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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就是一份人情,还回去的方式有千万种。若能讨梁眷开心,来日合作,他多让一些利益,也无妨。

“我知道。”梁眷抿了抿唇,笑得真挚洒脱,让人看不出丝毫端倪,“但我是真的不喜欢。”

她不想让陆鹤南欠人情,所以再喜欢,也要拒绝。

听见“不喜欢”,陆鹤南意味不明的点点头,他有他的打算,所以没再多说什么。

还没等多喘息一会,又有人带头过来敬酒,几杯酒下肚,场面话又客客气气的说上几轮,敬酒的人才不情不愿的渐渐散去。梁眷和陆鹤南的四周,终于又短暂的清净了一会。

“你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忙。”盯着众人远去的背影,梁眷轻笑着感叹。

梁眷只是单纯感慨,可脱口而出的话,不知怎的还是带着阴阳怪气的意味,让这氛围重新降回冰点。

好在陆鹤南没在意梁眷语气的异样,他微微颔首,态度还算柔和:“还好,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瞧见梁眷的酒杯空了,陆鹤南站起身,拿起醒酒器,朝梁眷的杯中又添上一些。随着他的小幅度动作,梁眷闻到了他袖间的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

还当真是亲力亲为,不然怎会有花香染上身?

心里再次绞痛,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是在帮梁眷回忆那些“不得善终”的玫瑰。

“是呀,应该还算能忙得过来,不然也不会有空去解决掉那些玫瑰花。”

梁眷勾起唇角,语气喃喃,声音低到尘埃里,以至于陆鹤南坐在她的身侧也没有听清。

“什么?”他偏过头,随口反问了一句。

“没什么。”情绪上头的梁眷,再次条件反射的开启防御模式。

陆鹤南挑了挑眉,他今夜做了许多事,见了许多人,疲惫得很,所以没再固执地追问。

口感极佳的酒滚进喉头,陆鹤南强打起精神,低声问:“玩累了吗?要不要回去?”

“没有。”梁眷只简单的给出两个字作为回应。

陆鹤南顿了下,而后继续好脾气道:“那就接着玩,玩到尽兴。”

“尽兴?”梁眷心里气到郁结,所以是诚心刁难,“我想怎么尽兴都可以吗?”

“当然。”陆鹤南言辞笃定的撂下这两个字。

他抬起眼,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温柔到可以包容万物。

“但凡我能力范围之内的,都随你。”这承诺给的有多惊涛骇浪,陆鹤南的口吻态度就有多轻描淡写。

梁眷微不可闻的哼笑一声,眸中酸涩蓄满。她招手喊来侍应生,说话时声线绷得很紧,如若不然便会有泪滑落。

“麻烦你告诉一下大家,让诸位今日务必要玩得尽兴,因为今天全场消费,由陆先生买单。”

梁眷说得一字一顿,是肉眼可见的赌气。侍应生拿不准主意,眼角余光瞥向坐在梁眷对面的陆鹤南,奢望从他的眼中判断梁眷的话,是玩笑还是事实。

沉默的数十秒,像是一场无休止的拉锯战,直至等来陆鹤南的一声肯定,才算是一锤定音。

“就按她说的办吧。”

侍应生的脚尖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就又听到陆鹤南一声语气沉沉的指令。

“但是我要纠正一点。”

陆鹤南抬起头,目光灼灼,神情虽是漫不经心,但却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距离感。

——“今天的全场消费,是陆先生为梁小姐买单。”

我没有为别人买单的爱好。

除非那是你心中所想。

我才能心甘情愿。

第66章 雪落

梁眷其实很少闹脾气, 就连年少时代的叛逆期都短得惊人。她擅长将心比心,设身处地的替别人考虑问题,所以像争执、刁难这样的场面几乎不会出现在她的为人处世当中。

唯独, 在陆鹤南面前,是个例外。

那些鲜少示人的坏脾气,小性子,在恋爱开始后, 总会润物细无声般,滴滴渗透落进两个人的生活里。

她喜欢赤脚走在陆鹤南心尖上的那种感觉, 喜欢看他气得咬牙切齿, 最后却只能红着眼低头认命的侧颜。

可如今盯着陆鹤南沉沉如雾霭的眼睛,梁眷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劲得很。

她想大吵一架,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在这唱歇斯底里的独角戏。

遥诗工作人员的办事速度总是那么令人放心,短短几分钟内,陆鹤南今夜要为十八楼全体买单的消息,就已经不胫而走。

就连刚落地京州的姚郁舒也得了消息, 刚坐上接机的车, 还没来得及和身旁的妹妹姚郁真多寒暄上几句, 就耐不住性子拨通了陆鹤南的电话。

“三哥, 你这是什么情况?去年钱赚多了花不完?今年来我们遥诗请客来了?”

姚郁舒语气轻快, 几天前和陆鹤南针锋相对, 不欢而散的阴霾, 早已在这三言两语的闲话中一扫而空。

陆鹤南偏着头,嘴里含着香烟, 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拨动打火机。偶有穿堂风经过, 火苗乱窜忽起忽灭,立在一旁的侍应生想接过打火机帮他点燃,却被后者用眼神拒绝了。

她送的东西,他不愿意经别人的手。

火轮再次在陆鹤南的手中轻转,他的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向对面的梁眷。直至焰火擦过手指,带来难以忽略的灼热疼痛,他才堪堪回神。

收回视线的同时,陆鹤南顺带手的压下了心中的苦涩。

梁眷根本没在看他。

整个十八楼会场,谁和谁撞了衫,谁的酒洒在了谁的衬衫上……无论是大事还是小情,只要空气中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引起梁眷的注意。

独独坐在她对面、满心满眼都装着她的那个人,被她刻意忽略的一干二净。

又费了一些功夫,在姚郁舒话音落地的那刻,陆鹤南的烟也终于被点燃。

“你的消息倒是快。”咬着烟嘴徐徐吸上一口,再缓缓吐出,陆鹤南才腾出功夫回姚郁舒的话。

这一晚上,他心里焦躁得很,不然也不会短时间内,接连抽两根烟。和梁眷在一起之后,其他的细微变化暂且不提,最直观首要的改变就是——他的烟瘾大了不少。

被穿堂风无意撩起,却落不回原位的心弦,总要靠尼古丁来压制。

“遥诗那可是我的地盘,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我能不知道?”姚郁舒疲乏的靠在姚郁真的肩膀上,美目半阖,唇边挂笑。

“大意了,下次一定注意。”陆鹤南轻哼了一声,他虽笑着,但字字沉稳。

京州的交通繁杂,不比滨海。高架桥上一个猝不及防的急刹车,随着姚郁真的一声惊呼,姚郁舒也猛地睁开了眼。驾驶位上的司机透过后视镜向姚家姐妹道歉,姚郁舒在忙着通话,故而只静默着扬眉,示意司机别放在心上。

听到电话另一端不对劲的陆鹤南下意识蹙起眉头,连笑容都被敛去:“怎么了?”

“没事。”姚郁舒边回应着陆鹤南,边安抚似的拍了拍姚郁真的手,声音依旧平缓,“刚刚被刹车晃了一下。”

“所以三哥今天搞这么大阵仗请客,是为了什么由头啊?”姚郁舒重新靠回姚郁真的肩头,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口吻中笑意仍在,但也掺了些不易被人察觉的正经。

姚郁舒既然能这么快得到滨海的消息,陆鹤南不相信她的人没有把他和梁眷的琐事,一并汇报。眼下这些显得多余的问题,不过是姚郁舒在等他给出一个合适的借口,以应对来日京州那边的追问。

肆意挥霍,凭义气坐庄请客是圈内公子哥的常事。但挥金如土不是陆鹤南的行事风格,落在他的身上甚至还显得格外荒诞。

来日被陆家长辈询问,是迟早的事。姚郁舒现在问的这一切,不是多嘴,而是极有预见性的未雨绸缪。

陆鹤南落拓地靠在椅子上,直至视线落在桌子上并排而放的两个空酒瓶上,唇角若隐若现的笑容,才彻底消失在昏暗的角落里。

他单手夹着烟,视线飞速移开的瞬间,薄凉的笑意已噙在唇边……

“你不是送了我两瓶酒吗?”陆鹤南正说着顿了顿,微不可闻的长提一口气,才接着说下去,“我也得懂得投桃报李啊!”

尽管这酒他一口没喝、尽管这酒被梁眷拿来宴请别的男人,这份不重不轻的情谊,也该他陆鹤南来还。

“你这哪是投桃报李,是投李报桃吧!”姚郁舒不清楚这边的氛围,所以还能一脸轻松的同陆鹤南开玩笑。

“管它桃子还是李子,只要能让大家开心就好。”陆鹤南哼笑了下,他的话说得极轻,只在“大家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梁眷恰好在此刻回过头来,她紧紧捏着拳,呼吸无论如何也稳不下来,显然是明白了陆鹤南话里“大家”的意思。

一同领悟的还有远在京州的姚郁舒,她迟疑了一下,而后飞快笑答:“那我就借着这个‘大家’的光,多谢三哥款待了!”

被支去传话的侍应生去而复返。

他眼观鼻鼻观心的竖着耳朵,将陆鹤南和姚郁舒的通话,听了个笼统大概,再看向梁眷时,眼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这姑娘真是天生好命,可就是有些不知好歹。

陆鹤南口中的大家,恐怕只含了梁眷一个人。

一掷千金,只为搏红颜一笑,真是浪漫又奢靡。

这话其实说得也不严谨,因为红颜没笑。

梁眷不仅没笑,她鼻腔酸涩,眼眸氤氲到险些落下一场雨。

会场里的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幸运儿雀跃,放眼望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他们真的都很开心吗?梁眷看不透。如果真的开心,为什么这份快乐没有感染到她?梁眷想不通。

她抬起脸,没留给陆鹤南一个眼风,很干脆的站起、转身、再踱步。除却离开时的脚步微微凝滞,余下的一切连贯到可以称得上是一气呵成。

偌大的遥诗酒店十八楼,推门而进的人摩肩接踵,只有梁眷一路逆行。她仰着头睁大眼睛,抬手拨开人群,生生将眼泪憋回了心里。

梁眷的离开没有任何预兆,饶是打电话时,留了一半心思在她身上的陆鹤南也愣了刹那。等他在反应过来,梁眷已走出几步远。

没来得及跟姚郁舒多解释,他匆匆挂了电话,捞起梁眷遗落在椅子上的呢子大衣,搭在臂弯上,径直追了出去。

好在有如潮水汇聚的人流做阻挡,梁眷步伐虽大,频率却并不快。高挑的人影,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始终牢牢的锁在陆鹤南的视线里。

陆鹤南追得急,待人接物一向和煦的他在这时也没了分寸,直至梁眷被风吹起的发尾扫过他的面颊,遥远的人变得近在咫尺,他的呼吸才重新归于平稳。

右手轻轻扶在梁眷的腰侧,稳稳的将她圈在怀里,隔开人群的推搡,护着她一步一顿的朝门外走。

他知道梁眷在和他闹脾气,所以悬在空中,不敢有丝毫冒犯的手僵硬到发颤。说是扶着她的腰,实际上宽大的手掌和流畅的腰线间,始终隔着若即若离的一寸距离。

这咫尺天涯的一寸,是陆鹤南留给梁眷的壁垒。他要她永远握着把控全局的主动权,进退得宜,胜券在握。

从十八楼电梯门口,再到三十二层行政套房,两个人一路无言,该说些什么,陆鹤南通通不知道。

他只知道梁眷在把身侧的他当空气,而他垂首跟在一旁,连呼吸都下意识变得清浅。

办理入住那天,梁眷还觉得这行政套房太大、次卧多余,眼下却分外感激这空旷的屋子里,还有个除他身侧以外的栖息之地。

共处一室都能让她身心俱疲,更何况是同床共枕?

主卧和次卧房门相对,梁眷没有任何犹豫,穿过客厅,直接向右挪步。手指落在门把手上,手掌下压,次卧的房门被缓缓推开的瞬间,梁眷听见陆鹤南在喊她。

耳朵罢工太久,以至于听到他的声音,梁眷都恍惚到不敢肯定。

“眷眷,新年的时候有许什么愿望吗?”许是沉默太久,陆鹤南问话时声音有些哑。

梁眷顿住脚步,扭过头,看见陆鹤南站在玄关门口,臂弯上仍搭着她的大衣——服帖、顺眼,看上去比她站在他身旁还要登对。

她错开眼,不顾皱缩发紧,怒批她口是心非的心脏,认真反问:“说了就能实现吗?”

“不一定,但……”不用梁眷打断,陆鹤南自己就有些说不下去。

成年后就独当一面,游刃有余的他,在望向梁眷那双冷淡如林中晨雾的眼睛时,突然也有了惴惴不安的感觉。

因为他招架不住梁眷眼中的那份冷漠。

局面渐渐脱离了陆鹤南的预期轨道,他的姑娘也隐隐让人琢磨不透了。他不是个好的老师,梁眷却是一个天赋极佳的学生。

陆鹤南从未想过,隐匿情绪这套手段,有朝一日梁眷会用在他的身上,还用得如此绝妙。

“既然不一定,还说出来干什么呢?”梁眷勾起唇,唇角幅度牵动的虽大,但笑容却并不明显,只依稀能辨别出几分释然。

梁眷垂下眼,努力将自己的目光从陆鹤南的身上移开,眼波错开的那一秒里,她似乎看见陆鹤南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徒劳的松开,像是松开手中紧握的某样东西。

静谧昏暗的客厅里,梁眷好像叹了口气,又好像没有。

陆鹤南心脏钝痛,连最起码的感官都丢失掉。他只觉得有风呼啸而过,顺带着将梁眷那句轻飘飘的话送到他的耳畔。

——“陆鹤南,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说让你为难的话了。”

我知道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我就不撒娇卖痴,凭着生命里分量并不重的爱情,将你强留,让你进退两难。

我知道你爱光风霁月,不染风尘的我,所以我就不向你倾诉家里难堪的琐事,让你梦碎难圆。

视野开阔的行政套房,门窗紧闭,何来风?

不过情人呢喃,带来心尖一场避不掉的疾风骤雨。

第67章 雪落

“所以你们是在这里就分手了是吗?”

坐在崔以欢病床边的罗忆初, 听着正起劲,却见梁眷蓦地收了声,没有再讲下去的意思。她拉起梁眷的胳膊使劲地摇, 按照过往电视剧中的固有情节,暗自猜测。

梁眷粤语不是很好,所以身边的人为了方便她,都一字一顿的讲着生涩的国语。

罗忆初眼巴巴地望着梁眷, 可梁眷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兀自拿起水杯, 安静的喝了两口。任罗忆初如何咆哮, 就是风雨不动,安稳得很。

被这丫头缠着讲了一整晚,她口干舌燥得很,自然要拿出优秀导演的专业素质,在故事情节的第一个高潮处,留个引人遐想的关子。

罗忆初——港澳三金影后罗卉的独女。十六年前的罗卉和现在的崔以欢一样,孤零零的躺在医院里, 未婚生子, 生父不详。

那时的罗卉风华正茂, 可以趾高气昂, 毫不谦虚的说自己红透大江南北。然而就在她三十岁, 圈内主流奖项取得大满贯的当夜, 港媒小报却报道她已有四个月的身孕。

消息一出立刻引起一片哗然, 大多数影迷都是抱着“不信谣,不传谣”的心态, 一笑了之。毕竟罗卉自出道后,就被封为玉女掌门人。这么多年来, 大大小小的各路桃色传闻,不下数万条。单论每年传出的隐婚生子,就不知道养活了多少家港媒报社。

可就在这条小道消息被发布后的第十二个小时,在它即将被新的娱乐圈新闻所淹没的时候,罗卉却临时召开了记者发布会,公开承认了自己怀孕的消息。在媒体界一向有问必答,凭借性格坦率大方,广受好评的她,第一次对着追问她孩子生父的记者破口大骂。

快门键按动,光影留存。尽管已经过去十六年,那张罗卉在记者会上横眉冷对的照片,现在依旧是黑粉广为乐道的谈资。

正是因为罗卉有独自抚养女儿长大成人的经验,梁眷才选择在崔以欢生产前,请罗卉来跟她闲聊,以宽慰她对未来的恐惧。

罗卉作为梁眷在娱乐圈内交到的第一个朋友,答应的极其爽快。只是梁眷没想到,罗卉来的这样急,刚在片场下了夜戏,就驱车来到医院。

更令梁眷没想到的是,正在上学的罗忆初,也会在这深更半夜跟着妈妈一块赶来。

罗忆初眼下正是十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对一切缠绵悱恻的爱情都心向往之。

在她的眼睛里,没有丑陋的爱情,只有经不起审视的有情人。

梁眷是五年前来到港洲求学疗伤,硕士毕业后才决定在这里定居。知道她在大陆过往的人并不多。就连关系要好、互相以姐妹相称的罗卉,也仅在梁眷密不透风的嘴里,捕捉到没有价值的一星半点。

罗家母女之间没有秘密。就是梁眷这一星半点的往事,给罗忆初营造出了一个朦胧梦幻的爱情假象。

自两年前,罗忆初过完十四岁生日,她就像是跨过了人生当中,一个漫长的分水岭。从一个只知玩乐的幼稚女童,变成了一个初有母亲当年神韵的少女。

身边成熟女性的爱情故事,她都听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梁眷——这个未经她盘问开采,却身负谜团的巨大宝藏。

梁眷坚守了整整两年,只在今日面对罗忆初撒娇乞求,故技重施时,突然有了倾诉分享的欲望。

大概是近日京州有故人来,横扫两岸的风,卷起了她深埋于心底的绮念。

“是不是因为对彼此心生怨怼,误会没来得及解开,一气之下就分手了?”罗忆初边说着蹩脚的国语,边摇晃梁眷的胳膊,“小姨,你快说嘛!”

梁眷听见罗忆初的暗自揣测,忍不住替自己和陆鹤南正名。

她放下杯子,一板一眼严肃道:“怎么会呢?但凡是个正常的成年人,都不会像你说的这么不负责任。”

“所以你们当时没分手咯?”顺利从梁眷口中套出话的罗忆初,得意地勾起唇角,对着妈妈罗卉俏皮地眨眨眼。

“那玫瑰呢?陆sir真的扔了吗?”罗忆初再接再厉,接着追问。

陆鹤南的身份非比寻常,保险起见,梁眷即使是慷慨分享了前半段所有的恋爱细节,但在讲述时还是故意隐掉了陆鹤南的名字。

时隔五年,他再次出现在身边人的口中,唤的还是梁眷最初给他的微信备注——陆sir.

兜兜转转,好像是又回到了原点。刻入肺腑的过往一切,不知道是释怀过后的过往云烟,还是耿耿于怀的轻描淡写。

意识到被小丫头下套的梁眷也不生气,她莞尔一笑,仅凭借两个字就再次扳回一局:“你猜?”

罗忆初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她下意识撅起嘴,抬头的时候,眼眶瞬间变红。企图凭借楚楚可怜的眼睛,在梁眷这里博取怜爱,蒙混过关。

可梁眷根本不吃罗忆初戏精这套,她抬手拿起罗忆初随手撇在病床上的书包,递到罗卉手里,略显无情的下起逐客令。

“太晚了,你该跟妈咪回家了。”

罗忆初回过头,看向罗卉和崔以欢,然而后者们都摊手耸肩,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嘴长在梁眷身上,她要是不想说,谁又能奈何得了她。

本来脾气就倔的人,五年娱乐圈的摸爬滚打,早已练就了刀枪不入的性子。

罗忆初不情不愿的跳下床,耷拉着脑袋与崔以欢道别。

“欢姨,那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跟着妈咪来看你!”

罗卉将罗忆初的书包跨在肩膀上,又抬手揽住罗忆初的肩膀,玩味道:“下次再来的时候,你欢姨就顺利卸货咯!”

病房内的大人都笑起来,只有罗忆初牵强的扯了扯唇角,笑的比哭还难看。动人的“爱情故事”只听了一半,虎头蛇尾,真是令人不爽,今夜只怕是又要睡不着了。

也许是因为孕激素的作用,一向飒爽的崔以欢也变得母爱泛滥,她摸了摸罗忆初的脑袋,示意她俯身侧耳过来。

罗忆初怔愣了一瞬,而后将信将疑的俯下身,乖乖将毛茸茸的脑袋凑到崔以欢跟前。

“bb,玫瑰花,没有被陆sir扔掉哦。”崔以欢轻笑着,用罗忆初习惯的粤语,解开即将困扰她一整晚的谜团。

“really?”罗忆初先是不可置信的反问,随后在崔以欢笃定的目光中,咧嘴笑起来。

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刚还皱着脸谁都不想搭理的罗忆初,在得知第一幕剧情的结局后,又能和颜悦色和梁眷说再见了。

外面还有不死心的狗仔扛着长枪大炮在蹲守,所以梁眷只将罗家母女送到病房门口就堪堪止步。

房门拉开,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只有林应森一人斜倚着站在墙边,仿佛要与地面上的影子融为一体。

林应森没有任何先兆的骤然出现,把病房里其乐融融,相谈甚欢的四个人都吓了一跳。

梁眷最先反应过来,讶异反问:“应森?你怎么来了?”

林应森笑了笑,答得随意:“睡不着,不如过来看看。”

虽然五年都互不来往,但在林应森心里,梁眷仍是旧时好友,所以他周身气度放松,一丝棱角与防备都瞧不出来,全然一副熟稔信任的态度。

“抱歉,吓到你们了?刚刚看到你们在聊天,我就没有进去”

林应森站的久,腿脚都有些发麻,他直起身子,又将臂弯的大衣搭在肩膀上,轻声对梁眷道:“你先招待客人。”

而后微微颔首,再极有绅士风度的向罗家母女道别,最后才向远处走了几步,将私密的说话环境重新留给几位女士。

“客人”二字被林应森用的十分精妙,像是剧本中被反复打磨的台词。对字眼向来敏感的罗卉,觉得林应森那句话分外刺耳。

这算什么?旧时好友在新地盘上宣誓主权吗?

罗卉玩味的挑起眉梢,眯着眼注视林应森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梁眷倒是没有在意那么多,她推了推罗卉的肩膀,提醒她回神:“怎么了?发什么呆啊?”

“这个就是那个陆sir?”罗卉收回视线,压低声音问。

老实说,这人长得也还算不错,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待人接物又体贴,确实值得让梁眷牵肠挂肚这么多年。

罗卉虽面上不显,但心里也八卦得很。梁眷一直觉得罗忆初的八卦敏感,是从母亲罗卉那里直接继承来的。

还没等梁眷回答,罗忆初就恨铁不成钢地否定了罗卉不靠谱的猜测。

“妈咪,你什么眼神嘛?这人一看就不是啊!”

“你又不是当事人,你怎么知道不是?”罗卉白了罗忆初一眼,咬着牙为自己努力争取。

罗忆初清了清嗓子,骄傲的昂首挺胸,一一列举出眼前人非梁眷心上人的证据。

“因为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里,没有纠葛,对望的时候太清白了,一看就没有相爱相杀过的往事。”

纠葛?清白?这哪像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能脱口而出的词?他们现在的词汇量已经这么大了吗?梁眷下意识蹙眉感叹。

不过罗忆初说的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

“bb,你观察的好仔细啊!”

听完罗忆初的分析,罗卉恍然大悟的点点头,而后忍不住冲她竖起大拇指。

虽然两个人猜测的一切,还没有得到梁眷这位当事人的肯定,但凭借罗卉多年演戏的经验来说,她觉得罗忆初说八九不离十。

眼神往往最能出卖内心的秘密——爱意与挂念,是藏不住的。

罗卉偏过头,眼巴巴的看向梁眷,恳求她给个答案:“眷眷,妹妹说得对不对啊?”

思绪回笼,梁眷终于明白罗忆初刚刚说的那句话为什么那么熟悉。

“罗忆初!”

随着梁眷压低声音的一声怒喝,罗忆初缩着脖子,退后了半步。

都怪她蓦然到了自己擅长的情感领域,一时之间太得意忘形,以至于露出马脚,让梁眷这个神经大条,反射弧极长的人起了疑心。

“说!你是不是又看我新写的剧本了!”

梁眷眉头蹙得更紧,她向前一步,将罗忆初逼到墙角里,双臂抵在墙上,让她无处可逃。四目相对,梁眷的目光仍习惯性的向下锁住“嫌疑人”。

但只朝下偏离了一毫厘,就被少女娇俏的脸阻碍住。

罗忆初这几年长得极快,过了十四岁后,就像柳树抽条一般。从前还只到梁眷肩膀的妹妹仔,现在已然有了和梁眷齐头并进的趋势。

没有了俯视带来的天然压迫感,梁眷质问的气势都锐减了不少。

罗忆初趁着梁眷走神的功夫,微微弯腰,从梁眷小臂下的空隙里钻出。逃离“包围圈”后,罗忆初的措辞又变得大胆起来。

“小姨,我觉得陆sir要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哦。”

她抓着罗卉的胳膊,先是试探性的撂下这么一句,瞧见梁眷脸色如常,才大着胆子喊出第二句。

——“如果他还单身的话,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哦!”

梁眷呼吸凝滞,即使后背抵在墙面上借力,她也身形不稳到险些滑落。

罗忆初的话,就像是微不足道的一根刺,扎在心尖上,不起眼到难以寻觅。还没等根除,就已和血肉融为一体。

每当心脏跳动,那根刺的余威都会在胸腔内久久震荡。

单身的话,要好好把握。

那已婚的呢?要放弃吗?

把握什么呢?能把握的,早在五年前就把握了。

又放弃什么呢?该放弃的,早在五年前就放弃了。

第68章 雪落

直至罗卉和罗忆初的身影消失在医院幽长的走廊里, 梁眷才回过神,双臂抻直,放松的伸了个懒腰, 然后转身朝病房方向迈步。

林应森仍站在原地,眼睛里红血丝弥漫,但精神尚好。手里拿着两罐咖啡,一副做足准备要与梁眷彻夜长聊的意思。

崔以欢已经睡下, 梁眷站在病房门口,轻手轻脚的朝屋内张望了一眼, 就拽着林应森的胳膊走到楼梯间的长椅上坐下。

自主贩卖机的咖啡口感不佳, 但勉强能提神。梁眷摩挲着罐身,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却被林应森低低沉沉的声音抢先一步。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俩的这些恋爱细节,倒是有趣。”

这话没有丝毫作假的嫌疑。

从梁眷和陆鹤南在北城相识相恋,再到两个人在滨海爆发第一次算不上争吵的争吵,林应森都远在美国念书。

男人之间鲜少像女孩子那样,事无巨细的同好友分享每一寸恋爱细节。陆鹤南本就是个沉稳不愿多谈的性子, 再加上他与林应森之间的十二小时之差, 本就不多的分享欲大打折扣。

故而那几年, 林应森只知道陆鹤南交了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女朋友, 其余细节一概不知。

直至他毕业回国, 又火速在京州中晟总部赴任, 那阵又恰巧赶上梁眷大学毕业在京州工作, 几场饭局下来,他与梁眷才算彻底熟识。

可熟识归熟识, 梁眷学生时代与陆鹤南的那些往事,就好似甜蜜的过眼云烟, 被后来阵阵带着痛意与苦涩的风轻易吹散。

留在原地,供无聊看客调侃唏嘘的,只余不堪入目的萧瑟狼藉。

空旷的楼梯间里,林应森的声音久久回荡。

他轻笑着,棱角分明的脸面色是难得的柔和,说话时的神情也不像昨日与梁眷重逢时那般,带着戾气与埋怨。

梁眷握着易拉罐的手先是一僵,而后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最后浑不在意的笑。廉价咖啡的黏腻感挂在喉头,止住了她发音辩解的能力。

沉默了半晌,梁眷堪堪稳住止不住发颤的手腕后,才意味不明的勾唇反问。

“你都听见了?听见多少?”

林应森侧头瞥了一眼梁眷,语气淡淡,打破梁眷所有的希冀。

“从你刚开始说的时候,我就已经在门口了。”

那就是都听到了。铝箔硬挺的易拉罐被梁眷紧紧捏在手里,用力到好似要从罐身中间生生掐断。

她长提一口气,继续佯装轻松道:“随口编的故事,哄小孩子玩的,别太当真。”

林应森压平唇角,眉间的讥讽一闪而过:“不愧是拿奖拿到手软的一流大导演,随口编的故事,细节感都那么强。”

“毕竟后半辈子要靠这个吃饭,总要专业……”

梁眷欲盖弥彰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冷脸的林应森强行叫停。

“所以你也没忘的,对吧梁眷。”林应森没抬眼,抬手却准确无误地夺过梁眷手中紧握——犹如救命稻草的易拉罐。

大家都是旧相识,何必带着面具,玩敷衍旁人的那套故弄玄虚?

被林应森这样不留情面的一枪戳破,梁眷繁杂的心绪突然静下来。她声音渐冷,带着在娱乐圈和别人周旋时惯有的懒洋洋语调。

“我又没到得老年痴呆的年纪,忘不掉不也正常?”

商战中一向口齿伶俐的林应森被梁眷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得这样直白,所以脸上错愕明显,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手里的咖啡早已在这场对白开始前喝完,但林应森还是抬起僵硬的胳膊、将空空如也的易拉罐放在唇边,再装模作样的轻珉一口,轻咳几声才有勇气重新开口。

他想回怼,就算是个没得老年痴呆的正常人,只怕也不会将八年前的琐碎事情记得这么清楚。大到在哪条街上驻足接吻,小到那天的日落时分有没有晚霞,她都能如数家珍,

“所以,后来呢?”

“什么后来?”破罐子破摔后的梁眷倒没有一开始那么紧张,她周身放松的倚在椅背上,偏过头望向林应森,一脸狐疑。

“那些玫瑰,他扔掉了吗?”

林应森边随意说着像是闲聊,边站起身,将两个易拉罐扔进楼梯间拐角的垃圾桶里。“叮当”作响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被无限放大。

梁眷本就不够平静无波的心,再次被过往的记忆激起阵阵涟漪。

“你怎么跟罗忆初那个小孩一样?”梁眷哼笑着叹了口气,双手揣进兜里,窸窸窣窣的摸了一阵。

“罗忆初?刚刚病房里的那个小姑娘?”林应森挑起眉,将这个名字挂在舌尖,语调自然上扬,带着疑问轻轻重复了一遍。

罗卉将罗忆初保护的很好,以至于外界连一张罗忆初的正脸照都找不到。林应森对这个名字陌生,也很正常。

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深知娱乐圈血腥肮脏的罗卉,以后并不打算将自己唯一的宝贝推进那个深不见底的牢笼里。

哪怕这个圈子里可以日挣斗金、扬名立万,她也不稀罕。

所以,哪怕罗忆初已经长到十六岁,哪怕她像千万个港洲同龄孩子一样,自小照常上学下学,照常旅游度假。无孔不入的港媒却如有震慑般,从未打扰过罗忆初的生活。

就算是不小心拍到罗忆初跟随在罗卉身边的照片,再无良的狗仔和媒体,也会贴心的为其打上一层马赛克,厚重到足以辨不清五官。

罗卉在这其中付出了多少金钱和资源上的努力,梁眷不知道,也没有多打听。她想,即使她再爱这个独女,那段不为人知的情感经历,总归是罗卉不愿多提的一道疤。

“对,是影后罗卉的女儿。”梁眷点头,为了保护罗家母女的隐私,她稍显言简意赅的答道。

梁眷倒不是不信任林应森的为人,只是觉得在未经允许下,不多提不多说,是她对罗卉应该持有的一种尊重。

好在林应森本身也不是个多八卦的人,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在浅显的知道谁是谁后,就又将话题重新引回到梁眷身上。

“还不是因为梁导随口编的故事太动人,让人欲罢不能?”他勾起唇,借着刚刚梁眷那个蹩脚的谎言,开了个不算玩笑的玩笑。

可梁眷笑不出来,她将上衣和裤子的口袋都囫囵摸了一遍后,终于接受自己身上没带烟的这个事实。

“有烟吗?”梁眷扬起脸,很自然的向林应森开口讨要。

这是林应森今晚第二次在梁眷面前呆愣住。从前那个一见陆鹤南抽烟都要蹙眉的女孩子,现在竟然主动问他有烟吗。

“什么时候学会的?”林应森怔怔的将烟和打火机一并递过去,神色已然回归平静,只是声音还带着讶异过后的惊颤。

“来港洲之后吧,具体什么时候记不太清了?可能是我第一次做执行导演那年?”

梁眷眯起眼睛,拧眉思索了一阵,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些连不成线的片段,妄图给林应森一个准确答案。

可她在港洲的这五年,无论日子得意还是失意,都是得过且过。抽烟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她根本没挂在心上,所以没法脱口而出,更不能凭记忆侃侃而谈。

林应森沉沉地望了梁眷一眼,看着她熟练的含住烟、偏头打火,喉咙中想要溢出的那几句话,也变得晦涩不忍。

“梁眷,你还真是变了好多。”咽下不该说出口的长篇大论后,林应森心里只余下这一句索然无味的感慨。

梁眷咬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徐徐吐出后,在一片烟云缭绕中轻笑:“是吗?那你觉得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隔着缥缈的白色烟雾,林应森看不清梁眷的表情。曾经陆鹤南所深爱的那份天真直率,在这张没被岁月太为难的脸上再难寻到。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疲态与克制,也变成了梁眷灵魂的底色?

“不知道。”林应森眨了眨眼,答得坦然。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经年流逝下,每个人不得已的变化,都不应该用单纯的好坏二字来形容。

变化就是变化,是岁月打磨下的顺水推舟,哪里有什么好坏之分?

梁眷失笑一声,为林应森这一刻不该有的傻气。

这声笑感染力极强,强到莫名止不住,笑到最后梁眷轻咳起来,连带着眼角有几滴泪滚落。她镇定地掐灭烟,再无谓地抬手将这两滴泪擦去。

梁眷把这几滴不合时宜的泪归功于人体构造、生理作用下,避无可避的结果,而不是情感自然的流露使然。

毕竟,自五年前一别,她再没有什么真挚的情感可以自然流露。

“那些玫瑰,他没有扔掉。”

吸过烟后,梁眷的嗓子变得有些喑哑空洞,可提起往事,声音还如过往一般柔和。就像是被拔掉刺的玫瑰,美丽且不具有攻击性,像是丢掉了引以为傲的灵魂。

“你知道在我一个人待在遥诗酒店的时候,他去干什么了吗?”

林应森没有吭声,怕打断梁眷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思绪,他只敢静默着等待梁眷给出下文。

“大年初四的夜里,大街小巷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在我跟他闹脾气之后,他把那些再有三五天就要凋谢的玫瑰,一捧捧、一束束,一点一点搬回车上。”

“再一路开回我家的那个小区,找到物业的值班室,跟负责人说,这些玫瑰是新年特别礼物,每户业主都可以领上一枝。”

“那都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值班室的工作人员还以为他是来推销鲜花的骗子,话都还没说上几句,就要把他往外撵。直到后来,他在滨海的朋友着急忙慌驱车赶来,才把这一切都解释清楚。”

梁眷说到这忽然笑了,连带着心里替二人苦涩的林应森也跟着笑了。自小就高高在上的陆鹤南,低眉顺眼的遭人白眼,是一种什么样的光景。梁眷和林应森,这两个自诩最熟悉他的人,都觉得难以想象。

陆鹤南那样的家庭出身,自小被教育的第一准则就是要低调做人,以免给家里带来难以招架的灭顶之灾。

若是在自家产业下,胡作非为,搞一次浪漫也就罢了,偏偏梁眷所在的那个小区,和陆家的产业链搭不上一丁点关系。

梁眷不知道,陆鹤南那一路上要打多少个电话,辗转通过多少人脉,以后要再还给他们多大的人情,才能抵掉她一次无理取闹所带来的深刻代价。

可他通通不介意,甚至还为只能让梁眷名正言顺的拿回一朵玫瑰而愧疚。

梁眷本就白皙的脸,在窗边清冷月光的照耀下,几近透明,就连眼窝下的点点泪痕,都有些不够真切。

“这些都是他跟你说的?”只是作为一个旁听者,林应森的嗓子都变得酸涩。

“他怎么会主动跟我说这些?”梁眷撩了撩头发,低头散漫地笑,“是排队领花那天,值班的工作人员说给我听的。”

理科出身的林应森,在感性方面天生有一种钝感力。再浪漫的事,他也要讲究一个逻辑完整,所以感慨过后,他也有前后因果上的质疑。

“那你怎么能确定安排这一切的人,就是陆鹤南。”

梁眷扬起头,抬起眼,干净澄澈还泛着泪光的眸子里,映出窗外的细碎冷月。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到在楼梯间里都很难听到回音。

“因为那天,随着红玫瑰一起送到我手上的,还有一个红包。”

那个烫金红包,是梁眷独有。

红包里塞得,不是什么落俗的支票或者银行卡,而是一张被揉皱的纸条,字条上只简简单单写了两句话。

——新年快乐。

——惟愿梁小姐,得天眷顾,万事顺遂。

这次的祝福没有“陆三敬上”的署名,可这样的祝福,梁眷平生只收到过两次。一次在二十岁生日当天,一次在二十岁这年的新年。

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有气味相近,花形相似到难以分辨的玫瑰,但那纸条上苍劲有力的字迹梁眷绝不会认错。

大年初一,没有从奶奶手中接过的红包;大年初四,不能名正言顺带走的满屋玫瑰。在情人的偏爱下,终于兜兜转转,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上。

普天之下,能这么准确的揣摩出自己心思的人,除了陆鹤南,梁眷想不到第二个。

普天之下,除却父母亲人,能这么真心希望自己能得偿所愿的人,除了陆鹤南,梁眷也想不到第二个。

第69章 雪落(捉虫)

“梁眷, 从前我觉得你是咱们这群人里活得最通透、最简单的。”林应森倒吸一口冷气,牵起唇角,笑容有些颓丧。

“可现在, 我看不透你。”

林应森深知——梁眷方才所说的字字句句,是被她斟酌思虑再三,在脑子里仔仔细细推敲上几轮,才小心翼翼说出口的。

但迟钝如他, 还是能从那不经意的字里行间,找到梁眷不敢忘记、却也不敢再爱的蛛丝马迹。

梁眷的内心深处藏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但, 即使是被褚恒誉为最会洞察人心的林应森, 也琢磨不透。

梁眷没把林应森的话往深处想,以为他的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所以她笑得单纯,答得也天真。

“林生。”倾诉过后,梁眷忽的来了兴致,用拗口的粤语一板一眼的喊林应森,俏皮生动的表情, 颇有当年二十岁出头, 跟在陆鹤南身边, 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要是我三言两语间就能让你轻易看破, 那我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娱乐圈, 该怎么立足啊?”

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每一个成年人都懂。

可港洲娱乐圈里的人也都知道, 大陆那位才华横溢的女导演,腰杆子硬得很。回话的态度虽十足十的柔顺, 但那也只是四两拨千斤,绝无委身于他人的可能。

熟人之间的闲聊很容易磋磨时间。点点月色消散在渐亮的天际, 黎明时分,随着旭日东升,昏暗的天空也渐渐泛起鱼肚白。

两个经常加班,习惯昼夜颠倒的人,就这样没合眼静坐了一夜,倒也精神尚好。

“天快亮了。”梁眷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要不要跟我去吃个早饭?净和的早饭做得真的很不错。”

凌晨五点,距离净和医院供应早餐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从住院部出发,一路慢悠悠的走到餐厅,时间刚好。吃完饭后,还能顺路给崔以欢带回她最喜欢的牛肉馅饼。

梁眷在时间安排上精打细算,只差林应森点头。

“好啊。”林应森点头,答应的没有任何迟疑

左右接下来也没有别的工作,他没有不接受“东道主”妥善安排的道理。

可惜他交叠搭在左腿上的右腿,还没等平稳的落到地面上,就被梁眷急促的手机铃声所打断。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梁眷起码有三百天泡在片场里。片场人多嘈杂是常事,为了不漏掉工作电话,梁眷设置的手机铃声都与温和二字无缘。

屏幕上闪烁的是佟昕然的名字。

她的电话,一般都与十万火急的工作有关,梁眷不能不接,可林应森还在这里。她不能不打一声招呼,就将阔别许久的朋友丢在这。

梁眷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刺眼又刺耳的手机,轻声解释:“经纪人的电话。”

林应森的目光根本没在梁眷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也不在乎她给出理由的真假。

他只是淡定的将右腿重新落回到左腿上,又极有绅士风度的耸耸肩,示意梁眷先忙,自己会在原地等她。

梁眷松了一口气,也没有和林应森多客气,握着电话就匆匆推开楼梯间的门,小跑到走廊另一端,压低声音接起电话。

推门的那一瞬,梁眷走得急,没有看见林应森从上衣口袋中拿出手机,拨通了到港后的这几天里,唯一会拨通、有联系的号码。

——

在电话里,佟昕然急吼吼地问崔以欢的住院楼层,说她此刻就在净和医院门口的时候,梁眷还以为她是大清早没睡醒,来自己这里寻开心。

直到在医院走廊尽头,亲眼见到拎着大包小裹的佟昕然时,梁眷还不可置信到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毕竟,净和医院方圆一公里之内,都被狗仔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梁眷简直无法想象,佟昕然是怎么在这个草木皆兵的节骨眼上,堂而皇之地踏进净和医院的大门。

“你从哪个窗户翻进来的?怎么连口罩也不带一个?”

梁眷从上到下打量了佟昕然一圈,企图在她的身上搜寻到一丝狼狈的痕迹。可这厮,从内到外,从头到脚都精致到就差闪闪发光,完全不像是从逼仄窗户钻进来的样子。

“难道净和医院还有我不知道的小门?”梁眷蹙起眉,摸了摸鼻子。

佟昕然将手上沉甸甸的补品礼盒一股脑的塞到梁眷的手上,手掌在红彤彤的脸庞周围煽动,可这风太微弱了,压不下去她绯红的面庞。

即使是太阳还没露头的凌晨五点,港洲也闷热非常。下了车之后,她一路上都走得很急,脊背上又出了一层薄腻的汗。佟昕然在心里叹了口气,早上那个香喷喷的澡算是白洗了。

听完梁眷的话,佟昕然啧了一声,才悠悠答:“什么翻窗走小门啊,我可是正大光明从正门进来的好不啦?”

佟昕然是古城人,先是大学毕业后在京州打拼,五年前又跟着一拍即合的梁眷来港洲开辟新天地。去的地方多了,口音也变得杂起来。

只是这若有若无的江洲话?从何而来的?

梁眷压下心里最初的疑问,先抛出这个浅显到就浮在表面的问题。

“你怎么还蹦出两句江洲话了。”说到这,梁眷顿了下,嫌恶地瞥了一眼,“说得还那么难听。”

佟昕然丝毫没在意梁眷嘴上的嫌弃,揽着她的肩膀往前慢慢踱步。

“最近见了一个江洲来的制片人,可能待在一起的时间有点久,口音也耳濡目染了。”

“制片人?什么制片人?”梁眷眉梢上扬,眼底浮现出些许不解,“我这边的情况你也知道,表姐这边的事没尘埃落定,我是不可能出去工作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别着急。”

佟昕然压着梁眷的肩膀,强行让她在长椅上坐下,以便平心静气的听她讲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帮你接了个综艺,大陆那边的……”

光是听见“综艺”二字,梁眷就眉心一跳。佟昕然注意力都在梁眷身上的,自然也看见梁眷欲言又止的脸,她抬起手掌,示意梁眷先听她说完。

“我知道你专心搞艺术,不屑于参加那些有剧本的综艺,刷没用的存在感。”佟昕然敛去笑容,问话时的神色也严肃正经了不少。

“梁眷,这么多年我是不是从来没有私自给你接过你不喜欢的工作?”

梁眷的眉头仍旧没有舒展开,她强压下满腹疑问,点点头,肯定了佟昕然的这一说法。

佟昕然长提一口气,眉眼间的忧愁凝重到散不掉:“但这次这个综艺不一样,咱们现在面临的情况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梁眷抓住佟昕然喘息的空挡,语气快又轻的抛出第一个问题。

佟昕然瞧见梁眷如临大敌的样子,轻笑出声,连带着紧迫的氛围都弥散不少。

她带着抚慰意图,轻轻拍了拍梁眷的脑袋:“你是在问哪个不一样?”

“自然是咱们面临的情况。”梁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觉得佟昕然问得多余。

梁眷虽然对大陆综艺有抵触心理,但也没到百分百不能接的地步。

更何况共事那么多年,佟昕然名义上是她的经纪人,实际上是合伙人。五年来,梁眷之所以能够好无后顾之忧的在片场拍戏,是因为佟昕然坚守后方,负责工作室的一切运营。

矫情点说,梁眷与佟昕然是能坦然将后背交付对方的存在,她自然不会蠢到去怀疑佟昕然挑节目的眼光。

“你别那么紧张,其实就是舆论方面有点压不住了。”

佟昕然口吻故作无谓的安慰着,到嘴边的话一次又一次生生咽下去。私心作祟,她不想让梁眷知道世道的残酷,只要她肯听自己的安排,有把握将局面反转。

“昕然,你不用瞒我”

可惜佟昕然的微表情逃不过梁眷的眼睛,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佟昕然看。

“没什么要瞒你的。”佟昕然先是叹了口气,再往下说时语气莫名有些沉。

“坦白来说,就是现在的舆论,仅凭我的人脉根本压不住。你想等到以欢平安生产后,再做生子有关的澄清,我理解,可公众不会给你留这么长时间。”

“各种对你名声不利的传言在不断发酵,昨天晚上《风月场》的出品公司联系我了,电影预测的上座率,比上个月所预测的跌了近二十个百分点,而且还有继续下跌的趋势。”

“照这样看……”

佟昕然一口气讲清了所有的利害关系,唯独在说到这的时候,有些不忍心再说下去。因为《风月场》这部电影,可以说是梁眷近两年的全部心血。

两年的时间,一年筹备剧组,一年片场拍摄。在此期间,没拍一部捞金的商业片,没接受任何采访,电影界宛如再没有梁眷这号人物。

有人说她江郎才尽,才有自知之明的急流勇退。可只有《风月场》的剧组人员明白,梁眷是在尽心竭力的准备一部极具社会价值的文艺片。

这样的片子,不能如约呈现在大屏幕上,就连佟昕然这个锱铢必较的商人都有些遗憾。

佟昕然硬生生止住的话头,被梁眷神态自若的接了下去——

“照这样看,《风月场》只怕不能如期在春节档上映了,对吗?”

“是,出品方不是慈善机构,他们考虑利益得失也无可厚非。”佟昕然艰难的点了点头,她怕梁眷伤心,所以眼神一刻也不肯从她的脸上移开。

“我明白。”梁眷攥紧拳头,深呼吸一口气后,手掌已然平和的摊放在膝上。某些突破个人喜好的决定,总会在被逼入绝境时狠心定下。

她抬起眼,眼中又恢复到惯有的从容,语气不紧不慢,压迫感却很强。佟昕然神色一凛,静下心来认真听梁眷所说的话。

“昕然,以欢平安生产后再做澄清的计划,不能变,这是我答应过她的事,也是我唯一的底线。”

“除此以外,还需要我做些什么,你尽管安排。”

佟昕然的眼眶有些热,她不习惯这样惹人伤心的氛围,所以咧着嘴推了推梁眷的肩膀,阴阳怪气地打趣。

“干嘛啊?这么苦大仇深的!不就是让你接个综艺嘛!这个综艺很好的,排播时间定在春节前后,到时候你光鲜亮丽的镜头前亮相,未婚产子的谣言不轻轻松松不攻自破?再顺带着宣传一下《风月场》,那票房还不是分分钟大卖?”

梁眷睨了一眼兀自做美梦的佟昕然,故作冷漠道:“我还不是怕你见钱眼开,随便接个综艺,把我卖了?”

“你不放心我就算了,难不成还不放心程晏清吗?”

佟昕然把脑袋倚在梁眷的肩膀上,话音刚落,就感觉梁眷身形一僵。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就听见梁眷的质问。

“这个综艺跟程晏清有什么关系?”

迎着梁眷的低气压,佟昕然尴尬地抬起脑袋,心虚道:“这个综艺的导演是程晏清的大学室友,这事能成也是他牵的头。”

一听见程晏清的名字,梁眷就头大。五年里的桩桩件件,再加上送上门来解围的综艺节目,梁眷简直数不清自己究竟欠了他多少人情。

佟昕然以为梁眷还在为综艺而苦恼,放软音调接着解释道:“眷眷你放心,无论是导演的人品,还是节目的质量都是有保证的。”

“我知道,我不是不放心这个。”

梁眷撩起垂在耳侧的头发,对着佟昕然正色道:“昕然,咱们以后一定要少麻烦程晏清,少跟他有牵扯。”

“我以为你和他……”对着梁眷的冷脸,佟昕然说不下去。

“绝无可能。”

梁眷否定的毫不犹豫,冷冰冰的语气扼杀了佟昕然心里对二人关系的所有猜测。

“说说吧,你到底是怎么从正门进来的?”梁眷收拾好心情,才有心思问刚见到佟昕然时心里的疑问。

“就这么进来的啊。”佟昕然答得直白。

梁眷蹙起眉问道:“狗仔和娱记都走了?”

佟昕然直起身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梁眷:“罗卉姐昨天在群里发的消息你没看见?她昨晚带着忆初从医院走的时候,狗仔就都不在了,我和卉姐还以为是你解决的。”

梁眷边听佟昕然说着,边打开微信翻看聊天框里的内容。昨晚她只顾和林应森彻夜闲聊,微信里的消息一概没看。

了解了事情大概后,梁眷自嘲道:“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让狗仔一夜消失。”

她要是能有这样的本事,也不会被困在医院一周不敢出门,更不会因为找不到一个出色的心外科医生,而求到前男友头上。

“那这能是谁的大手笔啊?该不会是哪个大佬想讨你欢心,才这么默默无闻的做好事吧?”佟昕然挤眉弄眼,冲着梁眷一顿奸笑。

梁眷大脑宕机。做好事的大佬?楼梯间里不正有一个?

——

“应森——”

梁眷丢下一脸呆滞的佟昕然,三步并做两步,急切地推开楼梯间的大门。房门推开,呼吸还没有平稳,就和错愕的林应森四目相对。

看见林应森贴在耳边的手机,梁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来的并不是时候。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打电话。”她退后半步,打算将这个僻静的地方还给一看就在处理正事的人。

听见手机传声筒里那人明显沉重的呼吸,林应森放下手机,保留着内心所剩不多的仁慈,他没有挂断电话,同时也止住了梁眷想要退出门的脚步。

“没事,不过是个闲聊的电话,你先说你的事。”

梁眷停下脚步,站在楼梯间门口,笑容明媚。或许是因为唇角带着笑,语调也自然上扬,任谁听了都能猜到,这姑娘心情很好。

“医院门口的那些狗仔,多谢你。”

林应森呆愣了一下,视线不留痕迹地扫过自动熄灭的手机屏幕,再抬眼时语气淡淡:“你谢错人了,我没有那么细心。”

不是林应森帮的忙?梁眷的心脏漏跳了半拍,尽管再不愿深想,她也还是能将这极合她心意的一切,同陆鹤南联系起来。

“是他对吗?”梁眷垂下眼,短暂的勾了下唇角,说得客套又官方,“替我多谢他。”

“怎么谢?要不要亲自谢?”

林应森扬了扬手中的电话,将手机递到梁眷面前,玩味的目光紧锁着她乌黑的眼眸,看着她瞳孔倏地一缩。

温婉如秋波的眼睛里充斥着两种情绪——既惧怕,又……期待。

多荒唐,她竟也还有期待。

第70章 雪落

梁眷深呼吸后再深呼吸, 直至心跳与呼吸同频,才优雅地拂了下面。看着林应森递来的电话,犹疑的脸上覆上了一层一戳即破的平静。

要接吗?接过来说些什么?该道谢的事情那么多, 该从何开口?

林应森没给梁眷留下太多思考时间,他不由分说地将手机塞在梁眷手里,就退到楼梯间角落里,不安的来回踱步。

心里究竟在不安什么?林应森自己也不知道。从未来长远安定的角度出发, 他不该让陆鹤南再听到有关梁眷的任何事。

因为,梁眷是陆鹤南心里的引线, 一碰即燃。

可从朋友情感角度考量, 林应森希望梁眷能带给陆鹤南丝丝慰藉。不求起死回生,但求余生不再做一个淡漠的行尸走肉。

过分轻薄的一个手机,落在梁眷手心里仿佛有千金重。明知手里握着的是一个会灼伤她的烫手山芋,该毫不犹豫的立刻甩掉。

可梁眷舍不得。

分别五年来,除却传统报纸上,娱乐版块和财经板块的紧密相连,这大概是两个人靠得最近的一次。

多难得。所以应该好好珍惜。

梁眷稳了稳心绪, 缓慢抬手将手机轻轻贴在耳边。那边静谧得吓人, 静到她都忍不住怀疑, 电话另一端是否真的有人存在?

时间在彼此沉默中一分一秒的流逝, 总要有人先迈出一步。

捱不住漫长等待, 经不住内心自我审视的梁眷, 选择自己做这个人。就勇敢这一次, 或许这就是此生最后一次。

梁眷紧紧攥着衣角,像是攥着平生所有的勇气。徒劳松开的瞬间, 像是丢掉平生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尊。

“喂?”

她压低声音,带着试探发出微弱的单音节。明明做足了思想准备, 可开口的那一瞬莫名染上委屈,嗓音低微到像是小猫在呜咽。

带着哭腔的话音还没落,梁眷就先慌了——不该让他担心的。

怕暴露更多异样的梁眷不敢让空气凝固在这里,她来不及压下鼻腔的酸涩,就语调上扬,飞快地又跟上一句。

“我是梁眷,好久不见。”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沉默,对面响起的只有沉重又突兀的呼吸声,方才的隐忍绵长仿佛不复存在。

那声音明明是从千里外传来,可偏偏又近在咫尺,像是在暗暗昭示,此刻心绪难平的,不只梁眷自己。

有人在义无反顾地陪着她,丢掉清醒,放纵沉沦。

尽管陆鹤南一句话都没有说,尽管只是听到了他克制压抑的喘息,梁眷的心还是没出息的狂跳了一下。

胸腔里久久回荡不愿平息的,是阔别许久、既陌生又熟悉的悸动节拍。

无声的通话只持续了十几秒,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适逢北京时间六点整。

散发无限灼热,给人带来无尽希望的太阳,终于冲破层层云雾,驱散头顶的无边昏沉。旭日东升所带来的和煦阳光,也懒懒地洒在梁眷的身上。

天亮了,这场荒唐梦,也该醒了。

梁眷捏着电话缓缓走向窗边的时候,林应森正在抽烟。前者不声不响的骤然靠近,吓了他一跳。

“电话打完了?”

林应森掐灭烟,没仔细打量几眼梁眷的神情,就从她中接过电话,径直揣进兜里。

梁眷点点头,敛去几分不算显而易见的悲伤,勾唇笑道:“他挂断了。”

“挂断了?”林应森蹙眉,轻声嘟囔了一句,而后视线牢牢地锁在梁眷的脸上,“他说了什么?”

梁眷抬起头,从容不迫地回望过去,乌黑的眼眸沉静非常,一点也看不出刚刚氤氲朦胧的样子。红唇一张一合,给了林应森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什么都没说。”

——

当林应森的电话第三次打进总裁办办公室时,秘书于微终于坚持不住了。

铃声再次响起的瞬间,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在工位上原地站起,毕恭毕敬的等候电话另一端林应森的安排。

“让陆鹤南接我的电话。”电话刚一接通,林应森没等于微开口,直接开门见山。

于微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机械重复道:“林总,陆总还在开会。”

很明显,林应森对这个答案并不买账。他压低声音,尾音带着揶揄:“一个小时前,你就说他在开会。”

“现在是真的在开会。”察觉到林应森不悦的于微,硬着头皮答道。

反应迅速的林应森迅速抓住漏洞,直接反问:“那看来刚刚不是咯?”

于微苦着一张脸,挺直的脊背泄气一般塌了下来,语调也终于变得生动:“师父,你们大佬打架,能不能不为难我们底下的人啊?”

陆总要是肯接你的电话,你又怎么会打到总裁办?于微长提一口气,在心里怒骂林应森八百遍。

“小于微,我这才走几天啊,你就长本事啦?”

听见于微的埋怨,林应森不怒反笑,耐着性子同她周旋。

于微自大学毕业,就被聘到中晟总裁办工作,名义上是陆鹤南的秘书,实际上是林应森的秘书。因为她的年纪,比京州圈子里最小的妹妹姚郁真还要小上四五岁,所以林应森对她是十足的宽容,工作上也尽心尽力的指点。

故而私下里,两人都是以师徒相称。

“我哪敢。”只猖狂了半分钟的于微,气势顿时弱了下来。

“不敢就好。”林应森哼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接着给于微下达指令。

“你不用管屋里开会的是谁,现在直接敲门进去,把电话放在陆鹤南桌子上。”

“真的吗?”于微犹豫的口吻里掺着几分跃跃欲试。

林应森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偏头含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当然。”

“陆总的办公室里,无论是谁都不要紧吗?”站在办公室门口,于微顾念淡薄的师徒情分,再次好心地提醒了一下林应森。

林应森扬起眉梢,拨动打火机火轮的手僵了一瞬。能大清早来陆鹤南办公室开会的,左右不过是集团里那几个觉少的老骨头,怎么就能让这小丫头忌惮成这样?

“陆鹤南办公室里都有谁啊?”火轮擦动,林应森还是顺着于微的话头随口问了一下。

于微莞尔一笑:“姚总。”

林应森眉心重重一跳,不死心的问:“哪个姚总?”

“遥诗集团的大姚总,姚郁舒。”于微提着口气,一字一顿答,只在姚郁舒三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随风跳跃的火苗,在右手虎口处乱窜,林应森顾不上手上的灼热,连忙道:“那你先别敲门!等他们开完会再说!”

他能有几个胆子,敢拿闲事打扰正在工作中的姚郁舒?

这次轮到于微的耐心用尽了,伴着林应森急切的嗓音,于微抬手屈指,有条不紊地在宽大的办公室房门上敲了三下。

房门打开的极快,开门的正是刚刚被林应森挂在嘴边的姚郁舒。

“什么事?”姚郁舒倚在门上,垂眸看了一眼于微。

洒脱干练的姚郁舒可以说是业内所有职场女性的偶像,对着她,于微不自觉地挺直脊背,神情也是远超平日的严肃恭谨。

“林总的电话,林总要我务必现在将电话递到陆总手中。”

姚郁舒顿了一下,他能有什么正经事?

嘲讽的话几乎是下意识滑到嘴边,姚郁舒脑中的弦却莫名一紧,思虑到林应森此刻是在港洲,如此千万火急、刻不容缓,大概是与梁眷有关。

事情但凡与梁眷有关,无论大小,都是陆鹤南的正事。

“进来吧,正好我这也完事了。”姚郁舒侧了下身,给于微腾出一个位置来。

“三哥,那我先走了?”姚郁舒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和陆鹤南道别,“等事情办完了,我再联系你。”

“多谢了,辛苦你跑着一趟。”陆鹤南站在窗边略微颔首,唇角挂着极浅的笑。

想到刚进门时,陆鹤南通红的眼眶,一向强势的姚郁舒也不由自主的放软了语气,叹息道:“谢什么,都是应该的。”

陆鹤南没再跟她多客气,他指了指于微递来的电话,似笑非笑:“不跟他说两句?”

姚郁舒收回放飞的情绪,不屑地啧了一声:“我和他没什么可说的。”

电话还没等贴近耳侧,耳边就传来林应森气急败坏的声音,陆鹤南淡笑着,任他发泄,也不回应。甚至还能分心吩咐于微,麻烦她领路,带姚郁舒去财务部门拨款。

“你给郁舒拨什么款?中晟和遥诗最近有合作了?”林应森静下来,狐疑问道。

陆鹤南否定的言简意赅:“没有。”

“我说也是,遥诗最近几年的产业都在娱乐圈,中晟又没有进攻娱乐圈的打算。”话说到这,林应森心底的疑问又慢慢升起,“所以你给她拨什么款?”

与姚郁舒的事情,他总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陆鹤南指尖掐着烟,一脸淡漠:“净和医院门口的那些狗仔,不拿钱会走的那么干脆?”

林应森闻言笑了:“我就知道这事是你办的,梁眷确实没谢错人。”

光是听到梁眷的名字,陆鹤南的呼吸都变得稍显急促。烟雾来不及被徐徐吐出,一时之间全堵在喉咙里,呛人的尼古丁气味在体内四散,陆鹤南弓着腰,将手掩在唇边,剧烈的咳。

还没等呼吸平复,他就故作轻描淡写的问:“她高兴吗?”

“怎么会不高兴?”顾念到陆鹤南的心情,林应森破天荒的说了很多,“你都不知道,梁眷都已经被困在医院一周了,这下终于能出去松口气了。”

“高兴也要适度。”

陆鹤南想笑,却发现嘴角根本扯不起来,抵在桌沿的指骨用力到青白:“到底是要做妈妈了,总要稳重一点。”

林应森的心猛地一沉,笑容也悉数僵在脸上。差点忘了,陆鹤南还不知道“港洲产子”的女主角,并非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跟梁眷的电话打得好好的,你怎么给挂了?”林应森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换了个话题。

陆鹤南沉默了下,盯着指尖忽明忽灭的烟尾发呆。酸涩强势袭来,清晨刚湿润过的眸子,也有被再次波及的预兆。

他扬起脸,声音喑哑又凝重:“我不想她为难。”

陆鹤南深深明白,和一个已经结婚的前男友,不清不楚的藕断丝连,简直是在挑战梁眷□□的道德防线。

他不愿让她为难。

——

毕恭毕敬地送走姚郁舒后,于微去而复返。

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她习惯性地先向陆鹤南的办公室里张望一眼。一道玻璃墙之隔,视线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于微想,一定是她看错了。

一向无坚不摧、没有弱点,多少次带领中晟死里逃生、东山再起的陆总陆鹤南,怎么会哭呢?

他不该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