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总归不是什么多难解决的事。”陆鹤南顿了顿, 欲言又止,“别太着急。”

必要的时候,他会用他的方式出手,因此不需要梁眷为这样一点小事伤神。

这种俗套的安慰, 开解不了生性多思的梁眷。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转身就要往学校门口走。

时间接近中午十一点, 华清校门外虽然谈不上是车水马龙, 但临近中午饭点,踩着截止时间送餐,在校门口疾驰的外卖餐车比比皆是。

梁眷垂着头,心里盘算着一会见到大家该如何开口,没注意到周身这复杂的交通情况。倏地,一辆速度不低的外卖电动车迎面向她驶来。

肩头擦过,梁眷只感觉到有风掠过, 下一瞬, 她就如刻枯树枝头的落叶般, 轻飘飘地落在了陆鹤南的怀里。

梁眷还处在状况外, 陆鹤南却是一脸的惊魂未定, 紧紧环住梁眷腰间的手像是要镌刻进骨子里, 嗓音也隐隐有些动怒。

“看路。”

慌忙躲避过去的外卖小哥明显也是心有余悸, 电动车已经驶出去十几米远,还频频回头张望。

“梁眷, 不要这样慌里慌张的。”陆鹤南皱着眉,抱着梁眷的手松了几分力, 语气既无奈又气恼,“没有能让天塌下来的大事。”

就算有,也不怕,因为有我帮你顶着。

梁眷嗫嚅着应了一声,抬眸没等到陆鹤南的下文后,蓦地笑了。

“你笑什么?”陆鹤南眼底划过一丝不解与不安,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的。

梁眷扬起脸,随着红唇勾起,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加深。可那笑容落在陆鹤南眼里,是一种别扭的倔强,是一种不可名状的距离感。

实在刺眼。他很难喜欢。

“我刚刚好怕你会说,这些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梁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表情也变得生动起来。

尽管那份生动,来自于她的自嘲。

梁眷微微用力,挣脱陆鹤南双臂带来的束缚,又退后半步,拉开自己与陆鹤南之间的距离,而后无畏地对视。

“好怕你会说,你不用那么着急上火,我帮你解决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陆鹤南心里颤了一下,他怎么能承认,这些话的的确确划过他的脑海。

“幸亏你没说。”梁眷长舒一口气,深深地望了陆鹤南一眼,随即脚尖轻踮,整个人重新落入陆鹤南的怀里,带着如释重负。

陆鹤南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喉结上下滚动几番,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异样。

“为什么怕我说那些话?”他低声用气音问。

要让他知道个原因,未来才不至于糊里糊涂地惹了梁眷不快。

梁眷缩在陆鹤南怀里深呼吸了几口,直到鼻尖弥漫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才抿唇轻声道:“因为你没将那些话说破,我才能觉得自己与你是平等的。”

红唇一张一合,吐出的话也清高到冠冕堂皇,梁眷的脸上却尽是难堪。

难堪是因为,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在陆鹤南面前就渺小到毫无平等可言了。眼下还追求什么口头上的平等?

底线坚守到最后,简直毫无下限。

约会时的豪车接送,频繁进出的高档餐厅,价格不菲的房子,出手阔绰的礼物……桩桩件件,都不是梁眷一个普通女大学生可以消费得起的。

梁眷突然觉得自己又当又立,享受完了上流社会带来的一切便利,又想要追求人格上的独立。

说得难听点,简直有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嫌疑。

她想要平等,那就得还。怎么还?乖乖张开腿,趁自己对他还有丁点吸引力的时候,让他有偿的睡上几觉吗?

那还算什么恋爱,不如说是钱色交易。

纠缠到最后,梁眷给自己的最后底线就是——绝不张口向陆鹤南讨要恋爱关系以外的东西,包括钱,包括权。

至于在恋爱关系中,那些避无可避的“小便宜”,只要她不说,他也不提,她可以劝自己装聋作哑的糊涂下去。

这不是轻易丢掉自己的自尊,是她实在难以割舍这份时刻让她心悸的爱情。

“陆鹤南,我知道,在我眼里宛如天蹋一般的大事,或许都不值得入你的眼。”

梁眷吸了吸鼻子,完整的一句话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哭腔而断断续续。

“但我求你,永远退守在寻常恋人该有的红线之内。”

泪水几乎在尾音落下的那刻夺眶而出,梁眷怕眼泪沾染到陆鹤南的衣服上,故而稍稍抬起头,不敢再紧贴到陆鹤南的宽阔有力的胸膛上。

梁眷的话还没有说完,稍稍抬头的空档给了她几秒喘息的机会。

“三哥。”梁眷垂下眼睫,挂在睫毛上的几滴泪,也因为失重而在空中滑落。

她很少学京州的那帮人叫他三哥。

“三哥”这个称谓,从别人口中说出,大多带着尊敬与讨好的意味。但在梁眷口中,调.情是大多数原因,故而在床上喊的最多。

可今天这两个字,落在陆鹤南耳畔,却莫名让他震耳欲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梁眷在讨好他。

在一点一点将自己的傲骨打碎再糅合,只为讨好他。

陆鹤南心痛到难以名状,周身尖锐的喇叭声和嘈杂的小贩叫卖声,也都被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他只能听到梁眷清浅的呼吸,微弱的低语。

感官全盘听凭心意,只跟着眼前的人来回游离,原来是这种感觉。

“三哥。”梁眷抬起头,又郑重的唤了他一声。泪水悉数洒落在水泥路面上,白皙的脸上,只有几行泪痕存留。

“我要你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主动插手过问我的私事。哪怕那些事对你来说,只是随手而已。”

我想要我的爱情永远干净纯粹。相爱时的拉扯与纠缠是平常事,我可以坦坦荡荡地欠你的爱情,但决不能不清不楚地欠你恩情。

此情非彼情,爱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报恩。

已经将自己判刑,并钉到耻辱柱上的梁眷,乞求的声音紧绷到像是即将断了线的风筝。

好在下一瞬,拴着风筝的那根随风飘荡的线,就又稳稳地重新落回了陆鹤南手中。

梁眷的这些话,让习惯从容的陆鹤南彻底呆滞住。自空气而来的浓厚酸涩感,借着呼吸的便利涌入五脏六腑,几乎让他透不过气来。

尽管今天的时间地点都不合时宜,陆鹤南也还是听明白了梁眷的言外之意。她在一字一句诉说她别扭的清高、易碎的自尊。

心间的绞痛简直到了难以舒缓的地步,陆鹤南艰难地抬起头,注视着梁眷用泪水洗净过的澄澈双眼,提着一口气,一字一顿,为自己发声。

“眷眷,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说有点难。”

哽在喉头间许久的烦闷,也在这句话落下时,打开了闭塞多时的宣泄口。

陆鹤南稳了稳心神,几番呼吸的功夫,主动权就又不动声色地攥回到他的手里。

他抬手,掌心贴着梁眷冰凉的脸庞,手指一寸一寸掠过她的鼻梁、眼窝,将即将干涸的泪痕一处一处抹去。

再开口时,陆鹤南的神情依旧温柔,但也暗含着些许不容置喙:“做不到的事,我没法给你保证。”

梁眷没说话,只静默地看着他。

对着那双眼底通红又倔强的眼睛,陆鹤南在心底提前打好的那些草稿,顷刻间烟消云散。

习惯在旁人面前有一说一,气势全面碾压对方的他,在这一刻,对着个还没出社会的小姑娘,他连解释时的口吻语气都是小心翼翼的。

他怕自己传达不明白心意。

他也怕梁眷领悟不到真谛。

什么是寻常恋人该有的红线?他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

在陆鹤南的认知里,他与梁眷之间,没有束手束脚的红线。

“眷眷,你想要平等,我明白。”

陆鹤南深吸一口气,尝试将自己的观点用委婉温柔的词句来堆砌。

“你口中所说的平等从宽泛含义上来说,就是公平。”

陆鹤南越说语气越复杂,一直揣在大衣口袋里的左手,不安地来回把玩那枚银质打火机。

质地冰凉的打火机,也渐渐染上了他心底的温度——燥热难耐。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公平。”陆鹤南言之凿凿,对梁眷梦寐以求的公平下了个不易被世人理解的定论。

“尽管我也提倡你口中的那种平等,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我自出生起就占尽了家族光芒所带来的红利。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我唾手可得;别人为之奋斗一生的高位,只是我哥哥姐姐从业的起点。”

“可那能怎么办呢?难道我要因为真正意义的公平和平等,为了成全世界上大多数人所期待的公平,就脱离我的家族,就此决裂吗?”

“我明白,要不然,怎么会有人说投胎也是门学问呢?”沉默许久的梁眷,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在陆鹤南说话喘息的间隙,及时给予回应。

可平淡的语调刚落地,她就抬起头,话锋一转,予以陆鹤南稳步推进的防守重重一击:“可你说的公平平等,与我跟你说的,不一样。”

陆鹤南似笑非笑地轻哼了一声:“怎么不一样?”

不待梁眷开口再辩解些什么,他就自顾自地又说下去:“世界上的适龄男女这么多,光是小小的一个华清,就有你的追求者。”

“可你为什么选择我,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陆鹤南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梁眷却突然哽住。爱很难说清,为什么爱他,她答不出来。或许只是碰巧相遇那天微风怡人,月色正好。

可在相同的微风与月光之下,她却也不一定爱上其他人。只是恰好那时那刻,遇到的人恰好是他。而她又恰好撞见,他所有的骄傲与破碎。

梁眷咬着唇,眼睛一眨一眨的,这些毫无头绪的话,她不知道该如何理顺说给陆鹤南听。

好在陆鹤南也没真指望她答些什么,他只是借这个问题展开后续。

“你选择我,想必不是因为我的钱与权,也不是因为我名字前冠着的陆姓。”

陆鹤南说得轻描淡写,没有丝毫迟疑。他从不怀疑梁眷的真心,时至今日,梁眷只怕也不明白,京州陆家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高度上。

她不明白,他们要面临什么要的风雨飘摇和钱权诱惑。

“所以呢?”陆鹤南语气徐徐,说话从容又和缓,可字字句句深入人心。

“因为我与生俱来又无法割舍掉的那些东西,与你心里的平等相悖,你就要放弃爱我吗?”

陆鹤南太擅长诡辩,这话的杀伤力又太大,逼得梁眷拼命摇头,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又簌簌地落下来。

对着梁眷的泪水,陆鹤南难得没有缴械投降,停止逼问。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粉饰太平毫无意义,不如剥皮抽骨,早早让彼此看清现实。

在这一刻里,他唯一的温情,大概就是任由梁眷温热的眼泪打湿他冰凉的指腹。天知道他在说这些的时候有多紧张,暖风拂面的四月里,他紧张到如坠冰窖。

“那么,在你看来,街边的小猫小狗,人潮中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他们都可以随便并心安的接受我的帮助,但我心爱的女人不行。”

“为了所谓爱情中的平等,我必须要对她的困苦冷眼旁观。”

陆鹤南咬着牙,狠心问道:“是这个道理吗?梁眷?”

第77章 雪落

在陆鹤南一板一眼叫她名字的瞬间, 梁眷就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手指也紧张的蜷缩在裤缝边上。

疑问过后漫长的沉默,像是在对梁眷进行一场无声的审视。

陆鹤南的逻辑强大到无懈可击, 每字每句都斟酌用词,一环紧套一环,让梁眷抓不住丝毫漏洞,简直辩无可辩。

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意志力, 早已在心上人的春风化雨间,无声无息地被蚕食殆尽。

自愿妥协, 似乎是梁眷当下唯一的宿命。

梁眷已有点头退让的态势, 可陆鹤南仍不依不饶地与她讲道理,低沉的语气冷漠到近乎无情。

没说清的道理要在此刻讲明,没解决的问题也要在此刻化解。从今以后,他与梁眷之间,只能有一路坦途这种结局。

陆鹤南抬手拨开梁眷额前的碎发,微低下头,继续循循善诱:“你不想我干涉你的事情, 干涉你的人生, 可你有没有想过, 你的人生或多或少, 也与我有关呢?”

“就算这样, 面对你的困境, 我也要置之不理吗?”陆鹤南不给梁眷留下丝毫喘息的机会, 径直逼问,“梁眷, 你告诉我,是这个道理吗?”

他说, 她的人生与他有关。

梁眷呆滞住,连眼睛都不敢眨。这场与她而言不过一场少时情动的恋爱,在他那里,早已是人生的高度。

各式各样的爱情故事里,究竟哪种结局配与人生相关?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在梁眷的心里掠过一瞬,再往下,她不敢想。

清丽的面庞在几行泪痕的衬托下更显羸弱,酥麻感在四肢百骸内随血液流动。身体不受控的异样,让梁眷连抬头与之对视的力气都没有。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能被人一眼看穿的心绪,声音也轻到仿佛要融进风里:“我只是,不想亏欠你。”

爱不该染上世俗利益,一旦沾染,就是无法等量偿还的亏欠。她不要这份爱有一丝一毫的瑕疵,也不要这份爱有被质疑的可能性,哪怕是短暂的一时片刻。

“没有亏欠。”陆鹤南否定得毫不迟疑。

他上前一步,握住梁眷的下巴,手指轻抬,逼她与自己对视。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温柔缱绻的字眼,毫无阻碍地落在梁眷心尖柔软处,宛若凌迟。

“怎么会是亏欠?”陆鹤南叹息着反问,而后勾起唇,笑容苍白又无力,“有的只是我的力所能及和心甘情愿。”

力所能及,心甘情愿。

好绝妙的形容词。

梁眷竭力睁大眼睛,遏制住流泪的冲动,也遏制住此刻想扑进陆鹤南怀里的欲望。

“所以,我求你,别拒绝我。”陆鹤南俯下身,刚刚强撑着的所有好似局外人的理智与淡漠,也在此刻尽数崩塌覆灭。

只有陆鹤南自己知道,他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般气定神闲。即使话已经说得如此明白易懂,他也怕,怕梁眷仍固执地要将他推开。

到那时他该怎么办?被狠心丢下的人,在满目疮痍的爱里又该如何自处?

他爱梁眷的清高与自尊,可有时也恨极那不懂变通的清高与自尊。

陆鹤南低声下气的乞求,让梁眷本就柔软的心瞬间皱缩成一团。她鼻腔蓦地一酸,眼泪有再次决堤的预兆。

濒临极限的那一秒,她顺从心意,呜咽一声,任由自己扑进陆鹤南的怀里。

华清校门口这短短的十几分钟,是陆鹤南平生经历过的最艰难的谈判。

权斗场上那些恩威并施的手段,他不敢用在梁眷身上;那些暗流涌动的凶险博弈,他也不敢将自己和梁眷代入。

合该并肩而行的恋人,怎能就此站到对立面上?

陆鹤南紧紧抿着唇,梁眷落在他怀里的分量轻飘飘的,轻盈到仿若不堪一击的梦境。直至有湿润冰凉打湿他的肩头,他才堪堪从一片死寂的灵魂中抽身。

游离许久的心跳节拍,也在这一刻勉强恢复到往日的从容。

好险,又好幸运。

兜兜转转,老天又善待了他一次。

“永远永远,别拒绝我。”陆鹤南紧紧拥着梁眷,像是在用力环抱自己灵魂缺失的一角。

永远永远,别拒绝我的爱。

那是我心甘情愿、诚惶诚恐奉上的全部。

——

艺术学院坐落在华清的西南角,不算人迹罕至,但也远没有文学院楼前那么热闹。

尽管已经念至大学三年级,梁眷踏足艺术学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托了筹备微电影的福,置身于布局设计极其复杂缭绕的艺术学院里,梁眷挽着陆鹤南的胳膊,纵然脚步匆匆,也还算是轻车熟路。

位于三楼,供学生讨论创作的教研室是个套间。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公共讨论室,再往里,一扇门之隔的是较为私密的会议室。

“那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刚止住眼泪的梁眷,有些难为情地松开陆鹤南的胳膊,而后极不自在地指了指身后会议室的大门。

“他们都在里面等我呢。”

陆鹤南整个人倒是落拓很多,目光随意地环视了一圈讨论室里的环境,又朝梁眷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冷淡地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去吧。”他温柔地抚了抚梁眷的头发,耐心叮嘱,“不要着急,不要随便跟同学发脾气,有话好好说。”

陆鹤南仍对梁眷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感到心有余悸,故而这声嘱咐全然来源于他的真实经验与体会。

在这个唯利是图的社会里,除却她的父母与他,再没有人能真心实意地迁就他的宝贝。

人心二字,他不愿评之为险恶,只笼统地说其复杂。占着四岁年龄差,陆鹤南下意识的以上位者的姿态,教梁眷如何妥帖的与陌生人周旋。

“停!”梁眷抬手止住陆鹤南的话头,方才暧昧旖旎的成年人氛围也才此刻烟消云散。

不过是仗着比自己大四岁,就开始说教!她也是成年人了好不好!梁眷忍不住暗自腹诽。她才不会让陆鹤南知道,那些让人忍无可忍的矫情、任性与幼稚,是仅他可见。

“我真的要进去了。”梁眷推着陆鹤南的脊背,把他安顿在讨论室的沙发上,“这个屋子是属于我们剧组的,那边架子上有书,你要是无聊可以看看。”

被工作牵动心绪的梁眷干劲满满,刚刚还要死不活的儿女情长,转瞬就被她抛在脑后。一同被她抛在脑后的,还有与她上演儿女情长的另一位主演。

陆鹤南坐在沙发上,一错不错地盯着梁眷的背影看。

十几步路里,梁眷不曾回头看过。

一次也没有。

——

会议室的隔音很好,屋内的人不曾听见房门外梁眷同陆鹤南的交谈,而梁眷在屋外也不曾听见屋内的丝毫响动。

推门之前,梁眷是做足心里准备的,就算屋内吵的鸡飞狗跳,她想,她也能笑得安然。

房门徐徐打开,被掩盖在隔音墙后的各种声音,也渐渐浮出水面。

没有吵闹,没有横眉冷对,氛围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派和煦。

梁眷默了一瞬,若不是坐在会议室中央,拿着扑克牌笑得灿烂的那几个人,是朝夕相对的熟面孔,她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坐在人堆里的女主演祝玲玲,甚至还能在牌面上分心刹那,冲梁眷笑了笑。

“梁眷来啦!”负责摄像的胖哥听见推门声也抬头睨了一眼,看见梁眷像看见救星似的,不由分说地从牌局里起身,一把将手里的扑克牌塞到梁眷手里。

“快快快!替我一把!上趟厕所憋不住了!”

接过扑克牌的刹那,梁眷回过神来,平和笑笑,依言坐在胖哥之前的位置上,出过几把牌之后,状作随意地开口。

“尧哥现在都会谎报军情了啊!”梁眷不动声色地又将屋内扫视了一个来回,没找到期望之中的那两个身影后,略微失望地垂下头。

从她进门起就注意到,会议室里乌央乌央一群人,独独缺了导演苏月吟和执行导演方煜尧。这两个拿主意的人不在,把他们这些虾兵蟹将扔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微电影的男主演杨一景观察了一眼祝玲玲的神色,玩笑道:“尧哥那可是个老实人,什么时候谎报军情过?”

围在一处的人听到杨一景打趣方煜尧,也跟着笑。梁眷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把目光又投向祝玲玲。

这群人里,也不算群龙无首,最起码祝玲玲没有撂挑子跑路。

“别找了梁眷。”感受到梁眷视线的祝玲玲,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很给面子地开了口。

她将手里仅剩的两张牌扔在临时拼凑的牌桌上,身子后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只雍容华贵的猫咪。涂着玫红色指甲油的手捞起牌桌旁的外套,窸窸窣窣地抖了一阵,白嫩的手心里登时多了一盒女士香烟和一把打火机。

“来一支吗?”祝玲玲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含进嘴里,又冲梁眷扬了扬手里的烟盒。

祝玲玲觉得自己纯属没话找话,自讨没趣。像梁眷这种打眼一看就是乖乖女的好学生,怎么会抽烟?

要她说,梁眷跟他们这堆注定在娱乐圈混不出名堂的废物混在一起,纯属浪费时间。什么微电影节啊,不过是草台班子过家家呢。

询问的话音甚至还没落下,祝玲玲就面色如常地妄图收回拿着烟盒的手。有些躲不过去的场面客套一下就可以了,她又不会逼着好学生抽烟,搞得像逼良为娼似的。

可收回的手只后退了一毫厘,就冷不丁被一只同样冰凉的手握住手腕。

“干嘛啊?”梁眷轻笑了一下,灵动的眼睛里闪过几分狡黠,“问都问了,还不舍得给我啊?”

“我想你应该不会。”祝玲玲轻蹙眉头,面对梁眷的主动,那双向来冰冷的含情美目里隐隐透露着不可思议的情绪。

长年被风雪覆盖的眉眼,好似在渐渐融化。

梁眷没注意到祝玲玲情绪上的变化,她抓着祝玲玲不松手,甚至还有些从容不迫地逼进了一寸,揶揄反问:“你不给我怎么知道我不会?”

平心而论,祝玲玲不喜欢这种亲密,但真真切切地感受下来,好像也不那么反感。

梁眷这把温柔刀缠人缠得厉害,抵挡不住的祝玲玲节节败退,最后只得将烟盒和打火机一股脑地丢进梁眷的怀里。

拿到烟盒和打火机的梁眷,毫不留恋地松开了祝玲玲的手腕,不知为何,祝玲玲尝到了一丝意犹未尽的滋味。

不该那么快给她的。这是祝玲玲的第一想法。

在祝玲玲一错不错的注视下,梁眷有条不紊地敲出一支香烟,送进自己嘴里,拨动打火机的时候,甚至还有闲心同祝玲玲开玩笑。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怕我不会抽,糟蹋你的烟啊?”

祝玲玲讪讪地收回目光,抿着唇,没说话。

看来真正的祝玲玲根本不像传闻中那么冷若冰霜,这说话作态哪里有一点冰山美人的影子,分明就是一个一逗就害羞的小女孩。

梁眷嘴里含着烟,一手拨动打火机,另一手笼着微弱的火苗,没往自己口中的烟尾送,而是先往祝玲玲那边凑。

祝玲玲愣了一瞬,随即后知后觉地配合倾身。

“你给人点烟很熟练嘛。”

祝玲玲暧昧地看了一眼梁眷拨动打火机齿轮的手,烟尾点燃的瞬间,她咬着烟嘴,极轻的哼笑了一下。

“是吗?”梁眷笑着反问,握着打火机的手依旧很稳。她微微偏头,又将橘红色的火苗往自己指尖的烟尾送。

吞云吐雾间,梁眷毫不避讳地答:“我男朋友也抽烟,经常给他点。”

或许是陆鹤南今日的乞求见了效,再提及到那位旁人眼中高不可攀的男人,梁眷心里一片坦然。

第78章 雪落

看着梁眷神态自若地含着烟深深吐息, 祝玲玲脸上讶异神色加深,连烟蒂顺着裤子掉落在脚边都恍若未见。

梁眷抽烟的动作与姿态虽然还有些生涩,但脸上却不见一丝局促与不适。

原来她是真的会。

祝玲玲看了一会兀自笑了, 抬手拂掉膝盖上残留的烟蒂,随口问:“抽烟也是他教的?”

梁眷愣了一瞬,回想陆鹤南来滨海找她那天,自己仗着被爱为非作歹, 从他嘴里生生夺过半截香烟,顶着陆鹤南震惊的目光, 故作淡定地含在嘴里, 逼他教她。

不过是两三个月前的光景,再回头望,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梁眷收起回忆,掸了掸烟灰,意味不明地笑答:“算是吧。”

听完这个答案,祝玲玲敛起笑意,冷脸啐了一声:“男人果真没有一个好东西, 教你什么不好, 教你抽烟。”

祝玲玲的这声骂来得突然, 梁眷怔愣着挑了挑眉, 条件反射地替陆鹤南辩解:“他不一样。”

这句解释太干瘪, 注定等不到祝玲玲的回应。

被质疑眼光的梁眷不屈不挠:“他就在外面, 一会带给你看看。”

“傻子。”久在情场与男人周旋的祝玲玲睨了梁眷一眼, 摁灭烟头,低头笑笑, 只当梁眷的话是玩笑。

与人亲昵交流终归不是祝玲玲所擅长的,略显尴尬的私人寒暄不过持续了几分钟, 就又被她带回正题。

“微电影的事,你怎么想的?”祝玲玲懒散地靠在椅子上,一手将长长的卷发往后撩,一手紧紧捏着椅子扶手,压抑住想抽第二根烟的欲望。

很少有人知道,她骇人的烟瘾,来自久治不愈的抑郁症。

梁眷心里静了静,挂在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不怎么想,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祝玲玲点点头,重复了一遍,而后轻哼一声,抬高音量:“那就是听苏月吟的话,把我们这群人原地解散咯?”

围在另一处玩闹的艺术学院同学,听见祝玲玲猛地发声,霎时间一齐回头朝这边张望。

梁眷这才注意到,会议室里余下的这些,基本都是表演专业的学生。导演系的那些人,跟着苏月吟和方煜尧一块消失了。

华清艺术学院有两大风云人物,一个是凭借才华自视甚高的导演系苏月吟,另一个则是恃靓行凶,追求者无数的表演系祝玲玲。

风云人物与风云人物之间也有区别。

苏月吟人缘欠佳,三年里只有一个方煜尧任劳任怨的为她鞍前马后;而祝玲玲除了被众多追求者众星捧月外,也不乏一群性格相投的三五好友聚在一起,寻欢作乐。

关于苏祝二人的八卦与不和谣言,远在文学院的梁眷也略有耳闻。

据说和苏月吟一同考入华清的青梅竹马,甫一开学入校,新生开学典礼匆匆一瞥后,就跪倒在祝玲玲的石榴裙下。苏祝二人因此结仇,好在两个人不在同一专业,大学三年里连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机会都几乎没有。

有这样不可逾越的往事做前提,被邀请做编剧的梁眷,在最开始对于苏祝二人的合体就倍感惊讶。惊讶过后,还傻傻以为两个人是要以微电影拍摄为契机,冰释前嫌呢。

冷不丁被表演系的人齐齐凝视,势单力薄的梁眷心里慌了一瞬,可想到陆鹤南就在门外,梁眷顿时又恢复到往日的落落大方。

“都站那么远干什么?”梁眷朝远处个个面容冷漠的同学招手,“微电影的事,是大家的事,总要一块商量商量。”

梁眷不合时宜的优雅从容,倒是真把这群纸老虎唬住了。几个人面面相觑,而后真的依言坐在了祝玲玲与梁眷周围。

“尧哥今早给我打过电话了,不然我也不会周末过来。”梁眷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安静地等待其他人表态。

负责摄像的胖哥率先嘿嘿笑了两声,在一片寂静中打起圆场,只是这话里话外都含着刺。

“两个导演已经决定好的事,我们这些打杂的哪还有什么话语权啊?”

这自嘲的问句一出,围坐在一处的几个男生挤眉弄眼,轮流推搡着胖哥的肩膀,笑骂他这辈子都只能做个上不了台面的摄像。

一直躲在暗处的齐刘海女生,也捏着嗓子玩味开口:“导演的权利可真是至高无上啊,说不拍了就不拍了,我们几个要不是看在玲玲姐的面子上,谁稀罕跟她苏大导演组团队啊!”

苏月吟平日里自视甚高,团队里的几位成员对她也是不满已久。

梁眷静静地听着,手里紧紧捏着被她一口气喝完的矿泉水瓶,塑料吱呀吱呀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分外刺耳。

就是在这样刺耳的声音中,梁眷沉住气,接过那个齐刘海女生的话茬,悠悠开口。

“导演的权利是很大,但我们也不是事事都听她的对吧?”

一直沉默的祝玲玲在这一刻终于抬起头,将自己向来吝啬的目光分给梁眷些许,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人群中,视线的焦点再次对准梁眷。

梁眷站起来,在狭小闭塞,几乎没有多余落脚地方的会议室里慢慢走上几步,浅口皮鞋在老旧的实木地板上发出“踢踏踢踏”的声音。

她越是不急不缓,不骄不躁,越能磨平屋里这些“狠角色”的棱角。

一个团队里,可以允许有不同声音存在,但前提是这些声音完全可控。梁眷想,掌控并不难,但她需要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秒针在钟表盘上足足走了三圈。人群中叽叽喳喳,不明所以的讨论声,也渐渐沉下去,空气里静的只能听见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这阵仗营造的声势浩大,说话一贯不给别人留情面的祝玲玲竟也不敢开口催促。

梁眷倚在窗台边上,不带任何感情地扫视了屋内每一个人,居高临下的神情里又带着点违和的温柔包容。

若是华清这群学生里,有人见过陆鹤南,一定会在此刻感慨梁眷与他的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天上的上位掌控者,一个是被上位者精心浇灌饲养出来的玫瑰。

一朵带刺的、永不凋谢的、永远带着他烙印的玫瑰。

“老实说,在微电影节之前,我对拍电影,写剧本,灯光、镜头、演员、台词,所有与笔杆子无关的东西都不感冒。”

三分钟静默之后,这是梁眷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看来陆鹤南所说——留足时间卖关子是完全有必要的,毕竟艺术学院这些个个心比天高的刺儿头,眼下真的都在耐心听梁眷讲话。

“直到我认识你们,直到我真的试着着手开始修改我的小说,试着将它改成剧本,亲眼见证文字堆砌的第一个情节,出现在活灵活现的镜头里,我才明白电影创作对我的意义。”

这番话,梁眷是动了感情的。会议室里在场的每一个人,作为剧组成员的元老,也基本都见证了剧本雏形的诞生。

比起梁眷这个初来乍到的外来者,这些自十六七岁就与镜头艺术作伴的学生,对自己亲力亲为创作出的电影,更有无法割舍的感情。

其中有几个年纪轻,更为感性的小姑娘,也因为梁眷三言两语的渲染,而悄悄红了眼眶。

祝玲玲不发一言地垂着脑袋,卷曲的睫毛轻颤,掩盖住眼睛里易露的情绪。她手里紧攥着打火机,拇指来回拨弄打火机盖子。

打火机盖子“啪啪”打开又合上的声音,倒是与她眨眼同频。

梁眷大抵能猜到祝玲玲在想什么,但她没在此刻点破。

祝玲玲,这个与梁眷交集不多,说是朋友都很勉强的女孩子,梁眷忽然觉得自己与她很投缘。只是缘深缘浅,还有待来日考证。

梁眷收回停留在祝玲玲脸上的视线,深吸一口气,强撑的嗓音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没有那么自信,所有的从容都是逼不得已的伪装。

“我不知道大家是怎么想的,起码我不愿意让大家满怀期待的寄托,死在摇篮里。”

也许是从方煜尧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开始,梁眷成为了能盘活这盘死棋的唯一可能。

在场的每一位,都是曾和她通宵达旦过的朋友,梁眷不忍心让他们成为残忍资本斗争下的弃子。

资本竞争哪里都有,梁眷避不开,哪怕是陆鹤南也躲不掉。但这里还是华清,是学校,还算是个不然杂尘的乌托邦。

那些血淋淋的残酷,不该在此时出现。

“你怎么想的?”一直沉默的祝玲玲清了清嗓子,望向梁眷时的目光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下,尽是藏不住的暗流涌动。

祝玲玲或许是觉得这句话的分量还不够,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只要你说,我们都跟着你做。”

有了祝玲玲开口,本就情绪上涌,按耐不住心情的其他人也跟着连连应和。那架势,颇有要造反起势的意思。

“别那么紧张。”梁眷勾了勾唇,莞尔一笑,“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梁眷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众人还没回过神来,一道清亮又刺耳的女声骤然在会议室里响起。

——“说得真好啊!”

紧闭的会议室房门缓缓打开,消失许久的苏月吟和方煜尧站在门后。

梁眷眯着眸子打量着他们,一时分不清这屋内屋外,究竟谁才是外来者。

“眷眷,几天不见,好大的口气啊。”妆容精致的苏月吟踩着高跟鞋,一步一顿的朝人堆里走,锐利的眼睛直直望向梁眷。

梁眷没在意她,只平静地看向跟在她身后的方煜尧。梁眷对他还是心存期待的,哪怕他是一个没什么主见,任由苏月吟拿捏的老好人。

“眷眷,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苏月吟在梁眷面前站定,下巴微抬,颇有挑衅的意味,“你这是对我不满意,要把我换掉了?”

祝玲玲本就是个不能忍的火爆脾气,她和梁眷交情虽然不深,但她私心里是把梁眷看做朋友的。见一脸温柔的梁眷被苏月吟刁难,当下就坐不住了。

只是屁股刚离开椅面一公分,她就被梁眷径直又按了回去。

梁眷一边将手搭在祝玲玲的手腕上,耐心轻抚,一边四两拨千斤的将苏月吟给挡了回去。

“怎么会换掉你呢?你也说了是道不同才不相为谋,咱们难道不是在同一条道上吗?”

面对梁眷的调笑,苏月吟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紧咬着牙,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她顿了顿,长提一口气,维持好脸上得体的笑容,重新拿回话语权。

梁眷不与她争,只平静地看她还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梁眷,你是学文学的,对拍电影这些事可能不是那么了解,唯一的那点了解,估计也是全凭想象。”

苏月吟的脸上划过一丝明晃晃的讥讽,再开口喊梁眷时也没有往日那么热络。

“不是我泼你冷水,现实就是这么残酷。现在宣布解散,不是我心狠,只能说我有远见,懂得什么叫及时止损。”

——

在会议室里耗了将近三个小时,那些隐匿在水面下的各种潜规则,也被掰开揉碎一一展现在梁眷面前。

屋里的氛围太压抑,全面交谈过后,梁眷是第一个走出会议室的。祝玲玲怕梁眷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也紧跟在梁眷身后,快步走出去。

“喂!你走这么快干嘛!”祝玲玲见梁眷情绪稳定地站在窗边,这才停下急促的脚步。

梁眷收起阴郁,回头笑答:“屋里太闷了,出来透口气。”

祝玲玲拉长声音“哦”了一声,而后耸肩打趣:“我还以为你是着急出来找男朋友呢!”

提及男朋友,梁眷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陆鹤南不在。

电话拨过去,也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该不会是有事先走了吧?梁眷轻蹙眉头,握着电话,下意识地推门朝门外走。

悠长寂静的艺术学院走廊里,每扇窗户都敞开着。洁净到反光的白色瓷砖地面上,只映着一个颀长又笔直的影子。

梁眷顺着那影子追本溯源,终于看见了那位短暂失联的男人。

他站在窗边,自窗外而来的春风吹乱了他额间的碎发,凌乱的美感和平添的少年感,让他少了些平日面对工作的凌厉与戾气。

右手夹着烟,左手揣在裤子口袋里,面前的窗台上放着一沓厚厚的纸质材料。左手时不时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将面前的几页薄纸翻上一翻。

陆鹤南学生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惊艳了许多怀春女同学的青春岁月?这是恋爱后,梁眷常常会想的问题。

眼下,一切都有了答案。

第79章 雪落

梁眷站在门口, 望着窗边陆鹤南的侧影一时出神。

祝玲玲亦步亦趋地跟出来,顺着梁眷的视线望过去,映入眼帘的一个深沉内敛, 气度不凡的男人。

他看上去很年轻,但周身气质清冷又沉稳,不见一丝少年人的幼稚与软弱。

学表演的人大多从别人身上找表演灵感,找情绪共鸣。即使祝玲玲学艺不精, 可这短短的惊鸿一瞥,已然能让她清晰的感受到——那个男人满身都是故事。

祝玲玲向来对不属于自己的男人不感兴趣, 她毫不留恋地收回视线, 将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射在梁眷身上。

“这就是教你抽烟的男朋友?”祝玲玲轻轻推了推梁眷的肩膀,好让这个思春的傻姑娘赶紧回神。

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对着自己的男朋友愣神发呆,可不是什么矜持的表现。

梁眷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红唇勾起,白皙的脸蛋也染上一抹红。她虽有些难为情,可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 一眨一眨的, 仍不受控的朝陆鹤南身上乱瞟。

“不错啊。”祝玲玲发自真心地点点头, 然后凑到梁眷耳边, 压低声音, 用气音暧昧道, “他看上去和你很登对。”

在陆鹤南所不知道的角落里, 梁眷因为祝玲玲这句话,再次悄悄红了脸。

登对。世界上大多数恋人, 最想要得到的评价,不外乎别人口中的登对二字。

梁眷先是低头羞涩, 再抬起脸时,平静又遗憾的目光中透露着一丝对未来的向往。

“玲玲。”梁眷亲切地开口唤祝玲玲。

祝玲玲脊背一僵,却对这个陌生的称呼并不反感。她敛起脸上不正经的笑容,静静等待梁眷的下文。

“我距离和他登对,还很遥远。”梁眷的眉眼仍含着笑意,望向陆鹤南时,眼睛里的爱与崇拜,藏都藏不住。

爱与崇拜下,还有一份淡淡的、已经妥协到干涸的不甘。

“我还要做很多,走很远,才能真正的和并肩站在一起。”梁眷偏过头,对着一脸不解的祝玲玲,说得虔诚又认真。

“到那时,我或许才能勉强担得起一句,和他看起来很登对。”

梁眷的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习惯靠冲动去爱去恨的祝玲玲很难理解,她只觉得梁眷活得疲惫。

爱哪有那么多假设条件与基本前提?爱足以让两个天渊之别的人看上去登对。

更何况,梁眷并不差。只是无论谁对上那个压迫感极强的男人,都有些莫名天然的心虚气短。

一支烟燃尽的时间并不长。

陆鹤南捻灭了烟头,散尽烟味后,才合上走廊的窗户,而后拿起窗台上还没来得及看完的那沓材料,抬腿朝教研室的方向走。

转身的刹那,四目相对的瞬间,陆鹤南平淡无波的脸上,漾起一丝笑容。那笑意很深,从唇角,直达眉眼深处。

“开完会了?”陆鹤南先开口问。

他仍慢悠悠,步履从容地朝前走,不似梁眷那般急切欢脱的小跑。

骨子里难以泯灭的矜持与优雅,在距离陆鹤南还两三步时突然归位。梁眷抬手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抓住身后祝玲玲的手腕,不自在的解释。

“这是我的朋友祝玲玲!”梁眷咽了咽口水,不顾祝玲玲僵硬的胳膊,接着眉眼弯弯道,“也是我的女主角!”

陆鹤南微微颔首,唇间的笑容礼貌又疏离。

“你好,陆鹤南。”他自我介绍的极其简短,随后跟上的夸赞与评价也非常客观,“你气质真好,和眷眷笔下塑造的陈灿仪也很贴切。”

祝玲玲仍沉浸在梁眷那声“我的朋友”当中,对于陆鹤南的真心评价,也仅一笑而过,只当他这声谬赞是爱屋及乌的真假参半。

小情侣谈情的时间,不容别人打扰。

活得通透的祝玲玲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轻声多嘱咐了梁眷几句剧组的事,就随便寻了个由头,和陆梁二人说再见,不再杵在这碍手碍脚。

梁眷反射弧极慢,直到祝玲玲走出几米远,她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不对劲来。

“你怎么知道我笔下的女主角叫陈灿仪?”她拽着陆鹤南的袖子,一脸犹疑地质问。

娇憨的梁眷,陆鹤南抵挡不住。他挣脱梁眷的束缚,抬手用力箍住梁眷的细腰,拥着她朝大门的方向走。

“快说嘛!你怎么知道的!”梁眷越问越急,最后隐隐有陆鹤南要是不答,自己就不挪步的架势。

小姑娘闹脾气,陆鹤南没法子,只得无奈地停下脚步,只是宽厚的手掌仍停留在梁眷的腰间。

“我可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他扬了扬手里那沓被梁眷忽略的文件,语调轻快道,“剧本写的很不错,人物刻画的也很好,引人入胜,我真的看进去了。”

梁眷应声看向陆鹤南手里紧握的东西,熟悉的封面几乎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宕机前最后的清晰意识是——他看过她写的剧本了,所以知道女主角的名字。

知道的也许不仅有女主角的名字,还有更多更多,暗藏在字字句句中的细节与暗喻。

这个真相让梁眷毫无准备,措手不及的最坏结果就是她几乎难以维持住脸上得体的表情。红润的脸霎时变得青白,不知道是羞是惧还是怯。

对着气鼓鼓的梁眷,陆鹤南不免失笑。他抬手想揉一揉梁眷毛茸茸的脑袋,不曾想却被梁眷偏头躲开。

梁眷拂开陆鹤南的手,底气不足地先发制人:“你怎么能随便看我写的剧本呢?”

陆鹤南垂眼看一看她,觉得这声疑问又好气又好笑。天晓得,他有多么的无辜。

“不是你说的吗,我要是觉得无聊,架子上的书可以随便我看。”陆鹤南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耐着性子解释。

恍惚又残缺的记忆里,梁眷记得自己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句,但她很快抓住漏洞,呛声怼了回去。

“对啊!是书!我说得是书!”无力挣扎到最后,梁眷的语气好和情绪都低了下去。

教研室的书架堆放着很多可以随便打发时间的名著古籍,但再具好评与名望的著作,也抵不上心上人亲手所著的吸引力大。

临时打印的剧本,简陋封面上,作者一栏里明晃晃的“梁眷”二字,足以让陆鹤南眼中再容不下其他。

陆鹤南不明白梁眷为什么生气,被改编成微电影的原著短篇小说,早在去年就已经见刊,现在着手要拍的微电影,也将在不久的将来展现给世人。

人人都能欣赏的东西,凭什么他看不得?

“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看?”陆鹤南眯着眼睛,问得意味深长,难辨喜怒。

梁眷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半晌,她夺过陆鹤南手里的稿子,苍白无力的随口编造了一个理由。

“微电影节要保证原创性,在正式拍摄上映之前,剧本都是不对外公开的。”

这个理由太冷冰冰。

梁眷顿了两秒,硬逼着自己扯出笑容,语气活泼道:“就算是男朋友,也不能例外!”

阅人无数的陆鹤南,怎么可能会听不出这拙劣的谎言。

不过在为难自己和让为难梁眷之间,他总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那对不起,我事先不知道。”陆鹤南生生压下心里的空落落和面上的不悦,洒脱道歉。

为了让梁眷宽心,他又哄孩子似的加上一句:“不过你放心,我还没看完,还不知道故事的最终结局。”

听到这句话,梁眷紧蹙的眉头果然舒缓了不少,她抬起脸小声问:“真的吗?”

真是败给她了。

陆鹤南笑了笑,长叹一口气后认命般点头保证:“真的,时间太短,我只来得及看完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梁眷在心里悄悄回忆计量了一下。重点的那部分在结尾,他应该是没看到。

梁眷长舒一口气,也不知道是真放下心来,还是自欺欺人地将自己安慰明白。

该怎么解释这用心掩盖,生怕陆鹤南看出端倪的一切呢?

文字最能暴露一个人的心绪和潜意识。有心的读者透过字里行间,自会描摹出一个“衣不蔽体”的作者。

尽管现实中早已衣不蔽体过,但梁眷还是想在陆鹤南面前,保留一点神秘感。

她不想他那么快就将她看透。从肉.体到灵魂,她想保留一点,不被他所知的爱。

更何况,他们要拍的剧本虽是从小说改编而来,但被改编的那部分,写的尽是她与陆鹤南异地时,少女心底的绮念与妄想。

妄想二字的前面,总会被冠上“痴心”这一形容词。

既是痴心,让人看破猜透,多难堪。

梁眷对陆鹤南自然是百分之百的信任。他说是看了三分之一,那就是三分之一,绝不会多一页一行。

守住秘密的梁眷放下心来,拽着陆鹤南的胳膊,小跑着奔向大门外。

如乌云般密布的心事,也从梁眷的眉眼间,转移到陆鹤南的心脏谷底。

落石重重沉下去,顾及身边人的心绪,陆鹤南不敢让心底激起一点浪花,哪怕一丝涟漪。

——

接下来的日子,梁眷依旧很忙,至于忙什么,梁眷不主动提及,陆鹤南也不主动过问。

这份繁忙也有唯一一点好处,避开梁眷白日出门的时段,余下的时间,陆鹤南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解自己的迷。

陆鹤南自认行事光明磊落,哪怕有在商言商这句话,他也很少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来夺取自己想要的利益。

而这为数不多的一次撒谎,他没想到自己会用在梁眷身上。

梁眷竭力不想让陆鹤南看见的剧本,他几乎没费什么多余的力气,就从活动主办方那里拿到了剧组提前上交以供审阅的样稿。

坦白说,梁眷创造的那个剧本,艺术效果很好。少年人的爱情动人又凄美,躲不掉、避不开的现实因素环环相扣,竟让“分手”成为有情人之间的无解之局。

面前的剧本只余最后一页,陆鹤南不明白,梁眷竭力隐藏,不想让他知晓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纸张翻开,这个虚构的故事也终于迎来它的最终结局。

故事的最后,是陈灿仪与年少时的恋人擦肩而过,相忘于人海。无止境、不闭环的柏油马路,和越不过去的层层人潮将曾经亲密无间的登对爱人,生生分割,再难重逢。

又一年初雪落下,白雪染头。故地重游,泪中带笑的陈灿仪早已释怀曾经种种,放下所有恩怨,忘记被世俗磋磨殆尽的爱情。

最后的最后,青春不在,白雪与华发共存的她只记得热恋时许下的真切愿望。

——“我要在二十岁那年恋爱,然后与他熬过漫长、甜蜜、纷争不断的七年之痒。在相爱相守的第八个早春时节,要与时间长河中,不曾走散的恋人,修成正果。”

修成正果。

盯着纸面上的这四个字,心如止水的陆鹤南心弦一动,眼眶蓦地一酸。

执笔的人,究竟会不会与笔下的人物产生情绪共鸣,亦或是灵魂共振?陈灿仪的人生进程,犹如走马灯一样闪过陆鹤南的脑海。

二十岁恋爱的人,是陈灿仪,也是梁眷。

想要与爱人修成正果的人,是陈灿仪,也是梁眷。

与爱人走散的,是陈灿仪……

那么梁眷,陆鹤南胸口一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是觉得,会与自己走散吗?

泪水毫无征兆的落下,滴滴落在繁华落幕的剧本结尾上。修成正果四个字被泪水洇开,渐渐看不出从前面目。

就像陈灿仪面目全非的爱情一样。

第80章 雪落

梁眷因为微电影节的事脱不开身, 为了方便和剧组的同学交流筹资进度,不得不在寝室住了整整一周。

一周后的傍晚,她提着行李, 灰头土脸的回到观江府二十八楼。

“回来了?”在书房里听到动静的陆鹤南,分神朝门口张望了一眼。

梁眷见陆鹤南面前放着的是他办公时常用的那台电脑,空旷寂静的书房里,音色极好的外放音响时不时响起各个部门leader交流讨论的声音, 便知他是在忙工作。

她将行李箱送到卧室,又趿拉着拖鞋走回书房门口, 绞着手指, 无声站了一会,纠结了一阵,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梁眷再细微的情绪变化,也逃不开陆鹤南的眼。

在梁眷挪步离开前,陆鹤南端起杯子,轻珉了一口,而后施施然先开了口:“有事?”

梁眷停下脚步, 清澈的眼睛亮了一瞬, 随即又黯淡下去。

视频会议的另一端, 几个高层听见陆鹤南这道与项目投资会议毫无关系的问句, 面面相觑了几秒, 而后同时在心里暗暗肯定了欧洲部同事, 上个月自大洋彼岸传来的“桃色八卦”。

做人清风朗月, 做事光明磊落的陆总果然在北城干起了“金屋藏娇”的“勾当”。

梁眷不确定陆鹤南有没有关掉麦克风,为了不影响他的名声, 挣扎了片刻,还是退了出去, 用气音示意他先忙。

临走前,还不忘贴心地关上书房的门。

“咔哒”一声,隔绝掉与梁眷有关的一切声与光。

黄昏十分,无人打扰的静谧氛围,简直是工作环境的不二首选,可陆鹤南却盯着被合上的书房大门发呆。

今天的会议事关公司日后在房地产行业的发展,他该收心的。

但会议此时进行到什么流程,他一概不知。

和褚恒在大学时代合开的公司——普惠,起初只做国内外的软件开发领域,毕业那年公司日渐成熟,资金往来,人事部署算是真正走上正轨。

手上的流动资金一旦活络起来,两个天生不愿意躺在舒适圈里的公子哥,便将目光瞄准了国民经济支柱产业——房地产。

房地产投资不同于软件开发,陆鹤南和褚恒想要不靠家族庇荫,在房地产圈子里站稳脚跟,就要做好开天辟地的准备。

满打满算,普惠进军房地产行业已有两年。可无论是账目流水,还是社会名望都是不温不火。

耗时两年,名与利,普惠一样都没捞到。

白白做慈善,不是陆鹤南的行事风格。他可以容忍放长线钓大鱼的窘境,但等待的过程当中,他要看见泛起涟漪的死水。

普惠房地产领域的业务板块,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为四个大区,再加上个地处中部的华北,共计五个大区。

按流程顺序,位列最后的东北地区负责人做完下个季度的项目投资计划后,就该轮到陆鹤南做总结陈词。

东北地区按经济发展实力,在国内五区里虽不是数一数二,但在解决自身温饱的基础上,努力创收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现在还有上面的政策扶持,只待有眼光的人抓住这难得一见的风口,从此走上行业前端。

可经济腾飞的大好环境,却并没有将普惠囊括其中。很显然,东北大区的负责人,并不是这个有眼光的人。

早在今日会议正式开始之前,东北大区负责人金守臣已经做好了引咎辞职的准备。

陆鹤南的铁血手腕名声在外,同为普惠高层,其他四区的负责人念及多年同事情分,幸灾乐祸的同时,也不禁为金守臣捏了把汗。

即使是隔着电脑屏幕,陆鹤南的压迫感也不容小觑。

金守臣捏着行政秘书早在三日前就润色好的发言稿,刚开口讲上两句,嗓子就干涩地不像话。原本逻辑层层递进,情绪饱满有力的字字句句,也被他念得磕磕巴巴的。

好不容易照着稿子有惊无险的念到了结尾处,掌管着生杀大权的陆鹤南却依旧沉默。

金守臣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靠揣测圣意走到今天的他,错把陆鹤南因私走神的不发一言,当成他对公事不满的表现。

捏着念无可念的发言稿,金守臣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接着展望普惠未来在东北的发展前景。

离开专业文秘的提前打磨,金守臣几句话说得驴头不对马嘴。就连待人一向温和的莫娟,也不由得蹙了蹙眉头,犹豫着要不要替陆鹤南提前叫停。

她在干什么呢?客厅里怎么突然没声音了?行李收拾完了?她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事?

陆鹤南皱着眉头,右手指尖的笔转个不停。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电脑屏幕,他才后知后觉地看见金守臣欲哭无泪的脸。

“晚餐时间,大家先休息一下。”陆鹤南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两声,手里一直紧握的钢笔也被他随意丢在书桌上。

同在视频会议里的各个高层皆是一怔,茫然地看向会议界面里的其他人,寻求眼神肯定。就连一贯擅做表情管理的莫娟也呆愣了几秒,以为自己是在高压工作下出现了幻听。

陆鹤南刚刚说什么?休息?好陌生的词汇。

这两个字,什么时候在有陆鹤南出席的会议里出现过?

大家共事这么久,谁不知道他是个时刻高速运行,事事工作为先,讲究时间效率,从不需要休息的永动机?

今天太阳是打东边落下的?真是见鬼了。

没时间揣测下属心思的陆鹤南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公事公办地斟酌交代:“我们一个小时之后再继续。”

轻飘飘的撂下这么一句后,他径直移动鼠标,关掉会议运行界面,只留下要陪他“共创江山”的高层隔着屏幕大眼瞪小眼。

陆鹤南虽退了出去,他的秘书莫娟却还在。会议室里的氛围虽不再那么凝重,却也不敢过分活跃。

“老金,是不是你稿子念得不好,惹得咱们陆总不痛快了!我这还是第一次在陆总主持的会议上休息呢,还是你面子大,咱哥几个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待遇?”

业绩好,胆子大的华北大区负责人率先拿金守臣开涮。

听见这句嘲讽,其他大区的负责人也跟着笑。

金守臣没理会同事的挖苦,他皱着一张脸,巴巴地看向还停留在视频会议里的莫娟。

“莫总,你帮我跟陆总说两句话呗!真不是我不努力,我真尽力了!”

莫娟名义上虽只是一个空降不久的秘书,但顾及她与陆家姐弟,还有任时宁的旧情,普惠上下再大的领导见到她也毕恭毕敬地喊上一句莫总。

论能力,论手段,这声莫总,莫娟担得起。

“公司决策上的事,我怎么替你张嘴?”莫娟笑着打岔,退出会议之前还不忘安慰金守臣两句,“你放心,咱们陆总念旧情,不会太为难你的。”

笔记本电脑刚合上,莫娟的微信消息就弹在手机屏幕上。陆鹤南攥着手机,边看莫娟发来的微信消息,边抬腿往书房外走。

莫娟:【真难得啊,跟着咱们陆总开会还能有休息的时间。真是枉费褚恒提前给我打的那些预防针了!】

抛却工作上的上下级关系,私人生活里,莫娟和陆鹤南一行人也是朋友。离开任时宁之后,说话也变得没有那么多约束与顾及。拿陆鹤南打趣,也渐渐变得信手拈来。

陆鹤南哼笑了一声,在手机上打字回复:【褚恒就是这样跟你编排我的?我也很体恤下属的好不好?】

论体恤下属这一点,普惠的两个大佬都没的说。

褚恒性格好,平易近人,底下人再难以启齿的心声也敢在玩笑间说给他听。他虽然表面上笑哈哈的,没个正形,在办事效率这方面却没得挑。但凡他出手解决的事,效果都是立竿见影的。毫不夸张地说,褚恒是打工人梦寐以求的领导。

至于陆鹤南,他虽长了一张温润和煦的脸,却有着一种天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陌生感。底下的人对他是又敬又怕,且怕比敬要多。唯恐自己心底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耽误大佬运筹帷幄的进度。

然而再冰冷的陆鹤南也占了个心细的好处,在他身上,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这一点,在与梁眷谈恋爱时亦然。

眼见着三言两语间就要将狗头军师褚恒,暴露在“敌人”面前。秉持着不出卖队友的原则,莫娟没有和陆鹤南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她话锋一转,在聊天框里抛出新的问题。

【我刚刚好像听见梁眷的声音了?】

这个问号加的多余,她明显是肯定的措辞。

【耳力不错。】陆鹤南简短地夸了莫娟一句,算是对她的猜测表示默认。

【帮我带声好。】莫娟静下心来,珍重地在键盘上敲字。

她顿了顿,略带难为情地又跟上一句。

【替我多谢她。】

如若没有梁眷的“多管闲事”,她也不会鼓起勇气去见徐如洁教授。没有徐如洁教授的开导与劝慰,她也不会破釜沉舟般离开任时宁。

如若没有忍痛离开任时宁,她也不会获得此刻的新生。

于情于理,于逻辑闭环,莫娟想,她都该好好谢谢梁眷。

陆鹤南停住脚步,盯着手机屏幕上新收到的两条消息,迟疑了几秒才按键盘回复。

【问好可以替你带到,不过道谢还是本人当面说比较有诚意。】

消息刚一发送,陆鹤南就熄灭手机屏幕,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里。可刚迈出书房半步,他又停了下来,转身把手机重新取出,放在书桌上。

再重新抬腿迈步时,书房的房门也被他连带着关上。

所有与恋爱无关的事情,都被他止步于书房之内。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他好不容易为自己争取的二人世界。

他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扰,也不容任何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