得落荒而逃。
但是她偏偏就在昨晚梦到,她结了婚,和自己老公大吵一架,随后怒不可遏地掐死了对方,还把老公的尸体藏进了冰箱。直到她听见警笛werwer作响,才悔恨地想起杀人是犯法的……
然后岁暖就吓醒了。
尽管梦里的老公是个看不清脸也没有名字的NPC,但有一点很确切,她绝对被江暻年那句话影响了。
江暻年看到岁暖犹如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
她琥珀色的眼眸闪烁不定地看着他:“江暻年。”
江暻年抬手将头顶的阅读灯调暗,合上手里的书:“怎么。”
岁暖看了一眼书的封皮,漆黑的底色搭配白色的人骨,是《字母表谜案》。
她说:“你以后不要看这种书了。多看点治愈心灵的,比如《阿弥陀佛么么哒》。”
“……”
“好吗?好的。”
“这是我刚刚在你家客厅等你的时候,从桌子上拿的。”江暻年淡淡睨她一眼。
哦,原来是她的。
她什么时候看的来着,好像都过去很久了,查管家怎么没收走……
江暻年将书在顶在指尖随手转了一圈:“好像你比我更喜欢看一些血腥恐怖的东西吧。”
恐怖游戏、恐怖电影、恐怖小说……他都不明白岁暖这种爱哭又怕疼的人怎么会有这种猎奇的爱好。
岁暖被噎了一下,然后底气不足地说:“我是在阴沟里仰望星空的那类型……”最后莫名气急败坏,“总之,我以后是要拿诺贝尔**的,你不要拖我后腿,以后也不许说一些危险的、在违法犯罪边缘疯狂试探的话!”
江暻年没忍住,从鼻腔哼笑了一声。
岁暖弯下腰,从脚边的花束里抽出一支。是她出发前去花房剪的,打算带回静海的家里养。
鲜绿的长茎,洁白的花瓣,末端轻微地向外翻卷。
接着递到了他面前,江暻年淡淡地抬眼睨她。
“百合,象征着纯洁与和平。”岁暖不容拒绝地塞给他,“拿着它,忏悔一下自己黑暗的内心吧。”
江暻年捏着脆弱的花茎,按捺着用力的冲动,无声地轻嘲一笑。
一支百合花就能洗白的黑暗,算哪门子的黑暗。
片刻后,又忽而想到,百合的花语难道不是百年好合么?
松开手,花轻飘飘落在膝头。
江暻年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散漫地回:“OK,我回去就供起来。”
……
让司机停在小区门口,岁暖拉着江暻年下了车。
岁暖怀里抱着自己包好的那束花,拽了拽江暻年的袖子,神气又得意地指了指那个水立方一样的保安室:“看!”
江暻年抬眼,不明所以:“?”
静海的保安是个清秀的年轻小伙子,还以为她在指自己,热情地打招呼:“岁小姐,江少爷,欢迎回家!”
岁暖扯着江暻年走到保安室前面,笑眯眯地说:“小哥,你们这儿的玻璃也换上贴纸了呀~”
“是是是,好些还是我亲手贴的呢。”静海的业主都非富即贵,很少会停下跟他这么亲切地聊天,青年像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起来,“说明页正好就贴我后头,瞅了才知道,玻璃这么祸害鸟呢!尤其是我们这保安室矮了吧唧,玻璃还反射树影子,鸟不就更容易撞上了嘛……”
“我说我怎么老在边上捡到蔫儿了的鸟呢,有的我给灌点水还能活,有的,唉……”
岁暖一边应和着,一边拿出手机扫了下贴纸上的二维码,然后将屏幕伸到江暻年面前:“你再看这个。”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致谢名单。
她的名字在第一行。
「岁暖」「岁暖全球后援会」。
视线轻移,然后凝住。紧挨着的,就是他的名字。
「江暻年」。
岁暖抬了抬下巴,斜睨着他,表情骄矜:“江么叽,恭喜你跟着尊贵的岁暖殿下混了个前排。”
囫囵的短笑模糊地混进薄暮里,江暻年语气平平:“哇哦,好荣幸。”
真不走心!
岁暖轻哼一声,收起了手机。
两人并肩一块往回走,岁暖突然停住,然后折返回到了保安面前。
江暻年也停下来,回头看向她。
她清脆的笑顺着风传进耳朵,从手里那束花里又抽出一支百合,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百合象征着纯洁与和平……”
熟悉的话术。
年轻的保安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整张脸都红起来:“哎呦喂,岁小姐您也忒客气了……”
燥热又黏腻的夏风,绞缠在身上,勾起胸口类似于焦躁的情绪。江暻年垂眼看着手中的百合随风轻颤。
似乎不该像这样被轻易地调动心绪起落,仿佛比一片花瓣都脆弱。
到了家门口,岁暖朝他摆摆手,心情很轻快:“明天见。”
江暻年顿了顿,说:“明天见。”
门在他背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