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其实距离顾雪潮从里面出来已经过了快十分钟了,他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走,而容玥没有问。仿佛她只是刚刚送他到门外, 时间没有流逝,她没有关过门, 也没有靠在门上失神。
顾雪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外灯火通明, 但与屋内的温暖相比,外面的气温有些低了, 低到他将手指蜷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了指尖的凉意。
他没有回答容玥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里面那个是谁?”
顾雪潮这语气, 让容玥莫名有种被抓包的感觉,同时又有些想笑。
她猜,顾雪潮应该是误会了。t?
容玥的手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抓了一下,在绒面上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
“我弟弟。”
“什么弟弟?哪种弟弟?”
容玥被顾雪潮这个严厉的语气搞得愣了一下,两秒后才迟疑地说:“就……表弟?我小姨的儿子……”
顾雪潮神色稍缓,没再针对这个话题多说什么,只点点头道:“那就打扰了。”
两人进屋时,男生正把煮好的一大锅粥端上了餐桌。
他煮的是皮蛋瘦肉粥, 下课过来的路上买了大骨用高压锅压了半个多小时,煮出的大骨汤当底,瘦肉选的是带筋的前腿肉, 鲜嫩中带了嚼劲, 咬下去就很香。
这一大锅粥里除了放皮蛋外, 还放了香菇。因为容玥不喜欢吃芹菜、葱花这些, 他就一点都没放,而是另外切了装在小碗里。
说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容玥生病了,他本来还想放虾仁和瑶柱的。
桌上的碟子里还盛了几个香喷喷的炸蛋,上面倒了些酱油。
他过来的时候还特意去附近的菜市场里买了油条和榨菜,靠近就能闻到油条的香味,非常浓郁,是商场里的那种放心油条不能比拟的!
见顾雪潮去而复返,男生笑了起来:“一起吃饭啊,我多煮了。”
顾雪潮之前在门口乍一下看到男生来开门,整个人都蒙了,各种气人的念头满脑子乱蹿,压根没觉察到男生的笑有哪里不对,现在再看,才发现这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甚至,对方的目光不单是对着自己,而是在他和容玥身上滴溜了一圈……
顾雪潮有理由怀疑对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想到自己刚才的态度,顾雪潮居然主动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容玥稍稍抬了一下手,对着餐桌旁的空椅子比划了一下:“随便坐。”
男生给容玥盛饭的同时,主动自我介绍:“我是容玥的表弟,我叫严诚。”
“顾雪潮。”顾雪潮点了一下头,从他手里把粥接了过来。“谢谢。”
“你呢?”严诚冲容玥抬了抬下巴:“你吃哪种?”
容玥有点没反应过来。
看着她那傻样,严诚果断替她做了选择——他把顾雪潮带来的粥从袋子里拿了出来,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然后意有所指地说:“人家特意给你带的。”
“哦。”容玥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没敢去看顾雪潮,只抓过了一旁的榨菜,开始撕包装袋。
但是,不知道是因为她生病没力气,还是这包装袋就是要跟她作对——她对着包装边缘的开口猛地一用力,右手立刻就多出了一个狭长的三角形,而包装袋完全没有开口的痕迹,榨菜更是不见踪影。
容玥不信邪地换过一边,又是一撕——又多出了一个三角形。而原本的长方形包装袋已经变成了歪七扭八的六边形,非常的喜感。
准确来说,是容玥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喜感。
“给我。”严诚无奈地摇头,一副拿容玥没办法的架势,从她手里把榨菜拿走,转身就去了厨房。
容玥一脸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桌面上的纹路。
她平时都没这么衰的……都怪严诚挑的榨菜的包装不好!这么难撕!
这么想着,容玥拿着筷子就伸向了油条。
饶是严诚把粥端上了桌,但油条的香气还是完美地盖过了瘦肉粥。
然而,就在她夹住油条的那一瞬间,她的筷子上横出了一双筷子。
“……?”
容玥木然地转头,就见顾雪潮一脸坦然地说:“你在生病。”
他说话的语气不容置喙:“不要吃油腻的东西。”
容玥喜欢吃油条,但一次只能吃一条,属于是但凡多吃一口都会腻的那种。
顾雪潮以前不怎么买,主要是他俩早上睡醒都九点多了,油条放隔夜就不酥不脆了,软趴趴的,一点都不好吃。
只是偶尔起早了,两人一起溜达着去旁边的市场吃早餐时才能吃上。
严诚端着装着榨菜的碗出来,正好听到顾雪潮的话,赞同地说:“你不能吃哦。”
容玥傻眼:“不能吃你还买!”
“你不能吃,但我可以吃啊。”严诚理直气壮地说。
“那你就拿远一点啊,干嘛摆在我面前?”容玥当然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吃,可油条的香气那么浓,谁忍得了啊?!
她脸色苍白,看得出人在生病,但跟严诚抬杠的时候明显多了些灵动,眼里也透出了神采。
严诚当然不会说他是故意把油条摆在容玥面前馋她的,只自认理亏似的把油条挪到自己和顾雪潮中间的位置。
容玥抿着唇,眼睁睁看着严诚把油条拿走。她今天生病,本来嘴里就没什么味道,想吃的东西又不能吃,整个人顿时沮丧到不行。
咽下了不争气的口水后,容玥转而看向了一旁的炸蛋。
炸蛋瞧着也很香的样子……
“啊!”严诚后知后觉似的在容玥眼皮子底下把炸蛋也挪走了:“这个你也不能吃。”
容玥:“……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
“那倒不是。”严诚把装了榨菜的碗推到容玥面前,“榨菜可以吃。”
因为容玥有点肠胃炎,他买榨菜的时候特意买的无油无辣的。虽然只是榨菜,可他挑的是大品牌,一包要四块钱呢!!
容玥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在跟严诚对视数秒后,她像是在劝自己,又好像妥协了一样低头,喃喃低语道:“知道了,知道了。”
“叮——”的一声,顾雪潮带来的粥已经加热好了。
严诚把粥拿出来,放在容玥面前。
于是,容玥从跟榨菜的包装袋嚼劲,变成了跟粥的快餐盒嚼劲。
因为怕撒了,装粥的快餐盒封得很紧。
容玥咬着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得出是很用力的样子了。
顾雪潮的手适时出现在了快餐盒上。
容玥手上动作一顿,默默将手移开的同时,抬眼看向顾雪潮。
顾雪潮不动声色地从容玥手里取走了快餐盒,紧接着便是“嗤啦”一声,快餐盒应声而开。
他重新把粥推回到容玥面前,这才看向她。
“谢谢。”容玥略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低头准备吃饭。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被煎得香喷喷、金灿灿的炸蛋,上面蘸了些酱油。
容玥怔怔地抬起头,正好看到顾雪潮若无其事地把筷子收回去:“没有那么严格,可以吃。”
“补充蛋白质。”顾雪潮又说。
严诚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打了一会儿转,嗫嚅了半天才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惯她吧。”
其实他煎了好几颗蛋,本来就有容玥的份,刚才只是在故意逗她而已。
毕竟他活了这么多年,欺负容玥的机会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可不得连本带利诓回来吗?
严诚这话可能是无心的,但容玥和顾雪潮却都沉默了下来。
容玥耷拉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蛋,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差劲。
不是因为严诚的这句话,而是从知道顾雪潮来探望她起,心底里就一直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烦躁。或者,可以说是狼狈、难堪吧。
她以前设想过跟顾雪潮重逢后的场景,她以为自己可以坦然地面对顾雪潮,两人可以很平静,像普天之下众多的旧相识一样,简单寒暄,各自分别;再不济也是装作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而不是跟现在似的——她生病了,状态看起来应该很糟糕;不仅如此,她还笨手笨脚地撕不开包装袋、打不开快餐盒,甚至要弟弟来照顾她……
容玥不想在顾雪潮面前丢脸,但现在,该有的体面全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一旁的严诚早就忍不住了,见容玥和顾雪潮没有想要对话说话的意思,干脆主动问起了顾雪潮:“你跟容……你跟我姐是一个部门的吗?”
可能是从小听父母喊多了,严诚一直都没有喊容玥“姐姐”的习惯。哪怕后来父母工作调动,将他寄养在大姨家里,这个习惯也一直没改。容玥一开始纠正过几次,后来发现纠不过来就随他去了。
“对。”
严诚“哦”了一声,状似自言自语般说:“那你们公司还挺关心员工身体健康的,公休一天都会安排人来探望。”
严诚在“公休”两个字上咬了音,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却能听出明显的不同来。
“……”顾雪潮下意识看了容玥一眼。
是了,容玥休的是年假,不是事假、病假。
容玥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在听到严诚那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话后,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跳快了一拍。
她倏地抬头看向身侧的顾雪潮,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里。
容玥没想到会跟顾雪潮对上视线,眼里的疑问和探究就这么明晃晃地透了出来。
一阵心跳过后,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容玥抿了抿唇,将嘴里的粥咽了下去。
曾经她对顾雪潮有过太多期待,以至于到了现t?在,她还是会产生错觉,还是会因为顾雪潮不经意的一个举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情绪波动。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好像被人牵着鼻子走一样。
容玥赶走了脑子里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问顾雪潮:“今天公司有什么事吗?”
说着,她就准备拿手机出来看消息。
她记得今天只收到了助理发来的几条消息,是确认一些事,倒没有什么要紧的电话。
容玥把身上的口袋都摸了一遍,才想起手机好像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了。
她被严诚叫醒之后就有些迷糊,出来的时候脑子都像没带上,更别提要带手机了。
因为没摸到手机,容玥的肩膀小幅度地垮了一下,正要起身去拿,就听顾雪潮说:“没有,公司没什么事,是我自己想来。”
容玥愣了一下,心脏又不受控地剧烈跳动起来。
顾雪潮说话的时候,漆黑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容玥。
容玥本身不是那种明艳的御姐长相,眉眼的攻击性很低,但精致度却很高。尤其是现在生病了,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无害,带着几分病态美。
容玥被顾雪潮看得有些不自在,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摆脱眼前的窘境。好半天,她才说了声“谢谢”,重新开始吃饭。
严诚仿佛看出了什么,等大家都吃完、再吃不下后,他麻溜地把碗都收拢到一起,摞着带进厨房了,甚至还很有眼力价地带上了厨房的门,为两人腾出了谈话的空间。
容玥其实不知道跟顾雪潮聊点什么,于是在严诚关上门后就开始不自觉地走起了神。
“容玥。”
“嗯?”容玥抬头看他。
顾雪潮看了容玥好一会儿,才问:“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这一瞬间,容玥像是没听懂。
她看着顾雪潮,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呆。
因为容玥一直没有说话,顾雪潮以为她没听懂自己的意思,继续说:“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以前的事,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
“我们不是因为不合适才分开的。至少从我们一起生活时的样子来看,不是。”顾雪潮很随意地补充道:“你现在没有男朋友,我也没有在交往的女生,我们重新在一起没什么不好。”
容玥默默听完了顾雪潮的话,嘴角牵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难过到好似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顾雪潮还是不懂,什么都不懂。
她要的,根本不止这些。
见容玥没有回答,顾雪潮顿了顿,又说:“你考虑一下。”
其实顾雪潮说得对,是没什么不好。
到了三十岁之后,所有人都劝她,感情没有那么重要,只要人“适合”就好了。
什么是适合?就是经济条件和社会地位能够负担得起两人未来的生活,这就是适合。
但是她接受不了啊。
要是她当初能这么想,应该就不会灰头土脸地溜走了。
可人就是这样,在得到了之后,想要的,就会变得越来越多。
她明明一开始只是想跟顾雪潮在一起,可在一起之后,她想要的那些倒是奢望了。
她不想患得患失,也不想再去猜顾雪潮的心思;不要努力得不到回应,也不要再自我否定了。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不好。”容玥的语气里有着难掩的坚定:“我不要。”
第23章
顾雪潮走了。
严诚对容玥进行了灵魂拷问,问了两个问题,容玥都答不上来。
为什么拒绝?
会后悔吗?
她不知道。倒是知道严诚偷听, 于是狠狠把严诚削了一顿。
日子照过,病好上班。
成年人的生活再简单不过。
自打顾雪潮沉着脸从她家离开后, 她们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了。
更严格一点来说, 应该是她俩除了工作上的事之外, 就没再说过其他话了。
甚至,如果附近没有其他同事在, 容玥哪怕只是出于礼貌而简单跟顾雪潮打招呼,顾雪潮都是冷冷看她一眼, 然后走人,一副完全不想搭理她的架势。
爱理不理。
要不是在同一间公司上班,又是同一层楼办公,谁稀罕。
容玥扯了扯嘴角,视线从顾雪潮的背影上收了回来。
·
早上有个会,在三楼会议厅,九点半开始,一直开到十一点半才将将结束。
容玥把面前的材料拢了拢, 竖着在桌上磕了磕,这才起身要离开会议室。
许总在容玥经过他身边时喊住她的。
容玥本来坐得就离门口较远,等她经过许总身边时, 其他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许总还坐在椅子上:“下个月, G市那个全球展销会, 你要是没问题的话, 就出趟差?”
容玥也不是第一次出差了,闻言便直接点头:“好。”
算算时间, 回来差不多就要过年了。
“你看一下还需要带什么人,早点通知。”许总说:“G市那边,也要先沟通一下,各方都要协调好,免得到时候一团乱。”
“许总放心。”
工作交代完,会议室里除了容玥和许总就剩下一个行政了。容玥没好意思先走,只等着许总一起。
两个人边走边聊,因为刚才提到了G市,许总便说起了集团在G市的子公司。
“方经理明年要调回T市。”
容玥知道这个方经理,原本方经理是在T市的子公司就职,五年前被调去G市了。不过当时容玥也被外派出去,所以那会儿两人只在公司年会上见过,没有真正共事过。后来,容玥被调回总部,出差去G市的时候倒是有过合作。
“方经理这次是……?”
按理说,方经理这次回来应该是升迁,但集团这边……反正就容玥看,暂时是没有空缺的。
“调回子公司,做类目运营。”
容玥恍然──平调,不升不降。
不过能调回T市也不错,毕竟离家近嘛!
在等电梯时,许总又问及了跟海辰公司的合作,结果聊着聊着话题就歪了,歪到了谢清身上。
“我好像隐约听说,海辰的谢总在追你啊?”许总不是八卦的性格,但谢清对容玥的态度确实不太一样,连他都看出来了。
容玥想都不想就直接否认:“没有的事。”
许总对她挺好的,之前能调回总部也是许总说了话,现在听到许总问到自己的私事,容玥也不恼,就权当是关心了。
许总一脸“你还要瞒我”的表情:“怎么没有,我都听说了。”
“真没有。”容玥笑说。
她可没撒谎啊!就是因为谢清老不肯把事儿挑明,容玥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明言拒绝的;如果谢清直接问她,她肯定早就拒绝得彻彻底底了,哪还用得着像现在这样避之不及的?
许总多看了容玥几眼,显然是不信。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谢清各方面条件都挺不错的,你要是有想法就趁早,别把缘分拖过了。”
容玥没反驳,只点点头应了。
反正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听,要不要照做还不是全凭她自己的意愿?
谢清条件是不错,可架不住她不喜欢。一辈子算不上长,她何必将就呢?
许总张张嘴,还待再说点什么,余光就瞥见了一个身影,“咦”了一声:“顾总还没走?”
顾雪潮手肘微弯,笔记本被他随意抓在手上:“对,刚准备下去。”
说完,他很快看了容玥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转开了视线。
容玥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些欲言又止,但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明明这几天看到她都不愿意搭理来着。
许总刚才跟容玥聊的都是容玥的私事,现在顾雪潮在,他就不好再说了。
容玥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她虽然并不反驳许总的话,但确实不爱听那些——每年过年,那些个亲戚朋友都会在她耳朵边上念叨,都快把她耳朵念出茧子了。偏偏又不能反驳,一反驳就会被群起而攻之……能怎么办?只能左耳进右耳出地等她们自己消停啦!
到了市场部,容玥和顾雪潮向许总道别后便一起出了电梯。
两人在空荡的走道上一前一后地走着,其实只错开了小半步,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容玥看着顾雪潮短发下白净透粉的耳廓,居然走了一下神。
严诚问她“会不会后悔”的时候,她说不知道。其实,她是不太敢去想这个问题。因为,她肯定会后悔。
但是后悔又怎么样呢?
跟顾雪潮在一起太煎熬了。
他就像一缕抓不住的风,哪怕人在眼前,容玥都要担心他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从自己身边溜走了。
顾雪潮说的什么相处融洽、彼此刚好单身……说实话,这样的人可以有很多很多。
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顾雪潮可能只是暂时没有遇到罢了。
办公区很快到了,容玥正要往自己办公室走,忽然一位女同事快步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女同事的左右手上各拿了一封红色的喜帖,递到两t?人面前,喜滋滋地说:“顾总,容总监,我周六晚上在悦湾大酒店请酒,你们有空要来啊。”
喜帖正中是一个镂空烫金的“囍”字,最顶上还系着一条红穗。
容玥收下请帖,道了声“恭喜”,并表示自己当天会准时到。
说实话,容玥这几年接到的喜帖大都是来自同事,毕竟她的同学、朋友大部分已经结婚了,别说一胎了,二胎月子都做完了。还有那些个结婚早的,孩子都要上初中了!
身旁的顾雪潮也把请柬收下了。
容玥的注意力一下就落到了顾雪潮拿着喜帖的手上──顾雪潮的性格,一向是不爱凑这种热闹的,更何况递喜帖的女同事跟他一点都不熟……大概率是不会去了。
这么想着,容玥又多看了一会儿,而那边,和女同事说完话的顾雪潮已经看过来了。只是漫不经心的眼神瞟了一下,却让容玥有种被抓包的错觉。
她稳了稳心神,对顾雪潮略一颔首就走进了办公室。
·
周六很快到了,虽然不是工作时间,但却是同事的喜宴,容玥没有穿得太随意——一条宝蓝色镶钻的丝绒长裙,外套一件长款的黑色羊毛呢大衣,脚上踩了一双同样宝蓝色的细高跟。
又是周末,市区里堵得厉害,容玥干脆没开车,只打车到了酒店。
容玥远远就看到酒店的正门和绿化上装饰着一些用来烘托氛围的led星星灯,等车辆驶得近了,她才发现门口除了她同事那对新人外,还另外有一对也在迎宾。
看来今天日子很不错。
容玥在来宾名册上签了名,把红包送了出去。
她在新娘的手上握了一下,只觉得自己被冻得浑身过了一个激灵:“嘶,你这……冷不冷啊?”
“冷啊!”新娘穿着及地的婚纱,外头还披着的绣了金线的红色龙凤褂:“贴了暖宝宝的。”
容玥眼中不禁流露出了“辛苦”的神情。
旁边有人凑过来要跟新娘合影,新娘果断把龙凤褂脱了,露出了里面的纯白的婚纱。
一字肩的婚纱,光溜溜的肩膀和两条细长的胳膊,怎么看怎么冷。
容玥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一阵凉意直冲天灵盖——她反正不要冬天办婚礼,真的太要命了。
龙凤褂脱都脱了,新娘干脆招呼着容玥也一起拍了几张。
本来吧,容玥看新娘那么冷,都想说算了,但人一个劲儿地招呼她,反倒让她不好开口了。
容玥被新娘拉到了鲜花围成的拱门前时,正好看到顾雪潮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在一片绚烂斑斓的星星灯中,顾雪潮踩着红地毯、踏着寒意而来,气质清冷又疏离,轻而易举就跟周围的其他人区分开了。
最绝的是这人穿了一件短款的黑色羽绒服,明明是最普通的款式,没有多余的图案和设计,却硬是给穿出了一股子走秀的意味。
咋说呢,就但凡腿短一点都会显得臃肿吧。
等顾雪潮走近了,新娘才惊了一下:“顾总!”
她是真没料到顾雪潮会来,本来给请柬的时候,都只是随手而已。“一起合影吗?”
顾雪潮没说话,但人却已经走到了容玥身侧站定了。
行吧,站哪儿都一样。
新娘美美地跟两人合了影后才哆哆嗦嗦地穿外套,又一边催促着两人上楼:“宴会厅在二楼,上两个电梯,然后右转就能看到牌子了,明轩他们几个已经到了。”
容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那行,你忙着,我……我们先上去了。”
见容玥看过来,顾雪潮神色如常:“走吧。”
电梯慢悠悠地往前,将两人带上了楼。
容玥目视前方,干脆对旁边站着的人选择视而不见。
“今天有点冷。”顾雪潮冷不丁开口。
容玥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又愿意跟自己说话了,“嗯”了一声,“还好。”
其实是挺冷的,她从出租车上下来后就有些后悔──她应该穿羽绒服,或者里面穿羊绒衫、长裤的。
反正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哎,现在想想就是失策。
太失策了!
所幸酒店里有暖气,等下进了宴会厅就会好很多了。
顾雪潮不说话了。
两人进了宴会厅,有眼尖的同事见着他们来,忙举起手大声招呼:“顾总,容总监,这边这边。”
见着熟人,容玥脸上带了笑,手还没碰到椅背,就被顾雪潮先一步拉开了。
她怔了一下,抬眼看向顾雪潮,目光在他清绝的脸上停了停,有些看不懂他的意思。
顾雪潮没有接她的视线,而是又拉开了一张椅子,自己坐下了。
容玥:“……谢谢。”
顾雪潮:“不用。”
两人坐下后,同事隔着顾雪潮往容玥这边探身,压着嗓子说:“你俩可真是……刚才从门口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移过去了。我们右手边那桌还有人问,怎么还请了明星来,这么大手笔。”
“夸张了吧。”容玥不信,只当同事是说来开自己玩笑的。
“还真不是我夸张。”同事果断环视了一圈同桌的人:“不信你问?”
这就不必了吧……
不管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恭维,刨根究底就没意思了。
她们这桌加上容玥和顾雪潮两个已经坐了六个人了,都是同事,大家闲聊起来时间过得也快。
一群人跟顾雪潮认识好几天了,大概能摸到他的脾气,于是大家聊天的时候只是偶尔带一下他,没有谁非拉着顾雪潮说话不可。
顾雪潮乐得清净,在热闹喧嚣中看向容玥,看她眉眼弯弯,眼瞳里清凌凌的,像是揉碎了无数的光。
明明是在说笑,嘴角的弧度也是扬着的,但顾雪潮却看到她挺翘的鼻子皱了皱。
酒席嘛,有人抽烟很正常,容玥工作这么多年了,不是完全闻不得烟味,却始终不喜欢。
说起来,顾雪潮以前是抽烟的,烟瘾不大,偶尔才抽,但容玥的狗鼻子灵得很,又偏偏什么都不说,并不劝他戒烟,只自个儿躲得远远的,怎么捞都捞不回来。
久而久之,顾雪潮自己就把烟给戒了。甚至室友抽烟,他都怕沾上味道,再把容玥给熏跑了。
所以,不单是顾雪潮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容玥也不喜欢。但人是社会化的动物,有些事总是逃不掉的。
桌上已经上了些瓜果凉菜、花生瓜子那些,已经被人吃了一些了,容玥没去管坐在身边的顾雪潮,仍继续跟同事闲谈。只在偶尔同事拉上顾雪潮时,才会含着笑看过去。
哪怕曾经看过无数次,顾雪潮还是会在容玥瞧过来时忍不住心跳加速,看着她笑的时候还是会绷不住冷脸,想跟她一起笑。
他想起那天开完会,听到许总对容玥说的话。
呵,容玥跟谢清能有个屁的缘分。
七点一到,新郎新娘准时出现在了宴会厅门口,而厅内的灯光也随之暗了下来。原先的bgm是婚纱照视频里带的音乐,现在则换成了结婚进行曲。
整个仪式用了半小时左右,现场的灯才重新亮起,宴会开始,服务员推着餐车开始一样一样上菜。
在场的都是同事,而且都算是容玥和顾雪潮的下属,只在最初的时候拿着酒瓶问要不要给他俩倒上,便再没人问了。
等新郎新娘慢慢敬酒过来,她们起身跟新郎新娘碰杯。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
他们这一桌全是新娘的同事,新娘态度也更热络些,调侃起伴郎来也丝毫不虚:“刚才伴郎那边还在喊,幸好没让顾总和容总监来当伴郎伴娘,不然全场的注意力都要被他俩夺完了!”
“是吧?”位置在顾雪潮左边的同事接着道:“顾总和容总监刚进来的时候还有人说,是不是请了明星要上台表演……”
容玥真是要被这些人夸得不知道怎么接茬了,只得面带笑容准备忽悠过去。
明明一起被说的还有顾雪潮,但他一脸的骄矜,瞧着就是不好开玩笑的那种,居然真没同事去拱他。
容玥暗恨似的往顾雪潮那儿瞥了一眼。
顾雪潮站在她身侧,右手端着杯子,正在……看她。
那双深邃的眼睛专注地望着一个人的时候,确实让人很难不晃神。
容玥紧了紧手里的杯子,目送新郎新娘一行人离开。
坐下后吃吃喝喝后,很快就是第二轮敬酒了。
新娘新郎领着一群伴郎伴娘又来了。
“谢谢大家,吃好喝好啊。”新娘话音一落,就挨着容玥开始咬耳朵:“刚才伴郎管我要你联系方式来着。”
容玥闻言,下意识往三名伴郎那儿扫了一眼——立马知道新娘说的是哪位伴郎了。
她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婉拒。
新娘看容玥面露无奈,立刻道:“我已经帮你拒绝了啦!”
在新娘眼中,容玥自身条件出众,又有谢清这样的追求者,眼光肯定很高的。
伴郎虽然是她老公的好朋友,但是,就还是差了一……新娘余光瞟到了站在容t?玥身侧的顾雪潮,直接就把心里那句“一点点”给摁回去了。
这打击就怪残忍的……
其实伴娘也了问顾雪潮来着,但是顾总……咋说呢,有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感觉。
新娘偷瞄了顾雪潮一眼,见顾雪潮面无表情地盯着容玥,百无聊赖的神态里像是有些别的什么,她一时分不清,只转而看向还在偷偷戳她后腰的伴娘——还是算了吧。伴郎没顾雪潮帅,伴娘没容玥美,这俩站在一起就是颜值担当了,她真的问不出口啊!!
容玥就算了,好歹共事了几年,能开两句玩笑,顾雪潮才来公司几天啊?!她休完婚假,可是还要回公司上班的!!
新娘一行人走后,容玥坐下,又喝了些汤。
突然,她的左手被人抓了一下。
然后,还不等她反应,就被人握紧了。
宴会厅里开了暖气,容玥早就不冷了,但握着她的那只手却烫得出奇。
容玥一愣,低头一看,又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向左侧的人。
顾雪潮的鼻尖和脸颊都泛了红,仔细看,似乎连眼皮都红了起来。
他睁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好看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见容玥看过来,他立刻扁了嘴:“容玥,我,我难受……”
声音听着还挺委屈。
一旁的同事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只在桌上找了一圈,自言自语道:“哎,我刚搁这的那小半杯五粮液呢?”
容玥:“……”
得,被傻子喝了。
第24章
顾雪潮的酒量很一般,一般到什么程度呢?
这么说吧,在容玥这儿, 他就只配喝喝饮料。
容玥本来以为顾雪潮敢碰五粮液,应该是酒量涨上一些了吧, 却万万没想到, 顾雪潮居然只是胆子肥了!
容玥至今都还记得两人在海边喝啤酒的事。
就那么一小瓶罐装啤酒, 顾雪潮都能喝得双眼潋滟,面若桃花……反正好看死了!
其实, 顾雪潮喝了酒后很乖,不会撒酒疯, 只是话会变多一些,也更黏人。
他喝完酒后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赖着容玥一个劲地说话,絮叨一些琐事,时不时喊一下她的名字,见她看向自己,便开始咧着嘴傻乐。如果容玥移开视线,他还会不高兴,搞一些小动作, 重新吸引她的注意。
容玥曾一度怀疑过顾雪潮是装醉来着,毕竟她就从来没见过谁酒量差成这个样子的。但当顾雪潮酒醒后,容玥说起他酒后的状态, 顾雪潮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要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下去似的, 并且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 他都拒绝再沾一滴酒……
想到这里, 容玥的眼睛不禁睁大了些。她倏地看向顾雪潮,就见他好像很难受似的要往自己肩上靠, 嘴里还喃喃道:“容玥,我好难受……”
这要是私下里就算了,让顾雪潮靠一下也没什么,可现在一桌全是同事啊!!
容玥身子一偏,果断避开了顾雪潮的动作。
顾雪潮一下没挨着人,一双眼睛潋滟地看了过去,确认了容玥的位置后挪了挪身子又要靠近。
容玥被火燎到了似的,猛地站起身,倒把同桌的人吓了一跳。
“怎么啦??”
“容总监?”
……
同事纷纷看了过来,眼里满是讶异。
容玥尴尬地说:“……顾总好像喝多了。”
她抽了半天没把手抽出来,又怕被同事发现,只得讪讪地坐了回去,“我本来想给他盛碗汤的。”
容玥这么一说,大家便都看向顾雪潮,见他两颊绯红,确实是喝多了的样子。
“这……喝了多少啊?”同事没想到顾雪潮居然这么实在,自己闷不吭声就喝了。哪像他们这些个老油条,一杯酒敬完一桌都只喝一口……
同事赶紧把餐桌上的锅转到面前,帮顾雪潮装了一碗,放到他面前,又犹疑地问:“顾总能自己喝吗?”
顾雪潮没回答,准确来说,现在的顾雪潮眼里,除了容玥就没有别人了。
容玥只觉得眼前状况棘手。
她跟顾雪潮都装了这么久的初相识了,难道今天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吗?!
办公室恋情算不了什么,更何况他俩都还是过去式了。但是,这到底是他们的私事,能不被当成谈资,还是不要被当谈资了吧?
之前,乍一下在公司里见到顾雪潮,容玥根本没心思去思考她和顾雪潮的关系一旦曝光,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后来,她看顾雪潮的态度,似乎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曾经在一起过,容玥理所当然就认为她们达成了共识,应该共同保守这个秘密。
这么想着,容玥憋闷地看向顾雪潮——最离谱的就是他!难道完全闻不出五粮液什么味吗?!
容玥顶着满桌同事的目光,硬着头皮端起碗,对顾雪潮说:“你先把汤喝了。”
喝了酒的顾雪潮很听话,或者说,很听容玥的话。
可那已经是三年前的顾雪潮了,两人三年没见,顾雪潮的记忆显然还停留在容玥不辞而别的时候,这会儿见着容玥,注意力根本就不在汤上。
顾雪潮扁了扁嘴,整个人看起来委屈得不行,“你是真的吗?”
容玥:“……”
什么问题这是……
顾雪潮没能感受到容玥的郁闷,嘴上说着话,就伸手要来摸她的脸。
容玥闭了闭眼,只觉得现在这状况怪要命的。
在同事们八卦的目光中,她果断站了起来,侧过身抓过顾雪潮的胳膊,把人带了起来。
借着身体的遮挡,倒是没人发现顾雪潮拉着容玥的手。
“顾总看来是喝多了,我带他出去透透气。”
一旁的同事刚要问问要不要帮忙,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其他同事抢了白——
“去吧去吧,要帮忙再叫我们。”
容玥:“……”
行吧,今晚这点事,今晚应该就会被添油加醋地传遍整个公司了。
她把刚才挎在椅背上的大衣和包都拿在手上,用大衣挡了挡两人交握的手。虽然是欲盖弥彰,但是能遮点还是遮点吧……
已经是第二轮敬酒了,大家吃吃喝喝得差不多了,也有些客人离场,容玥和顾雪潮这么出去不算突兀。
但背后满是同事,容玥仍是觉得芒刺在背。
两人走出宴会厅,从暖气里走出来,容玥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窟,冷气在她全身游走了一遍,整个人瞬间就凉透了。
她赶紧松开顾雪潮的手,准备穿衣服,就被顾雪潮一下又抓住了。
“……”这顾雪潮,根本就是来克她的吧!容玥试图跟醉鬼讲道理:“我先穿个衣服可以吗?”
顾雪潮用了两秒才听懂容玥在说什么,把手松开后,便很自然地帮容玥把外套抻开,方便容玥穿上。
容玥:“……谢谢。”
容玥穿好衣服,顾雪潮便又牵上了她的手,整个人挨到了她身上。
顾雪潮本来就高,挨着容玥的时候,让容玥有种身上挂了个大熊娃娃的感觉。好在这家伙也没有彻底喝醉,知道不能压着她,倒是没有很重。
宴会厅出来是一整个走廊的落地玻璃窗,透着朦朦胧胧的星星点点,仔细再看,还能看到玻璃上两人模糊的身影,像是从来就分开过一样。
顾雪潮挨着容玥的姿势没有持续太久,便重新站到了容玥身前,紧紧盯着她,另一只手则抚上了她的脸,仔仔细细的,就像是在确认她真实存在一样。
好一会儿,他才把头埋在了容玥的肩膀上。“我好想你。”
话音一落,顾雪潮又很快抬起头看她,仿佛看不见她就不行。
“你为什么要走啊?”顾雪潮把头伏在容玥的肩上,将人搂进了怀里。“我等了你好久,可是你一直没有来……”
因为两人身高不对等,顾雪潮这个姿势其实很不舒服,但他不想松开,只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
容玥实在不是一个喜欢肢体接触的人,以往有人想来挽她的手,她都会不着痕迹地避开。但被顾雪潮这么抱着的时候,她居然很罕见地没有动作。因为她闻到了顾雪潮身上的味道,一种很淡且很好闻的气味。很熟悉,熟悉到容玥潜意识里的记忆瞬间复苏了。
那是一款名为极光的香水。
是她和顾雪潮一起去气味博物馆时,她专门为顾雪潮挑的。
容玥没有亲眼看过极光,但那款香水,她在闻到的那一瞬间,便像是置身于冰天雪地的无垠旷野中,鼻息间萦绕着清澈冷冽的空气。眼前的人就是绚烂夺目又梦幻朦胧的极光,带着一抹清淡的冷甜,让人分外心动,和初见顾雪潮时的那份悸动完美重合了。
“你都不给我打电话……你还换号码了,我都不知道你的号码,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因为容玥当时就没想过会再跟顾雪潮见面,所以理所当然地换了号码。
而且,她本来以为顾雪潮不会找她的。
她换了号t?码,顾雪潮没有联络她,她还能安慰自己,是因为顾雪潮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可是,要是她没有换号码,却还是没有接到顾雪潮的电话,那算什么呢?
她不敢去赌这点可能,也不想让自己三年的感情用这么悲惨的方式收尾,只能选择一个最懦弱、最自欺欺人的方式走掉。
“你不要走……我有哪里不好,你跟我说,我可以改……”顾雪潮把脸埋在容玥的颈弯处,瓮声瓮气地说:“你不要走了吧……”
容玥的裙子是方领,没有戴围巾,顾雪潮的鼻息全都撒在她的脖颈上,带来一阵阵热烫的灼意。
她本来还觉得外面挺冷的,但被顾雪潮这么抱着,整个人陷在软软的羽绒服和顾雪潮的怀抱里,居然没那么冷了。
“你啊……”容玥安静地听顾雪潮说着话,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哪里都好,就是……”
容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顾雪潮根本听不清。
他闷在容玥脖颈处,说:“怕你回来找不到我,我把房子买下来了。我每个礼拜都会去,但是你都没有来。”
容玥抬了抬手,最终也只是悬在顾雪潮背后:“为什么要找我?就这么分开不好吗?”
“不好。”顾雪潮陡然抬起头,瞪着容玥,执拗地重复:“不好,不好……”
顾雪潮的脸很红,像是酒气上头了一样,原本只是脸颊的红晕蔓延到了整张脸上,连带着耳朵都红得彻底。但眼睛却是亮的,亮得像是浸了水,睫毛上也带了潮气。他吸了吸鼻子,说:“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水族馆,在鲸鲨游过来的时候要拍照;说好了夏天要一起去漂流,一起在沿海公路上骑行……你骗我……”
顾雪潮一样一样地数着,嘴角垮了下来。
“对不起。”
容玥其实不会骑自行车,但她喜欢吹风,所以曾不止一次在周末的傍晚和顾雪潮在江滨骑行。但她们总是骑的双人自行车,顾雪潮在掌握方向,她在后头努力踩踏板。
偶尔偷懒,顾雪潮也不会说她,只在下车休息的时候捏她后颈,以示惩戒。
说起来,顾雪潮一度想教会容玥骑自行车,试了几次,后来容玥哇哇叫着摔了,他就放弃了。
不会骑就不会骑吧,也不是一定要会的。
顾雪潮忽然笑了,只是表情看着像是在哭:“我不想听对不起。”
“……嗯。”
“我一直在想,你会后悔的,你肯定会后悔的。”
“嗯。”容玥低低应了一声。
“可是你什么时候才后悔啊?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后悔……”顾雪潮说着,原先还泫着的泪水一下就从眼眶里溢出来了。
他俩说话的地方就在宴会厅外的走廊上,人来人往的,总会多看他们两眼。
按理说,作为两人中清醒的那个,容玥应该带顾雪潮去其他地方不会碰到熟人的地方的,可她现在一颗心都挂在顾雪潮身上,压根无暇分心去思考这些。
容玥用拇指小心地把顾雪潮的眼泪抹掉,“你别哭啊。”
顾雪潮恶狠狠地瞪着容玥,伸手胡乱在她脸上抹了一把,哑着嗓子说:“你哭什么?你不许哭!你有什么好哭的?你明明早就想要走了!根本没有什么突然离开,你就是早有预谋的!你早就要走,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你答应过每天会给我打电话,会跟我视频的……你骗我……”
容玥的喉头发紧,说出的话都像是气流。
但顾雪潮还是听清了,容玥说的是“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你不许说了!”顾雪潮垂眼看她,明明是凶巴巴的语气,但让他说出来却只是气鼓鼓的。“你是不是除了‘对不起’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了?可是我不想听,你说点别的吧。”
容玥什么都没说,但眼泪却一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顾雪潮见状,眼睛更红了:“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容玥勉强笑了一下:“还行。”
“真的吗?”顾雪潮眼里凝着水光晃来晃去:“你都不问问我吗?”
容玥顺着他的话问:“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顾雪潮眼泪簌簌就落了下来:“我不好,很不好。我在路上看到你了,她们好像你,又都不是你……”
容玥听懂了,于是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地上的红毯多了一点水痕,又很快消失不见。她本来要说“对不起”的,但又想起顾雪潮说不要听,只得作罢。
“那个谢清,长得没我好看,没我高,没我有钱,脾气肯定也没我好,你们根本不合适!”顾雪潮欲盖弥彰般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你不要喜欢他,你喜欢我吧,不要喜欢他……”
容玥不知道顾雪潮怎么会突然提起谢清,本来悲伤又痛苦的情绪被他一句话搅和得烟消云散,只得哭笑不得地解释:“……跟谢清没有关系,我没有喜欢他。”
从头到尾就没有谢清什么事,她压根没喜欢过谢清,也没有想过会跟谢清发生什么……以前不可能,以后也不可能。
人明明是顾雪潮先提起的,但当容玥说到“谢清”这两个字时,顾雪潮却在瞪她。
只是瞪着瞪着,顾雪潮的眼神就软了下来:“我找到你了,我们重新在一起吧,好吧?”
第25章
顾雪潮从床上坐了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房间拉着窗帘, 但已经有光透进来了。
这段时间,天亮得都比较迟, 就算天亮了也是雾沉沉的, 但此时此刻, 两面窗帘缝隙里透来的光却足以让顾雪潮看清房间里家具的轮廓。
这明显不是他的房间,也不是酒店的装潢。
被子和枕头上不仅没有消毒水那刺鼻的味道, 反而是一种被阳光晒过后的气味,以及一点点洗衣液的香气。
更像是某个人的家。
顾雪潮掀开被子, 看了一眼身上——外套脱了,里衣倒是好好穿着。
至于手机,正好端端地放在一旁床头柜的位置上。
他拿起来,屏幕一亮,正显示了08:43。
顾雪潮起身打开门,只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容玥家。
至于容玥人……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而容玥房间的门也开着,显然人不在里面。
尽管跟容玥分开已经两年多了, 但容玥放东西的习惯却一点没变——顾雪潮在浴室洗手池边上看到了一次性的洗脸巾;在下方的抽屉里,找到了全新的牙刷。
顾雪潮收拾完,在沙发上又等了十几分钟, 才听到有开门声传来。
他下意识站起身准备往门口走, 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了。
只这么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 顾雪潮的脑子里来回过了几个想法, 最后还是在容玥出现的那一瞬间果断选择坐回到沙发上。
容玥一进来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顾雪潮。
毕竟这么大个人,想看不见都难。
“你醒啦……”容玥不自在地背过身, 边把手里的袋子放到餐桌上边招呼顾雪潮:“过来吃早饭吧。”
顾雪潮这才矜持地起身,走到餐桌旁。
容玥昨晚带顾雪潮回家的时候,本来是想顺路买点蛋糕当早餐的,但上了车后又觉得带着喝醉的顾雪潮太麻烦了,于是只能今天醒来后出去买。
顾雪潮的口味,应该没变过的吧……
容玥这么想着,把蜂蜜蛋糕从袋子里拿出来,又拿了两份咸粥摆在桌上,还有油条、茶叶蛋。
“粥好像不够烫了,你等一下。”
粥是在市场的早餐店里买的,出锅的时候还热乎着,但现在天气冷了,这么一路走回来,热气也散得差不多了。容玥准备把粥放微波炉里热一下。家里还有牛奶,等热完粥还能再热些牛奶。
看着容玥有条不紊做着事的背影,顾雪潮有些沉不住气:“昨晚……”
他记得昨晚自己去酒店参加同事婚礼,坐在容玥身边,吃吃喝喝过后,他果断喝了一杯白酒,接着就跟容玥出去了……完全断片是没有,但他这会儿只记得一开始跟容玥的聊天内容,后来怎么到的容玥家,他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容玥闻言,转身看他,俨然是一副“敌不动,我不动”的架势。以她对顾雪潮的了解,她基本能确定顾雪潮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了。
顾雪潮默了默,接着说:“我喝酒了。”
容玥:“嗯。”
顾雪潮没能从容玥的反应里看出什么,试探道:“我没做蠢事吧?”
“……”容玥定定看了他几眼,直到微波炉发出提醒的声音,她才转过身:“你……昨晚跟我靠太近了,同事都看到了,可能会传一些什么东西吧。”
就像隔三差五传她要结婚一样。
他们传他们的,她不理会就完了。
顾雪潮觉得容玥刚才看他的那一眼别有深意,明明就不是要说这个!
他其实知道自己一直贴近容玥,也知t?道一开始容玥是躲着他的,更知道同事会怎么看他们,但那有什么关系呢?他见不得别人觊觎容玥,也讨厌自己在别人觊觎容玥的时候连站出来说话的立场都没有。
“我没说什么吗?”
容玥把微波炉里的粥拿出来放在桌上,剪了一袋牛奶倒在杯子里,放进微波炉里调了一下时间:“你觉得你说了什么?”
顾雪潮抿着唇,没说话。
容玥也不催他,只好整以暇地转过身,看着他。她原就有怀疑:顾雪潮对自己的酒量是有数的,五粮液气味那么浓,不可能被他误当成是水;而且,顾雪潮有轻微的洁癖,条件允许的话,他根本不会碰别人用过的餐具……他的杯子里跟她一样装的是饮料,放在靠右手边的位置,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拿错的。
昨晚在宴会厅上事出突然,容玥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顾雪潮身上,怕他整出什么幺蛾子,没去多想。等离开了酒店,把顾雪潮带回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顾雪潮的脸,理智回笼,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等到微波炉里的牛奶热好了,容玥将牛奶递到他面前:“先吃饭吧。”
顾雪潮被她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激到,但自己身体不争气,对昨晚和容玥一起离开宴会厅后发生的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根本不足以支撑起他质问容玥……
他手里捧着杯子,表情有些纠结。
容玥坐下后见他还站着,便用眼神瞟了一下椅子:“坐啊。”
“……”顾雪潮应声坐下。
没人主动开口,两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说起来气氛是有些尴尬的,但同样是没交流,可顾雪潮却觉得容玥对他的态度跟之前在公司时不太一样。
在公司的时候,容玥对他有那么点儿避之不及,就连说话时都是客套居多,但今天,就刚才他们说的那几句,容玥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劲儿好像没了?
顾雪潮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容玥,就见容玥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三两下咽下了嘴里的粥,容玥问:“怎么了?”
容玥看他的眼神!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之前在公司,容玥虽然表面上对他也是和颜悦色的,但细品还是能品出客套和疏离,那态度跟对待普通同事根本没区别;可现在不同了,现在的容玥连神色都柔和了不少,更贴近顾雪潮记忆里的容玥了。
顾雪潮被眼前的变故砸懵了,心跳快了一些:“你怎么……”
容玥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什么?”
顾雪潮忽然就不想问了。尽管他想不起自己昨晚究竟跟容玥说了什么才造成现在这样的变故,但他不讨厌,甚至有些雀跃。
·
吃过早饭,容玥委婉地表示她有约了,等下要出门。
虽然不知道是真有约还是假有约,但神情里“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顾雪潮的神情立刻冷了几分,状似玩笑般问了句:“不会是故意躲我吧?”
“……不是。”
尽管容玥上次确实用过“约了人”当借口,但这回是真的。
顾雪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妥协似的说了声,好吧。
跟上一次容玥说约人不同,这次的容玥明显没有那么尖锐,他决定相信她一回。
这么想着,顾雪潮又问:“去干嘛?”
容玥:“……泡温泉。”
顾雪潮:“那我也去。”
容玥“唔”了一声,迟疑了一瞬才说:“都是女生。”
这话说得像在向顾雪潮报备些什么,但不说确实很难打消顾雪潮的念头。
果不其然,容玥这话一说话,顾雪潮就沉默了。
就在容玥以为这事儿就这样的时候,顾雪潮忽然开口了:“我还没见过你朋友呢。”
容玥:“……”
咋说呢,以前是她想让顾雪潮见见她们,但时间总对不上,现在……可能是因为分开了两年,也可能是她还没理清跟顾雪潮的关系,容玥总觉着,这时候带顾雪潮见朋友有点怪怪的。
“下次吧。”容玥说:“今天都是女生,泡温泉的话,有点不太方便。”
她们定的温泉山庄是露天池,不分男女,但她们一直都是女性聚会,容玥这边突然带一个异性过去似乎不太合适。
沙发上,顾雪潮正直直盯着容玥看。
顾雪潮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矜贵倨傲,只用余光一瞥都会让人不禁屏住呼吸,更别提这样盯着你看的时候,很容易让人生出了一种“你是他全世界”的感觉。
容玥被顾雪潮的眼睛狠狠烫了一下,接着这双眼睛的主人便来到了她跟前。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突然,容玥抬手,拇指在他的下眼睑轻轻抚过,引来了手下人的一个微不可见的战栗。
这是一个讯号。
闭眼。接吻。
今天是奶味的顾雪潮。
·
等到容玥晚上回家,看到坐在24寸行李箱上的活生生的顾雪潮时,人直接愣住了,站在远处好半天没动。
顾雪潮是性格冷了点,但人又不傻,早上那个吻,他不想给容玥反悔的时间。
见到容玥回来,顾雪潮从行李箱上站了起来,却发现容玥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没有半分的惊喜。
顾雪潮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两人在走道上干站了一会儿,顾雪潮才调整好情绪:“回来了?”
容玥回神,走近了才发现顾雪潮脚边还放着两个袋子——看袋子上印的logo,明显是从她家旁边的商场超市里买了菜过来的。“等很久了?”
顾雪潮本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就改了口:“我以为你晚饭前就会回来了。”
容玥闻言,输密码的动作短暂地停了一下。“你还没吃饭吗?”
顾雪潮说:“还没有。”
大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后,容玥推门进屋。而电子时钟上面显示的时间已经是22:42了。
她转过身,正准备对顾雪潮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身后空空如也,本来应该跟在她身后进来的男人并没有跟进来。
容玥折回去,就见顾雪潮还站在门口,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见容玥回来,顾雪潮仍是没动,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她。
两人就这么看了彼此好一会儿,容玥才在心里叹了口气,问:“要进来吗?”
顾雪潮矜持地点了点头,暗暗压下了即将扬起的嘴角,提着行李箱和食材进屋了。
“已经很晚了。”容玥问他:“是叫外卖还是我给你煮碗面?”
容玥说的面,是方便面来着。她厨艺非常一般,做菜仅限于炒,煮饭也只会煮饭。别人都说下面条简单,但她不太会调味,配料下去之后煮出来的面十分拆盲盒,唯有方便面里的调料包和各种料理包能拯救她。
而且这么晚了,想必顾雪潮早就饿了。
“煮面吧。”顾雪潮把袋子放在桌上,对容玥道:“你把这些收冰箱,我自己煮就行。”
顾雪潮说着,就将袖子挽了起来,露出了两条线条流畅的小臂。同时,也露出了右手手腕上那条银色的细链。
银链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与如多年前容玥把它扣在顾雪潮手上时别无二致。
原本应该跟着顾雪潮的人站在原地没有动,而顾雪潮上次来过,知道厨房在哪儿,这会儿不用容玥提醒就走了进去。
依照容玥的习惯,方便面一般放在吊柜里。但容玥家的厨房有六个吊柜,顾雪潮多问了句:“面放在哪?”
自从两人在一起,容玥就很少吃方便面了,只在极偶尔的时候,会馋那么一嘴。
听到顾雪潮的问题,容玥很快回了神。
吊柜里的是猪骨汤面和火鸡面,鉴于顾雪潮吃不了辣,容玥就没问他,直接拿了两包猪骨汤面出来。
“一包就好,太晚了吃不了那么多。”顾雪潮从她手里拿了面,放回一包。
容玥很怀疑,因为顾雪潮的饭量一向大得很。
她想了想,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两颗鸡蛋,又从地柜里取出一袋鸡肉肠,放到台面上。
眼看着容玥还要打开冷冻室给他加料,顾雪潮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要喂猪呢?”
话是调侃,语气却亲昵,仿佛将她们之间空缺的三年完全略去了。
容玥一时没调整过来,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抿了抿唇才道:“不知道你现在饭量这么小。”
顾雪潮听出容玥话里的生疏,赶忙解释道:“不是,是现在太晚了,吃太饱容易睡不着。”
容玥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那你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顾雪潮知道她不自在,也不想逼得太急,闻言便说了声“好”。
顾雪潮重新转过身,看着锅里的水。
水没那么快开,但锅里已经附着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