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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成亲了,桑桑。”他轻声对她说。

扶桑倏地抬眸,她咬紧唇,哪怕情绪波动剧烈,她也没什么力气做出太大的反应。

她呼吸快了些,胸膛微微起伏,她盯紧镜中的怪物,眼神冷如冰刃,她费力地发出声音。

“我们会,遭报应的。”

只是短短几个字,就耗尽她所有的力气,她的身子往后倒,虚弱无力地靠在顾时安怀里。

顾时安慢慢地从后面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将她抱到床上,然后出门,从外面端回来一盆温水,将帕子打湿,准备给她擦脸。

不可避免地,顾时安望见她的眼睛。

她红着眼,眼底被恨意浸染,带着愤懑的屈辱感。

顾时安替她擦脸的动作倏地一顿。

她曾经是天边自由翱翔的鹰,直到族人惨死,直到万蛊窟受尽折磨,她杀死骄傲肆意的自己一次又一次。

现如今,他也要毁掉她的自尊,碾断她的傲骨。

顾时安放下帕子,垂眸道:“对不起。”

话音刚落,扶桑感受到体内封住灵力的枷锁变得松动,意识顿时清明,身体也恢复些许力气。

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体力,但至少不再是那副时刻需要被人伺候的孱弱模样。

扶桑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

顾时安的脸偏向另一侧,淡红色的指痕转眼便浮现在白皙的脸庞上。

顾时安抿紧唇,他半张脸都在发麻,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这是扶桑第一次打他,以一种完全泄愤的姿态。

他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僵硬地转过头,垂着眸,想要像过去一样牵她的手。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寻求安慰。

扶桑甩开他的手,继而又给他一巴掌。

这次比刚才还要狠,顾时安耳边嗡嗡作响,唇角溢出腥甜的血。

顾时安完全僵在那里,长睫轻颤,眼眶通红。

他不敢在她面前落泪,因为她一定不会怜惜他,她一定会厌恶他,会对他冷嘲热讽。

顾时安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反差。

他咬紧下唇,努力睁大眼睛,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强忍着不掉泪,喉咙会疼得这么厉害,恍若刀割一般。

扶桑冷声道:“放我走。”

顾时安没有说话,他用沉默回答她。

扶桑手掌发麻,她看着顾时安侧脸鲜明的红痕,咬牙道:“我讨厌你,我恨你,我根本不想嫁给你,这都是你的一厢情愿。”

话音未落,顾时安的眼泪猝不及防地砸下来,在他的衣襟上洇湿出深色水痕。

他低着头,扶桑看不见他的脸。

顾时安铁了心要同她成婚,接下来,无论她怎么折腾,怎么说狠话,他都毫无反应,没有半点放她离开的意思。

扶桑气得发抖,“出去,滚出去!”

顾时安起身离开。

扶桑又恼又怒,她知道顾时安固执,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完全不顾她的意愿,非同她成亲不可。

她走出屋门,才发觉院子里的景象和过去在虞城时一模一样,无论是墙角的枣树,还是摆放在院中打造的晾晒药草的木架,甚至就连屋檐上年代久远的划痕,都能精准的复刻。

这究竟要有细微的观察,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扶桑想,她在秘境里为怪物打造一个虚无的梦,或许在怪物看来,那是他此生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所以他受宠若惊,时时刻刻的铭记和观察。

曾经,他想和她在这里过一辈子。

扶桑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顾时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青石桌面上放着红嫁衣,他正低着头,拿着针线往嫁衣上绣金荷花。

他很了解她的喜好,知道她绝不会喜欢凤凰和鸳鸯的绣面。

细密的金丝在日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

顾时安从没有做过刺绣的活,但他天赋异禀,比有十年经验的绣娘还要手艺精湛。

更不像她,第一次学着阿姐做女红,就把莲花绣成白菜,被族里的伯伯婶婶打趣好久。

扶桑眸色暗下来,她伸手,抓着石桌上的嫁衣的衣角往外扯,顾时安眼疾手快地摁住,哑声道:“别……”

顾时安抬起头,扶桑这才得以看清他的脸,他偷偷地哭过,眼睛微微红肿,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红,他皮肤很白,一旦哭过便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惨兮兮的,楚楚可怜的。

他眼底蓄着泪,哽咽着哀求道:“别毁了它。”

扶桑吃过很多苦,力气比寻常女子还要大,哪怕如今受顾时安的压制,她的力气仍旧不容小觑。

顾时安苦苦哀求道:“求求你。”

扶桑睫毛颤动,她沉默着松开手,看着顾时安小心翼翼如视珍宝地将嫁衣护在怀里。

她抬起头,环顾着四面八方郁郁葱葱的群山,这小小的院子就孤零零地杵在这里,被结界覆盖,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人也找不进来。

“你要将我困在这里多久?”扶桑问他。

不等顾时安回答,她便自顾自地答道:“一年两年?还是五年十年?我不会爱你,我只会越来越恨你。“

顾时安抱紧嫁衣,道:“等我们成过亲,我就放你走。”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扶桑意料。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道:“我或许会杀了你。”

她不愿再上演那浓情蜜意的虚伪戏码了。

从顾时安灭她全族那日起,他们之间,或许就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顾时安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再说下去。

从那日起,扶桑便不再管他,两人共处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互不干涉,沉默无言。

顾时安很看重这次成亲,做好嫁衣后,便去外面买了许多红绸和红灯笼,将家里上下装饰得喜气洋溢。

扶桑是月族人,按照习俗,要在月神的见证下完婚,顾时安特意将婚礼安排在有明月高悬的夜里。

院里燃起红烛,周遭山林静谧,两人身着红嫁衣好似一对不得善终的痴男怨女。

顾时安行跪拜礼时,扶桑就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冷眼旁观。

这是他强求而来的,也注定会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拜过天地,顾时安拿剪刀剪下两人一缕头发,用红绳绑住,放进红香囊里。

寓意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他将红香囊放入锦盒,然后端起桌上用红线绑着的合卺酒递给扶桑。

扶桑没接。

顾时安始终维持着递酒的姿势不动,眼神哀求地看着她,良久,扶桑还是被迫接过酒。

酒是桂花酒,并不辛辣,微微发涩,有着桂花淡淡的甜香。

扶桑过去最喜欢喝的酒就是桂花酒,晕晕乎乎醉酒时,常常对顾时安百般逗弄,看他被她弄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而顾时安却不喝酒,他总怕喝醉会露出丑陋的醉态,惹她厌恶,唯一一次喝酒,还是在四方镇的时候,蒋恒和师弟们为了报答他们的恩情,准备了许多好酒好菜,在那样热闹的氛围下,顾时安第一次破戒喝酒。

后来他身份暴露,蒋恒和师弟们一改往日热情,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

那时的怪物,心里会很难受吧。

扶桑缓缓收回思绪,她不该想那么多,她凝视着顾时安,冷声道:“一切如你所愿,解除我体内灵力的封印放我离开。”

顾时安敛眸,道:“再等等。”

扶桑皱眉:“等什么?”

话音未落,扶桑意识到什么,后退两步,愠怒道:“疯子,恶心透顶的疯子!”

下一刻,她被顾时安上前拦腰抱起,扶桑挣扎两下,感受到身体重新变得绵软无力,她咬牙骂道:“我恨你!我恨你!”

顾时安将扶桑放在榻上,取下她的发钗首饰,然后去脱她繁琐的嫁衣,扶桑一直在推他打他,甚至抬脚踹他,可以她的力气太小,没有撼动他身形半分。

唯一有实际伤害的,是她的指甲划过他的脸,留下一道细微的伤口。

顾时安给她脱到只剩下一层里衣时才收手,他将她抱躺在榻上,随后脱掉自己的外衣,熄灭烛火,同她一起躺下。

这是两人多日来,唯一一次同床共枕。

黑暗里,顾时安侧着抱着她,轻轻唤她的名字。

“桑桑,我爱你。”

扶桑闭上眼,“我恨你。”

长久的沉默后,她感到顾时安微微起身,轻吻她的眉心,眼睛,蜻蜓点水般,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顾时安同她细致缓慢的纠缠,不掺杂情欲,像是某种依依不舍的道别。

扶桑尝到他唇上的泪,湿润的,泛着苦涩。

这个吻持续很久很久,他才退出来,用手扯开她的衣襟,吻她的锁骨,密密麻麻的轻吻落下来……

倏地,扶桑感到一阵钻心般的疼楚在肩膀弥漫开。

竟是顾时安咬了她一口。

力道极重,扶桑感觉他不仅要咬破她的皮肉,还要咬碎她的骨头,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使尽全力拍打他,声线颤抖地冲他喊:“松开。”

她嗅见空气里漂浮的血腥味,感受到湿热的液体流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扶桑整个肩膀都麻了,怪物才松开她,安抚性地吻她眼尾沁出的泪。

“睡吧,等你醒了,我会遵守约定。”

顾时安将她搂在怀里,没再碰她。

扶桑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发抖,有湿润的液体落在她的脸庞。

他哭了。

那些压抑的哭声,叩在扶桑的心口,一下又一下。

扶桑不记得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等她醒来,顾时安已经离开了,她的体力和灵力都完全恢复。

她独自走出屋门,结界消失,她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血蝶从她的指尖飞出,似乎没有想见的人,漫无目的地在她身边飞来飞去。

已经开春,枝头的嫩芽也变成青绿的叶子。

可不合时宜的,凡间落下一场大雪。

扶桑的脚踩进厚厚的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荒郊野岭外,留下的痕迹又被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

这是魔界的边缘,她曾带怪物去过的地方。

也曾在这里,扶桑为他编织一场虚无的百日美梦。

她找了怪物很久,最后,她兜兜转转,来到了这里。

倏地,扶桑停下脚步。

很久以前,在他们出走的那个雪夜里,扶桑对他说,如果有什么事让他感到痛苦,就不能再继续。

后来,她满心恨意时,也对他说,顾时安,你怎么不去死啊。

寒风呼啸而过,雪地上的细小的雪粒被风裹挟着随风飘起,树下的杂草丛里,有人蜷缩着身体躺在那里,积雪几乎将他彻底覆盖。

他最引以为傲的柔顺乌黑的墨发,此刻变得黯淡无光,浓密的睫毛凝落白色的冰霜。

他的致命伤在胸口,被一剑贯穿心脏,鲜血染红他身上的土壤,将洁白无瑕的雪也浸染成刺目的红。

他双目紧闭,再无声息。

怪物死在一场风雪里。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百天秘境。

可怪物依旧死在这里。

他死在这里,手里还攥紧她曾经送给他的香囊。

大仇得报,扶桑的表情却将近麻木。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身上落了一层雪,直到林中传来一声鸟鸣。

她渐渐回过神。

她转身,朝来路走去。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她对自己说。

不要回头……

风声鹤唳,呜呜咽咽地穿梭在林间,雪势骤然变大,大雪将覆盖一切痕迹。

第67章 回头 她说过不回头,可她还是回头了。……

今夜月如银盘,皎洁朦胧的明辉倾泻人间。

魔界与人界的交界处,山峦起伏,树影婆娑摇晃。

扶桑燃起篝火,拿着树枝挑动积压的柴木,火势登时迅猛,火星子随着疾风向上飘转。

伴随着手中动作,扶桑肩膀处的伤口被布料磨得生疼,扶桑蹙起眉头,挑开衣襟往里望去。

那片肌肤红肿,齿痕深紫,流血处结着暗红的血痂,留疤是肯定的。

顾时安咬这一口,她怕是日后只要瞧见这疤痕,就会想起他。

扶桑整理衣襟,揉了揉被热火烘得发烫的脸,抬头望向一旁靠着树的顾时安。

她说过不回头,可她还是回头了。

顾时安闭着眼,泼墨般漆黑柔亮的墨发上冰雪融化,半干着地垂在肩前,恍若水中海藻,微微卷起小小的弧度。

他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此刻浮现淡淡的浅红,那是活人才会有的变化。

扶桑视线下移,他的胸膛被利器贯穿,鲜血将衣裳破裂处染成浓郁暗红色,依稀也能看出里面骇人的血洞。

可扶桑敏锐察觉到了微弱的气息。

气若游丝,他的睫毛也因痛苦而轻颤。

雪花飘落的窸窸窣窣的轻响外,扶桑听见骨肉生长的撕裂声,如青竹在雨后脱胎换骨不断攀升的动静。

扶桑想,怪不得当初在虞城,顾时安生闷气绝食,她凶他时,他对她说他不会死。

只是那时候,扶桑以为那是顾时安说的气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忽地,顾时安闷哼一声,他痛苦地微微仰起脖子,手指下意识抓紧身边的枯草,他浑身痛得直打哆嗦,嘴唇颤抖,气息奄奄。

片刻后,顾时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他迟缓地睁开一双眼。

空洞的眼神渐渐聚焦,落在扶桑身上。

他静静地望着她,直到眼眶泛红。

扶桑将枯树枝扔进火里,走到他面前蹲下,离得近,扶桑都能闻见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她朝他伸出手。

顾时安睫毛轻颤,他屏住呼吸。

她会像之前那样对他冷嘲热讽说尽狠话?还是会愤怒地给他一巴掌?

无论是什么,顾时安都僵在那里没有躲开。

他静静地,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扶桑的手指轻轻掀开他胸口破烂的衣物检查,顾时安心脉已经重塑,但外面伤口却愈合缓慢,同常人无异。

扶桑敛眸,慢慢脱掉他上面的衣服。

顾时安不会死,但无法屏蔽痛觉。

尽管扶桑放轻动作,却还是看到他因剧烈的疼痛而颤抖,从喉咙间溢出闷哼。

白色药粉洒在伤口上后,扶桑拿着纱布,微微环抱着顾时安的身体,纱布缠绕过肩膀胸膛肋骨,她始终一言不发地为他包扎。

等扶桑忙完,稍微退开些距离,才发现顾时安眼尾薄红,眼底浮上一层水雾,似乎关心他,比伤害他更让他仓皇无措。

“对不起……”他哑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死不掉。”

话音未落,眼泪夺眶而出,泪珠砸下来,眼看就要落在胸口,扶桑抬手接住。

那滴泪砸在扶桑的手心,湿润的,她觉得炙热又滚烫,手心好像要被灼出一个血淋淋的洞。

“别哭。”

她捧起他的脸,动作怜惜地替他擦泪,可那些眼泪好像怎么也擦不完。

扶桑只能抱住他,感受他的身体在不断颤抖。

她又该怎么办呢?

好似命中注定,他们要这样纠缠不休。

这时,远处林间忽地传来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救命啊!”

扶桑放开顾时安,轻声道:“我去看看。”

顾时安重伤在身,他没办法跟着她。

扶桑独自朝着声源赶去。

三界交界处,灵气交杂混合,常常会孕育出一些吸收天地灵华的精怪。

扶桑远远的,就瞧见爆破术亮起的火光,藤蔓缠绕着树木不断前进,往上冲,在火光四面八方外迅速蔓延,即将形成一张巨大的厚茧。

扶桑看到两道人影,其中一人是青羽,他张开青色羽翼,在林间上空飞速掠过。

他怀里抱着个姑娘,此刻一边不值钱地往下面扔各种攻击符,一边扯着嗓子惊慌失措地嚎:“飞啊,飞啊!快飞啊!!”

青羽回吼道:“你闭嘴!再喊我就把你扔下去!”

说话间,藤蔓忽然冲出地面,以一种很快的速度,直冲上空,尾端的尖刺即将穿透两人身体。

倏地,黑暗中红光一闪,藤蔓攻击的动作骤然停滞,被缠绕上的红丝顷刻间绞断,纷纷从空中掉落下来。

轰隆隆的一阵巨响。

青羽怀里的人停下扔符纸的动作,惊喜万分地伸着脖子往后看,“哎!我把它打死了吗?”

“你想的还挺美。”青羽翻了个白眼。

他抱着人往回飞,落在林间的地面,果然看到已经解决好一切的扶桑。

扶桑站在藤蔓的本体前,那是一棵树。

这棵树看起来普普通通,和寻常树木没什么不同。

只要是修炼成精的植物,都会有灵核,灵核类似于人的心脏和大脑,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但她并没有感受到妖核的存在,也就是说,这个树精完全没有意识,它只是随机伤人而已。

真奇怪。

扶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

青羽和扶桑并不熟,他走上前,开门见山问道:“顾时安人呢?”

扶桑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少女上,那少女身穿藕粉色衣裙,扎着两个双螺发髻,脖上戴着花里胡哨的珍珠贝壳项链,腰间佩有表明身份的宗门玉牌,上面一个“清”字。

扶桑问她:“你是清风派的弟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那少女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我迷路了,不过姐姐,我有很多灵石,我把灵石给你,你护送我回宗门好不好?”

青羽不悦道:“你不是说让我护送你吗?”

他如今不再是青鸢卫的少主,自然也要为生计奔走。

少女嫌弃地摆摆手,道:“你太弱了,我看不上你。”

青羽回怼道:“你不弱,你喊什么救命。”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见扶桑要走,又都默契地跟上。

很快,三人便走到林间,看见远处靠在树边虚弱不堪的顾时安。

青羽慢慢停下脚步,不敢上前相认:“他……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扶桑没有说话。

见状,一旁的少女摆摆手,“你们聊,我先过去,这破天气快冻死我了。”

少女快步跑到篝火旁,顾时安掀开眼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朝着扶桑的方向望去。

视线交汇,扶桑缓缓敛眸,问青羽道:“你不恨他吗?你为什么不动手呢?”

这话,像是在问她自己。

哪怕怪物是不死之身,她也有千万种法子慢慢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

但她始终下不了手。

青羽道:“我爹死在他手中不假,但害死我爹的凶手,却另有其人。”

他顿了顿,接着道:“那时候,我爹一直不赞同尊上和楼叔以杀戮镇压魔族百姓的做法,也一直想要引导顾时安向善,如果我爹还活着,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局面。”

扶桑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如果青峯没有死,或许怪物就不会彻底沦为杀人工具,或许魔尊和楼冥不会如此急功近利,迷失在权力的漩涡里。

青峯的死,是一切的转折点。

青羽问扶桑:“你知道噬心蛊吗?能够操控活人的一种蛊虫。”

扶桑蹙眉,没有人比她更近距离见识过蛊虫的威力。

那些稀奇古怪的虫子钻进体内,无论修为高低,都会被折磨得没有人样。

如果有人真的练成噬心蛊,所有人都会沦为他棋盘里的棋子,供他操控。

青羽摆手:“我知道你不信,我自己都不完全信,可我真的总觉得,我爹的死,一定另有蹊跷。”

青羽看向远处的怪物,神情复杂,他对扶桑说:“他以前被裹挟着走,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的。”

扶桑冷笑:“无知二字,便能抵消我全族人的性命吗?”

青羽纳闷道:“你如何断定是他灭你全族?关于月族人的记载,古书上文字寥寥无几,你们月族人销声匿迹,他如何能找到?”

扶桑也曾有过疑问,但灭族那日,她的的确确感受到了香囊和怪物的气息。

她没有回答青羽的问题,反问道:“怪物是不死之身,你知道为什么吗?”

青羽愣住:“什么?”

扶桑重复道:“他无法死掉。”

青羽好似听见什么惊世骇俗的消息,瞪眼道:“你在胡说什么鬼东西。”

不死不灭,四个字无论放在谁身上,都能够让人吓一跳。

见扶桑沉默,青羽瞠目结舌道:“他真的,真的不会死?”

扶桑点头。

青羽不说话了。

长久的沉默后,青羽犹豫着开口:“其实,其实我也不清楚他的来历,大概是八年前的中元节,顾时安突然就以尊上流落在外的儿子的身份出现在魔宫,他那时候很奇怪,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整日怔怔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跟个木偶一样……”

八年前,中元节。

扶桑心脏骤缩,她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第68章 神灵 他们在许多年前,便已相识相知。……

古文中只记载,月族人能够感知魂魄执念和情绪,以渡世间亡魂往生为己任。

却不知道,月族人世代信奉真正的神灵,月族人中至纯至善天赋异禀,能唤出金蝶者,被称为神侍,能够与神灵沟通。

八年前,中元节。

扶桑生了一场大病。

毫无征兆,来势迅猛。

类似于灵魂与□□分离撕裂的痛苦,扶桑呕出一口鲜血,浑身痛到发颤,阿姐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地唤她的名字。

意识混沌间,扶桑艰难睁开眼,天旋地转的眩晕中,她望见阿爹和族人们守在她的榻边,全部面露惊慌和担忧。

她看见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

扶桑却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看不见了。

神灵消亡,秩序混乱,万千魂魄无法顺利入轮回,在耳畔尖叫嘶吼。

倏地,她听见微弱的一道呼唤声。

你……在哪……

在阵阵嗡鸣声中,某种强烈的感应下,她作为神的侍奉者,也切身体会感受到神的痛苦。

渐渐的,她与神之间的感应越来越微弱,直至彻底消失。

她再也无法感知到神的存在。

*

扶桑的灵药效果很好,没过多久,顾时安便感觉到伤口处的痛意有所减轻。

只要扶桑对他有一点点好,都能让他恍若泡在蜜里一样甜得晕晕乎乎的。

而现在,青羽和扶桑站在远处,不知道在交谈什么,顾时安不由自主地变得紧张,他怕等扶桑回来,会再次在她脸上见到愤怒的恨意。

就像打破一场虚幻的美梦。

“你放心好了,那个魔族完全没有魅力,脾气臭的要死,漂亮姐姐绝对不会看上他的。”

身旁的少女自来熟地安慰道。

顾时安看向她,她正拿着短树枝,在地上画一只丑兮兮的秃毛鸟,画完后又泄愤般拿着树枝戳戳戳。

顾时安看见她腰间的玉牌,问:“你是蒋恒的师妹吗?”

少女惊喜道:“你认识我师兄啊?”

顾时安点点头,没有说话。

扶桑和青羽很快结束交谈,这时已是深夜,扶桑去林间逮了两只野兔子过来,利落地扒皮割肉,架在篝火上炙烤。

不多时,鲜嫩的兔肉表皮变得焦黄,香气中混着辣椒面的辣味,勾人味蕾。

隔着篝火,扶桑看向对面的少女,少女眼巴巴地盯着滋滋冒油的兔肉,馋得频繁咽口水。

少女名唤陆锦,正是之前蒋恒所提到的患有癔症的小师妹。

可扶桑看她生龙活虎的,并不像生病的样子。

陆锦察觉到扶桑的疑惑,笑嘻嘻道:“姐姐,你别听我师兄胡说八道,我才没有得癔症呢,我是真的有前世的记忆,这次下山,就是为了找我前世的哥哥。”

青羽冷哼一声:“这还不算有病啊。”

陆锦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啊,臭鸟。”

两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吵架。

还是扶桑出面打圆场道:“世间万事,无奇不有,也许真有人能记得前世。”

青羽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顾时安重伤在身,身体虚弱,扶桑就等烤好的兔腿不再烫手,走到他身边蹲下,用手指把兔腿上的肉撕成肉条喂给他。

她一直记得怪物是喜洁的,哪怕遇见再好吃的东西,也不会狼吞虎咽的进食,他总是细嚼慢咽,吃得很慢很干净。

顾时安偏过头,躲开扶桑的投喂,小声道:“你先吃吧,我还不饿。”

从扶桑的角度看,刚好瞧见他红得滴血的耳朵。

被人这样细致的照顾,怪物或许觉得难为情。

扶桑慢吞吞地将手里的肉条放进口中,她若有所思地嚼了嚼,没有说话。

顾时安很快又缓缓回过头,小心翼翼地观察她脸上的神情,紧张地问她:“你生气了吗?”

他有些懊恼,他不该躲开。

扶桑好不容易亲近他,他怎么可以推开她?

扶桑咀嚼兔肉的动作一顿,她敛眸道:“没有。”

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来。

扶桑再撕下兔肉条递到他唇边,这次,顾时安没有躲开,他紧紧抿下唇,然后凑上去,咬下扶桑手指间的食物。

他的唇很软,牙齿磕碰,鲜红的软舌不经意间扫过她指尖。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事后,扶桑怔怔的看着莹亮湿润的指尖,她不动声色地,重重地碾搓几下。

顾时安没注意到,这种投喂方式实在是太让他感到羞赧了,他脸庞都泛起烟霞般的绯红色,脑袋也晕乎乎的。

他一边咀嚼着兔肉,一边恨不得低下头去,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起来。

很快,他听见扶桑问他:“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吗?”

顾时安缓缓抬头,不解地看向她。

扶桑又道:“在来到魔宫之前,你在哪里?”

顾时安咽下兔肉,苦思冥想后,对她摇摇头:“不记得了。”

扶桑皱眉:“一点点都不记得?”

顾时安费劲地想,道:“那里很黑,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知道那是在哪里。”

望月崖,那是一切生灵的起源地和归属地,神居住在那里,掌管世间规则。

扶桑呼吸一颤,“你不怕吗?”

顾时安摇头,他眉眼间是罕见的轻松,他说:“不怕,我生在那里,感觉那里很温暖,而且,有人会跟我说话,我也不觉得孤独。”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但是我很喜欢她。”

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很喜欢那个人。

可这些话,对扶桑说,她会不会觉得他轻浮,觉得他变心,顾时安有些紧张地看向扶桑。

可在看到扶桑表情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她没有生气,她眼眶红了。

“桑桑。”顾时安变得慌张起来,他费力的抬起手,轻轻摸摸她的脸,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你怎么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扶桑这样,这样的悲伤,这样的难过。

扶桑总是冷静从容,她从不愿意暴露出弱点,哪怕跟顾时安撕破脸面,满心恨意拽着他说尽狠话时,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

他甚至觉得她是仓皇失措的。

扶桑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睫毛轻颤,她忽地想起许多年前,在她年岁尚小时,常常去望月崖玩。

望月崖开满淡蓝色的小花,她穿着赤焰般的红裙,坐在崖边的岩石上,晃悠着小腿,碎碎念地提起很多事。

譬如她今日吃了阿姐做的芙蓉糕,甜甜的可好吃了。

譬如她今日下河摸鱼,抓了好几条小鱼,她把小鱼养在院子里的荷花坛里,都被野猫捞着吃了。

阿爹还因为她下河弄脏了衣服,对她发了很大的脾气,说她没有半点姑娘样,还好她溜得快,否则,阿爹手里的扫帚准拍她身上。

一阵风拂过,淡蓝色的花瓣被风托举着落在她的手心。

她是神的侍奉者,能够感知神的存在和神的情绪。

小扶桑眨眨眼,眼睛亮亮的,笑了起来,“放心好了,阿爹不会真的用力打我的,他就是嘴硬心软,再说,我可厉害啦,很多人都打不过我。”

她有些骄傲的微微抬起下巴,“如果有一天,你从望月崖里出来,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风声戛然而止,淡蓝色的小花从她手心滚出来,落在她的裙上。

小扶桑歪着头,她笑着戳戳小花,语调拖得长长的,“理理我嘛。”

她的神,真的很容易害羞啊。

那时,她以为他们会这样天长地久地相伴。

直到那一年的中元节,她大病未愈,跌跌撞撞来到望月崖,却再也感知不到神的存在。

她一度认为神已经陨落。

再后来,她偷偷一个人跑去很多地方,天地辽阔,她见过苍生,却不见她想见的人。

直到在婆娑城,她教训招摇撞骗的魔族时,她抬头望见一个少年。

视线交汇,她的心漏跳半拍。

那个少年面无表情,却精致得像个完美的木偶。

旁人只会感到不寒而栗,扶桑却一点都不怕。

她只觉得他有些呆呆的,傻傻的,却讨人喜欢得紧。

扶桑感觉她的心在发颤,似久别重逢般,难以言喻的喜悦在心底如烟花炸开。

她送给他香囊,故作平常地挑逗他:“你是婆娑城的人吗?哪家的公子?我很喜欢你。”

他羞红了耳垂,结结巴巴的,什么话也说不出。

扶桑那时是偷偷溜出来的,不能在婆娑城停留太久,她本以为,他们日后,总会好好相见。

却不曾料想,不出几日,她却迎来了灭族的灾祸。

所有的回忆浮现在脑海里,扶桑痛苦的皱起眉:“我该认出你的。”

那日,顾时安情绪激动想杀萧朔时,引发了各种异象,她那时就该怀疑的。

她被仇恨蒙蔽了心。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认出他。

顾时安不明白:“桑桑,你在说些什么?”

扶桑鼻尖发酸,但她还是摇摇头,故作平静道:“没什么。”

她现在冷静下来,才发觉事情有很多疑点。

月族人行踪隐秘,信奉神灵的事从来没有在任何古书上有过记载。

魔尊是如何找到他们,并将顾时安从望月崖里悄无声息带出来的?

灭族那日,她一个人没逃多远,就被人从暗处偷袭,被抓进万蛊窟。

她被关起来,被日夜折磨,对顾时安的恨意也在不断滋生放大。

冥冥之中,扶桑感觉有人一直在暗处操控着他们。

那个人想要看到顾时安众叛亲离,伤痕累累,也想要看到她被仇恨裹挟着,在痛苦中度过余生。

扶桑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始终眉眼间阴云笼罩,顾时安误以为那是恨他的表现。

顾时安抿紧唇,小声道:“你恨我的话,可以伤害我。”

扶桑怔住:“什么?”

顾时安接着道:“我不会死,但是我会疼。”

他顿了顿,嗓音沙哑地补充道:“会很疼很疼。”

扶桑听懂他的意思,她可以伤害他,哪怕用刀捅他,他也不会躲开。

这是一种极端的泄愤手段。

扶桑声音发颤,心中五味杂陈的,“别胡说了。”

她不忍再听,急忙撕下兔肉塞进他嘴里。

顾时安猝不及防地张开口,他有些慌乱,不小心咬住了她的手指。

刹那间,顾时安大脑一片空白,他近乎呆滞地看着扶桑。

还是扶桑说了句松口,顾时安才大梦初醒,红着脸松开她的手指,盯着手指上莹亮的水光,羞得语无伦次:“我……我……”

扶桑不自然地轻咳几声,发现顾时安还在一个劲儿地小声说对不起。

“你为什么……”扶桑欲言又止。

她其实很想知道,为什么顾时安每次,都……都特别的……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反正她每次看见他羞得面红耳赤,都想狠狠欺负他,想让他哭出来。

她甚至不合时宜的想,她现在吻他,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一定会哭的。

感受到扶桑的沉默,顾时安有些紧张地问:“我怎么了?”

扶桑咬了咬唇,“没怎么,你好的很。”

这句话有些让人听不懂。

顾时安眼底流露出迷茫来,他像只小狗一样微微歪着脑袋,眨眨眼:“恩?”

扶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她表面依旧平静:“快点吃吧,兔肉快要凉了。”

第69章 诱敌 色中饿鬼!/ 色令智昏!

顾时安按捺住心底的疑惑,他专心吃着兔肉。

翌日清早,顾时安早早醒来,他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他小心翼翼地低头望去。

扶桑依偎着他的身体,脑袋靠在他肩上,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绵长,从顾时安的角度来,能够望见她如蝴蝶羽翼般的长睫,留下淡淡的阴影。

他不想惊扰她,希望这难得的温馨时刻可以维持得久一些。

但他的心跳还是因为亲近而变得欢快有力,扶桑很快醒了过来。

她坐直身体,睁着惺忪的眼,好半晌才清醒过来。

趁着陆锦和青羽还在那边睡着,扶桑解开顾时安的衣物检查伤口。

顾时安的痊愈能力很强,伤口已经开始有结痂的趋势。

扶桑摸出装着灵药的瓷瓶,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顾时安看着扶桑认真给他上药的模样,终究没忍住问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好?”

扶桑动作一顿,她道:“不知道。”

她看向他,“时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其实脑子也一团乱麻,在真相到来之前,她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

关心怪物,似乎成了她的本能。

顾时安露出苦涩的笑,他由衷道:“桑桑,我现在,有点幸福。”

幸福来说,对顾时安来说一直是虚无缥缈的美梦。

但其实,只要扶桑肯对他流露出一点点关心,哪怕是场短暂的美梦,他也甘之若饴。

扶桑替顾时安上过药,过了许久,那边的青羽和陆锦才醒来。

青羽脾气暴躁又莽撞,让他独自送陆锦回清风派,扶桑不放心,正好她没什么事要做,索性跟着一起。

顾时安的伤在致命处,又失血过多,走起路来有些不稳,扶桑望向他有些苍白的脸,劝道:“你在此处等我也可以。”

顾时安摇摇头,难得固执地对她说:“不要。”

他不想同她分开。

顾时安更怕再次见面,她又恢复那个冷冰冰的样子。

一路畅通无阻,没发生什么意外,黄昏时,四人已走了三分之二的行程。

眼看天黑,几人决定找间客栈落脚。

陆锦和青羽走在最前面,一边找客栈,一边小鸡互啄地吵架。

扶桑和顾时安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两人模样出众,举止亲密,引来不少行人瞩目。

扶桑微微敛眸,她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视线落在身上。

黏腻腥冷,似被剧毒的蟒蛇缠上,令人心生恶寒。

跟那日在四方镇被窥伺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悄然抓紧了顾时安的胳膊。

顾时安也有所感知,低声问她:“要处理吗?”

扶桑摇头,紧紧挨着他,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没准是个壳子,本体不在这里。”

话音未落,那道视线忽地变得阴冷起来,如芒刺背般。

扶桑发觉到什么,踮起脚,俯到顾时安耳边,轻声道:“我们诱他出来。”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朵上,触电般引起酥酥麻麻的颤栗。

顾时安怔住,他还未询问扶桑如何诱敌,脸颊便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扶桑闭着眼,亲了亲他的脸。

顾时安整个人大脑陷入宕机中,晕晕乎乎的,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的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扶桑究竟做了什么。

“你……”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发颤,哪怕知道这只是诱敌的手段,他依旧为之沉迷。

不等扶桑开口,前面的青羽三两步折返回来,把扶桑的手从顾时安身上扒拉下来。

他愤愤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要点脸吧!”

他总算体会到楼叔的感受,这扶桑真是坏女人,大街上就跟怪物拉拉扯扯卿卿我我,完全不知羞。

更让他崩溃的是,到了客栈,扶桑竟对老板说,她和顾时安一间房。

“你们成婚了吗?就一间房?”青羽跳脚道。

扶桑不语。

顾时安抿紧唇,他犹豫良久,小声道:“我们……我们成过亲了……”

“啊?”青羽傻眼道:“什么时候的事?”

这次换做顾时安不说话了。

扶桑亲昵地搂着顾时安的胳膊,拉着他往二楼的厢房走:“我们先回房休息。”

青羽死死地瞪着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咬牙切齿道:“色中饿鬼!!”

再看一眼顾时安,恨铁不成钢道:“色令智昏!!”

扶桑关上屋门,隔绝外面青羽暴跳如雷的咆哮声,她转过身,看见怔在那里一动一动的顾时安,轻声道:“我在地上打地铺,你睡床上吧。”

刚才的亲昵举止都是为了诱敌,没有人的时候,他们依旧疏离,顾时安目光黯淡,他摇摇头,“我睡地上就好。”

“那怎么能行,你伤得很重,不能受凉。”

扶桑总有理由回绝他。

她已经麻利地去抱了被褥铺在地上,放上棉被和枕头,便躺了下来。

“早些睡吧。”扶桑说着,闭上了眼。

顾时安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良久,天彻底黑下来,他轻手轻脚脱掉鞋,躺到榻上。

他完全没有睡意。

片刻后,扶桑那边忽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顾时安侧头望去,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

他问:“桑桑,你在做什么?”

“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扶桑随手扔了过来,正好落在榻边,轻薄的衣物顺着他的手背滑下来,盖住他的鞋。

顾时安倏地睁大眼,当他意识到扶桑在做什么后,顿时觉得跟衣物接触的手背发烫得惊人。

“有些热。”扶桑似抱怨般嘟囔道。

顾时安也觉得热,他觉得脸皮烫得厉害,他在黑暗中抬手,搓了搓脸,想要让脸不再那么烫。

可手背上残留的淡淡幽香,总是不受克制地钻入他的鼻间。

他咬咬牙,双手交叠放于腹上,闭上眼就开始念清心诀。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静下心来。

扶桑那边又是一阵翻来覆去,她睡得并不安稳。

顾时安想,地板那么硬,哪怕垫着厚厚的被褥,躺着也不会舒服的。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她:“桑桑,你要不要,躺上来和我一起睡?”

他有些紧张,他还记得他困住她的那些日子,她有多厌恶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

他已经做好被她冷漠拒绝的准备,却不料,扶桑很果断的一口答应下来。

“好。”

紧跟着,扶桑便摸索着爬上榻。

顾时安还没从她的那一声“好”字回过神,就感受到贴上来的柔软的身体,隔着单薄的里衣,他清晰地感知到她温热的体温。

这张床实在有点小了。

他往里躲了躲,后背都快挨着墙,扶桑一把揽住他,“别乱动,伤口会裂开。”

顾时安不动了。

扶桑在黑暗中看他,万蛊窟阴暗潮湿,牢房里更是终日不见天日。

她养成极好的目力。

哪怕在黑暗中,依旧能够看清怪物的脸。

他太腼腆,此刻羞红了脸,眼神闪躲着不敢看她。

可同时,他紧紧抿着唇,微微蹙眉,他在感到不安,眼神小心翼翼的,他怕惹她厌恶,惹她生气。

扶桑心中五味杂陈,她抬起手,像过去那样轻轻搂着他,嗓音轻柔地安抚他:“时安,睡吧,什么都不要想。”

顾时安陷入温暖的怀抱,他颤抖着闭上眼,感受着扶桑的气息将他彻底包裹。

多日来脑海里紧绷着的情绪骤然放松,他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扶桑低下头,轻轻吻在他的眉心。

第二日醒来后,几人接着赶路,不出三个时辰,便到了清风派的山脚下。

顾时安和青羽不能再往前走了,他们身份特殊,要避免同宗门修士的冲突。

扶桑看出顾时安眼底的难过,毕竟当初,他和蒋恒关系还算不错。

扶桑凑上去,再次亲了亲他的脸,“等我回来。”

顾时安微微发愣,他已经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为了迷惑暗处的敌人,还是真心实意的安抚?

但他仍然弯唇笑了笑,对她点点头:“嗯。“

扶桑和陆锦刚走到山门,远远的,便有弟子瞧见了,一路快跑过来。

“小师妹,你可算回来了,大家都快担心死了。”

消息很快传来,蒋恒也过来了,指着陆锦一阵苦口婆心地唠叨:“这都多少次了,你偷偷出去找你哥哥,又是迷路,又是被人坑骗,每次都狼狈不堪的,好在每次都能被人平安送回来,下次要是遇见恶人,我看你该怎么办。”

蒋恒说完陆锦,又看向扶桑,重重地叹气,但仍然关心地询问道:“你近日还好吗?”

扶桑温声道:“挺好的,现在三界安宁,也不会再有纷争了。”

蒋恒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有些想知道顾时安的下落,但他们已经不是把酒言欢的朋友了。

真是物是人非。

这时,蒋恒想起什么,对身旁的弟子们道:“你们先带小师妹去见师父,我和扶桑姑娘有些话要说。”

待众人离开后,蒋恒才对扶桑犹豫着开口道:“有些事,按道理不该往外说,但我总觉得,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他这段话说得云里雾里,扶桑问道:“究竟是何事?”

蒋恒咬咬牙,坦白道:“实不相瞒,我们清风派地下的灵脉从几年前开始,便不断削弱灵气,现如今已经濒临枯竭。”

第70章 背叛 遇见熟人的感觉怎么样?

从神陨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天道崩坏,秩序混乱。

这片滋养无数人的大地,会反噬给他们无尽的灾难。

如果说此时的清风派地底的灵脉已经濒临枯竭,那恐怕三界各地的灵脉都一样出了问题。

扶桑联想起那夜遇见的藤蔓精,没有妖核,只是无意识的一味的攻击。

这世道怕是真的要乱了。

扶桑隐瞒了顾时安的身份,只是告诉蒋恒,她是侍奉神灵的月族人,而神,已经在八年前陨落,秩序崩塌,所有人都会不可抵抗的天灾中殒命。

蒋恒听得脊背发凉,“怎么会有这种事?”

扶桑叹气,自上古混沌时期至今,已有上亿年的光阴,她本以为,哪怕神灵陨落,也能撑个几千年。

却不料,短短八年,便出现异端。

这时,刚刚离开的几名弟子急匆匆地跑回来,对蒋恒埋怨道:“师兄,你见小师妹没有?我们刚才说话的工夫,一转身她又没人影了。”

陆锦修为低微,又是清风派最小的师妹,大家都很疼她,以致于她脾气娇蛮,凭借心情肆意妄为。

蒋恒没放在心上:“许是怕师父念叨她,偷偷躲起来了。”

扶桑辞别道:“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下山了。”

蒋恒不好挽留,只是道:“一切顺遂。”

扶桑笑着点点头,转身往山下走。

客栈厢房内,青羽脸色铁青地来回踱步,不耐烦道:“她怎么还不回来?”

顾时安淡淡道:“别急。”

青羽停下脚步,看了眼被红丝绑在椅子上的陆锦,冷声道:“你别哭了,哭得我心烦。”

陆锦委屈巴巴地哽咽道:“我差点杀人了,我能不哭吗?”

陆锦分明记得她正跟着几位师兄师姐去找师父认错,结果脑袋嗡的一下,什么都不记得了,再反应过来,正拿着剑往顾时安身上捅。

顾时安轻声安慰道:“没事,我没有受伤。”

陆锦更自责了,眼泪汪汪的。

青羽见状,难免会想起死去的父亲,他别开头,眼眶发涩发酸,他咬牙道:“让我抓到那个人,我定将他碎尸万段。”

话音刚落,扶桑回来了。

她早有预料,暗处的人会趁她不在动手,所以临走前,在青羽和顾时安身上留下红蝶标记,如果有人被蛊虫操纵着伤人,红蝶便会飞出来,恢复被操纵者的理智。

“别怕。”扶桑拍拍陆锦的肩膀。

细如发丝的红丝在陆锦身上游走浮动,扶桑感应到陆锦体内的噬心蛊。

她刚好可以利用噬心蛊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之人。

人多容易暴露踪迹,所以扶桑只带着陆锦去抓人。

顾时安的担忧溢于言表,始终紧蹙着眉看她。

“别担心。”扶桑摸了摸顾时安的脸,轻声细语地安慰道:“我很厉害的。”

事不宜迟,扶桑带着陆锦动身出发。

半个时辰后,两人在山野间的一座破庙前停下脚步。

此处荒无人烟,陆锦腿都吓软了,“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扶桑神色如常,她看出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陆锦胆子小,害怕得扯住扶桑的衣袖,“姐姐,要不算了吧。”

“别怕。”

扶桑的声线依旧柔和从容,她对陆锦嘱咐道:“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如果有危险,你身上的红丝会保护你。”

等陆锦躲好,扶桑这才独自进入破庙里。

这是个山神庙,但因为没有人祭拜打扫。

院中杂草丛生,蛇蚁爬行,屋檐墙壁结了蜘蛛网,上面落满灰尘,风一吹,蜘蛛网便往下抖落细小的浮尘。

扶桑走进庙里,瞧见供台上的山神像,神像脖颈出现裂痕,表皮被暗红色的铁锈腐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扶桑闭上眼,感知到那人就在附近,她冷声质问道:“万蛊窟窟主,是你吧?”

这世上能炼制出噬心蛊,又心思扭曲的人,除了万蛊窟窟主,扶桑想不到第二个人。

一道阴郁的男声在她身边响起,似是心满意足的喟叹:“真让人高兴,你还记得我。”

果然,她当初杀死的,只是一个傀儡。

冷意在扶桑后背不断攀升,这是一种融入骨血中刻骨铭心的惧意,她本能地想要逃离。

“为什么呢?”那道声音继续问她。

他似乎遇见了无法理解的难题,故作谦卑地询问她:“他杀你全族,害你家破人亡伤痕累累,你为什么不恨他,为什么不去伤害他呢?”

“为什么?”他的声线陡然变冷,变得尖锐而犀利,“你为什么要吻他?!”

扶桑眼神冷漠,她直言道:“关你什么事?”

这番话登时惹怒对方,周遭灵气涌动,有毒的黑雾转眼便笼罩整座山神庙,扶桑不再坐以待毙,唤出红丝凝成血剑,朝着其中一处刺去。

藏在暗处的人行踪暴露,同她交战。

那人隐于黑雾中,看身形似乎是个少年,穿着黑袍,戴着青面獠牙面具,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唯一露出的手,却是死人般的惨白,暗青色的血管蜿蜒起伏,里面有东西在爬行蠕动。

扶桑身法诡秘,红丝攀附在血剑上,每一次出招,就能如荆棘般朝着对方刺去,招招致命。

两人打斗激烈,转眼便将山神庙搞得飞沙走石,残垣断壁。

对方不是她的对手,扶桑一剑刺中他的肩膀,红丝立即借力顺势刺穿他的身体,缠紧他,疯狂地汲取新鲜血液。

倏地,红丝好似遇见阻力,停滞片刻,落潮般退了回来,攀附在扶桑的剑上。

黑压压的雾气中,一只泛着红光的蝴蝶穿透黑暗,它轻轻扇动羽翼,从扶桑面前掠过,停留在她的剑刃上。

扶桑瞪大双眼。

这不是她的红蝶。

恍若一道惊雷落下,扶桑耳畔轰隆隆的巨响,她从容冷静的情绪出现裂痕,一切分崩离析,她大声着逼问道:“你是谁,你是谁??”

对方握住贯穿他肩膀的剑刃,一点点拔出,这个过程很痛苦,他浑身颤抖,但他却如同疯子般大笑起来。

“遇见熟人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黑雾缓缓退去,视线里的景物渐渐变得清晰。

对方卸下伪装,取掉面具,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银发,异瞳,这双脸曾和死去的族人一起出现在扶桑的梦里。

扶桑心脏骤缩,她难以置信地咬紧牙关,“为什么……是你?”

月族人族规有训,族人不得离开族地,更不得干涉外人因果。

但上一任的侍神者杜启明,违背了规定,偷偷离开月族,并在外面娶妻生子,两年后,又为了使命回到月族,驻守望月崖。

那个孩子便是杜子虚。

杜子虚八岁那年,母亲离世,他一人跋山涉水,按照父亲留下的信息,找到了月族。

对待这个本不该出世的孩子,月族人却没有半分苛责虐待,反而视如己出,关怀备至。

就连扶桑平日里严厉的阿爹,也对她百般嘱咐,让她多多照顾杜子虚,不要欺负他。

这一刻,困扰在扶桑心头的问题全部有了答案。

她声线发抖,一字一顿道:“杜子虚,月族人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杜子虚好似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冷声道:“他们分明是认为我是月族人同外族人结合的怪物,是会带来灾祸的厄运,他们都怕我,所以不得不对我好。”

这套说辞毫无依据,扶桑恨得浑身发抖,她攥紧他的衣领,喊道:“你胡说八道!”

杜子虚的肩膀潺潺不断地往外冒血,他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仍费劲地盯紧扶桑。

“还有你,你也看不起我,你讨厌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你那么骄傲,那么高高在上,我那时候就在想,我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要将你从云端上拽下来,我要你和我一样,流着同样脏污的血!”

扶桑的肺腑好似被烈火灼烧,无边的恨意让五脏六腑都剧烈地颤抖,气血翻涌,喉咙间溢出血味。

扶桑一瞬间理智全无,她重重地一拳砸在他的脸上,“畜生!”

这一拳砸下来,杜子虚的鼻梁骨当场就断了,视线里一片模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断断续续地咳出血。

他的唇上,下巴上全是血。

但是他还在笑,虚情假意地怜悯她。

“真可怜,你真可怜啊……”

扶桑压制着他,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下来。

直到杜子虚彻底昏死过去。

扶桑停下动作,她看着他,神情痛苦到近乎麻木。

一百七十五条人命,毁在一个内心扭曲变态的疯子手里。

风停云止,山野间的虫鸣登时消失。

清冽的灵气荡平空气里的燥热。

扶桑抬起头,才发现不远处的废墟上站了个人。

男人衣着奇怪,银质的面料似是金属,裁剪放量都极为修身,头发很短,像是刚刚还俗的和尚。

男人上下打量着扶桑,面无表情地问:“神的侍奉者?”

他轻易便看破扶桑的身份,但眼神并没有恶意,而是趋向于一种淡淡的无所谓感。

“这个世界要崩塌了,我要找到神的下落,请告诉我他在哪里。”

男人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机械僵硬,恍若在照本宣科的读字。

若非扶桑感知到他的呼吸,就要误以为他是傀儡了。

扶桑不想说话。

她感觉好累,好累。

多年来,恨意支撑着她活下去,可如今却发现,这是一场来源于自己人的背叛。

这时,远处的林子里忽地钻出个人来。

陆锦张牙舞爪,泪流满面,嚎得比鬼叫都难听,她一下就把男人扑倒了。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