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吵闹闹中,陆鹤南笑着应下一切经验之谈,直到身后水声渐停,房门打开,陆家那位板上钉钉的儿媳妇,边用毛巾擦着头发,边探头探脑地朝阳台投来视线。
电话也在此时恰好挂断,陆鹤南放下手机应声回头,隔着不远不近的几步距离,和梁眷视线交织。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梁眷站在原地,她被陆鹤南看得心虚,以至于没敢向前迈出一步,只敢轻声喃喃地问。
陆鹤南将手机扔到沙发上,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朝梁眷走去,满不在乎道:“没什么,就是被家里长辈私定终身了。”
“是吗?”梁眷没听出这是个玩笑,她心里一抖,强装镇定的应了一声,低头咬着唇,面上瞧不出一丝波澜。
梁眷的模样太过云淡风轻,就连善于洞察人心的陆鹤南也险些被她骗过去。若不是她擦弄头发的手莫名顿住,陆鹤南还以为这姑娘对此当真毫不在意。
“失望吗?”走至梁眷身边,陆鹤南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垂眸认真擦起捧在手里的长发,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手上的毛巾被男人夺去,梁眷只能低头拨弄睡裙上的带子来分散思绪。抽离掉心里那唯恐天下不乱的个人感情,理智与自尊重新掌控梁眷阔别已久的灵魂。
“有什么可失望的,做不了主的感情,就要好聚好散。”她唇边噙着笑,一字一顿,答得不卑不亢。
这句好聚好散被梁眷说得太冷冰冰,逼得陆鹤南眸色晦暗,下颌线咬的很紧,擦弄梁眷的头发时,手上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明明头皮被扯得生疼,梁眷偏咬着牙,一声不吭。
陆鹤南被气急,在黎萍那里得来的好心情也被这句好聚好散给击的粉碎。沉默半天,语气恨恨带着嘲讽:“你倒是看得开。”
梁眷心里忽然也来了气,她微微用了力道,梗着脖子,挣脱陆鹤南的掌控后,不甘示弱地回头去望。
四目相对的那刻,她陷进那双冷漠的桃花眼里,所有引以为傲的勇气也在刹那间被全面击溃。
此时此刻,站在陆鹤南身前的梁眷,不再是初见时,那个为替室友讨公道,仅凭借一腔孤勇,就敢挑战整个华清权威的侠女。
她患得患失,不再是从前的自己。
爱让人胆怯,也能让人一退再退。
“看不开又能怎么样?”梁眷带着哭腔反问。
姣好的面庞上有两行清泪划下,陆鹤南心里顿时慌了,眼中冰冷化开,怔忪间竟忘记抬手替她拭去眼泪。
轻飘飘的眼泪,不管不顾地重重砸在地上。
梁眷扯起唇角,边哭边笑:“你要是真的有了合适的人选,我除了给她腾位置,让自己不那么难堪外,还能有什么选择?”
难听的话,终于在今天点破。
早该清醒的,哪有什么平等?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
第86章 雪落
歇斯底里到最后, 梁眷是缩在陆鹤南怀里,哭着睡着的。
原本个子高挑的一个人,身子蜷缩在床上一角, 抬眼望去只余小小一个,像玫瑰的花蕊,漂亮也易枯萎。
看见梁眷在睡梦中仍紧蹙眉头,陆鹤南想, 他大概不是个合格的养花人。
卧室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屋子里, 唯一的光源全部来自窗外——那高悬在无尽黑夜的月亮。皎洁的月光穿过层云, 不由分说地洒进屋内,然后轻轻映在梁眷的脸上。
今夜的月光过分柔和明亮,照亮了梁眷脸上残留的泪痕,也照亮了陆鹤南心里的缺口。深深一道,像山巅处突兀的断崖。
陆鹤南半撑着胳膊坐起来,而后轻轻侧身将梁眷身子放平。
蓦然脱离陆鹤南的怀抱,梁眷睡得有些不太安稳, 陆鹤南怕吵醒她, 只好撑着身子, 维持着那令人不舒服的动作。
等待的间隙, 陆鹤南一错不错地望着梁眷, 审视怀疑的目光在她的脸上久久停留。
他不是在审视怀疑梁眷, 而是在审视自己, 审视这份爱来得是否不合时宜,也怀疑一切自以为是的行动。
多可笑, 一个极度自信到病态自负的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把握, 竟是因为自己的爱情。
一场漏洞百出的爱情。
察觉到梁眷急促的呼吸,渐渐归于平稳绵长,陆鹤南抬手活络一下自己酸麻的手臂,而后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再绕到梁眷平躺的那一侧,径直坐在了地上。
“怎么这么爱哭啊?”
陆鹤南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叹息一声,指腹轻轻划过梁眷的脸庞。自下巴开始,一寸一寸上移,仔细拭掉早已干涸成伤疤的泪痕。
“谈恋爱之前,好像也没怎么见过你掉眼泪。”
泪痕拭去,他却久久不愿意收回手,粗粝的指腹停留在红嫩的唇瓣上,似抚摸似摩挲。陆鹤南半眯着眼,像是陷入回忆。
初见时的梁眷,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生命力。面对斗不过的校领导,竟然敢自毁前程地追到饭局上,用那双执着又有韧劲的眼睛,为自己的室友讨一个公道。
那时她的气场虽然稚嫩,却有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然,让瞻前顾后的上位者都下意识地为之一震。
可现在,梁眷明明还好端端地处在自己的视线之内,陆鹤南却猛地发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剥夺她最为耀眼的生命力。
“是因为我吗?”他语气喃喃地发问,带着深深的不确信。
夜凉如水,能清醒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陆鹤南自己。
他扯着嘴角,笑得很牵强:“原来光是和我谈恋爱,就已经让你这么累了,那结婚之后该怎么办呢?”
豪门的女人不好做,更何况陆家也不仅仅只是一个拿金钱堆砌出来的豪门。
梁眷心里以为的那些堪比沟壑的差距,还是太小。
站在宛若无人之巅的高位上,手里紧握着世人平生都难以企及的资源,一举一动,自然皆受公众瞩目。
每一个微小无意的举动,也能被轻易捕风捉影,然后放大、深扒,让深藏的隐私变得无所遁形。
就像年轻时的黎萍,本与陆庭析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一场家世相当又有真心真情的婚姻,却因为多年无子,而备受社会舆论质疑。
圈子内人人赞叹的贤内助,在外却是世人看客口诛笔伐,嬉闹取笑的对象。
千金贵胄般的黎萍尚且如此,那么梁眷呢?
这个家世平平,无实在底气傍身的姑娘,该如何在这复杂虚伪的环境里自处?想必自嫁进陆家的第一天起,就要成为无良媒体笔下的常客。
这个还没真正踏入陆家,就已经深深陷入自我怀疑的姑娘,该如何守着这份不被世人祝福看好的爱情,与陆鹤南走到地老天荒?
其实豪门哪有那么多不能为外人所道的秘辛?不过是蜷缩在豪门里小心生活的普通人,敌不过一浪高过一浪的人言可畏。
一次又一次的遍体鳞伤后,猛然发觉自己那为数不多的勇气,不够度过余生,只够亲手了结自己。
可就连化蝶解脱的那刻,也是凶手口中唏嘘不已的丑事。
支离破碎的豪门惨案,陆鹤南见过不少,他简直无法想象成婚后的某年某日,梁眷也会成为这本诀别诗中的一章。
陆鹤南无力地倚在床边,胳膊搭在膝头,垂眸深深沉沉地舒了一口气,低沉的嗓音一开口就自动温柔下去。
“我不想放你走,可我也不要你这么累。”
又静了半晌,陆鹤南咬着唇,回眸望向梁眷安稳的睡颜。深深沉沉的一眼后,无声逼自己妥协。
他抬起手,不带任何情欲的抚一抚梁眷的脸,而后整个人倏地颓然下去,颤着声音小声开口,像乞求:“再努力一下好不好?”
这乞求像是无止境的索取,不带任何能拿得出手的诚意。陆鹤南怔忪片刻,反应过来后,几不可闻地笑了笑。
眼睫轻颤,右手紧紧攥拳,带着股不怕疼的狠劲,哪怕红痕下隐隐有血渗出,他也依旧笑得很平静。
几轮呼吸间,陆鹤南平复下来,他用没沾染血的那只手去轻触梁眷的脸庞,眼神温柔眷恋,像是在预演告别。
但开口时,他却说得很平淡,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如若到了你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放你走。”
去过普通人的日子,去过没有我的日子。
去过你本该拥有的,拥有无限生命力的好日子。
有些承诺,需要泣血。
可我保证,决不食言。
今天的月亮很漂亮。
可注定不是令人得偿所愿的满月。
——
夜里将近一点,周身疲惫的陆鹤南才看见来自金守臣的三个未接电话。下意识地回拨过去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有压榨下属的嫌疑。
手指刚要落在挂断键上,那边却接了起来。
“陆总?”金守臣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清明,不像睡熟后被吵醒的模样。
陆鹤南含着烟,声音嘶哑地反问:“还没睡。”
“有事憋在心里睡不着。”
夜深人静的时刻,再紧绷的人也不自觉地懈怠下来。意识到自己这话说的不妥后,金守臣连忙找补:“主要这件事,事关梁小姐,所以有点为难。”
陆鹤南的脸色凝重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手里的香烟后,波澜不惊地反问“怎么讲?”
金守臣咽了咽口水,对着陆鹤南的这份冷静,他心里莫名有些慌。果然冷心冷情的人才能成大事,听到跟自己女人有关的事,也能口吻如此冷淡。
“昨天下午,您和梁小姐离开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忆兰因》的导演苏月吟,挂了电话后,我又让人核查了一遍,打电话的确实是导演本人。”
导演?陆鹤南对电影剧组的导演没什么印象,那天在艺术学院,与梁眷一同从会议室出来的女生好像也不是导演,而是演员。
他掸了掸烟灰,轻轻应了一声,示意金守臣继续。
“那位导演的意思是,由于个人原因,《忆兰因》她将不负责后续掌镜拍摄,所有拍摄班底也会在近日撤离剧组。普惠与其投资一个注定会流产的微电影,不如投资一个各方面都更出色的,也方便普惠在东北地区做品牌宣传。”
金守臣言简意赅地传达完苏月吟的话,然后静静等待陆鹤南的决断。
“那位导演开出什么条件了?”
陆鹤南回的很快,问话是煞有其事的正经模样,让金守臣真的有那么一时片刻以为,他这位高高在上的陆总真的要为利舍情。
金守臣明明提着口气,却越说越不自信:“对方需要的资助款项,比梁小姐提的要少三层,电影中的有效广告时长不变。”
“条件开的确实很诱人啊。”听完金守臣的话,陆鹤南笑出声来。
一支烟也恰好燃到尽头,他捻灭烟头,公事公办地询问:“你是怎么想的?”
“如果考虑私人感情的话……”老奸巨猾的金守臣,为了保险起见,朗声打起官腔。
陆鹤南想也不想就打断金守臣的话,眉眼间尽是冷肃:“不用考虑私人感情,就考虑普惠利益。”
这话听得金守臣心里直打鼓,脑海中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思绪,老老实实答:“如果考虑普惠利益的话,理所应当应该与那位苏导演合作。”
“为什么?”陆鹤南再问。
金守臣不自觉地挺直脊背,隔着一通电话的距离,他却好像觉得自己身处在普惠的会议室里,接受陆鹤南咄咄逼人的询问。
“团队完整性、能力成熟度、获奖可能性,以及利益转化率,这几点综合考量下来,梁小姐不占任何优势。”
“说的不错。”靠在阳台栏杆上,陆鹤南垂眸点了点头。
可他的语气听起来太过意兴阑珊,让惯会揣摩圣意的金守臣也拿不准陆鹤南到底在想什么?难道真的要为了那么点蝇头小利,就和自己的女朋友起不痛快?
陆鹤南不是个小气的人,这么做没道理。
“所以陆总,您的意思是?”拿不准的事,中流砥柱金守臣只能耐着性子问。
回应他的,是听筒里传来的“啪嗒”一声,陆鹤南点燃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支香烟。
今晚烟瘾很大,以至于破了戒。
长长的一支香烟掐在指尖,陆鹤南却没往嘴边送,他盯着那徐徐燃烧的橘红色烟尾愣神。直到一支烟燃烧大半,他才语焉不详地反问。
“老金,你说东北地区有这么多擅长做营销宣传的公司,我为什么放着现成的不用,去投资一群名不见经传的大学生?”
金守臣答不上来,从业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于无条件地执行上面的决策,却对背后决策的原因从不深究。
不常用的脑子,早就生锈了。
但他大概率这辈子都坐不到决策者的位置上,所以就不操那份心了。
可眼下陆鹤南问到了他头上,他不能不想。
“因为……”金守臣皱着眉头,支支吾吾说不个所以然来。年近半百的人了,脸憋得通红,活脱脱像个十几岁被老师问住的学生。
陆鹤南掐着烟,笑着打趣,语气还算温柔有耐心:“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只是为了哄女朋友开心吧?”
“怎么会呢?”金守臣嘴上是这么说的,可心里的小人却忙不迭直点头。
陆家的这几辈人里,只有陆鹤南的父亲陆庭相无财务能,还是个混不吝。虽然娶了来自高门大户的宋若瑾,但婚后这么多年花花肠子还是不少。
有时望着那相似的眉眼,金守臣忍不住想陆鹤南会不会也走他父亲的老路。这辈子,都与忠贞二字无缘。
陆鹤南没空跟金守臣搞什么循循善诱,关子没卖太久,他就一字一顿地给出答案。
“因为民心,因为容易被无限放大的社会舆论。”
电光火石间,金守臣忽然明白一切。
勤勤恳恳的老百姓最注重的就是教育,从助力来自高等学府的学子“拍电影圆梦”入手,那宣传效果比包圆商厦的LED显示屏,不知道要强上几百倍。
可既然这个出发点带着善意,它背后就不能隐藏着丝毫上不了台面的事,比如:背信弃义,在与梁眷签订协议之际,转投苏月吟。
让利再大又如何,易被反噬的大船,陆鹤南从来不上。
哪怕梁眷的这个剧组,真的濒临解散,那普惠的最好做法也是清清爽爽地从华清电影节中抽身,转做其他宣传。
投资苏月吟,于公于私,都绝无可能。
陆鹤南的这一环套一环的逻辑,让金守臣心惊。这样的心计与前瞻性,丝毫不亚于陆庭析选定的接班人陆雁南。
“陆总,我明白了。”体悟过后的金守臣敛去玩笑,声音里透露着内心的折服。
停顿数秒,他又委婉问道:“那苏月吟这边,需要我去帮梁小姐处理一下吗?”
“不必。”
陆鹤南拒绝得毫不迟疑,例行公事的样子,任谁听了都隐隐替梁眷感到心寒。
“
他们自己的事,他们自己解决,如果《忆兰因》这部微电影拍摄中间出现任何问题,致使预期目标无法达成,那么普惠有权终止一切合作。这一点,要在合同中落实。”
梁眷永远都是梁眷,是靠自己站在台前受人瞩目、受人检阅的梁眷。而不是被冠上男人姓名,隐匿在陆鹤南身后,轻描淡写掩掉一切痕迹的无名女人。
她因爱他而丢掉的自信与生命力,他会尽全力,一丝一毫都还给她。
他可以是不完整的,但她必须是。
第87章 雪落
梁眷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情绪一切如常。她和陆鹤南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插曲,那些心绪难平的种种,也被视为没被说破的心照不宣。
第三视角下, 一对有情人拼命相爱、努力相拥的样子,像是在同不喜欢圆满的老天赛跑。
擅长做规划的梁眷,人生头一遭希望,这看似平淡的日子可以得过且过。能多爱一天, 便多爱一天。
不求来日地久天长,只求今朝平稳无别离。
苏月吟背刺整个《忆兰因》剧组的事情, 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梁眷起床还不到半小时, 早餐刚吃了一半,祝玲玲的电话就打来了。
开门见山的第一句,就让梁眷直接怔住。
“苏月吟带着整个导演组走了。”
祝玲玲的语气带着一种漠不关己的轻飘飘,通知般的口吻让梁眷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过那种随意感,倒也恰到好处的抚平了梁眷内心的不安。
松弛感在祝玲玲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梁眷将手机放在餐桌上,打开免提, 然后尽量慢条斯理地夹起陆鹤南刚刚煎好的煎蛋, 塞进嘴里, 好奇打趣。
“导演都跑路了, 你这个女主角, 倒还挺镇定的。”
祝玲玲应该是刚走进教学楼里, 甩掉呼啸的风声, 周身都安静了不少,以至于她清冷的声音传进梁眷的耳朵里, 不由分说地激起阵阵涟漪。
“你不是还没跑路吗?”祝玲玲脚步顿了下,站在人去楼空的研讨室里, 踩在一片“废墟”上笑容明媚,反问的理所应当,“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祝玲玲不是个喜欢矫情的人,消息传达到位,她就利落地收了线,只留梁眷垂眸盯着早已熄灭的手机屏幕兀自发呆。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身后冷不丁传来声响,梁眷的肩膀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怔怔地回眸望去,是陆鹤南端着牛奶从厨房里缓缓走出。
“你也知道了?”梁眷接过玻璃杯,递到嘴边轻珉一口,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陆鹤南拉开梁眷对面的椅子,点点头,说得轻描淡写:“没比你早知道多少,昨天半夜老金打电话我才知道。”
一杯牛奶梁眷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听到陆鹤南提金守臣,她放下玻璃杯,状作随意地反问:“怎么会是老金告诉你的?”
陆鹤南看透梁眷心里所想,倒也直言不讳地将苏月吟背后的动作悉数抖了出来。
“她做事倒是够狠的,就是没什么头脑。”梁眷冷笑一声,而后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温热的玻璃杯。
梁眷的思绪乱糟糟的,扯不出丝毫头绪。可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了,电影界闭幕式已然迫在眉睫,她要尽快拿出一个对策。
“为什么说她没头脑?”陆鹤南问得很慢,像是在随口接梁眷的话茬。
“因为她太心急了。”梁眷蹙眉抬头,细数苏月吟这番举动的漏洞,“撬墙角也是个技术活,可惜她的手段并不高明,不仅不能达成目的,倒能让别人一眼看出她这个人,不牢靠。”
梁眷顿了下,自暴自弃地冷哼一声:“其实我早就知道她这个人不牢靠。”
陆鹤南微不可闻的点点头,压下眸中的肯定与赞赏,继续不紧不慢地追问:“既然知道她不牢靠,为什么最初还要选择和她合作?”
话说到这,梁眷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陆鹤南这是在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不动声色地替她复盘、再入局。
被戳到痛处的梁眷垂下眼,脊背也松弛下来,她讷讷答:“因为在众多上门求合作的导演里,只有她给我的小说写了一份厚厚的述评。”
“述评里情节详细,感情饱满,我以为……”梁眷顿了下,用力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这幼稚的话在陆鹤南面前坦白,分外难堪。
在喜欢的人面前,说话做事,总会过分露怯。红唇不安地翕张,那些哽在喉头的话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
他已经站在金字塔尖习惯性低头俯瞰,她却还站在塔底意气用事。
“你以为她是跟你兴趣相投的知己是吗?”陆鹤南读懂梁眷眼中的为难,体贴地笑着接下去。
“梁眷。”陆鹤南忍不住叹息,而后认真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口吻无奈,“看人不能只浮于表面,在我看来,拥有这样心性的人,应该写不出能打动你的述评。”
陆鹤南这话说得云里雾里,梁眷只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微电影的事情还需要你去解决,你该走了。”陆鹤南屈指敲了敲桌面,眉梢上扬,提醒梁眷注意时间。
润物细无声的复盘指导蓦然停止,梁眷还隐隐有些没出戏。
她抿着唇,不安地问:“你不问问我打算怎么做?”
这一刻,依赖心来得莫名其妙又地动山摇。梁眷抬起头,望向陆鹤南的眼神里,带着丝期望。
她想让陆鹤南继续追问下去。
她想让陆鹤南评价她接下来的做法,哪怕是否定。
对上梁眷亮晶晶的双眸,陆鹤南深吸一口气,言辞笃定,让梁眷的希望径直落空。
“我相信,你能解决好的。”
“可要是我解决不好呢?”梁眷破罐子破摔,不死心地问。
陆鹤南静了静,抬手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地夹起桌面上梁眷吃剩的残羹剩饭。顶着梁眷炙热迫切的目光,他仍不慌不忙到没忘记细嚼慢咽的家规。
“你怎么不说话?”对着沉默的空气,梁眷忽然没有底气。
被催了两遍的陆鹤南轻轻放下筷子,抬眼时一派矜贵疏离的样子,难掩资本家唯利是图的底色。
梁眷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一错不错地等着陆鹤南的下文。
作为普惠的执行董事,陆鹤南清了清嗓子,声线冰冷的为梁眷提出的这种可能性,做出最后判决。
“你如果解决不好,那么普惠将考虑终止与你的合作。昨天老金与你约定的一切,都将不作数。”
陆鹤南话音落下的刹那,梁眷躁动的心忽然也静了。像置身于迷雾,辨不清方向,也像置身于深海,无力喘息。
这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结果,也是一个意料之内的结果,可梁眷却并没有像自己预想中那般开心。
她想要他一视同仁,可也想要他为她破戒。
女人真的好麻烦。梁眷垂下头,为自己别扭又磨人的心,暗自无声苦笑。
“我知道了。”她咬着唇瓣,逼迫自己爽快点头,然后作势起身要走。
“知道什么了?”陆鹤南抬手,不由分说地拉住梁眷的手腕,压着她重新坐回原位,“我话还没有说完。”
梁眷敌不过陆鹤南手上的力量,只得委屈自己,顺从他的心意重新在餐桌前落座。
“你还要说什么啊?”蓦地开口,梁眷的鼻尖都有些酸楚。
意识到自己在闹脾气,梁眷别过头,将自己放在与普惠合作的低位上,艰涩地保证:“你放心,我肯定能将这件事处理好,不让你和普惠上下为难。”
此刻在陆鹤南眼中,梁眷就好像是陆琛家里那只自出生就被娇生惯养,撒娇示弱惯有一套的狸花猫。
狸花猫是仗着有人宠爱,所以无所顾忌的为非作歹,而此时的梁眷,大有撒娇而不自知的意味在。
陆鹤南重重叹息一声,松开对梁眷手腕的禁锢。两相静默了一会,他又抬起那只仍残留着梁眷体温的手掌,捏住她的下巴,不容置喙地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作为普惠的董事,我当然希望你不要让我为难。”
“可作为你的男朋友,你不用在乎我是否会为难。”
陆鹤南这两句宛如绕口令一般的话,让梁眷脑子发懵,条件发射地问道:“什么?”
“能够处理好当然最好,处理不好也不要害怕。”陆鹤南扯起嘴角,怜惜的目光凝在梁眷的脸上,一字一顿,语气温柔缱绻又掷地有声。
“普惠可以不投资《忆兰因》,陆鹤南会。”
这话的分量其实并不重,但为了让梁眷心安,也为了摆脱自己烽火戏诸侯的“昏君”嫌疑,陆鹤南还是挑起眉头,煞有其事地补充上一句。
“你放心,走的是我的私账,与普惠利益无关。”
我说过,希望你得天眷顾,万事顺遂。
但就算老天不让你如愿,也不要怕。
老天不让你得偿所愿的事,我会让你得偿所愿。
——
陆鹤南自认不是个擅长讲情话的人,用心给出的承诺也大多与华丽无关。或许梁眷也不明白,但凡他说出口的话,都是暗自衡量自身所有后,能倾尽全力给予的全部。
但,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不怕枕边人的花言巧语,只在乎当下的那一丝真情。
梁眷觉得自己浑身都轻飘飘的,她任由陆鹤南牵着走出家门,再并肩一步一步从观江府走到华清门口。
“就送到这里吧。”梁眷垂着脑袋,说话时隐隐有些难为情。
“好。”
陆鹤南答应得很爽快,十指紧扣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校门口人来人往,这样旁若无人的暧昧,让脸皮薄的梁眷有些难为情。她轻微的挣扎了一下,却换来陆鹤南的用力一拽。
梁眷猝不及防,脚步一个踉跄,只差一寸就要跌在陆鹤南的怀里。
“说个再见而已,也不用这么投怀送抱吧?”陆鹤南扶着梁眷的手臂,帮她站稳,动作绅士体贴,嘴边却噙着得逞的笑,俯下身低声打趣。
弯腰的幅度越来越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在无法再近的前一秒,梁眷下意识闭上眼睛,然后静静感受唇瓣间似有若无的柔软。
大庭广众之下,陆鹤南的吻浅尝辄止,就克制地偏头退开。
紧紧相拥的短暂间隙,凭借女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梁眷觉得,暗处有人在默默窥探。
回头去望,却是一片祥和的车水马龙。
第88章 雪落
时隔不过短短一个晚上, 梁眷再推门踏进《忆兰因》的专用教研室时,大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从前只觉得这个屋子很小,如若需要剧组全体人员到场开会的话, 那必是人挤人的盛况。经常迟到的那几个拖延症晚期选手,不得不踮脚站在门外,推搡间屏息凝神才能听清人群中间的开会内容。
然而眼下,拍摄组的一应设备全部撤走, 梁眷觉得这个狭小的屋子都变得亮堂了不少。
拍电影的设备虽少了大半,人却勉强还算是齐的, 其中尤以演员组来得最全。
甫一见到梁眷推门进来, 屋子里群龙无首的几个人立刻起身,挪着脚步凑到门边。
空荡荡的屋子里,再配上每个人宛如丧家之犬的表情,氛围也变得沉闷下来。
梁眷提起精神,脸上洋溢着明媚笑意,温声打趣:“我还以为大家也都跑路了呢!”
这句玩笑开得恰到好处,心事重重的剧组人员, 也跟着露出几抹阔别许久的笑颜。
一座高山翻过, 还有另外一座高山。电影投资的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 导演却率先跑路, 说出去只怕会是整个艺术学院的笑话。
男主角杨一景清了清嗓子, 率先回应梁眷的话:“就算是跑路, 我们也不可能跟着苏月吟那样的人跑啊。”
杨一景在表演系里说话还算是有点分量, 他一开口,底下年纪轻, 心直口快的那几个也跟着交头接耳的相互应和。
“就是就是!她这是什么人品啊!”
“电影节赛事都快过半了,她一个当导演的, 现在撂挑子不干了!”
正在说话的这几个梁眷叫不上名字,她对着稍有陌生的面孔环视了一圈,才发现坐在飘窗边上,迎着风口抽烟的祝玲玲。
听见学弟学妹们的抱怨,祝玲玲冷艳的脸上泛出几分不悦,落下手腕捻灭烟头,长腿撑地,一步一步缓缓走向人群。
她板着脸,手上克制着力道,抬手就给骂的最欢的学弟一拳。
“行了,都在哪学的背后说人的毛病!”
冷不丁挨了一拳的学弟也不恼,垂着红透的脸,只顾嘿嘿傻笑。
梁眷也跟着笑了下,视线投向祝玲玲:“玲玲,你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祝玲玲仍是一脸无所谓的冷漠姿态,耸肩淡然地答,“你要是想拍,我就拍,你要是不想拍,我就走人。”
祝玲玲长得很漂亮,一脸冷淡厌世的模样是广告界的宠儿。
她在外面光是随便接几个没技术含量的广告,就能挣得盆满钵满。如今肯放下身段,留出时间待在学校做这前路未卜的“义务劳动”,也是梁眷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之一。
或许是因为她今年大四,快毕业了,除却例行公事的毕业大戏外,想在学生时代再留下些有价值的镜头记忆?
毕竟苏月吟的人品虽然令人唏嘘,但才华与实力也是不容小觑。如果没有找投资这档子事,由苏月吟执导的微电影,挺进电影节四强应该不成问题。
到时最为华清首届微电影节四强之一的女主角,祝玲玲的大学生活也算是圆满落幕了。
“当然还是想拍的。”梁眷垂眸,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导演都走了,还怎么拍啊?”
从观江府到华清的这段路,梁眷思绪不停,却也没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苏月吟中途退出的原因,梁眷隐隐能猜到,却无处能落实。
许是梁眷的这声叹气太过明显,一向待人冷漠的祝玲玲神色迟疑了一瞬,犹疑地上前靠近一步,问得小心翼翼:“你哭过了?”
“啊?”梁眷茫然地抬起头,没明白祝玲玲的话锋一转。
看着梁眷通红的眼底和眼尾的红痕,祝玲玲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和不知所措,安慰的话也显得也旁人格格不入。
“不会吧,就导演跑路这点小事,也值得你偷偷哭上这么一场?早知道你这么脆弱,我上午就不该给你打电话!”
梁眷眼睫轻颤,酸胀干涩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明晃晃的讪讪。
的确是狠狠掉过一次眼泪,可她该怎么解释,眼泪是昨晚流的,暧昧的红痕也是陆鹤南昨晚轻声哄她时,一遍一遍吻出来的。
梁眷昨晚的眼泪像是断线珍珠,止也止不住,陆鹤南心里疼得狠了,只得一遍又一遍地解释所谓的“私定终身”不过是个玩笑。薄唇再一次又一次轻触眉眼,轻柔地吻掉那惹人心碎的冰凉晶莹。
可是谁家吻痕在眼尾啊?这种解释一旦说出口,必会引起群嘲。梁眷紧抿着唇,手指尴尬地绞动衣摆,任由祝玲玲给她扣上一顶“脆弱、不堪大用”,也不主动辩解上一句。
“好了好了。”梁眷被祝玲玲数落的险些要在面前抬不起头来,她扯了扯祝玲玲的袖子,示意她给自己留些面子。
祝玲玲睨了梁眷一眼,虽住了嘴,却也仍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导演不在了,怎么能是小事呢?”梁眷的嘴角噙着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半晌,她软下语调,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你们放心,电影一定可以照常拍摄。”
杨一景虽不解,但见梁眷想好对策,口吻难掩雀跃:“梁眷,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办法,算是有吧。”梁眷莞尔一笑,神色淡然,不见一丁点难堪,“我会去把苏月吟和她的团队重新请回来的。”
听见这话,躁动的屋子霎时间又静谧下来,杨一景和负责摄像的胖哥一脸错愕,而祝玲玲径直脸色铁青。
“你所谓的办法、对策就是卑躬屈膝的把苏月吟请回来?”祝玲玲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质问。
卑躬屈膝?梁眷眉梢一挑,她刚刚的措辞里,应该没有表达出这个意思吧。
梁眷抬眼,毫无怯意的与祝玲玲四目相对,温柔的声线里是满是坚定:“如果我卑躬屈膝的去求,她就肯回来的话,也可以。”
只要苏月吟肯回来继续执掌大局,哪怕是要梁眷退出,梁眷只怕也会点头同意。
梁眷是个有脾气的人,但不是个任性的人。她自认与苏月吟之间,顶多是话没说开的私人恩怨,与剧组其他人员无关,也与电影无关。
为电影与艺术让路,梁眷想,就算这次她真的弯腰求人,应该也不算太丢脸面。
就连处在高位上的陆鹤南都有颔首求人的时候呢,她这点算不上委屈的委屈,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晚了。”祝玲玲不懂梁眷的权衡,她冷哼一声,径直浇灭了梁眷重新燃起的希望,“苏月吟已经向赛事组委会提交了新的报名组队申请,组委会通过了。”
“什么?”这样的结果让梁眷猝不及防。
祝玲玲蹙起眉,声音里浸着烦躁:“我不明白你对苏月吟为什么就那么执着?”
同样的问题,就在两个小时前,陆鹤南也问过,他问,梁眷既然明知道苏月吟是个不牢靠的人,为什么还要坚持与她合作?
“因为她当时来找我合作的时候,带了一份非常详细的小说述评。”梁眷语气徐徐,面对祝玲玲的疑问,她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我想,能读懂文字的人,拍出来的镜头描述,应该也不会太差。”说到最后,梁眷笑了,只是这次她笑得很牵强。
苏月吟既然已经找了组委会重新报名,那就意味着她真的不会再回头。
在这个不上不下的节骨眼,艺术学院里其他有意向参加赛事的导演系学生,估计也早都找好剧本,正式投入拍摄了。如若这样,《忆兰因》恐怕真的没有在屏幕上问世的机会。
“述评?”
听完梁眷的话,胖哥忍不住小声呢喃,而后小幅度地推了推身侧杨一景的胳膊,低声问,“我怎么不知道苏月吟还给小说写过述评这回事呢?”
杨一景对这事也摸不着头脑,垂下头压低声音答:“我也感觉奇怪,我只知道祝玲玲为原小说写过述评,没想到苏月吟也写了一个。”
“她怎么可能写过?”祝玲玲勾唇冷笑,这话虽是回答杨一景与胖哥的疑问,可她却是对着梁眷说的。
梁眷心弦一动,脑海中隐隐有了个不成型的猜测。
“她拿给你的那份述评,是我写的。”祝玲玲语气缓缓,为梁眷心里的那个猜测画上圆满的句号。
“怎么会这样?”梁眷的心跳蓦然加快,饶是心里早已做好思想准备,可在真相揭开的这一刻,她也还是满眼的不可置信。
祝玲玲半勾了下唇,笑梁眷的单纯:“梁眷,你或许不知道你写的小说在艺术学院有多抢手,各个制作组筹拍之前,无论是导演系和表演系,都想拿到忆兰因的拍摄权。”
抢手这件事,梁眷知道。那阵子时不时就会有人来寝室敲门,搞得关莱和许思妍在自己寝室都不得安生,只能跑到图书馆里躲清静。
上门求合作的人很多,可大多数人都只看中了梁眷才女的名头,和《忆兰因》原著《误平生》的名气,真正读懂梁眷笔下情愫的人寥寥无几。
梁眷算是个对文字有情怀的人,不愿意自己的心血被别人糟蹋了,所以任艺术学院的上门者磨破嘴皮子,她也迟迟没点头。
直到苏月吟带着那份打动她的述评出现。
“华清微电影节正式启动的时候,我还在别的城市拍广告,一时之间赶不回来。”祝玲玲半眯着眼,似笑非笑,“但那时候我就认定,如果我作为演员,拥有剧本选择权的话,我一定要选你的作品。”
梁眷怔怔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刚发表那一年我就读过,写得不错,我很喜欢。”
祝玲玲的夸赞不过寥寥数语,可梁眷盯着她的眼睛,莫名明白祝玲玲言语间为尽的真心实意。
“那为什么你的述评会在苏月吟的手上?”
默不作声的杨一景咬牙切齿地接过话茬:“因为她两头骗呗!”
与祝玲玲关系密切知晓内情的胖哥也倏地明白过来,猛地双手合十,气得跳脚。
“我明白了!玲姐喜欢《误平生》那部小说,几乎是艺术学院公开的秘密,苏月吟应该是看见导演系的人个个无功而返,明白梁眷不是个轻易点头答应的人。她这才想起玲姐,假意跟玲姐说已经得到梁眷的同意,拿到了《误平生》的拍摄权。借着邀请玲姐当女主的由头,把玲姐写的述评骗到手,再靠着这份述评,来打动梁眷点头。”
怪不得原先互不对付的苏祝二人,会在同一个剧组,原来是苏月吟心中另有盘算。
怪不得祝玲玲会说,只要梁眷不跑路,她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因为只有她才是真的喜欢那部原著。
一环接着一环,好缜密的设计。这样的局,头脑简单的苏月吟想不出来,应该是她背后的执行导演方煜尧替她想出来的。
想到这,梁眷的心凉了半截,亏她还对方煜尧真心相待,没想到最开始决定算计她的人,竟是这个人人称颂的老好人。
梁眷莫名想到了陆鹤南今早的那句笑谈:看人不能只浮于表面,拥有这样心性的苏月吟,应该写不出能打动她的述评。
竟真让他猜中了。
早就想明真相的祝玲玲仍旧姿态松弛又随意“所以梁眷,知道真相后,你还打算去找苏月吟求和吗?”
梁眷怔愣住,而后扬起唇角,笑容明媚:“绝不会。”
那笑容太明媚,以至于祝玲玲都忍不住怀疑,梁眷眼底那一瞬间的冷意与狠厉,是不是她的错觉。
绝不低头的狠话是放出去了,可接下来这场乱局该如何收尾。没有导演的剧组,还如何能继续拍下去?
祝玲玲明白梁眷心里的纠结,她抬手搭在梁眷的肩膀上,一脸云淡风轻的说着令全场人都惊涛骇浪的话。
“梁眷,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导演。”
“在这个世界上,没人会比你更懂你笔下的文字。所以,没有人能比你更好地用镜头诠释这个故事。”
第89章 雪落
祝玲玲的询问, 几乎没给梁眷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更何况身负野心的梁眷,本就对掌控剧组全局的导演位置蠢蠢欲动。
但她顾及着自己专业素养方面的欠缺,所以从不敢对那个位置有丝毫肖想, 只敢在没人时,做做无法实现的白日梦。
《忆兰因》剧组一路被迫走到现在,其余的人或许也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两两茫然相顾到最后, 竟全票同意了祝玲玲这个略显荒诞的提议。
不会有比眼下更糟糕的结果了,既然这样, 不如让梁眷一试。
职位与人员上的巨大变动, 并没有影响剧组接下来的工作状态。苏月吟与方煜尧的中途退场,好像也只是短暂打乱了《忆兰因》拍摄的节奏而已。
既然求变,就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苏月吟在时,掌镜拍摄的那几幕戏,也被祝玲玲毫不留情地清空、删掉。
对上梁眷与胖哥的讶异的目光,祝玲玲只俏皮地耸了耸肩,口吻也理直气壮。
“我觉得那几场戏拍得不够好, 正好有了新导演, 就该从头开始。”
胖哥和祝玲玲是老相识, 自然明白祝玲玲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苏月吟既然敢撂挑子不干, 祝玲玲就敢让《忆兰因》从此和她毫无瓜葛。
梁眷眨了眨眼睛, 面上含笑, 忍不住由衷夸赞:“你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祝玲玲眯起眼睛微抬下巴, 语气毫不谦虚:“承让承让。”
只是这样一来,就苦了盼望着早下班的男主角杨一景。
他与祝玲玲是同班同学, 在校外也合拍过不少封面广告,作为众人眼中的金童玉女, 拍摄时默契合拍,私下里说话也无所顾忌。
听说了祝玲玲“一键清空”的大手笔后,杨一景铁青着一张脸,在教研室里追着她一顿哀嚎。
梁眷心不在焉地和大家笑着看了一阵,趁着没人注意的空当,捏着手机悄悄退出屋外,直至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才放心地小跑起来,奔向艺术学院门外。
她想给陆鹤南打个电话。
她想听到他的声音。
迫不及待、刻不容缓。
与刚接到导演这个“烫手山芋”时的惊喜慌乱不同,现下的梁眷是一种平静的诚惶诚恐。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怕自己担不起大任,以至于需要个能够放心倾诉的宣泄口。
陆鹤南就是那个宣泄口。
电话忙音持续了十几秒才被接起,与梁眷这边的静谧不同,陆鹤南那边吵吵嚷嚷的。梁眷耐着性子等了将近一分钟,才听到熟悉的声线在耳边响起。
他似是走到了一片无人处,背景音里的嬉笑声也渐渐淡去。
“喂?怎么样还顺利吗?”陆鹤南沙哑的声音里,掺着一丝倦怠,问得也很简短。
梁眷坐在艺术学院楼后的石凳上,捧着手机,轻轻“嗯”了一声。
陆鹤南大抵是知道她有话没讲完,所以只勾唇轻笑了下,就点燃嘴里含着的香烟,静静等待梁眷的下文。
“你是在忙吗?”在开始长篇大论之前,梁眷忽然扭捏起来,她隐隐听到电话里有人在喊他。
好在是个声音厚重的男生,看来不是不是背着她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厮混。
“还好。”
同样听到声响的陆鹤南应声回头,朝站在宴会厅门口的男人挥了挥手,又指了指自己耳边的电话,示意他先回去,不必在意自己。
“是清远来北城这边谈生意,任时宁在麓山会馆组了个局,给他接风洗尘,我不能不来。”
招呼完朋友,陆鹤南回过头,懒散地靠在大厅栏杆处,专心和梁眷解释。他嘴里含着烟,噙笑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哦。”梁眷拉长声音应了一下,而后警觉地反问,“你没有喝酒吧?药带了没有?”
坦白说,陆鹤南只在梁眷面前病发过一次,但那次的记忆太过于深刻,以至于梁眷到现在都心有戚戚。
陆鹤南微微低头,不用深呼吸就能闻到身上浓重的烟酒味,伴着梁眷急切的嗓音,他平静撒谎:“放心吧,药一直在我身上,酒我是一口都没喝。”
听见这话,梁眷紧抿着唇,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喝?骗鬼呢?
好在现在天色还不晚,华清大学距离麓山会馆也不算太远,梁眷垂眼看了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估摸着一个小时之后动身出发去接他就好。
既不会扫了陆鹤南朋友的颜面,也能让自己稍稍放下心来。
陆鹤南自知自己那点骗人的伎俩,在梁眷面前撑不过几个回合,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就着急把话题重新往梁眷身上引。
“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陆鹤南掸了掸烟灰,强打起精神照顾梁眷的情绪,“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梁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不满地小声嘟囔,像是撒娇:“难道在你心里,我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
宴会厅里的那几杯酒还不足以让陆鹤南昏昏沉沉,他只是单纯不喜欢吵嚷恭维的氛围,但碍于任时宁的面子,还是强逼自己坐到现在。
可现在,梁眷温温柔柔的两句话,好像穿堂风从身边经过,陆鹤南忽然觉得自己醉了。
明明上午才分别,眼下也不过十几个小时的光景,思念感怎么会这么重?到底还是因为这姑娘太会勾人。
“是我说错话了,我跟你道歉。”陆鹤南低笑一声,忙不迭道歉。
梁眷着急把今天的事分享给他听,自然不会太在意这点矫情的小事,支支吾吾了半天,到底还是把换导演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给陆鹤南听。
“当编剧写剧本和当导演拍电影,这到底不是一回事,你说我能做好吗?”梁眷越说越心虚,声音也渐渐低到尘埃里。
陆鹤南心里静了一瞬,不答反问:“你喜欢当导演这件事吗?”
“我也不知道。”梁眷怔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她只能向陆鹤南描述自己此前作为旁观者的心里状态。
“我虽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这件事,但我知道,我是向往的。之前看苏月吟做导演,在片场指挥调动演员的情绪,一帧一帧还原我写的那些情节桥段,我一直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在。”
“明明是我写的故事,可在被影视化的时候,我却好像是一个与此无关的旁观者。”
“可如果我作为导演,我就有机会参与到影视化的整体始末,所以我是向往的。但我不确定,真正投身其中之后,我还会不会喜欢这件事。”
“你能明白吗?”毫无停顿地说了一大通,梁眷长舒一口气,偏头低声问。
“明白。”陆鹤南言简意赅地给出两个字,而后捻灭烟头,慢悠悠地给出自己的想法。
“眷眷,人其实很难找到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能有幸去做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陆鹤南说话时的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但其实他的心里在隐隐作痛。
因为验证这句话的被试者不算多,除却自己,身后宴会厅里那几个忙着推杯交盏的公子哥与大小姐们,也恰好是其中之一。
就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们,在面临婚姻、面临工作、面临人生规划的时候,也完全轮不到自己做主,更谈何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和事。
正因如此,他才如此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梁眷对未来人生的向往。
“既然做导演、拍自己写的故事,是你所期待的生活,那在机会来临的时候,为什么要瞻前顾后呢?”
梁眷咬着唇瓣,声音里依然带着些许的不自信:“我对这个领域一点了解都没有,我怕我做不好。”
“不了解就让自己变得了解。”陆鹤南沉声,毫不留情地推翻梁眷那站不住脚的理由。
“梁眷,你在瞻前顾后些什么?”陆鹤南的语气莫名变得有些焦急,连带着眉眼也染上几分凛冽。
他想他此刻要是在梁眷的身边就好了,这个没什么用的劳什子酒会,简直就是在耽误他恋爱温存的时间。
隔着这样一通虚无缥缈的电话,根本无法彻底安抚梁眷内心的不安。言语上再多的劝慰,也比不上面对面的诉说,更比不上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来得实在。
梁眷飘荡游离了一下午的心,在此刻忽然静了。陆鹤南这半是劝慰半是训斥的话,竟真的让她萌生了些许迎难而上的勇气。
回看以往,梁眷其实是一个喜欢待在舒适圈里的人。
因为高中就喜欢并擅长文学,所以高考报志愿时,专业也不敢太跳脱,即使她对别的方向也很感兴趣。
因为身边的人个个都是家世平常的普通人,一双眼睛所能领略到的同龄人爱情,也是那种微小的平淡幸福。以至于当她的爱情轰轰烈烈地找上门时,她会因为身份不匹配而患得患失,而萌生不该有的退意。
在这个人人都在求变的世界里,只有梁眷,唯恐这世界逃离自己的预期。
可无论是人生事业还是恋人爱情,竟都与她所预想的大相径庭。
梁眷的沉默,让陆鹤南更加心慌。他握紧了栏杆,大有一种回身要与众人告辞,然后立刻驱车赶往梁眷身边的冲动。
与其说是此刻梁眷需要他,不如说是陆鹤南觉得梁眷此刻需要他。
这种被需要的时候,陆鹤南想,他不该缺席,也不应缺席。
“三哥!电话还没打完啊?是不是躲酒呢?”
宴会厅里的人,见陆鹤南久久不来,隔着长长的一条走廊,嬉笑着扬声打趣。
陆鹤南蹙眉转头,道别的客套话已经哽在喉头,可下一刻耳边传来的温软坚定女声,又让他的眉头舒展开,连带着那些不礼貌的离席腹稿,也就此销声匿迹。
“三哥。”梁眷勾唇,故意捏着嗓子,学着别人对陆鹤南的称呼,“你快回去吧,别让朋友久等。”
“那你……”陆鹤南还是有些迟疑。
“你放心,我不会放弃这次机会的,我一定一定会尽全力做到最好。”
说话时,梁眷不由得握紧拳头,这话她既是对陆鹤南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许是生怕陆鹤南还有没说尽的长篇大论,话音刚落,梁眷就立马收了线。
熟人圈子里人多眼杂,消息的传递速度也非比寻常,总不能让向来清风朗月的陆鹤南,被扣上个儿女情长的帽子。
梁眷自以为体贴的挂断电话,却让陆鹤南心里止不住发痒。
三哥?
这句三哥,可没有在床上的那几声娇媚。但撩拨陆鹤南,却是足够了。
□□从心而起,趋势却是向下蔓延。陆鹤南捏着手机,在阴暗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身下的忍耐几乎让他到了胀痛的地步。
回北城这么久,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股令人醉生梦死的抵死缠绵,属实是久违了。
第90章 雪落
几乎是挂断陆鹤南电话的同时, 祝玲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按下接通键,梁眷从石凳上起身,抬腿朝艺术学院楼前走。
“你躲哪去啦?我的大导演?大家都散了, 你一会不用回来了。”因为和杨一景斗嘴,祝玲玲的嗓音听起来沙哑了不少,说话也有些有气无力。
剧组的人已经解散,梁眷也没有再回艺术学院的道理, 她调转脚步方向,直奔华清大门。现在出发去麓山会馆接陆鹤南, 时间恰好。
梁眷垂眸朝前慢吞吞地走着, 边在软件上叫车,边笑答:“没有躲,就是出来打个电话。”
听见这话,祝玲玲立刻心领神会,她拉长语调调侃:“是跟男朋友打电话报备去了吧?”
梁眷面上一热,没多说什么,只哼笑了一声表示默认。
祝玲玲嘴巴不饶人, 心里却并不八卦。她自然地岔开话题, 抱怨了几句杨一景后, 就又将聊天内容引回正题。
“距离上交最终电影素材, 还有将近两个半月。时间虽然有些紧, 但也还是够用的。”
祝玲玲在纸上写写画画, 粗略地将拍摄周期和后期剪辑的时间都算进来, 零零散散算到最后,才发现真正留给梁眷适应导演身份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为了不让梁眷泄气, 祝玲玲刻意略掉困难,只挑一些好听的话说给梁眷听。但梁眷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自然明白祝玲玲的话里,安慰成分居多。
“不用担心我。”梁眷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反过来安慰起祝玲玲,“我会尽快掌握拍摄节奏,到时候还要请你多帮忙。”
祝玲玲虽然是表演系,与校内导演系的同学并不算熟识,但凭借着在校外拍摄广告与微电影的经历,也算是在娱乐圈边缘地带积累下来些许人脉。
眼下这些人脉,恰好可以派上用场。
那些导演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或许很难崭露头角,但向梁眷这个门外汉传递些基本知识和拍摄手法,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点你放心,人我肯定能给你随叫随到。”
祝玲玲停下在白纸上乱涂乱画的手,握着签字笔,略一沉吟,簌簌在纸上落下几个名字,然后报菜名似的念给梁眷听。
“王海源你听过吗?”
梁眷混沌的记忆里,对这个名字还算有点印象:“好像听说过。”
祝玲玲在王海源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做好标记,然后清了清嗓子为梁眷做起科普。
“他在业内拍小众的文艺片,算是比较有名。我刚刚看他朋友圈,发现他最近恰好就在北城出外景,我一会打电话约他一下,看看能不能占用他一周时间,给你个做个速成辅导。”
祝玲玲的语速极快,几乎没给梁眷留下任何说话的机会,就将这件事拍板。
“普惠的款项什么时候能到?”祝玲玲又问。
打电话商量事情的功夫,梁眷已经从艺术学院附近走到了华清大门口,软件上约的出租车还没到,她站在路口处,边向远处张望过往车辆的车牌,边分心答祝玲玲的问题。
“我明天和金总签合同,合同签完,投资款项二十四小时之内就能到。”
钱的事情一被解决,祝玲玲彻底放下心来,说话的声线也不自觉地放柔。
“那刚好,你跟着王海源学习的这段时间,胖哥可以带着剧务去重新置办设备。”
之前拍摄微电影的设备是苏月吟和方煜尧自备的,昨天他们连人带设备火速撤离,为的就是打《忆兰因》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和普惠的合作谈的及时,也算是让大家有了片刻得以喘息的机会。
祝玲玲这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剧组里需要什么设备,梁眷这边却被十几米处的两个身影勾住思绪。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男一女,并肩而行,姿势算不上多暧昧,但看样子两个人大抵还是熟稔的。
因为有着朝夕相处两年的经历,所以那个女生,梁眷绝对不会认错——那是休学至今,许久不见的韩玥如。
至于那个男生?梁眷眯起眼,努力让自己看得更清晰些。她应该是不认识那个人的,但为何会对他的眉眼轮廓那么熟悉?
“灯光设备咱们就不用买了,能省一点是一点。”从电影女演员转行做会计的祝玲玲,还在摆着手指头替剧组精打细算。
梁眷手里攥着电话,视线却仍紧锁着渐行渐远的那两个人影,做不到一心二用的她只能机械地问:“为什么不买了?”
“你怎么忘啦?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电话那端的祝玲玲不满地抬高音量:“胖哥的舅舅是你的老乡,在滨海有个制造灯光设备的厂子,随便让舅舅送咱们一套就好啦!”
滨海。遥诗酒店。
电光火石间,梁眷心弦一紧,倏地将那个已经消失在视线内的身影,与埋没在记忆里的某些片段重叠。
如果她没记错名字的话。那个男生应该是在遥诗酒店,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白束川。
他不是遥诗酒店的侍应生吗?为什么会在北城?又为什么会和韩玥如牵扯在一起?梁眷捏着手机,祝玲玲喋喋不休的话落在耳边,却渐渐听不清了。
她突然有些没来由的心慌。
——
陆鹤南看到梁眷微信消息的时候,刚被任时宁拉着喝下半瓶酒。
手机屏幕的骤然亮起与不合时宜的震动声,让环境昏暗的宴会厅蓦地静了一瞬,而后不过数秒就重新归于喧闹。
这抹亮却让陆鹤南隐隐回神,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抬手挡住任时宁发起的新一轮攻势后,就捞起随手扔在桌面上的手机,落拓地坐在门口沙发上吹风。
微信聊天框里,梁眷问他还记不记得白束川?
白束川?对着这个陌生的名字,陆鹤南蹙起眉头,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后,就凝神专心在屏幕上打字。
【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酒店侍应生吗?】
两个月之前的事,他隐隐还有些印象。
这个人是在他与梁眷冷战那夜莫名出现的,说话办事处处可疑。梁眷当时虽在气头上,却也留了个心眼,故作无意的问出那个人的名字后,就牢牢记在了心里。
直到第二天离开遥诗酒店,酒醒后的梁眷才想起来打电话和陆鹤南说明。
陆鹤南从没和白束川直接打过照面,所以对这个人的长相性格一概不知。唯一的了解就是来自梁眷紧张兮兮的描述,和姚郁舒提供的客观评价。
当时既是为了谨慎起见,也是为了让梁眷安心,在去往机场的路上,陆鹤南就给姚郁舒打了个电话,将白束川的档案查了个底朝天。
遥诗酒店用人相当严格,哪怕是最底层的酒店侍应生,在正式入职前也会进行一套严格的背景调查。
调查结果一般都有留存,回头再找也很容易,再加上姚郁舒办事速度极快,陆鹤南从滨海出发,去往欧洲的飞机还没有落地,姚郁舒的调查结果就已经发来了。
概括来说,白束川,二十四岁,高中学历,单身,在遥诗酒店入职已有四年,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无过往犯罪记录,个人与家庭的社会关系也很简单,过往人生中,也没发生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总之,是个一清二白也没什么大出息的老实人。
这份调查结果在陆鹤南的意料之内,在他看来,这个白束川所带来的威胁与隐患,远没有程晏清带来的大。
毕竟程晏清是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公然搭讪梁眷的。
知晓了这段插曲后,姚郁舒在帮陆鹤南调查白束川的间隙,还顺带手地送上了有关程晏清的调查报告。
相比于对白束川的意兴阑珊,陆鹤南在了解程晏清时,是用了心的。
“三哥!别低头看手机了!我们这几个大活人难道还没有手机有意思?”
思绪莫名打断,陆鹤南稍有不悦地撩起眼皮,朝人群中央睨了一眼。
说话的是宴会厅里嗓门最大的胡正勋,圈子里赫赫有名的二世祖。玩女人、败家业,下三滥的桩桩件件,他几乎样样都沾。
若论私交,他和姚郁舒的未婚夫祁序玩得最好,可以算得上是臭味相投。若论家里渊源,胡家和任家的生意往来最为密切;而与陆家,既不是对手,也算不上同盟。
陆鹤南和胡正勋并不熟,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值得提及的重要往来,是见了面点个头问声好,就能擦肩而过的那种淡薄。
胡正勋成日里没个正形,但与他熟识的人都知道,同龄人里他最怕的除了天生气压低的陆琛外,就是陆琛的弟弟陆鹤南。
他怕陆琛是情有可原,谁让他玩女人玩到了陆琛头上。陆琛又碰巧是个睚眦必报的阴暗性格,胡正勋第一次在太岁头上动回土,花花肠子就因此少了半截。
而他怕陆鹤南,大抵是听说了陆鹤南不仅有与陆琛极其相似的冷淡眉眼,还有如出一辙的狠辣手腕。
眼下,胡正勋这样明目张胆地与陆鹤南搭话,可以说是有史以来头一遭。许是喝醉了,连刻在骨子里的惧意都淡化不少。
梁眷冷不丁发来这么一通没头没尾的微信,陆鹤南回过后再没等来下文。
想到她刚做了导演,大概率是被手头上的事分走了注意力。陆鹤南也没再多想,熄灭手机屏幕后,就双腿交叠懒散地靠在沙发上,然后煞有其事地抬起头和胡正勋四目相对。
宴会厅里也因为胡正勋这突兀地一嗓子,而骤然陷入沉寂,摸不着头脑的众人下意识偏头朝这边望。
视线毫无阻碍地交织在空气里,顶着陆鹤南稍含压迫性的注视,大喇喇地站在桌子旁的胡正勋,酒意瞬间没了一半。
他抿了抿唇,傻笑了两声,没什么底气的重新坐回沙发上。他带来的女伴也是个跟他一眼,没有眼力见的。见胡正勋呆坐那冷落了她,就忙不迭挺起胸前绵软,娇滴滴地凑过去。
“勋哥,你干嘛呢?快陪人家喝酒呀?”
女伴在这旁若无人地撒娇卖痴,胡正勋却顾不上寻欢作乐,陆鹤南的审视目光还没有弥散,他着急为自己的糊涂开口找个台阶下。
落在耳边的温软女声,蓦地给他打开了一个新思路。
陆鹤南在北城交了个女友是圈子里众所周知的事,何不拿这件事来打开话题?
胡正勋咽了咽口水,吞下手边的半杯酒给自己壮胆后,就颤声开口:“三哥,你女朋友不是也在北城吗?怎么不喊来一起玩?”
正说着,他敌不过女伴在身侧搔首弄姿的引诱,抬手揽住女伴的细腰,在宛若无骨的腰身上用力揉.弄了两把,换来女人不间断的娇嗔后也依旧没有停手。
陆鹤南嫌恶地收回视线,于阴暗处不留痕迹地蹙眉,言简意赅地反问:“郁真不是也没来吗?”
宋清远这次来北城谈公事,姚郁真也随行而来。
但任时宁今天组的这个局,鱼龙混杂,像胡正勋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多少藏匿了些男人们上不了台面的阴私,所以任时宁特意嘱咐宋清远别带姚郁真来。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陆鹤南才没主动跟梁眷提及这个酒局的存在。
听见陆鹤南提及姚郁真,胡正勋怔愣了下,脑袋靠在一片绵软的温柔乡里,他说话又变得有些飘飘然。
可就在这份漫不经心的飘飘然里,还有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理所应当。
“郁真和她们能一样吗?”胡正勋哼笑着反问。
姚郁真可是姚家的二小姐,宋清远板上钉钉的未婚妻。其他女人是什么货色?玩腻之后,随便打发掉就可以了,怎么能跟姚郁真相提并论?
陆三可真是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