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每当在各种杂志晚报以及媒体头条的新闻上,看见被众人簇拥的黎萍, 宋若瑾的心里总会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因为黎萍今日所拥有的瞩目地位,本该是她的。

论家世出身, 黎萍在嫁给陆庭析之前, 黎家正在走下坡路,而宋家那时早已在京州站稳脚跟,大有冲天之势。所以最早和陆庭析谈婚论嫁的对象,是宋家的大小姐——宋若瑾。

那时的宋若瑾算是京圈有名的名媛,才情与容貌在圈子里都是数一数二,追求者自然也不在少数。可面对着一众空有其表的青年才俊,宋若瑾提不起丝毫兴趣。

豪门大姓的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 他们人品如何, 能力如何, 都不重要。只要他们背后的家族没有倒台, 那么那些真正有才能的人就会前仆后继的赶来为他们效力。

二十二岁那一年, 宋若瑾的婚姻第一次被正式列为宋家的待办事项。

明知道重男轻女的父亲将自己的婚姻, 视作一场可以为弟弟铺路的交易, 心高气傲的宋若瑾还是点头同意了,只因为父亲为她挑选的结婚对象, 是陆家早已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陆庭析。

宋家有名无实的大小姐,宋若瑾做够了, 而未来陆家话事人——陆庭析妻子的名头,听上去似乎更有分量。

然而,陆宋两家的联姻,在宋若瑾第一次正式与陆庭析见面那天,彻底宣告破裂。

那是一场年末例行举办的慈善晚宴,一向自负不肯用华丽装扮来取悦男人的宋若瑾,破天荒的听从母亲的建议,换上法国奢侈品品牌送来的高定礼服。

就算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年,宋若瑾依旧清晰的记得,那天的裙子做工很繁琐,束胸紧的让她险些喘不过气。

裙子的点睛之笔在于裙摆,灰绿色由珍珠相称的宽大裙摆在宴会厅吊灯的照耀下,像一块温润无暇的青玉。甫一出场,就收获了在场大多数男士的目光。

宋若瑾本不喜欢这样淡雅的颜色,但据说那是陆庭析的最爱,所以她甘愿投其所好。这样的退让,宋若瑾不知道能不能被称为是爱。

可再亮眼的裙子,陆庭析也依旧意兴阑珊,隔着人头攒动的人海,宋若瑾没能盼来他的侧目,哪怕一次,哪怕一眼。

直至慈善晚会行至尾声,大合照结束之后,宋若瑾才等来与陆庭析独处的片刻时光。宴会厅外的露台夜凉如水,陆庭析单手夹着烟,面对娇羞不知所措的宋若瑾沉默良久。

“陆先生。”

在交际圈里应对自如的宋若瑾,第一次在公众场合露怯,站在陆庭析的面前,她甚至只能怯生生地唤上这么一句。

陆庭析听后静默地点点头,没说什么。直到一支烟在指尖彻底燃尽,他才堪堪开口。那晚,他只跟她说了三句话。

“宋小姐,有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在结婚之前与你讲明。”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据医学检测分析,遗传的可能性极大,所以我并不打算要孩子。如果与我结婚,将会剥夺你作为母亲生儿育女的权利,这对你并不公平。”

“因此,结婚这件事情还望你慎重考虑。如果你打算退婚的话,我保证你的名声绝不会受损,责任全在我,双方父母那边,我也会亲自讲明这是我的一意孤行,与你绝无关系。”

他的姿态是那样的绅士,字字句句都是站在她的立场上替她考量,可宋若瑾在陆庭析的眼中,没有看到一点应有的怜爱与惋惜。

退婚,到底是陆庭析的用心良苦还是别有用心,宋若瑾已经没空细究。因为直到那时,知晓全部真相的她才缓缓明白,原来她的父亲,是真的不在意她的人生。

豪门婚姻里可以没有爱,但是决不能没有可以作为未来寄托与倚仗的孩子。

宋若瑾没有那么光风亮节,耗尽半生心血得来的权利与财富,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的孩子,继承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宋若瑾拎着繁重的裙摆,扬起骄傲的脖子,选择如他所愿。

陆宋两家的联姻事宜刚刚宣布“流产”,时隔不过三个月,宋若瑾还没有从退婚风波中彻底走出,陆家就又有喜事传来——陆庭析与黎萍订婚了。

身处陆黎两家的订婚宴上,坐在脸色沉沉的父亲身侧,宋若瑾全程心不在焉。

望着宴会厅中央从外表到气质都格外般配的一对新人,她只觉得黎萍身上那件灰绿色的中式改良旗袍分外刺眼。

陆庭析也许真的很喜欢灰绿色吧,不然目光怎么会牢牢的凝在黎萍身上,温柔注视,一瞬也不曾移开。

新人全场敬酒,轮到自己所在这桌的时候,宋若瑾垂眸捏着酒杯,忽然很想问问陆庭析。

——你决定娶这个女人之前,也有跟她讲明那些事情吗?她又是如何答的?你真的舍得,不让她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宋若瑾眼眶酸涩,泪珠顺着脸庞坠进酒杯里,情投意合的新人已经走了,留在自己身边嘘寒问暖的只剩陆庭析最小的弟弟,陆庭相。

曾几何时,陆庭相也在宋若瑾的追求者之列,但宋父瞧不上他浪荡的做派,又因为他无缘继承陆家产业,所以从不将陆家这个小儿子列在联姻范围之内。

“宋小姐,你没事吧?”风流倜傥的陆庭相蹙着眉,满目关怀,抬手递上手帕。

在这样盛大的场合,弄花妆容是极不得体的,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已经不得体的宋若瑾,说了一句更离经叛道的话。

“陆先生。”

颤着嗓音喊出这句称谓的那一秒,宋若瑾有片刻的恍惚。此时此刻,她唤的到底是谁,她竟也有些分不清了。

宋若瑾抽噎着接过手帕,柔软无骨的指尖在陆庭相的掌心,似有若无的划过,撩得陆庭相本已沉寂的心,莫名一动。

她差一点成为大哥的女人,带着这份不可亵渎的禁忌,陆庭相觉得自己死灰复燃的心动,宛如在钢丝上游走。

“怎么了?”陆庭相的手掌仍悬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收回。

宋若瑾将陆庭相递来的手帕团在手里,慢条斯理地拭掉眼角的清泪,又恰到好处的留下几抹湿润:“请问你最近,有结婚的打算吗?”

大概是心里较着劲,和陆庭相的婚事刚刚定下来没多久,婚礼的事项就被紧急排上议程,甚至豪门该有的订婚这一环节,都可以被略掉。

结果终是如宋若瑾所愿,她赶在黎萍嫁给陆庭析之前,先一步嫁进陆家。

然而这场表面风平浪静的婚姻只持续了两年,就被陆庭相风流在外的桃花债所打破。

宋若瑾不确定,这是不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宿命。

她因为陆庭析的心脏病,而无缘与他结为夫妻,兜兜转转,她生下的孩子却也带着相同的残缺,这份残缺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她的灵魂里。

陆鹤南的降生是宋若瑾心里一道无法痊愈的伤痕,但却也填补了陆庭析与黎萍夫妻二人,终生无子的遗憾。

人生就是这样的不公平,有人不争不抢,圆满就唾手可得;然而有些人拼尽全力,也得不到老天片刻垂怜。

近三十年已经在陆家蹉跎而过,命运始终没有馈赠宋若瑾丝毫,她决定不再等待老天怜悯的那一天。

病房里总共四个人,看起来最自在的反倒是小辈陆鹤南。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宋若瑾讪笑两声,拎着鳄鱼皮手提包,缓缓走进病房内。

看见宋若瑾这副假惺惺的作态,陆鹤南下意识扬眉冷哼两声,果不其然下一秒就遭到黎萍一记警告的眼神。

“若瑾来啦。”黎萍赶忙起身去迎,拉着宋若瑾的手坐到陆庭析的病床旁,又忙不迭递给她一杯水。

宋若瑾捧着玻璃杯,笑得和煦:“宣传部那边的年中总结会在这边召开,正好顺道上来看看大哥。”

“真是辛苦你跑这一趟。”黎萍赶忙接话。

又是一顿没什么营养的家常闲聊,直到玻璃杯里的水喝了大半,宋若瑾才缓缓道出自己的真实来意。

“大哥这病,是不是得静养挺久啊?”宋若瑾又将杯子递到唇边,假意抿上几口。

她这次没再将目光投向黎萍,而是毫不避讳地径直望向病床上的陆庭析。从她进门起,陆庭析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陆庭析点了点头:“这周末出院,然后会去古城的疗养院住上一阵。”

“古城?”宋若瑾佯装讶异的反问,“那还真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黎萍多多少少猜到了宋若瑾的来意,抬了下唇:“是,就是因为那个地方好,上面的人让你大哥去那边住上一阵,好好养养病。”

“那大哥养病这阵子,中晟可怎么办啊?”绕圈子绕了半天,宋若瑾终于把话说到了点子上。

还没等陆庭析说些什么,陆鹤南先讥笑着开口了:“中晟那边,自然有堂姐顶着,就不劳你费心了。”

宋若瑾险些被儿子怼的哑口无言,长提一口气后才柔柔道:“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心疼你姐姐?江洲那边还一摊子事呢,总不能让她京州江洲来回跑吧?”

“那若瑾你的意思是?”黎萍淡笑着,迂回地问了一下。

宋若瑾放下茶杯,姿态施施然:“陆家这几个孩子里,也就鹤南还没个正经事干,不如大哥养病的这些日子,就让他先进中晟顶着吧。”

黎萍没想到宋若瑾会说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呆呆地望向陆庭析。

进中晟这件事本就非同小可,而于陆家而言,谁接手中晟就意味着谁接手陆家。按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来说,此时接替陆庭析位置的,该是陆雁南。

陆庭析半垂着眼,面上仍是一贯的波澜不惊,诡异的沉默不过持续了十几秒钟,宋若瑾就隐隐有些不安。

“大哥您要是觉得不合适的话……”

“没什么不合适的。”陆庭析抬起眼,一锤定音。

“大伯!”陆鹤南不可置信地惊呼一声,喉结滚了滚,一时之间他竟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陆庭析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压迫感太重,逼得陆鹤南不得不噤声。

“三儿,我不在中晟的这段日子,你来顶我的位置,我会跟上面打报告,想来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陆鹤南梗着脖子,眼睛却不敢看向陆庭析:“这是堂姐该做的事,不是我。”

“这件事,没有你不同意的余地。”

“我也有正经事要做。”陆鹤南的思绪是乱的,几乎是想到哪说到哪,“普惠刚上市没几年,运转的也不算太好……”

“普惠就交给清远去打理。”陆庭析语气沉沉,口吻不容置疑,“褚家那小子也还没接他老爹的班,平日里也能精力多帮衬着些,你可以放心了。”

陆鹤南张了张嘴,还欲再辩。

“陆鹤南!”

陆庭析直起身子,止住了陆鹤南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浑话。这一声怒吼耗费了他不少力气,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透明。

没人能拿陆庭析的身体健康开玩笑,陆鹤南只好偃旗息鼓。

“只是让你暂代!暂代懂吗?”陆庭析挥了挥手,示意陆鹤南靠近。

陆鹤南低着头,慢慢挪步往床边凑,垂下眼睫,看着陆庭析伸手将他衣服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别让我失望。”陆庭析紧紧攥住陆鹤南的手腕,他很想用力,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使不上力。

“别让我失望。”陆庭析怔怔地又重复了一遍,“让他们看看我亲手养大的孩子,到底有多出色!”

这话说得太轻柔,陆鹤南眼眶一热,差点有泪滴落。还没等他回握住陆庭析的手,陆庭析就先松手泄力。

“去吧,下楼送你妈妈回家。”陆庭析上半身重重地靠回床头,冲陆鹤南笑了笑。

陆鹤南点点头,眼神和嗓音一样晦涩:“大伯,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往病房外走时,宋若瑾跟在陆鹤南的身后,刚走上两步就被陆庭析叫住。

陆鹤南脚步一顿,没回头也没多问什么,低眉顺眼接着往前走,按照陆庭析的吩咐,下楼提车,一瞬也没有耽搁。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三个长辈,褪去在孩子面前和颜悦色的伪装,三个年过半百的人都感觉自在了不少。

“若瑾,你太心急了。”陆庭析勾唇,说得很中肯。

黎萍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静默着坐在床边,没有搭腔。

“是吗?”宋若瑾踩着高跟鞋在屋内走上几步,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音仿佛震在她心里,“忍了这么多年,我还觉得自己动作慢了。”

“忍”这个字眼深深刺痛了黎萍的耳朵,她腾地一下子站起来,站在宋若瑾面前,毫无畏惧的与她四目相对。

“三儿是我和陆庭析亲手养大的,说是侄子,其实更像是儿子,我们怎么可能会亏待他?你非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吗?”

宋若瑾轻哼一声,眉眼间的讥笑藏都藏不住。

“你也说了,他只是你侄子,再像儿子也不是儿子,没人能比我这个当妈的,更向着他!”

“那二十四年前,陆鹤南刚被确诊的时候,你这个当妈的,在干什么?”黎萍冷笑,反唇相讥。

宋若瑾呼吸一顿,腿一软,倔强地转过头,强撑着一步一步缓缓走出病房。

二十四年前,抛弃自己出生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儿子,或许是宋若瑾这辈子唯一不能被原谅的错事。

宋若瑾拎着包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陆鹤南正靠在车门旁抽烟。看见宋若瑾面色惨白,他也仍旧静默,唯有不含丝毫感情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瞬。

“我终于进中晟了,你满意了?”

烟蒂簌簌地落在脚边,陆鹤南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母亲。

对于陆鹤南的讥讽,宋若瑾恍若未闻,她平复好情绪,在一片暮色中,望向从头到脚都分外陌生的儿子。

这是一场无声的母子对峙,宋若瑾知道自己注定会输,但她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子痛痛快快的赢。

不过须臾,她的脸上就又有了血色,勾起唇,眼神无尽冷漠:“她叫梁眷,对吧?”

第97章 雪落

陆鹤南从未想过, 自己会在今天这种场合,从宋若瑾的口中听见梁眷的名字。无能为力的惊惧感流经四肢百骸,他望向宋若瑾的眼睛里也终于有了些情绪波动。

宋若瑾的雷霆手段, 陆鹤南是清楚的。

自二十四年前,陆琛的母亲抱着尚不足一岁的儿子,敲响陆家大门之后,父亲陆庭相身边的风流债、烂桃花, 就再没有持续超过三个月以上的。

那些前仆后继的女人,去了哪里?结局如何?除了不得善终的当事人, 只怕只有稳坐高台的宋若瑾知道全部真相。

“你打算做什么?”垂在袖子里的手掌不自觉地攥拳, 陆鹤南的声音冷静的吓人。

儿子眼中明晃晃的敌意,宋若瑾没法视而不见,她冷哼一声,缓缓开口:“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没有要解决掉她的打算。”

“那你提她干什么?”陆鹤南咬着牙,神经紧绷,不敢放松一丝警惕。

“我只是要提醒你。”宋若瑾慢慢朝陆鹤南的面前挪了两步, 眼神锐利到不容侵犯, , “你想要学你大伯, 娶自己想娶的女人, 我没有意见。”

“但是——”宋若瑾话锋一转, 勾起唇, 似笑非笑,“做决定之前, 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陆鹤南深深地舒了口气,手掌撑在车身上, 忍受着心脏蚀骨般的疼痛:“你什么意思?”

“没有筹码的人,不配在牌桌上提条件。”宋若瑾拍了拍陆鹤南的肩膀,言语讽刺意味极重,“这个道理,难道你满心敬爱的大伯和伯母,没有教过你?”

“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不用我操心?”宋若瑾眉眼舒缓开,怔忪的样子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更像是在笑陆鹤南的不自量力。

“你觉得你大伯这幅病怏怏的样子,还能护你多久?陆家又还能纵容你多久?”

坦白来说,宋若瑾落在陆鹤南肩膀上的力道其实并不重,但却让他险些站不住。暮色深沉,站在背光处,陆鹤南冷汗直流、毫无血色的脸恰好可以隐匿其中。

宋若瑾没发现陆鹤南身体上的异样,只当他用沉默无言来应对自己毫不留情的咄咄逼问。

母慈子孝的画面维持不下去,自以为体贴的宋若瑾也绝不让陆鹤南为难。

“你是要回壹号公馆吧,那跟嘉山别墅不顺利。”宋若瑾收回手,姿态优雅的将小羊皮手套重新带回手上,“你就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

陆鹤南眯着眼睛,牢牢地盯着宋若瑾的背影,直到确定她彻底走远,再没有回头的可能,他才放任自己,顺着车身慢慢滑落,大口喘息。

一手轻轻贴在心脏上,一手去外套口袋里摸索。

多可笑,这个自诩他母亲的女人,竟连他心脏病发都看不出来。陆鹤南捏着药瓶,囫囵吞下两粒后,垂下眼睫轻笑出声。

谁能想到,人人艳羡的高门大户之内,尽是不入流的荒唐事。

接到梁眷电话的时候,陆鹤南刚刚平复好呼吸,蚀骨般的难耐疼痛也渐渐褪去,变得酥酥麻麻,如电流穿过。

他扶着车门站起身,眩晕感散去后才抬腿坐到驾驶座上,确认自己声音没有任何异样后,才按下屏幕上的接通键。

“喂?”陆鹤南喉结滚动,竭力让自己声音平稳的发出一个单音节。

梁眷坐在监视器后面,见电话接通,她一边捂着听筒,一边朝清净角落里快步走去。

“你在干什么呢?怎么接电话这么慢?”听见陆鹤南的声音后,抱怨的口吻下,梁眷微不可闻的长舒一口气。

今天是梁眷正式做导演的第一天,《忆兰因》是出自她笔下,所以情节布局与感情走向,都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无论是拍摄进度,还是新团队之间的磨合一切都很顺利。唯有黄昏降临,夜色渐浓的那一刻,她莫名感到一阵心慌,坐在监视器后面,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

拍完今日戏份的祝玲玲看出梁眷的不对劲,却也只当她是神经紧绷了一整天,压力太大。

剧组总会对新人导演格外包容,见梁眷状态不对,场务也适时将晚饭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以便给梁眷留出充足的时间充电回血。

心神不宁的梁眷没有吃饭的胃口,杨一景送来的盒饭也被她随手放在桌子上。

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给陆鹤南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问问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药有没有一直带在身上?

眼下电话接通,隔着一千两百多公里的声音,通过电波平稳地传到耳边。两人对话间静默的刹那,梁眷仿佛听见了自己心脏归位的声响。

陆鹤南手指轻轻摩挲药瓶,故作轻松地笑了两下:“刚从医院里出来,外面太吵了,没听见手机在响。”

“哦。”梁眷拉长声音应了一下,然后熟稔开口,“大伯的身体怎么样?”

“已经好多了,就是不算太平稳。”陆鹤南将药瓶放回口袋里,勾手划了划紧蹙的眉心,“过几天要去古城的疗养院静养。”

祝大伯身体早日康复这样的苍白话,梁眷说不出口,沉吟一阵后,只轻声道:“那你也跟着一块去古城吧,陪在大伯身边,大伯也能舒心些。”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体贴的姑娘,面对异地恋也不哭不闹,只静静地替他做打算,生怕他左右为难。

陆鹤南的心静了几瞬,心脏的酥麻酸痛感也被梁眷的轻声细语渐渐抚平。

“我不去古城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陆鹤南抬手打开车灯,车里骤然亮起的灯光,让他不适应地眯了下眼。

陆庭析在陆鹤南心里的分量非同小可,在这种节骨眼上他竟然不在病床前尽孝,梁眷下意识蹙眉:“是接下来有别的安排吗?”

陆鹤南对梁眷的聪慧丝毫不意外,他声音虽有些倦哑却沉稳非常:“眷眷,未来的日子,我可能要长留在京州了。”

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梁眷大致听懂了。她不问为什么,也不问怎么了,只体贴的妥协。

“你本来就是京州人。”梁眷捏紧手机,嗓音莫名干涩,“留在京州也是理所应当。”

此时此刻的境地,陆鹤南觉得尚且不能用走投无路来形容。只是宋若瑾今日的话,算是给他侧面提了个醒。

他想效仿自己的大伯,抵抗利益至上的家族联姻,却忘记估量自己是否有那样的能力。

彼时的陆庭析做人低调内敛,做事张扬外露,短短八年时间就让处在核心之外的陆家,也能名正言顺的站在权利中心,同其他家族明里暗里推拉博弈。

明面上他虽然是陆家的长子、未来的话事人,可那时陆家老爷子陆维已是半隐退的状态,话语权早已更迭到自己的长子手里。

陆家上下,一时之间没有人有资格替陆庭析做主,敢同他较劲,所以他能轻轻松松和宋若瑾退婚,再风风光光的把黎萍迎娶进门。

直到这一刻,陆鹤南才觉得自己从前是有多么不自量力。作为一个不受重用的儿子,他竟然还妄想不被家族献祭,以此换取更大的利益。

可筹码这种东西,从无到有,谈何容易?陆鹤南神情悲凉的望向车窗外,万家灯火,车水马龙的热闹,他竟感受不到丝毫。

他别开眼,抬手拧了拧领带,生硬的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样?拍摄还顺利吗?”

梁眷抿嘴没答,陆鹤南屏息凝神,耳朵紧紧贴在听筒上,也只能听见梁眷清浅的呼吸声。

“陆鹤南。”梁眷轻轻唤了他一下,没回答他的问题,只固执地自说自话,“从北城到京州,飞机只需要两个小时。”

陆鹤南喉头一哽,眼眶虽然酸涩,心里却忽然有了底。

隔着电话梁眷看不到陆鹤南的神情,继续用温婉的语调,一字一顿说着这世上,最动人的情话。

“我虽然不知道京州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无论发生多大的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你没空来北城找我,那我就去京州找你。”

恋爱这件事,讲究一个双向奔赴,面对陆鹤南一时的困境,梁眷做不到无动于衷。她想让他明白,她爱他,很爱他,但她并不是阻挡他前行的后顾之忧。

她也绝不会停留在原地,安安分分地做一块毫无意义的望夫石。她要亦步亦趋,不为并肩,只为让陆鹤南撑不下去的时候,有枝可依。

“好。”陆鹤南垂下眼睫,扬了扬唇角,闷声应了一下。

这个单音节太过简短,梁眷判断不出陆鹤南此时的情绪,可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她莫名觉得这个总被人倚仗的男人,气场倏地松弛了许多。

留给梁眷畅快谈情的时间并不多,在祝玲玲精准的时间把控下,片场已然从休息时的混乱,转变为各司其职的有条不紊。

梁眷拿着电话,后知后觉地偏头朝光亮中望去,蓦然发现这份有条不紊里,似乎还带着某种严阵以待。

“我的天,你怎么躲在这了?”负责摄像的胖哥,慌慌张张地跑来。

赶在胖哥在自己身边站定前,梁眷同陆鹤南飞快地道别,然后不留痕迹地挂断电话。

收起手机,梁眷快步迎上去,揽住胖哥的肩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评委组来视察了!”胖哥咽了咽口水,指了指不远处,“玲姐已经在招待他们了。”

微电影节的评委组来视察,也不算多稀奇的事。前些天,被视察过的那几个剧组,就已经和祝玲玲通风报信过了。因此《忆兰因》剧组上下,也算是做足了准备。

可现在是晚上七点多,这种时间突然造访,总透露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诡异。

胖哥在前面领路,等梁眷赶到的时候,搭棚里祝玲玲正同评委组聊得热烈。梁眷勾着唇迎上去,在祝玲玲的依次介绍下,礼数周到的同各位评委握手问好。

这个是某某话剧团的某某首席,那个是某某电影界的终身评委,各式各样的名号绕的梁眷头晕,好在她机灵,无论面前是谁,都只在姓氏后加上老师二字。

毕恭毕敬地喊老师,总不会出什么差错。

搭棚里的白炽灯实在刺眼,梁眷强撑着睁大眼睛,随着祝玲玲手指的方向慢慢转身踱步。视线内的昏暗角落里,坐着个姿态懒散的男人。

他垂着头,认真翻看着膝上的文件,对周围的寒暄客套,漠不关心。

只是他坐的位置实在晦暗,梁眷眯着眼睛也辨不清他的面容,只注意到他手里翻阅的是布满自己笔记的剧本。

未经他人允许,私自翻阅,梁眷稍有不满地蹙眉——这是个不怎么讲礼貌的评委。

“这位是程晏清导演,他的作品《苦春》在上个月入围威尼斯国际电影节。”

在祝玲玲抑扬顿挫的介绍里,梁眷的心弦也不由得颤了一下。她没怎么注意听这位导演姓甚名谁,只将注意力放在了祝玲玲的后半句上。

那可是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啊!虽然只是入围,但这份含金量也够内娱讨论上个一年半载。才华是这世道永远有效的通行证,那些无伤大雅的不礼貌也在梁眷心中尽数散去。

她扯出笑,伸出手,真心实意的一声“程老师”还没等从喉头滚出来,脸上的笑容就先一步凝滞住。

正月初四的夜里,滨海遥诗酒店的空中花园,那个莫名其妙,非要说和她有缘再会的男人,竟是目前华语电影里,最炙手可热的导演——程晏清。

第98章 雪落

在梁眷神情错愕的收回手之前, 程晏清先一步抬手轻握她的指尖,尺度分寸在正常的社交范围之内。

“又见面了,梁小姐。”程晏清歪头笑笑, 神情自在的像是阔别已久的熟人见面。

评委组的其他评委闻言,纷纷投来讶异的目光:“程导,您这是认识?”

程晏清顿了顿,放下一直拿在手里的剧本, 正思索着该如何解释与梁眷的缘分,还没等开口, 就听见一道极清冷的女声。

“我哪里能跟程老师认识呢?”梁眷从怔忪中醒来, 自然地接过话茬,恰到好处的避嫌,“就是在电影点映会上向程老师提过有关电影拍摄手法的问题。”

《苦春》是部现实主义题材的片子,梁眷向来对这类辛辣讽刺的电影提不起什么兴趣,所以才对程晏清的真实身份后知后觉。

不过程晏清的作品既然已经入围威尼斯电影节,那想必点映会之类的活动应该已经在线下开过几轮。

这个谎撒的并不高明,但还算能经得起推敲, 再加上梁眷说得言之凿凿, 一时之间到真把在场的众人给唬住了。

连同祝玲玲在内, 都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只当这是一场由作品早就的缘分。

听到梁眷的这番说辞, 程晏清撩起眼皮, 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像是玩味地审视。

梁眷回望过去,眉眼带笑却不经眼底:“没想到程老师记性这样好, 不过一面之缘,再见面竟还能认出我来。”

这是在给他递话?要他陪她把不熟的戏码接着演下去?程晏清垂眸转了转腕表, 笑得意味深长。

“记性好谈不上。”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揶揄梁眷,“只是梁小姐着实太让人难忘。”

评委组仿若突然袭击似的检查,其实也只是浮于表面的形式主义。匆匆绕着片场走上一圈,象征性地关怀上几句,就算是完成赛前检查的任务。

这样的社交场合是祝玲玲与杨一景的主场,梁眷这个导演乐得清闲,只背着手像个老干部似的,悠悠跟在大家的后面。

她垂着头,专心致志地踩着地面上的影子,连程晏清什么时候驻足站在她的面前,都没有留神注意到。

直至布满青苔的青砖上,颀长的影子从一个变成两个,形单影只变成了层层交叠,梁眷才堪堪回过神来。

“程老师。”梁眷不留痕迹的后退一步,半垂着眼,仍唤程晏清在人前时的称呼。

祝玲玲和杨一景正跟其余评委讨论的热烈,没有人注意到昏暗的胡同巷尾,有两个人已被甩在人群后。

“梁眷?”程晏清勾唇,唇齿生涩的慢慢咬字。

滨海遥诗酒店的空中花园里,匆匆一别前,当着那个男人的面,她始终不肯透露她姓甚名谁。时隔三个月,他也算是有长进——最起码知道了她的名字。

“程老师是要跟我讨论《忆兰因》的拍摄吗?”梁眷客套梳理地淡笑反问。

“我其实对于当评委没什么兴趣,华清邀请过我很多次,但都被我拒绝了。”程晏清不理会梁眷的公事公办。

他顾左右而言他,问得不疾不徐:“你知道为什么我又来了吗?”

梁眷眸色平静,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她没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因为她不好奇。

空气无端静了几秒,被梁眷这样晾着,程晏清也不气馁,轻叹一口气后,自问自答。

“因为华清最后一次邀请我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份参赛人员情况介绍,而我在那本宣传册里,看见了你的照片。”

梁眷知道那本从封面到内容都很浮夸的宣传册,那是华清为了引资招商特地做的。每一个参赛小组都会有两页版面,一页放导演的照片与简介,一页放电影男女主角的剧照。

而宣传册内页刊登的照片,是梁眷从手机相册中千百张照片里精心挑选的。

那张照片无论是构图还是灯光角度,都算不上完美,但梁眷选它的原因只有一个——那是陆鹤南亲手拍的。

——观江府书房的落地窗前,窗外的月色与桌面上昏黄的灯光交相辉映。

梁眷上半身穿着宽大的白衬衫,光.裸的下半身隐匿在虚虚垂落的白色衣摆之后。她跪坐在办公桌前的转椅上,手掌抵住椅背,痴痴地望向窗外高悬的月亮。

陆鹤南懒散地倚在书房门框上,手里举着手机,目光温柔地注视了一阵梁眷的背影,然后轻轻开口唤她的名字。

还没来得及从景色中抽离的梁眷,下意识应声回头,皎洁月光洋洋洒洒地落在她的肩上,轻薄的白衬衫也仿若透明。

窗外的晚风吹起白衬衫衣角,眼神聚焦镜头的那一刻,快门键也猝不及防地按下。

华清的宣传册要得急,印刷厂为了赶时间进度不得不放低对印刷质量的把控。故而内页的照片上,除却能隐约看清梁眷的人影外,其余背景都是模糊一片。

如果有人有幸见过原片,定能从照片的左下角、落地窗的倒影上,依稀辨认出一个身形高大又修长的男人侧影。

那是白衬衫的主人,亦是照片主角的心上人。

程晏清不知道照片的出处,更无从得知这背后的旖旎故事。照片中的模糊夜色下,他只注意到那张清纯勾人的面庞。

像是怕梁眷没有听懂自己的潜台词,程晏清耐着性子低声解释:“我是因为你才来的。”

梁眷收起回忆,俏皮地眨了眨眼,仍与程晏清装糊涂:“程老师,那你的专业性可真不怎么样,请你做评委算是华清看走眼了。”

程晏清蓦地怔了怔,他没想到梁眷会这样说。

“整个赛事组委会谁不知道,这么多参赛队伍里,只有我这个导演是最业余的。”梁眷耸了耸肩,笑得坦然又无谓。

程晏清被她这句阴阳怪气给逗笑了,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被面前的姑娘亲手打碎。他收起自己炙热外露的心绪,眼下的目光大抵可以算得上是一片澄净。

“不送我出去吗?”

程晏清偏头朝前方看了看,前路空荡荡,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在两人的谈话间走远。

“继续往前走,第一个路口左转,再往前走三百米左右就是大门。”梁眷后退半步,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我还要和男朋友打电话,就不送你了。”

“你的男朋友,还是那个男人?”程晏清脚步一凝,鬼使神差地问出这句话。

梁眷笑了笑,双臂环在胸前,一副疏离戒备的样子。

“程老师,我眼界很高,除却我男朋友,再看上别人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而且,我不滥情,也不花心,所以没有脚踩两条船的打算。”

没等程晏清再说些什么,梁眷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连中国人刻进骨子里的注目礼都没撑上几秒。

她今天没有聊天叙旧、开玩笑的兴致,更何况她和程晏清也没有旧事可叙。

初进六月的京州已经可以用炎热二字来形容,室外灼热的空气暖流似乎也在大门的一开一合间带进中晟大楼内。

抬眼望去,各个楼层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内仍旧有条不紊,可就是在这份秩序井然下,总能隐隐品出些暗流涌动。

今天是中晟改头换面的大日子,每一位中晟员工对此都心照不宣。

毕竟,自陆庭析在上个月的例行会议上病发晕倒后,中晟大楼里就再也没有齐齐出现过这么多大佬。

上到执行副董乔振邦、首席财务官凌雪丽,再到平常不怎么露面的几位董事局监事,还有负责各部门运作的总监,都齐齐候在二十八楼——执行董事办公室外的会议厅里。

中晟办公区的每一处地面,但凡行人都铺满地毯,为的就是落地无声。平日里就算是女员工踩着高跟鞋来来回回走在上面,也鲜少能听见“哒哒”的高跟鞋声。

可今日,坐在由隔音玻璃围成的会议厅里,乔振邦仍能听到几声急促又沉闷的脚步声。

会议厅的拉门一经推开,屋子里论资排辈围坐在圆桌前的几位中晟高层,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颔首低眉悄悄朝门口投去视线。

这种境地,仍以沉稳做派坐在椅子上的,只有坐在主位的乔振邦,和坐在他左手边的儿子乔嘉泽。

“小蔡!你搞什么嘛!吓死我啦!我还以为是陆董来了!”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企划部总监的助理Alice,她是个南方人普通话说的不算太好。早年在港洲上学,算是陆鹤南的半个校友,可就算是有着这层还算亲近的关系,她也不管随意套近乎。

蔡成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空理会Alice的抱怨,脚步匆匆的径直朝坐在主位上的乔振邦走去。

“乔董,陆董马上就到了。”

乔振邦连眼都没抬,端起面前的茶杯,装腔作势地问:“说清楚点,哪个陆董?”

蔡成斌对这话摸不着头脑,还能是哪个陆董?陆庭析去古城疗养院养病,能来的肯定是已经有上面红头文件签字派遣的代理执行董事——陆鹤南。

可这话,秘书蔡成斌不敢对乔振邦说,他咽了咽口水,斟酌用词:“自然是老陆董的侄子,小陆董了。”

“啪嗒”一声,陆庭析手里的杯盖落回杯子上,他抬眼,赞许的拍了拍蔡成斌的肩膀。

“下次说话要说清楚些,称谓这种东西可不能出差错。两个陆董如果都叫陆董,那这中晟还不乱套了?”

不仅是蔡成斌,满会议室的高层听到这话,心都是重重一沉。

会议室距离直达二十八楼的专用电梯很近,这边众人的心脏还没平稳回落,那边的电梯已经响起“叮”的一声。

窸窸窣窣的一群人正朝会议厅缓步走来,在椅子上还没多坐上几分钟的Alcie一行人又屏息垂头站了起来。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乔家父子仍旧是不为所动。

蔡成斌看了眼乔振邦的脸色,咬着牙赶在一行人正式到来前站定。

带着压迫感的颀长影子落在眉眼前,蔡成斌垂着头,不安地咽了咽口水。而身后乔振邦的视线,似锋利的刀尖直直地落在他的身上。

明明已经如芒在背,自身难保了。可对着眼前这个连鼻息都很温和清浅的男人,蔡成斌却没有胆量唤一声“小陆董”。

心里是翻江倒海般的挣扎,汗水滴在锃亮的鞋面上,蔡成斌终是颤着嗓子艰难开口。

“陆董。”

那个好似下马威一般的“小”字,终是隐匿在他的喉咙里。

第99章 雪落

被唤“陆董”的男人没有说话, 倒是站在他身后,好似副手打扮的女人没忍住,站在人群里噗嗤一声笑。

这声带着松弛感的笑在一片死寂中, 显得太突兀,勾得会议室中垂首的人不由得抬头偷瞄几眼。

中晟现如今的老员工不算太多,所以熟悉各家小辈的人也变得少之又少。

而今日,坐在会议室门口的营销部总监张国文恰好是其中之一。他抬起头, 仔细辨认了一阵,才犹疑地冲着人群中喊了一声。

——“莫小姐?”

早在几个月之前就有传闻, 说是跟在任时宁身边许多年的莫娟, 忽然被调到普惠做了陆鹤南的秘书。这个传闻被说的有鼻子有眼,但张国文一直不信。

毕竟京州圈子里谁不知道,莫娟本是林应森的未婚妻,后来莫家倒台,树倒猢狲散,与莫家向来交好的林家也大有不想认这么亲事的嫌疑。

若非任时宁顾念与莫娟多年的朋友情谊,只怕莫娟现在也自身难保。这样暧昧难言的男女关系, 怎会一朝破裂?所以对着这个大有空穴来风之嫌的消息, 张国文也只是一笑而过。

可现在?陆鹤南任职中晟执行董事的聘书前脚刚到, 莫娟后脚就出现在了中晟大楼里, 难不成传言是真?

张国文暗自这样想着, 落在莫娟脸上的视线也跟着飘忽。

“乔伯伯, 您手底下的人眼神也不怎么好使嘛!连人都能认错。”莫娟轻笑着, 抬手挥开站在自己身前的男人,踩着高跟鞋缓缓踏进会议厅。

乔振邦虽年近六十, 但还算耳聪目明,张国文那声不太真切的“莫小姐”, 也清晰地传至他的耳边。

京州或许会有很多个莫小姐,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这样大张旗鼓地走进中晟大楼的,只有陆鹤南的现任秘书——莫娟。

作为秘书跟着一块上任中晟,这件事没有什么好稀奇的,所以乔振邦神色未变,双腿交叠,仍旧老神在在地靠在椅子上假寐。

直至听见莫娟这声调笑,乔振邦才蹙起眉头,慢慢睁开半阖的眼睛,眼珠转动,神色倦怠地朝门口瞥了一眼。

和站在会议厅门口的男人四目相对的刹那,乔振邦平静的脸色,才终于有了些许破裂的迹象。

那个站在人群最前面,大张旗鼓出场的男人,竟然不是陆鹤南。

乔振邦心里不由得有些愠怒,浑浊的眼睛不留痕迹地瞥向门口的人群,环视一圈,也没有看见陆鹤南的身影。

乔嘉泽就远没有他的父亲那么沉稳,众目睽睽之下,就将诧异表现在脸上。

“林应森?你从国外回来了?”

乔嘉泽这声询问让愣在一旁的张国文堪堪回过神来,怪不得那个男人看上去那么眼熟,原来是四年前去往国外读博的林应森。

距离莫娟和林应森上一次同框,大抵还是莫家刚出事的那一年。眼下两人合体出现在京州中晟,不由得让乔家父子心中生疑。

难不成林莫两家的关系回春?被搁置的婚约也要被重提?如若这样,陆家的人脉与关系网又要进一步扩大了。

张国文的心里倒没有这么多烂俗的戏码,他复杂的目光在林莫两人的身上来回游移。郎才女貌,性情温和,看上去确实是天赐的良配。

他只是忽然想为任时宁抱不平,这么多年的庇护,终究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怎么是你们两个?陆鹤南呢?”乔振邦脸上有些挂不住,那声陆董终究是喊不出来。

林应森没答,只纵容无奈地望向莫娟,将即将血雨腥风的第一枪,慷慨让给在场唯一的女士来打响。

莫娟边走边解开手里的档案带,将一式三份的红头文件递到乔振邦面前。

围坐在会议圆桌旁的人瞧见那抹红,条件反射地抻长了脖子,妄图看清文件上的内容。

“任命林应森为中晟执行总裁,代行一切行政经营事宜?”坐在乔振邦左手边的乔嘉泽只草草看了那文件上的两行,就急得跳脚,扬声质问。

中晟的前一任总裁刚刚荣休,乔振邦本想扶持自己的儿子上位。无论是内部关系运作,还是文书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了,只差陆庭析签字盖章,就可以向上递交。

谁知陆庭析中途病倒,签字盖章的事也就不得不一拖再拖,这倒恰好让陆鹤南钻了空子。

乔振邦眼皮不安地跳动了两下,他极力稳住心绪,将那份文件对折再对折,再妥帖地放在西装胸前的口袋里。

这是陆鹤南上任后,给他乔振邦送的第一份大礼,他当然要好好保存,才不辜负晚辈的一番心意。

“陆董在哪呢?我们也是知道陆董今天赴任,所以才把各个高层聚到一起,想着为陆董介绍一下。”

乔振邦平复好呼吸,终是咬牙换了称谓,而后睨了一眼乔嘉泽,警告意味十足。

莫娟扯着唇角,争锋相对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被林应森拽着袖子止住了声音。

杀鸡儆猴这种事,过犹不及。再多,就会失了民心。

“陆董说了,大型内部会议,等他彻底熟悉中晟内部之后再另行召开。”林应森清了清嗓子,语气口吻若即若离,把握的刚刚好,“接下来三天,陆总会依次找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谈话,熟悉大家手里的项目进度。”

“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陆总有需要可以随时call我。”从不站队的人事部总监听完,第一个响应号召,甩给助理一个眼神,就起身抬腿往外走。

助理也是个机灵的,手脚麻利地抱着电脑,眼观鼻鼻观心,跟在自己的leader身后,亦步亦趋。

有了人事部总监做榜样,其他中立的高层,或本就隶属陆家这一派系的人,也忙不迭关电脑,端着咖啡杯,和林应森简单的点头示意后,快步走出会议厅。

短短三分钟之内,人满为患的会议厅里就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莫娟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将他们的职位及部门悄悄记在了心里。

在这种高压情况下还不赶紧拎包走人的,不是脑子不好拎不清状况,就是铁了心要与乔家同仇敌忾。

盟友还是敌人,天堂还是地狱,也不过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林应森见人走的差不多了,才走上前两步,微微躬身,姿态刻意放低:“乔伯伯,鹤南在办公室等您呢。”

“等?”乔振邦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冷哼。

林应森直起身,态度仍旧温和:“他知道您肯定有事要问他,所以一进二十八楼,就在办公室候着了。”

二十八楼这四个字,被林应森刻意咬得极重。

中晟的二十八楼是这座大厦的顶层,内部只设了一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厅,以及一间会客厅。有资格在二十八楼办公会客,召开会议的只有中晟历任执行董事。

乔振邦在京州苦心经营了大半生,退休前最大的梦想,就是将副董里的副字给摘掉,然后名正言顺的搬进二十八楼。

眼下被陆鹤南这个初出茅庐的小辈给捷足登先,乔振邦再没法维持表面平静。

他铁青着脸,没说什么,只踉跄着站起身,艰难迈步朝二十八楼尽头走去。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陆鹤南想,他这次走马上任,不算声势浩大,看似愈演愈烈的火势也只是让乔家有个皮外伤罢了。

收到莫娟通风报信的微信时,陆鹤南正在收拾二十八楼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面的陈设布置与中晟大楼内的装潢一脉相承,隶属中式的低调风格,颜色偏暗却并不沉闷,宽大肃穆,既有包容万物之感,也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为陆庭析量身定做的桃花心木办公桌面上,还保持着陆庭析在时的模样。批阅到一半的文件,没来得及合上的签字笔,喝到一半的茶水也只剩下几片早已风干的茶叶。

陆鹤南抬手将袖子挽到手肘处,将大伯的东西一一收拾好,妥帖地放进办公室门边的柜子里,只待陆庭析病愈回归,物归原主。

许是带着对陆庭析早日从古城回来的盼望,陆鹤南随身带着的东西并不多。办公用品按序拜访在宽大的办公桌上,也只堪堪站了一半的位置。

整个办公室里,仅存的生活气息大概就是陆鹤南放在电脑旁的那个相框,洁净到反光的玻璃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了灰尘。

他屈起手指,用指腹细细拂去。

门锁倏地转动,“咔哒”一声,成为这空旷会议室里唯一的声响。紧接着响起的是皮鞋落地的声音,故作沉稳,却还是略显急躁。

陆鹤南没抬头,敢在中晟有胆量不敲门就进二十八楼办公室的,除了乔振邦,他想不到第二个。

“乔伯伯,您来啦?”陆鹤南没起身,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从相框上移开,倚靠在椅子上,笑意盈盈地看向朝自己走来的乔振邦。

乔振邦扯过一把椅子,隔着一张办公桌,坐在陆鹤南对面,仔细打量了一阵后,才悠悠开口。

“你还真是跟你母亲说的不太一样。”乔振邦微微一笑,对着许久不见的世侄下了一个定论。

陆鹤南呼吸一滞,面上是强撑的淡定。他的母亲宋若瑾怎么会跟乔家的人扯上关系?

“不过你大伯也真是好福气,虽然自己没有孩子,侄子和侄女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我们这些老家伙可羡慕不来。”

乔振邦抬眼,满是风霜的眼睛带着审视,再次在陆鹤南的脸上停留。

陆鹤南避开这个话题没答,只抬手拿起一个杯子,请乔振邦喝茶。

“我有一个女儿,叫乔嘉敏,一直生活在国外,不知道你母亲有没有跟你说过?”

乔振邦没接他递来的杯子,只是装作漫不经心地轻笑开口,视线却是毫不避讳地落在陆鹤南桌面的相框上。

注意到乔振邦视线的陆鹤南,手猛地一抖,茶水飞溅出几滴,落在整洁的桃心木桌面上,显得触目惊心。

再想去将相框收起来,已然是来不及了。

相片里,那个穿着白色衬衫,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的姑娘,已经被乔振邦尽收眼底。

这就是软肋吗?乔振邦勾唇笑了笑,再望向陆鹤南时,眼里多了些不愿隐藏的轻慢。

果然还是个刚出山的毛头小子,铁血手段再厉害又怎样?还不是不懂得收敛锋芒,把弱点明晃晃摆在对手面前,是在寄希望于对方的人性吗?

乔振邦接过陆鹤南手里的杯子,茶杯放在手里细细摩挲,甚至能感受到杯中茶水的温度——水温适宜,正适合温水煮青蛙。

他将茶杯抵在唇边,轻抿一口,对着陆鹤南莞尔一笑:“你母亲很中意嘉敏,有时间你们也可以认识一下。”

第100章 雪落

华清首届微电影节的闭幕式和颁奖典礼在同一天举行。虽说赛事结果尚且处于保密阶段, 还未正式对外公开开放。

但胖哥是个消息通,早在组委会集中阅片的当天晚上,就已经搞到了一手消息——据说名次不好不坏, 虽与特等奖无缘,但勉勉强强能得个一等奖。

梁眷对着参赛名单,仔仔细细数上好几回,如若是擦边得到一等奖的话, 那应该是在第八名左右。如若《忆兰因》真的可以挺进八强,也算是兑现了两个月前与普惠签订的协议。

出于公事公办的角度, 梁眷想还是应该先将拿奖这件事告诉普惠的金守臣。

普惠东北分公司作为华清微电影节的赞助商之一, 消息来源渠道要比他们这帮无权无势的学生更可靠。

电话里,听见梁眷保守的措辞态度,金守臣轻笑一声,悠悠答:“梁小姐您过谦了,你们取得的成绩要比你们想象的还好。”

梁眷一怔,面上略带诧异:“是吗?看来您已经知道最终结果了。”

“今年特等奖和一等奖总共有十个名额。”金守臣带上银边眼镜,眯着眼睛, 视线在电脑屏幕上反复流连, “按成绩来排, 你们是第六名。”

第六名。确实是个不好不坏的成绩。

梁眷长舒了一口气, 倚在教研室外的窗台上, 眉眼带笑的看着屋内早已闹成一片的朋友们, 还好没有辜负大家的信任。

“梁小姐, 公映在商圈LED屏幕上的影片,按校方规定是可以做小幅度更改的。”

金守臣关掉电脑屏幕上的排名文件, 又点开今早广告部新交上来的企划案,清了清嗓子, 与梁眷谈起正事。

梁眷下意识挺直脊背,低声道:“您说,有哪些地方需要我们调整。”

“不用那么紧张,都是一些小问题。”

金守臣先是温声安慰了一句,而后盯着电脑屏幕上无从下手的调整事项,稍有抱歉道:“广告部的事我不怎么插手,不如让广告部的人直接和你对接吧。”

“也好。”梁眷从包里翻出便利贴,作势就要记广告部的联系方式。

“不急。”金守臣顿了顿,看了眼桌面上邀请函的日期,“这周六的颁奖典礼,我会带着广告部总监一同出席,等到仪式结束,你们可以当面详谈。”

“是您出席颁奖典礼啊?”梁眷压着内心的失望,佯装随意地问了一句。

金守臣显然没明白梁眷的潜台词,毫不自谦地笑道:“我这个级别参加这种仪式,确实有点小题大做的嫌疑,但是没办法呀,陆总很看重这次活动,收尾的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梁眷装作不在意的笑了两声,又客套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金守臣这种级别参加颁奖典礼都是小题大做,那想必陆鹤南就更不可能专程为了这件事从京州回北城了。

陆鹤南回京州的时候是五月十二号,而今天恰好是七月十二号。梁眷垂眸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不算太活络的心瞬间被酸涩感湮没。

整整两个月没有见面了,因为都有各自的事要忙,所以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都少得可怜,更遑论通话次数。

周六颁奖典礼结束后,要不要直接去趟京州?颁奖典礼最迟下午四点结束,时间充裕,当天坐高铁去往京州完全来得及。

梁眷打开订票软件,指尖在付款键上悬空,迟迟没有落下。不打招呼就去,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你傻站在这干什么呢?”关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冷不丁出声,给游神纠结的梁眷吓了一大跳。

梁眷肩膀一抖,下意识回头去看,连手机屏幕都忘记熄灭。

“你怎么来了?”看清是关莱,梁眷的怒气消散了一半,口吻半喜半嗔。

“来给你送饭。”关莱没好气地将日料店打包回来的寿司丢到梁眷怀里,一脸傲娇,“顺便看看你是不是又在和祝玲玲卿卿我我!”

自从梁眷全身心地投入到微电影节上,成日和祝玲玲腻在一起,关莱就稍微有点吃味。

朋友之间的占有欲丝毫不比恋人少,关莱想,如若自己再不努力刷存在感,只怕她自封的“梁眷最好闺蜜”的头衔,也要保不住了。

关莱那点别扭又不肯直说的小心思,梁眷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急忙把手机和寿司丢到阳台上,亲热的挽住关莱的手臂,自然的撒起娇来。

“哎呀,你这个正宫娘娘怎么还拈酸吃醋起来了?”

关莱心里虽然受用的很,嘴上却并不买账:“我是正宫娘娘?那你们家陆先生是什么?”

梁眷讪笑了两下,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望向关莱:“乖,你俩不是一个评价体系!”

“终于要买票去京州了?”关莱的视线越过梁眷的肩头,落在窗台的手机屏幕上,手机页面还停留在订单确认这一环节。

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关莱的颈窝处,梁眷闷闷地答:“我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可没想好的?”

关莱下意识蹙眉,一手揽着梁眷的肩膀,一手捞起梁眷的手机,手指轻触屏幕,三下两下就为梁眷选好了席位。

梁眷没注意到关莱的动作,她阖着眼,舒服地靠在关莱的怀里。

“他最近很忙,我怕我过去会给他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你是生活不能自理了吗?需要时时刻刻要人照顾?”关莱静了一瞬,面无表情地问。

梁眷呼吸微不可闻地顿了顿,她悄悄攥紧关莱的衣角,摇摇头,没说话。

眼见这样说不通,关莱深吸一口气,选择换一个打法。

“梁眷,你有没有想过,陆鹤南虽然分身乏术实在赶不回来,但他却很想见你。”

很想见她?梁眷的身体像是受惊般抖动了一下,静如春水的心底,也终于泛起些许涟漪。

关莱扶正梁眷的肩膀,又适时将手机递到她面前,努了努嘴,示意她付款。

梁眷犹豫着接过,长长的睫毛不受控的轻颤。六位数的密码依次按完,购票成功的短信几乎是瞬间弹出。

今天是七月十二号星期二,距离见面还有……梁眷紧抿着唇,努力压下内心的雀跃。

还有四天。

这么长又那么短的四天。

而对于莫娟来说,来到京州的这两个月,可以用度日如年来形容。高强度的工作负荷,让她隐隐有些喘不过来气。

最近这几天的工作节奏,更是在把人往死路上逼。

莫娟的办公室设立在陆鹤南正对面,办公室是新设的,墙面粉刷虽用的都是环保材料,但还透露着一股淡淡的味道。

为了尽早呼吸新鲜空气,莫娟办公室的大门不得不大敞着,虽少了些私密的空间环境,但好在视野开阔,陆鹤南办公室门前的一举一动,都能被她尽收眼底。

眼见林应森从陆鹤南的办公室里出来,房门还没等虚掩上,莫娟就扔下手里的策划书,板着脸快步走上前,握住门把手。

“你这是怎么了?”林应森被莫娟的脸色吓了一跳,俯下身细细打量,“谁惹你了?”

名义上是未婚夫妻的两个人,私下里确实关系极好的朋友。虽说林应森在国外待了许多年,但这也并不妨碍两人快速重拾“旧情”。

莫娟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林应森没有眼力见。她回过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办公桌,抱怨口吻极重:“我这哪是秘书啊?我简直是被资本家剥削的劳苦大众!”

林应森看见莫娟堆成小山似的办公桌,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还是在任时宁身边轻松吧。”林应森挤眉弄眼地冲莫娟笑了笑,“要不你就给任时宁个台阶下,赶紧回北城算了。”

时至今日,任时宁仍是莫娟的死穴。她敛起笑,冷冷地扫了一眼林应森:“我最近没有给你带绿帽子的打算。”

说完,也不再给林应森丝毫眼风,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推门走进办公室。

进门的时候,陆鹤南正站在窗边打电话,手机撂在桌面上,开着免提。他指间掐着烟,面色有些凝重,回头瞥见莫娟进来,无声示意她先坐。

通话还在继续,莫娟屏住呼吸,三步并做两步挪到沙发上坐下。还没等坐稳,她又听清电话那头的声音,整个人顿时都变得局促起来。

有些人,光是听见他的声音,就能轻而易举地牵动自己的心绪。

莫娟捏紧自己的手心,笑自己的不争气。

“你让我留心的那件事,最近有眉目了。”任时宁今天的声音是难得的沉稳,一字一句里透漏着某股严阵以待。

“怎么说?查到什么了?”一支烟燃尽,陆鹤南捻灭烟头,又拿起桌面上的烟盒,重新点燃一支。

顾及着屋里还有女生,他将窗户开得更大了些,自己也迎风而站,烟雾还没等在屋内弥散,就已顺着夏日微热的风飘出窗外。

“最近的确有人在跟踪梁眷,一男一女,但是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就是几乎每天都蹲守在观江府门口,我的人判断是在拍照片。”

陆鹤南的喉结不安地滚动了两下,一股莫名的焦躁顺着血液在四肢百骸内流散。

听见任时宁说有人在跟踪梁眷,莫娟的脸色顿时也变得煞白,猛的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陆鹤南。

陆鹤南稳了稳心神,半阖眼眸,冷漠的声音里是极易察觉出来的颤抖:“查清楚了没有?是我妈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