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梁眷还来不及变换表情,那副愁容满面的样子就径直落入关莱的视线。
“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有这么明显吗?”梁眷扯了扯唇角,笑得很勉强,“就是最近剧组事比较多,出品人有点难搞。”
关莱轻蹙一下眉头,下意识开口:“哪个出品人,需不需要我——”
梁眷连忙摆手,拒绝得义正言辞:“可别,我知道你们家老沈厉害,但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关系户那一套,你可千万别让我自己最讨厌的人。”
“你能搞得定?”关莱还是有点不放心。
“放心吧,都是小问题。”
梁眷轻笑一声,信誓旦旦地和关莱作保证,而后生硬地转变话题:“打电话找我什么事?总不会是闲聊吧?”
“怎么就不能闲聊了。”关莱抿着唇,神色有些不自然。
梁眷趴在桌子上笑了笑,倒也没急着拆穿她,静静地等待她不打自招。
果不其然,下一秒,关莱就故作不甚在意地询问。
“你最近……和陆鹤南还有联系吗?”
梁眷身形一僵,声音也流露出几分不自然:“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关莱的笑容有些苍白,似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梁眷忽然有些没来由得心慌,那种惴惴不安,仿若在大海中溺毙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坐直身体,声音发颤。
“他病了?”她不由自主地朝最坏的方向去想。
来不及等关莱回答,她又问:“是心脏病复发吗?”
“你别着急,不是他有事。”关莱叹了口气,徒劳地安抚。
梁眷捧着手机,指尖冰凉,她一错不错地盯着屏幕,试图从关莱的神色中捕捉真相。
“那是陆家出事了?还是老沈得到了什么内幕消息?”
“陆家是有事发生。”眼见瞒不住,关莱只能和梁眷说实话。
她咬着唇瓣,眼神躲躲闪闪,透露出几分古怪:“但对他们来说,应该算是件喜事。”
“什么?”梁眷呆愣住,思绪一片空白。
“我那天陪我表嫂去医院做产检的时候,碰见乔嘉敏了。”
“然后呢?”
“她怀孕了,听医生说已经两个多月了。”
手机屏幕里,关莱的红唇仍旧一张一合,梁眷竭力凝神去听,却也只能任由她的声音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充斥着茫然的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重新找回自己的感官与声音。
“那是好事啊。”
梁眷用力点点头,冰凉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上扬的唇角上,仿佛掷地有声。
“两个多月……”
她喃喃自语,混乱不堪的思绪在刹那间换算好时间。
已经两个多月了。
可是明明两个月之前,她与他刚刚重逢。
在喜落半山的廊下,在国安苑的路灯旁,在广电中心门口,那些在她看来,情难自已却又竭力克制,想触碰却又收回手的瞬间,原来都是假的,都是她不要脸,会错了意。
原来他早就已经放下过去,和自己的妻子好好过日子了,他们还将有一个活泼健康的孩子,此后人生再无不圆满。
“眷眷。”隔着手机屏幕,关莱担忧地唤了一声。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梁眷又哭又笑,直至眼泪迷蒙住自己的视线。
——“记得替我恭喜她……恭喜他们,喜得贵子。”
第147章 雪落
自陆鹤南被迫与乔家联姻后, 陆雁南这个做长姐的,就甚少再管他的私事。
倒不是因为陆鹤南成家立业无需她再操心,而是陆雁南跨不过自己心里那道坎——她觉得自己愧对这个最年幼的弟弟。
京州私人医院, 妇产科楼层。
“周岸,你说那是乔嘉敏吗?”
陆雁南倚靠在周岸怀里,手中捏着自己的孕检单,目光却牢牢地落在楼梯拐角一个步履匆匆的女人身上。
周岸眯着眼睛, 仔细辨认了一阵:“她怎么会在这?”
“自然也是怀孕了呗。”陆雁南冷笑一声,语气意味不明, “她胆子还真是大啊, 生怕我们陆家抓不到她的错处。”
周岸错愕住,垂眸皱眉:“你是说——”
“难不成她怀的还能是鹤南的孩子?”陆雁南略抬了下唇角,懒得遮掩自己的嘲讽。
当夜,陆雁南和周岸搭乘公务机降落在北城某处备用机场,而后乘车抵达陆鹤南在北城的住处——观江府。
观江府的装潢布置还是几年前的风格,肉眼所及之处的摆件也都是成双成对的。月光与香槟色的窗帘交相辉映,熠熠生辉, 足见布置之人的温柔与风情。
陆鹤南没有这样的情调, 所以屋内的设计手笔只能出自他人之手。
心弦蓦地一动, 鼻尖弥散着北城特有的寒凉空气, 陆雁南忽然想到了什么, 踏进门, 错开眼, 不敢再看。
“都是要做妈妈的人了,怎么做事还是这么没分寸?”陆鹤南倒了一杯温水递到陆雁南手里, 关心的口吻隐隐带着埋怨的意味。
因为舟车劳顿而脸色苍白的陆雁南不为所动,陆鹤南没法子只得又将矛头对准周岸。
“姐夫, 你也不拦着她点。”
周岸怔忪了一瞬,模样无辜:“她决意要做的事,我能拦得住?”
“说我做事没分寸?”陆雁南缓过劲来,冷哼一声,抬起眼好以整暇地靠在沙发上打量起陆鹤南。
“你做事难道就有分寸了?不打一声招呼就来北城,害得我在京州找了你半天。”
“我是来北城出差。”陆鹤南抿了抿唇,目光闪躲着,神色是难得一见的局促。
陆雁南“哦”了一声,拆穿得客观且无情:“是我脱离陆家太久了吗?北城竟然也有值得惊动陆董亲自跑一趟的生意。”
在堂姐面前,陆鹤南没有什么可掩饰的,只好垂着头略笑一笑。
陆雁南捧着玻璃杯轻珉了一口,神情正色起来:“你和梁眷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冷不丁转移话题,陆鹤南怔愣了一瞬,而后自嘲地笑了笑。
“婚没离成之前,我没资格考虑和她的事。”
周岸挑了挑眉,径直说出最坏的可能:“那你就不怕在这期间,她又有了别的缘分?”
“我又不能让她无止境地一直等我,如果她真的遇到了——”陆鹤南顿了顿,苍白到血管泛青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他在静静地捱过那阵心脏皱缩带来的隐痛。
“如果她真的遇到了,那这就是我的命。”
爱而不得,一再错过,他总要学着接受。但眼下……陆鹤南眼睫颤了颤,他觉得他还有机会,来得及挽回一切。
陆雁南抿着唇,沉静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陆鹤南的脸上,迟迟没有再开口。她太敏锐了,所以能在刹那间听出陆鹤南的言不由衷。
一片寂静之中,陆雁南错开目光,冷冷清清地开口。
“乔嘉敏怀孕了。”
“是吗?”陆鹤南挑了挑眉,反问了一句,眼里不见丝毫震惊。
陆雁南瞬间反应过来,不禁睁大眼睛:“你早就知道了?”
“也没比你早太久。”陆鹤南微微一笑,视线落在陆雁南的身侧,望向茶几。
陆雁南顿了顿,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桌面上的那沓白纸——扉页上写着产检报告四个大字,右下角的检测时间赫然是今天下午,时间段几乎能与她碰见乔嘉敏的时间重叠。
“你深更半夜来北城,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件事?”陆鹤南垂着眼,慢条斯理地转了转腕表,口吻玩味,“那怎么也不见你跟我说声恭喜?”
陆雁南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却又笃定道:“我不认为你会和自己不爱的女人上床。”
陆鹤南倏地笑了,周身松弛下来,嗓音平和:“姐,你说她也会像你这么想吗?”
陆雁南怔愣住,几秒钟之后才堪堪明白过来,陆鹤南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只是还没等她想好措辞回应些什么,陆鹤南就再次于一片沉寂中低声开口,声音轻柔的近乎自说自话。
——“我想应该不会,毕竟在她眼里,我应该已经和别的女人好好过日子了。”
陆雁南心里一阵悲怮,她没接陆鹤南的话茬,转而僵硬地问:“你是打算借着这件事离婚吧?什么时候提?”
“不着急。”陆鹤南没抬眼,垂着脸轻笑。
“什么?”
“乔振邦五月初不是要办六十六岁的寿宴吗?这大喜的日子,我好歹也做了他四年女婿,总要让他乔家喜上加喜才是。”
“你是打算在那个场合下提?”陆雁南被惊得猛然站起来,冷汗直流,眼前一片眩晕。
她顾不上自己笨重的身体,又挥开周岸扶着她的手,抬手指着陆鹤南的鼻子,一字一顿,狠狠骂道。
“可那天京州大半名流都会齐聚乔府,你可以不在乎陆家的尊严,我不怪你,但你最起码也要顾及自己的脸面!”
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妻子红杏出墙的丑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陆鹤南勾了勾唇,月光映在他意兴阑珊的脸上,明明是轻描淡写的语气,偏偏眼神又是那么的坚定,像是思虑过千千万万遍,最终不惜以己为饵,诱敌深入。
——他说:“只要能顺利离婚,脸面又算个什么东西?”
陆雁南在刹那间明白一切——陆鹤南是想要借京州众人的悠悠之口,终止这段婚姻,他要让乔家在众人的见证之下,无从抵赖,名声尽毁。
哪怕就此被流言倾覆的,还有他自己。
陆雁南嘴唇颤抖着,唯有思路是一如既往的清晰。
“可现在距离乔振邦做寿还有一个月,你就不怕夜长梦多?万一乔嘉敏提前告知她的父兄,又或是把孩子打掉了,你所有的筹谋——”也会前功尽弃。
陆鹤南淡漠地扬了扬手指,平静地打断她:“不会有这种万一。”
“你都安排好了?”
陆雁南再次震惊于陆鹤南的谋算。
他什么都算到了,甚至每一步都如此准确无误。
她没什么能再劝的了,只是冷不丁联想到什么,通体冰凉,不可置信地看向陆鹤南:“乔嘉敏怀孕,是你设计的吗?”
陆鹤南抬眼睨了她一眼,清冷的面容几乎毫无表情。
“姐,你放心,我没那么卑鄙。在这件事情上谈不上设计,顶多算是推波助澜而已。”
毫无转圜余地的正事谈完,陆雁南和周岸没有在观江府叨扰太久。
回程路上,狭小的车厢内静谧得可怕。
与陆鹤南的交谈不过短短的几十分钟,陆雁南就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
“周岸,你觉不觉得鹤南他——”她顿了顿,一时之间找不到恰当的词来形容。
“可怕?”周岸轻蹙着眉,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陆雁南摇了摇头,泪水无声滑落,挂在眼睫上楚楚动人。
“他是我弟弟,我怎么会觉得他可怕呢?我只是心疼他,心疼他五年来得不到喘息的机会,要独自一人苦心筹谋这一切。”
周岸分神侧头看了一眼哭到泪眼朦胧的陆雁南,喉头一紧。
“他最近有按时去看医生吗?”
“你是说心脏吗?”陆雁南抹了抹眼泪,没回过神来,“定期的检查报告我都有看,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周岸摇了摇头,眼神闪过几分不忍与挣扎:“我是说心理医生。”
陆雁南呼吸一滞,代入血色染就的回忆,她心脏猛地一沉,直入深渊。
——
在罗卉的周旋之下,晾了梁眷足足一周的黄闻山终于露面了。
宴席定在市中心的一处会所里,梁眷从来没去过,听祝玲玲说,那里算是黄闻山在北城声色犬马的庇护所。
在别人的地盘上与人谢罪,在气场上就矮人一截。
梁眷嘴上不说,心里终究还是有些忐忑的,好在同行的人比较多,人身安全得到了最起码的保障。
一行五个人,除却梁眷和佟昕然,电影的男女主角郑楚默与祝玲玲外,还有个甩不掉的阮镜齐。
阮镜齐执意要来饭局是为了一探究竟的。
她在酒店里寻思了整整三天,也没有将黄闻山这个名字与记忆里空缺的某处联系上,翻遍全网也找不到有关他的一张照片。
熟悉的记忆就好像在一片空白之中戛然而止,她想问问陆鹤南的,但消息打在聊天框里,发送键却迟迟没有按。
——没头没尾,尚无定论的一件小事,好像不该让陆鹤南无端担心。
佟昕然握着方向盘,按照导航指引一路穿过闹市区,在一栋寂静的小楼前停下。
侍应生引着众人进门,雕花的木质房门缓缓拉开,包房内空无一人,菜却上得七七八八——黄闻山还没有到。
“怎么都是偏甜口的菜系啊?”阮镜齐乖巧地跟在祝玲玲身边,扫了一眼餐桌上的菜,不由得蹙眉。
佟昕然压低声音解释:“听说黄总是容城人,那边的菜都是这个口味。”
容城?那不是乔家起势的地方吗?那些断断续续的猜测,瞬间被串联在一起。阮镜齐怔愣住,表情有些许的不自然,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怪不得黄闻山会如此为难梁眷,他作为乔家的“家臣”,自然要为自己的主子分忧解难。
“怎么了?”祝玲玲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事。”阮镜齐笑得有些牵强,刚想推辞说出去上个厕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串沉重的脚步声——黄闻山到了。
此刻出去会迎面撞上,阮镜齐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被祝玲玲牵着往席面上走。
能容纳近十人同时落座的圆桌,阮镜齐站在桌边犹豫不过短短一瞬,梁眷身侧的位置就被郑楚默捷足登先。
她咬着唇,心里憋着一口气,恶狠狠地瞪了心怀鬼胎的郑楚默两眼,而后不情不愿地坐在了梁眷的对面。
黄闻山入席的时间比提前说定的要晚上二十多分钟,然而今天他是主角,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随便置喙。
阮镜齐垂着脸,只敢在别人敬酒的间歇不经意地偷瞄了几眼,全程尽量避免与黄闻山对视。不过也好在她平时在京州露脸不多,黄闻山没有认出她。
还没到酒过三巡,黄闻山就好似醉了一般,捏着筷子,对着面前的盘子戳戳点点,语气不阴不阳。
“小梁啊,我前些日子不过临时有事,回了一趟京州,有什么事你打电话跟我说就好了,何必麻烦卉姐在中间传话呢?”
论年纪,黄闻山其实没比梁眷大几岁,算是半个同龄人。可他非要拿乔摆谱,做出长辈的样子,带着假惺惺的亲昵,唤梁眷小梁。
被点到名字的梁眷面色一凛,靠在椅子上的脊背也不由得挺直,她明白,黄闻山这是要与她说正事了。
“是,黄总教训的是,是我太心急了。”梁眷坐在黄闻山身侧,端着酒杯从从容容地笑,作势要敬他。
黄闻山垂着眼轻哼一声,只做没看见,亲亲热热地握着小女朋友安瑜的手,再次将梁眷晾在一边。
佟昕然气得忍不住在心里骂娘:情况哪里像黄闻山说得那么轻松简单?四五天时间,电话从头到尾就没有打通过一个,明摆着是要让梁眷好看!
梁眷神色不变,笑容噙在嘴角,脊背依旧挺得很直,礼数周到地一连喝了三杯酒。
阮镜齐见苗头不对,借着桌沿的遮挡,偷偷给陆鹤南发微信。
【小舅舅,你最近是不是在北城啊?】
末了,又把自己的实时定位发送过去。
这里是市中心,不知道陆鹤南眼下在哪里,赶过来又需要多久?阮镜齐攥着手机,悄悄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哎呀老黄,你没看见人家导演在那敬你酒吗?”安瑜打情骂俏似的抽回自己的手,一双艳丽的眼睛高高在上地打量着梁眷,不屑之意溢于表面。
“喝酒总得有个说法吧?又不是谁敬我酒,我都得喝。”黄闻山哼笑两声,舔着油光满面的脸让安瑜亲他一口。
佟昕然嫌恶地避开眼,小巧的白酒杯被她紧紧捏在手心里,距离当场发作只差最后几步。
梁眷垂着眼睛,耐着性子去听黄闻山的冷嘲热讽,得体的笑容挂在脸上险些撑不住。
“刚刚那三杯是我给黄总赔罪的酒。”梁眷顿了顿,拎起白酒瓶,又给自己满上三杯,“接下来的酒,是感谢黄总今晚肯赏脸。”
说完,不等黄闻山吭声,她深深沉沉地舒了口气,扬起脸,眼睛眨也不眨地又喝了三杯。
一连六杯酒下肚,终于换来黄闻山一瞬间的正眼相待。
“小梁,你要是早有这种觉悟,咱们哪还用费这么多事。”黄闻山冷笑着,汗涔涔的手握着梁眷的手腕,要她重新坐在自己身边。
坦白说,梁眷是个漂亮的女人,放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里,她也依旧惹眼,只是她不会利用自己的这份美丽。
黄闻山喜欢漂亮的女人,但他不喜欢清高的漂亮女人。
所以,他最看不上的就是梁眷宁折不弯的那股傲气。但再傲又怎样?还不是得乖乖地在他面前软下腰肢,做小伏低?
梁眷笑了笑,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忍着生理性的厌恶,不留痕迹地挣开他的禁锢。
“昕然,把我新改好的剧本拿出来。”她拔高音量,冲佟昕然眨了眨眼。
佟昕然立刻会意过来,端着酒杯拿着剧本,挤在梁眷和黄闻山之间。
刚刚的六杯白酒已经是梁眷的极限了,再喝只怕是要出事。
“黄总,您看看,这是我们新改的剧本,您看看还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们一定尽心尽力地继续改。”
黄闻山没搭理佟昕然,接过剧本后随手丢进安瑜怀里,炙热的目光仍直勾勾地落在梁眷身上。
“刚刚小梁喝了那么多,我还一杯没喝呢。”
想要梁眷再喝的意思不言而喻。
“黄总,我先敬您一杯。”郑楚默坐不下去了,他一手捺着梁眷的手腕要她坐稳,一手端着酒杯冲黄闻山微笑。
这点细小的举动躲不开黄闻山的眼睛,他冷哼两声,声音已是不悦至极:“你又算个什么东西,靠着脸蛋得到了女人的青睐,就拎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阴阳怪气的一顿嘲讽让郑楚默的脸色白了又白,因为年轻阅历少,当下心里不可避免地有点慌。
其实他潜意识里对黄闻山的话是略有认同的,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特别,竟值得梁眷在茫茫人海中选定他做男主角。
是因为皮囊吧?
毕竟试戏那天,台上台下隔着三五米的距离,他代入人物情感,眼角悬着一滴泪,对着评委一字一顿认真念白时,唯有坐在最中间的梁眷望向他的目光那么真,那么深情,像是爱了他许多年,又等了他许多年。
“黄总,楚默他年纪小,您这么同他开玩笑,他可是会当真的。”梁眷勾着唇摇摇晃晃的起身,不动声色地将郑楚默护在身后,端着酒杯欠了欠身。
她已经站不稳了,一半力撑在桌子上,一半力靠在郑楚默的肩膀上。
“黄总,今天咱们一定要不醉不归。”她闭了闭眼,在眼眶泛酸前,又将酒杯举起。
黄闻山摆了摆手,淡笑着打断她:“等一下。”
梁眷怔愣了一下,还没等反应过来就手中一空,冰凉的手被黄闻山握在手里,或轻或重地揉捏。
祝玲玲腾地站起,怒不可遏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紧紧握着白酒瓶,仿佛下一秒就要让黄闻山脑袋开花。
“梁小姐。”黄闻山笑了笑,改了对梁眷的称谓。
“我知道你一个女人不容易,要我说女人在事业上这么拼命做什么呢?不如你跟了我,也好少吃些苦。”
屋内在刹那间变得静悄悄的,除却梁眷之外,所有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梁眷的内心很平静,她想说些什么来化解这份无措,可知道张唇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在惊怒之下的失声。
“黄闻山,你不要太过分!你知不知道她可是——”
阮镜齐看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面想给黄闻山来个下马威,可话一说出口,她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梁眷与陆鹤南的往事不能随意透露给外人。
“她是什么?”黄闻山的的目光聚集在阮镜齐惊慌失措的脸上,他眯了眯眼,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冷不丁被人抢白。
“黄闻山,你现在可真是出息了,我从前竟没发现你原来有这么大的能耐。”
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紧闭的房门倏地被人从外推开,屋内齐齐静了一息,黄闻山心里隐隐有了个不成型的猜测,还来不及确认他就下意识地松开梁眷的手。
阮镜齐瞥了一眼门口,甫一瞥见那道熟悉的人影,她就彻底松了口气,整个人浑身瘫软地倒在椅子上。
“陆……陆董,您怎么在北城?”黄闻山结巴起来,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陆鹤南轻笑一声,不紧不迫地朝屋内迈步,唯有视线越过一个又一个肩膀,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一个瘦削的背影上。
“听说黄总在这里摆了好大一个戏台子,我好奇,所以专程来看看。”
喑哑震怒的嗓音震在耳畔,映在头顶的灯光忽然迷蒙了时间,梁眷不受控地眨了眨眼,却没回头。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回到了八年前。
八年前,初遇那天,也是在北城,也是在这样一个暗流涌动地饭局上,他在谈笑间替她挡下别人的为难,然后不由分说地护她周全。
脚步声由远及近,梁眷没动,只半抬起眼,任由陆鹤南一步一步很急促又很沉稳地走到自己面前。
他风尘仆仆的,眉眼染着焦躁,黑色的大衣也不复往日的笔挺,肩膀处洇湿一片,好似带着屋外的潮湿雾气。
是外面下雨了吗?为什么不打伞?梁眷机械地眨了眨眼。
陆鹤南忽略掉黄闻山,也故意忽略郑楚默环在梁眷腰间的手,只微微俯下身,轻声安抚面前这个故作很坚强的姑娘。
“要不要紧?”声音嘶哑的可怕,双拳紧握,竭力克制着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
梁眷摇摇头,眼眶泛红酸涩,却没有泪滑落。
“对不起。”陆鹤南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呼吸,怆然一笑,“是我来晚了。”
“没有,怎么会?”梁眷扯起唇角,笑得很难堪。
方才被黄闻山如此奚落羞辱,她没觉得难堪。
唯独此时,唯独此刻,面对着陆鹤南疲惫关切的一双眼,梁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苦苦坚守许多年的清高,已经被人轻而易举地捏碎了。
她此生最值得他爱的地方,回头看,早已是空荡荡一片。
思绪明明那么乱,偏偏梁眷在一瞬间又想到很多。
——他的妻子现在在做什么呢?正是夜深宁静之时,应该安安稳稳地进入梦乡,满心期待地等待新生命的降临吧?
而她呢?放下所有的自尊与骄傲,在这里卖笑。
第148章 雪落
这场以羞辱为名的鸿门宴, 终是因为陆鹤南的突然造访而被迫落下帷幕。
梁眷没有喝醉,只是脚步有些虚浮,祝玲玲扶着她慢慢往车边走, 一行人里唯有阮镜齐站在会所门口,恋恋不舍地频频回头看。
眼见梁眷已经一只脚踏进车里,阮镜齐扶着门框,做最后挣扎:“小……陆董不是让我们在外面等他一下吗?”
临出门前, 陆鹤南低声细语说得清清楚楚,旁人或许没听见没在意, 但阮镜齐确是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
——他说:“眷眷, 你去外面等我一会好不好,我处理完这边,就去找你。”
至于梁眷,她说了什么,有没有回答,阮镜齐静下心来等了几秒,却没听见一点声响, 哪怕只言片语。
阮镜齐清丽的嗓音回荡在寂冷的春夜里, 打乱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装傻——陆鹤南的存在感那么强, 任谁也不能轻而易举地将他的话遗忘。
佟昕然一脸迟疑地回头看, 就连祝玲玲也怔愣住, 搭在梁眷肩膀上的手臂一僵。
“眷眷, 我们要不要——”
“不要。”梁眷闭了闭眼, 眼睫轻颤,声音冰冷口不对心, “我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等他做什么呢?让两个旧情人再来一场文不对题的叙旧?
时间宝贵, 她不该再把光阴浪费在无意义的等待上。
将近夜里十点,北城的市中心仍旧一片吵嚷。佟昕然握着方向盘,穿过闹市区,驶上郊区公路,她一路开得很稳,专注看路。
郊区道路空旷又笔直,昏暗的行车道上一前一后接连飞速驶过两辆车子。
佟昕然蹙起眉,透过后视镜看了几眼,心中警觉了一瞬。
也不怪她多疑,怪只怪那辆车的行车轨迹,自出了市中心后就与他们如此一致,饶是她再想放平心态,也很难轻易忽视。
“是有人跟车吗?”坐在副驾驶上的郑楚默也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一路半睡半醒的梁眷闻言缓缓睁开眼,仍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是眼神渐渐清明。
“也不一定。”佟昕然笑了笑,透过后视镜安抚性地看了梁眷一眼,“从市中心开往郊区的路就这一条,可能人家就是与我们顺路,是我多想了。”
郑楚默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大半注意力都转移到梁眷身上。
梁眷没被这轻飘飘的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她转过头,借着尾灯光线,试图看清驾驶座里的人影。
然而夜色太昏暗了,后车的挡风玻璃又是特制的,她什么都没看清,只在收回目光的时候,无意间瞥到车牌——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又泛起阵阵涟漪。
梁眷很凄楚地淡笑了一下,垂眸把玩着手指,像是在经历一场很激烈的天人交战。
良久,她长舒一口气,很平淡地说:“昕然,找个合适的地方靠边停车吧。”
“什么?”佟昕然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下意识反问一句,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我下去跟他说几句话,你们在车里等我一会。”
阮镜齐呆滞住,她的反应慢半拍,愣了几秒才倏地转过头去看——那是一辆悬挂着北城号牌的黑色benz-s,看起来平平无奇,处处透漏着寻常。
记忆里陆鹤南的车库里没有这样低调的车,更遑论还是挂着北城的号牌。
佟昕然打转方向盘,轻踩刹车,车子在公路边缓缓停下。梁眷下了车,潮冷的空气让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眼下是北城的雨季,柏油马路的路面不算平整,水洼遍布,泥泞难走。
梁眷顺着车辙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也很从容,仿佛此行不是为了与老友交谈,单纯只为散心。
这里靠近村庄,宁静安谧,静下心来还时不时能听见几声鸡鸣狗吠。
放眼望去虽还是一片未经开发的空地与平房,看上去不像城市里那样灯火阑珊,但微弱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一户挨着一户,也算是真正的万家灯火。
陆鹤南扶着方向盘,在距离梁眷一两百米时将车停稳。他在车里平复了好一阵,才推开车门,快步迎上去。
站在陆鹤南面前,梁眷垂着眼,局促地抚了抚头发,声音僵硬的开起玩笑。
“你这是干嘛啊?大晚上跟车,不像是你的做事风格。”
陆鹤南垂眸,静望她一会,嗓音依旧温柔,不见责怪,只是隐隐有些哀怨。
“不是让你等我吗?”
梁眷淡笑着,随口胡诌的时候眼睛眨也不眨:“剧组里忽然有急事,我着急回去处理,走得太急,忘记告诉你了。”
陆鹤南的视线牢牢地锁住梁眷的红唇,一张一合,他什么都没听清,只是忽然很想吻她。
“换车了?”梁眷错开眼,视线落在他的身后,生硬地转移话题。
陆鹤南回身忘了一眼,沉默了一下才说:“之前那辆车老化太严重,市面上再找不到相同型号的了。”
“挺好的。”
梁眷用力点点头,鼻腔酸涩得要命,声音很轻,笑容却依旧甜美:“新老交替,也是没办法的事。”
陆鹤南怔愣住,凛冽的眉眼间凝着些许茫然。
他听懂了梁眷字眼间的别有深意,所以回神后勾起唇,固执地一字一顿将她的淡漠疏离尽数碾碎。
——“但是我恋旧。”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也不舍得将那辆载过你的车送到报废厂,只小心又妥帖地将它停在北城的一处车库里,不知道是为了铭记谁。
所以就算换了新车,也仍固执地为它挂上从前的车牌号,像是要自欺欺人地留住某段已经消散成烟,连墓碑都不复存在的回忆。
清冷倦哑的嗓音,不知道扰乱了谁的心弦。梁眷只知道,自己乱了阵脚,几欲站不稳。
清浅的两道呼吸,在这一秒齐齐止住,视线交织在湿润的空气里,两个人隔着月光小心翼翼地对望,生怕眼底的眷恋与不甘心会被天边那轮皎洁映得无所遁形。
“今天的事,还是要多谢你。”梁眷吸了吸鼻子,率先错开眼。
她没问他为什么会在北城,也没问他为什么能准确无误地推开那扇门,更没问他为什么要再次救她于水火。
她只感谢他,用最得体,最不逾矩的方式。
成年人的默契,就是有些话有些事,即使心里清清楚楚,也要点到为止。
陆鹤南没说话,那双静如深潭的眼睛只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要下雨了。”
梁眷捱不住那样的目光,她扬起脸,望着天上不知何时聚集密布的乌云,温声抚劝:“早些回去吧。”
话音刚落,老天竟然真的极其应景地落下几滴冰凉的雨珠,像美人流泪,一颗接着一颗狠狠砸在陆鹤南的肩膀上,而后被埋没进心里。
道别的话已经说出口,两个人却好似被定住一般,驻足在雨中。谁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任雨水磅礴,只是不敢再让目光触及眼前的禁地。
直至身侧再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梁眷才似回神般轻轻眨了眨眼。
“梁眷。”
有人叫了声她,声音很轻柔很坚定,如同在叫醒一个被困在美梦中不愿醒来的可怜人。
陆鹤南和梁眷齐齐抬头去看。
——眼前一道颀长的影子一点一点由远及近,影子的主人逆着光线,走在车子前照灯的光束之中。手里执着一把宽大的伞,雨水顺着伞面肆落,遮住他温柔深情的眉眼。
是梁眷钦点的电影男主角,郑楚默。
梁眷怔愣了一下,没想到郑楚默会在此时骤然出现。不知为何,她条件反射地扭过头,下意识地想去确认陆鹤南的神色——她害怕他误会,又希望他误会。
然而陆鹤南一句话都没说,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冷冷地看着郑楚默如何一步步走来,又是如何举止自然的将梁眷安安稳稳地护在自己的伞下。
此时此刻,陆鹤南不想无动于衷,却也只能无动于衷。
“下雨了,她们很担心,让我来接你回去。”
郑楚默意味深长地瞥了陆鹤南一眼,而后垂下头,温声细语解释自己的来意,只是声音隐隐有些露怯。
梁眷讷讷地点头,趁着伞面旋转,再次飞快地瞥了陆鹤南一眼——他正在好以整暇地打量着郑楚默。
雨势渐大,陆鹤南紧抿着唇不为所动,任由雨水将他淋透。
只是在这场较量中,老天也似乎格外偏爱他。
虽令他雨水沾身,却不见丝毫狼狈。只是弥散在周身的气息莫名沉了下去,凝在眉眼间的那副妥帖从容,也不知在何时被醋意轻而易举地取代。
醋意?为什么要有醋意?
他已经有了身怀六甲的妻子,为什么还要对站在她身侧的男人,抱有醋意?
事情阴差阳错的发展到今天,梁眷突然觉得陆鹤南很可笑。
一贯拎不清的心在一瞬间被迫冷静下来,她清了清嗓子,没再看他一眼,只冷静地抬起自己冰凉的手,而后轻轻覆在郑楚默执伞的手背上。
察觉到手掌下郑楚默的僵硬,梁眷扬起唇,对着他宽慰地笑了笑,手上隐隐加重力道,心里却为自己的卑劣利用而感到抱歉。
“梁眷——”
陆鹤南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唤她,喉结滚动难耐,复杂的目光落在眼前一对璧人交握的手上。
梁眷没理会他的异样,纵使眼眶酸涩,抬起眼告别时,仍旧笑得落落大方。
“那今天就先这样,我先走了,再见。”
不等陆鹤南做出回应,梁眷握着郑楚默的手径直转身走进前方那片光亮里。她脚步沉稳,背影笔直,瞧不出一丝杂乱与假装。
仿佛一切行为都是出自真心实意。
看着眼前分外登对的两个背影,陆鹤南平生第一次察觉到慌乱的滋味。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梁眷这次是真真切切地离开他了。
她走得那么坚定,没给他留下一丝一毫挽回的余地。
离去时,那串属于她的清浅脚步声,伴随着雨夜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像魔咒更像是诅咒,无情地将他困守在原地,不得往生。
也唯有在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原来没有那么大度,他接受不了她口中看起来欢天喜地,实则两人各自安好的大结局。
但是那句“你能不能等等我?”终是没有勇气、没有立场说出口。
倏地,落雨声仍在,那道脚步声却忽然止住。
陆鹤南在雨幕中茫然地抬起眼,看见梁眷于光亮中微微转身的刹那,他的眼里忽然生出几分不该有的希冀。
他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安静又虔诚地等待着她的重新判决。
察觉到梁眷的停顿和指尖的颤抖,郑楚默也跟着停下脚步。他蹙起眉,犹疑地偏头去看,却蓦然看见挂在梁眷脸上的两行清泪。
她所有的故作坚强,仿佛都在与那个男人道别后戛然而止。
就这么难过?就这么爱他?就这么念念不忘?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郑楚默却不愿他们再有回响。
“怎么了?”
郑楚默梗着脖子僵硬地问,视线不自然地移开,最终落在轻轻覆于他手背上,看起来好像与他格格不入,但他却分外想占有的那处白皙柔软上。
“我突然想起来,跟他还有话没说完。”梁眷笑了笑,声音里掺着不太明显的哭腔。
郑楚默静了一息,任由无意间停留在他手背上的这只蝴蝶,飞向别处。
梁眷在原地站定,长舒一口气,似是要强压下喉头的酸涩。
她脚尖未旋,只是略微偏头,让眼泪隐匿在阴暗处,唯有语气淡漠又疏离。
——“对了,刚刚忘记恭贺陆老板喜得贵子。”
——“过几个月孩子出生,办满月宴的时候记得叫我,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一定提前备好红包,前去观礼祝福。”
雨声嘈杂,偏偏这两句清清楚楚地落入陆鹤南的耳中。
呼吸蓦然止住,在人前一向从容矜贵的男人,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往日里的所有高高在上,也在这一瞬,因为女人的一句话而不复存在。
落在他肩上的,除了冰凉蚀骨的雨水,便只余下数不尽的颓败。
他吞咽,一字一顿,竭力让自己冷静自持。
——“梁眷,你要知道,我没兴趣也没义务,去给别的男人的孩子当爸爸。”
这话说得有些太绝对,他顿了顿,咬牙补上一句,哪怕后半句会让他丢掉一个男人平生最引以为傲的尊严。
——“除非孩子的妈妈是你。”
【如若是你,我便允许那个与我血脉无关的孩子,肆意践踏我的尊严。】
第149章 雪落
等到谢斯珏处理好身边的其他事情, 清清爽爽,无事一身轻地进组探班时,时间已经来到四月末。
彼时剧组内已经风平浪静地走进正轨, 耗时持久的剧本围读也已经接近尾声。
“怎么来得这么晚?不是说开学之后就来玩吗?”佟昕然让场务搬了张椅子进来,抬手招呼谢斯珏坐下。
谢斯珏闻言笑了笑,隔着长条会议桌与阮镜齐飞快地对视一眼,而后错开目光, 默契地装作不认识。
“最近学校和家里的事情都比较多,一时抽不出空过来。”
谢斯珏捧着茶杯温和地笑, 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到坐在主座的梁眷身上。
她正耐着性子帮身边的男演员入戏, 手里握着剧本,眉眼平和温柔,唯有讲到精彩处时那双平静的眸子才会短暂地亮起一瞬,泛着点点动人的光辉。
不过她似乎消瘦了不少,整个人深陷在椅子里,看上去也不像在京州见面时那样有精气神,脸色苍白, 弥漫着羸弱病态。
佟昕然应了一声, 碍于梁眷正在工作, 她只好被迫担起社交的职责, 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谢斯珏闲聊。
“这样啊?没什么大事吧, 都解决了吗?”
谢斯珏轻轻点点头, 刚想随便答上一句让佟昕然别担心, 可甫一抬眸,就看见那个男演员与梁眷相视一笑的瞬间。
其实梁眷的那抹笑容很干净, 无关情欲,且转瞬即逝, 但谢斯珏的心就是冷不丁地被刺了一下,像是在为病床上的某个男人鸣不平。
谢斯珏在探班之前做过功课,知道此时此刻坐在梁眷身边的那个男演员,是这部电影的男主角——郑楚默。
他没有什么响当当的名号,也没有任何可以佐证自己实力的奖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头衔,大概就只剩下被营销号吹得天花乱坠的一句标题——梁眷钦点男主角。
谢斯珏垂着眼,轻轻冷哼了一声,胜负欲在刹那间被激起,他咽下滑到嘴边的那句“都解决了”,而后拔高声音,语调抑扬顿挫,意有所指。
——“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就是我小舅舅病了,有些严重,家里长辈都很担心。”
隔着几张椅子的距离,梁眷握着剧本的手倏地一抖。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本应波澜不惊的脸上,划过很轻浅的一丝走神。
“怎么了?”郑楚默抬眸,敏锐地察觉到梁眷情绪上的波动。
“没事,就是突然想到这句台词还可以再打磨一下。”
梁眷机械地眨了眨眼,生硬地忽略掉谢斯珏满怀期待的眼睛,转而重新低下头屏住呼吸,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剧本。
偏偏指下的那两行字晦涩难懂,她僵着身子,努力沉心静气看了半晌,直至眼睛虚焦,也没能将那几句囫囵话读进心里。
脑海中来来回回不肯散去的也只剩一句轻飘飘的疑问——他为什么病了?
直到中午放饭的间隙,谢斯珏才终于等来一个避开别人,与阮镜齐单独说话的机会。
“小舅舅怎么样了?”阮镜齐抓住谢斯珏的手腕,迫不及待地问。
“没什么大事,你别太担心,就是前些日子淋雨了,染上风寒。”
谢斯珏软下声音,尽力安抚姐姐:“我就是看不惯那个郑楚默的做派,说的时候才故意添油加醋。”
阮镜齐松了一口气,话语间提到郑楚默也隐隐有些不满。
“我也烦他烦的厉害,天天打着讲戏的幌子,跟在眷姐身边,真不知道眷姐看上他什么了,要让他做男主角。”
“可能是因为有几分相像吧。”谢斯珏耸了耸肩,答得很快。
“什么?”阮镜齐反问了一句,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你不觉得郑楚默冷脸不说话的时候,和小舅舅很像吗?”
阮镜齐怔愣了一下,想到剧本里的情节,心下划过一丝无力的了然。
沉默半晌,她赌气似的回怼上一句:“像有什么用?你还是小舅舅的外甥呢,要是光靠像就能让眷姐动心的话,你早就赢了。”
谢斯珏没说话,只怔怔地望向一边。
“眷姐最近身体也不太好。”阮镜齐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视线,将目光投向躺椅上阖眼假寐的女人,嗓音无端有些忧愁。
“你平时不是最会讲笑话了吗,没事多去逗她笑笑。”
时值四月末,北城的天气虽谈不上炎热,但也绝对与寒凉二字无缘。
阮镜齐说梁眷最近身体不太好,话语间也没有任何夸大其词的意味。
在日头正盛的中午,梁眷半躺在竹织躺椅上,指尖冰凉,臂弯间仍紧紧抱着一个热水袋。她在睡梦中也并不踏实,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是双眉紧蹙。
谢斯珏绕开人群,轻手轻脚地走到梁眷身边,还没等落座,梁眷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吵醒你了?”谢斯珏摸了摸脑袋,眼神间是少年人才有的青涩局促。
“没有,是我觉浅。”梁眷淡笑了一下,抬手拽着谢斯珏坐下,直起身子,强打精神与他闲聊,“怎么样?剧组好玩吗?”
谢斯珏勾唇笑了一下,算是应和。
梁眷也跟着温柔地笑了笑,没继续追问,沉默一会,才说:“介意我抽支烟吗?”
病中的人不宜抽烟,偏偏面前的这位与家中的那位是一样的倔,谢斯珏自知劝不住,便也不劝,只顺从地摇摇头。
烟管抿在唇间,梁眷窸窸窣窣地在浑身上下摸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打火机。她松弛下来,含着烟,无奈地叹息一声。
正垂眸想将烟收进烟盒里时,便见谢斯珏倾身过来,拇指拨弄着打火机擦轮,掌心笼着一团微弱的火焰。
梁眷怔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咬着烟,凑过去。
火苗炽热,视线无意识下垂,烟尾点燃的那一刻,梁眷瞥了一眼谢斯珏手中的打火机,精致小巧,熟悉的银色质地,很像她遗落在他那里的那枚。
“这是?”她犹疑地问,声音又轻又哑,流露出丝丝不可置信。
谢斯珏垂头苦笑一声,指腹最后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打火机,而后错开眼,不舍又郑重地将它放在梁眷的手心里。
“从私心上来讲,我不想再让这枚打火机出现在你面前,但想来想去,我还是想让你快乐一点。”
哪怕这份快乐很短暂,哪怕这份快乐的基调是苦涩。
阮镜齐想让他逗梁眷开心,但谢斯珏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真正能让她开心的只有一个人,真正能让她开心的事也只与那个人有关。
其余人,其余事,在她心里,只怕连将就都算不上。
梁眷怔了怔,打火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她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失而复得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梁眷体会不出来。
该高兴吗?偏偏唇角在此刻僵硬的厉害。
打火机许是已经离开他太久,冰凉的外壁上已经感受不到他掌心的余温。感知是麻木的,唯有摸到一处记忆之外的凸起凹陷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屏住了呼吸。
梁眷单手夹着烟,烟雾弥漫,呛的人眼睛生疼,她却眨也不眨,只牢牢地盯着打火机底端,那处不知何时何地被何人镌刻的小字。
良久,她狼狈地呜咽一声,哭出声来。
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男人,欲将这世上最圆满的祝福送到她眼前,但又顾及着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不敢轻易讲话说得太满。
最后绞尽脑汁,方才诚惶诚恐的在笔下、在心尖落下这八个字。
——他曾说:“祝梁小姐,得天眷顾,万事顺遂。”
——末了还要工工整整地添上一句:陆三敬上。
眼泪簌簌落下,梁眷又哭又笑,直至湿润彻底迷蒙住视线。
【得天眷顾,万事顺遂。】
这次没有称谓,亦没有落款,却是他第三次,将这句祝福送到她的手里。
——
谢斯珏在剧组里没日没夜的鬼混了一周,本不应流通出去的消息不知怎么的,竟然流传到大洋彼岸陆长音女士的耳朵里。
陆长音虽然已经移民再嫁国外很多年,但是骨子里仍保留着陆家人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
甫一听说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在北城剧组里跟着一个年长他七八岁的女导演,不明不白的厮混,当下就气冲冲地搭飞机径直抵达北城。
匆匆赶到剧组的时候,谢斯珏嘴里正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跟着几个剧务蹲在院里晒太阳。玩世不恭的混账样子差点没让年事已高,但看起来风韵犹存的陆长音当场昏倒。
阮镜齐恰好当天有事去观江府找陆鹤南,一来一往,正好在路上和母亲擦肩而过,就此躲过一劫。
陆长音在北城算得上是举目无亲,在大街上教训儿子也有伤体面,思来想去,上演“全武行”的地方也只能选在陆鹤南在北城临时落脚的观江府。
“长音姐,你什么时候回的国?”门一打开,看清来人,褚恒吓了一跳。
“你也在北城啊?”陆长音不答反问,和褚恒对视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而后就不客气地将谢斯珏推进屋里。
听到母亲的名讳,阮镜齐扔下电脑,连滚带爬地从书房里跑出来。
“妈,你怎么来北城了?”她瞪大眼睛,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陆长音指着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谢斯珏,没好气道:“还不是你弟弟不让我省心,念个书也不安分。”
阮镜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还没等再旁敲侧击地问出个所以然来,就眼睁睁地看着陆长音板着脸走进书房,十足十兴师问罪的样子。
“姐,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让人去机场接你。”
陆鹤南听到声响,虚掩着唇,轻咳了两声,撑着桌沿作势就要起来。
站在一侧的林应森连忙伸手扶稳,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向陆长音,直觉告诉他——陆长音来者不善。
陆长音瞧见陆鹤南这幅样子,便知他抱病不是对外的托辞,当下心里那点埋怨他没管教好儿子的火气就已经散了大半。
“行了行了,病了也不好好养着,还在这忙工作?”
陆长音快步走上去,将陆鹤南重新按回椅子上。凌厉的目光在桌面上环视个大概,又扫了一眼林应森和褚恒,最后才定格在陆鹤南病弱的脸上,关切含在紧蹙的双眉里。
“你们这一个个的,是要把中晟的办公室安在北城的书房里了?”
陆鹤南垂眸轻笑两声,没解释。
倒是林应森见苗头不对,壮着胆子打起圆场:“最近北城有个挺重要的地块要开发,鹤南又忽然病了,我们仨这才临时把这当成根据地。”
陆长音点点头,脸色稍霁,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为难,转而将视线落于立在书房门口两侧,大气不敢喘的一双儿女身上。
“早知道你们在家里忙正事,我就不来了。”陆长音轻叹一口气,稍稍迂回了一句。
陆鹤南执着茶杯,若有所思地瞥了谢斯珏一眼,而后淡笑着给陆长音递台阶:“是斯珏又惹祸了?也怪我最近没精力管他。”
眼见陆鹤南爽快地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陆长音沉默一瞬,一口气堵在胸腔,想发泄却无处发泄。
她摆了摆手,说话已是有些有气无力:“跟你没什么关系,饶是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管不住这个不着调的!”
阮镜齐静默地听了半晌,忍不住为弟弟辩解上一句:“弟弟在北城很乖啊,哪里有像你说的不着调?”
“很乖?”陆长音冷笑一声,生生停顿了一下,才没让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更加难听。
“他不去华清好好念书,整日在剧组与那个女导演眉来眼去,做些上不了台面的荒唐事,能叫做很乖?”
阮镜齐眉心重重一跳,用一秒钟的时间来思索母亲口中的女导演是谁,而后又用一秒钟想好为谢斯珏辩护的辩词。
“他只是去剧组里参观一下电影拍摄流程,哪里有跟女导演眉来眼去?”
陆长音横了她一眼,只用一句就让阮镜齐哑口无言。
“你怎么知道没有?难不成你在剧组亲眼所见?”
阮镜齐后退半步,坚定地摇了摇头,而后爱莫能助地看了谢斯珏一眼。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过恶劣,陆长音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竭力语重心长道:“妈妈也不是老古董,也不是接受不了你姐弟恋,只是你不该找一个私生活这么混乱的女人。”
一直沉默的谢斯珏深深沉沉地舒了口气,他握紧拳头,毫无畏惧地直视着母亲的眼睛。
“妈妈你错了,第一她没看上我,第二她也不是你口中那样恶劣不堪的人。”
说得好!阮镜齐听着这话忍不住在心里为谢斯珏叫好,心道:梁眷连您身后那个从容矜贵的男人都可以说放下就放下,又怎么会看上您面前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陆长音见谢斯珏软硬不吃,用力点点头,拿出公文包里那份前几日被送到她手上的医学调查报告,重重甩到谢斯珏脸上。
“我就知道你不见黄河心不死!你自己看看上面写着什么?”
陆长音重重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流产导致终身难以受孕!这得是被多少个男人搞过,才会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这句话的某些字眼太严重了,阮镜齐顾不上去看陆鹤南的脸色,她冲上前去,抓紧陆长音的臂弯,凄厉地叫了一声。
“妈妈!别说了!”
可陆长音在气头上,又岂是阮镜齐一个小姑娘可以拦得住的?
她气得身子发抖,眼睛也瞪得圆圆的,似是在给谢斯珏下最后通牒:“你要谈恋爱妈妈不阻拦,但你最起码也要找个干净的!”
流产?干净的?她不过跟他谈了三年恋爱,怎么就变成别人口中不干净的那个人了?
陆鹤南手一抖,静置在桌面上的玻璃杯蓦然落地,“啪嗒”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倏地,书房内终于安静了。
褚恒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大概意识到陆长音查到了什么,浑身战栗着,想要将这茬翻篇。
“姐,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句解释实在太过苍白,甚至根本无法抵住陆鹤南静如深潭的一双眼。
“斯珏,把那份报告给我看看。”
陆鹤南缓缓起身,走到谢斯珏面前发号施令的时候,仍是不动声色的沉静样子,可谢斯珏却没来由的感到心慌。
因为弥漫在陆鹤南身上的那种平静,分明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谢斯珏摇了摇头,抱着那份报告不肯撒手,可再用力也是徒劳,那份写尽前尘往事辛酸泪的报告,终是在转眼间落在了陆鹤南的手上。
坦白说,陆长音的这场调查放在生意场上略显低级。
被陆鹤南牢牢捏在手心里的这两张薄薄的纸,或许根本算不上是一份调查报告,也说不清梁眷这五年的情史。
在陆鹤南眼里,这顶多算是一份病例证明,又或是一个迟来五年的故事。薄薄两页,却详细讲述了一个女人在五年前,是如何在惊惧忧思之下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在他与她之间,原也有过一个孩子。
陆鹤南心里静了两秒,一贯冷肃的脸上凝着深深的茫然。他抬起头,看向五年前站在梁眷身边的唯一在场当事人。
“褚恒……”他低低唤了一声,想要听到褚恒的否认。
“鹤南,你情绪别太激动,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褚恒垂着头,默认一切。
因为愧疚,他没有胆量与陆鹤南对视。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陆鹤南微微勾着唇,讽意明显,嗓音倦哑的厉害。
“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鹤南再度重复一遍,用极度冷静冷漠的口吻,眼神一派清明,望向褚恒时仿若在直视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褚恒招架不住这种审视,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墙上。林应森上前扶住他,硬着头皮代替他开口。
“是梁眷让我们瞒着你的。”
真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理由。
“原来你也早就知道了?”陆鹤南轻笑一声,他在一瞬间感觉到世事荒唐,锐利的目光锁在自己最信任的两个朋友身上。
时至今日回头再看,这份信任真的很廉价,也很可笑。
他无力地倚在桌角,一手紧紧攥着那份报告不肯松手,像是在用力抓住那个已经离开他五年的孩子,另一手轻轻抵住越跳越缓的心脏。
疼痛蔓延,痛感却是那么迟钝又剧烈。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已经没办法分辨这种疼痛究竟是来自生理,还是来自心理想象。
林应森没发现陆鹤南的异样,他垂着头,脸上笑容苦涩,似是又重新将自己代入到人心惶惶的五年前。
“梁眷说,孩子没了也许是天意,是老天替她做了选择,要让她成全大局。”
好一个大局。
陆鹤南轻轻眨了眨眼,莫名笑了一下,眼眶酸涩泛红,一滴迟到五年的泪,轻轻落在那份病历单上,黑色的字迹层层晕染开,像花,一朵未经全盛,就已经凋谢落幕的花。
林应森顿了顿,压下胸腔中的苦闷,继续咬牙复述梁眷当年的原话。
“她还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没必要再让你知道,不然就会得不偿失,影响你的判断和决策。”
“得不偿失?”
陆鹤南冷嘲一声,目光毫无感情地投向林应森,一字一顿地逼问。
“那你倒是说说,在我的精准判断决策下,这五年里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林应森刻意没理会陆鹤南的问题,他继续徐徐又无情地阐述当年的真相。
“如果让你知道这件事情,你一定会不顾陆家死活,和乔家死磕到底。”
“梁眷知道大伯对你的意义,所以不愿意让大伯在九泉之下无法阖眼,更不愿意让陆家在你的手上毁于一旦,就此背负不孝的骂名。”
喉结咽动,疼痛仿佛来自五脏六腑,陆鹤南怔愣住,他在刹那间莫名失去言语能力。
她竟然什么都算到了。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单纯天真的姑娘,竟在一朝一夕间将他看得这么透,又在孤苦无依的变故中,冷静得替他权衡好所有利弊得失。
——她不愿意让他为难,所以才会这样处处为难自己。
失控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心脏停拍,空气稀薄,意识完全丧失的那刻,周围人急切的呼喊也变成了虚无的白噪音。
陆鹤南只觉得疲惫。
所以他闭上眼,苍白的脸上落下最后一滴泪。
第150章 雪落
剧组里一下子少了两个聒噪的活宝, 饶是素日喜静的梁眷忽然也有些不习惯。她迎着黄昏坐在廊下抽烟,一根接一根,垂着头, 无意识地把玩着手心里的打火机。
房檐上积存着前几日的雨水,眼下正“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其中零星有几滴落在梁眷的肩上,打湿了她的衣襟。
冰凉湿润的触感, 一如那日狼狈的雨夜。
那天走得实在太匆忙,像落荒而逃。回来之后梁眷也一直围着剧组里的琐碎事打转, 始终没有闲暇余力去思索陆鹤南那日的话。
【梁眷, 你要知道,我没兴趣也没义务,去给别的男人的孩子当爸爸。】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别的男人的孩子?
明明是他妻子有孕在身?哪里还有什么别的男人?
搞艺术创作的人,总会有点不切实际的发散性思维。梁眷凭借着陆鹤南的这句话,倏地联想到什么,但是这个猜测太过荒唐,故而心脏险些漏跳一拍。
怎么会?
梁眷勾唇笑了笑, 垂手捻灭烟头, 不许自己再继续异想天开。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个清净的好地方。”
一道熟悉又久远的女声冷不丁震在耳畔, 梁眷双肩一颤, 怔怔地扭过头, 不可置信地望向来人。
竟是已有五年没再联系的莫娟。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梁眷走上前紧紧拥住她, 鼻腔莫名有些酸。
“今早的飞机, 落地之后就来找你了。”
莫娟笑着拍了拍梁眷的脊背,眼底夹杂着风尘仆仆的倦意, 偏偏她说得是如此轻描淡写,仿佛这场重逢于她而言无足轻重, 稀松平常。
几个月前,梁眷抵达北城的第一件事,就是主动联系莫娟。这是五年来的第一次,在过去,她都是以各种理由推辞不见。
然而现实是那样的不凑巧,彼时莫娟正代表任家考察欧洲几个项目的开发情况,两人刚好错过。
梁眷吸了吸鼻子,松开莫娟后仍眷恋地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只是拇指甫一摸到她无名指上的婚戒,就眼眶一酸,再次喜极而泣。
“你和他挺好的?”
梁眷是由衷地替莫娟感到高兴,毕竟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又走了这么长的弯路,她终于和任时宁修成正果了。
莫娟顺着梁眷的视线望过去,莞尔一笑,她回握住梁眷的手,一字一句很用力地说:“我们所有人都挺好的,只除了你们。”
梁眷苦笑了一下,没接莫娟有关‘你们’的话茬,只固执地说:“我挺好的,他……应该也挺好的。”
“他不好,很不好。”莫娟摇头,想也不想,径直否定她。
梁眷没说话,只是垂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动着衣角,而后听到莫娟重重的一声叹息。
“他病了,前天心脏病复发,今天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
梁眷愣了一下,脸上仍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莫娟死死盯住梁眷,不给她逃避亦或是拒绝的机会,而后俯下身子从容地逼近她,循循善诱的压迫感几乎是不动声色的。
——“梁眷,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梁眷想,一定是莫娟的话太过晦涩难懂,不然怎么直到站在医院病房门口,她才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
“眷姐,你来了。”
坐在病房外的谢斯珏主动起身和梁眷打招呼,身后还跟着眼睛哭到红肿,眼神躲躲闪闪,模样委屈似小猫的阮镜齐。
梁眷轻轻点点头,神情温和地看了阮镜齐一眼,目光中没有丝毫诧异。
阮镜齐脚步一顿,心里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难为情。她明白,梁眷这是早就知道她与陆鹤南之间的关系了。
她不是个合格的间谍,不仅没有帮到陆鹤南的忙,甚至还任由妈妈把一切搞得这么糟糕。想到这,阮镜齐吸了吸鼻子,才止住不久的眼泪又簌簌地落了下来。
病房门被莫娟猝不及防地推开,梁眷被推着走向前,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就要被迫迎接病房里吊灯的刺眼光亮。
房门合上,隔绝外界周遭一切打扰。
视线内,是他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紧闭着眼睛,白色的被面上没有丝毫的起伏,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梁眷慌乱地眨了眨眼,竭力屏息凝神去捕捉,却仍听不到一点微弱的声响。
“陆鹤南——”她定在原地不敢再向前,只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身处在放眼尽是皑皑白雪的死寂世界里,陆鹤南好像听到有人叫他,不过他没理会,只当是自己孤单太久的错觉。
所以他仍弓着身子,不管不顾地继续朝前走,就算鞋袜湿透,就算雪地难行,就算心中没有来路亦没有归途,他也依旧没有让自己停下来。
但那道声音实在太真实,带着凄厉的哭腔,带着眷恋的挽留,与记忆深处某个姑娘的轮廓层层重叠。
他的呼吸乱了一瞬,心里升起一丝不该有的希冀,而后被迫他停下脚步,茫然地环顾四周——身后的雪地里只余下一串他自己走过的脚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看吧,不该抱有期待的。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永远没有人始终如一地在等他。
陆鹤南颓然地垂下头,唇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像是在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正当他又欲朝前方悬崖迈步时,身侧却再度传来声响,有一只柔软温热的手不容分说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她握得如此用力,不许他挣脱,不许他拒绝。
来自她掌心的那股温暖平稳有序,与他的冰冷阴郁格格不入,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一点一点抚平他内心所有的不安,让他就此心甘沉溺。
虚无与现实已然彻底融为一体。
周身世界崩塌毁灭之前,他好像听见她用气声说——“你怎么舍得把我一个人留下?”
躺在病床上没有一丝声息的人,眼睫颤了又颤,双眉紧蹙着似是在极力挣扎,而后终于缓缓睁开眼。
梁眷眼角挂着几滴晶莹,破涕为笑。她后怕地舒了一口气,那种置身大海,仿若溺毙的感觉,终于尽数溃散。
“你怎么来了?”
陆鹤南轻轻眨了眨眼睛,似是在确认当下的一切是否来自真实,恍惚的声音里隐隐带着病中的倦哑。
“莫娟说你病了,让我过来看看。”梁眷红着脸,表情有些局促。
陆鹤南的思绪渐渐清明过来,垂着眼笑了笑,明亮的目光落在病床上交叠相握的两只手上,右手慢慢收力改为十指相扣。
察觉到陆鹤南的动作,梁眷条件反射地用力挣脱,却没挣开,一连两次失败后,她放弃徒劳的挣扎,叹了口气,只得任由他牵着。
怪只怪她刚刚一时情急,乱了方寸,见他对声音没有反应,竟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想去确认某份安定的存在,试图令自己心安。
陆鹤南拽着梁眷坐在病床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又掉眼泪?”
梁眷没答,也没去擦眼泪,就任它悬在那里,飘忽的视线定定地落在他的左胸上,轻声问:“疼吗?”
陆鹤南摇了摇头,目光无意识地下落,掠过梁眷平坦的小腹后,心脏猛地一缩,他苦笑,话语间带着浓浓的自嘲。
“应该没你当年那么疼。”
梁眷的身体被定住,或许是因为记忆太痛苦,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回神过后只能慌张微笑来掩饰。
“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的太晚。”陆鹤南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平静的目光下是无法寂灭的波涛汹涌。
事情已经过去太久,无论是记忆还是痛感都正在一寸寸泯灭,此时此刻的梁眷已经无法做到和陆鹤南感同身受了。
毕竟放任回忆叫嚣,等同于自虐。
她垂着眼睛,一字一顿,叙述的很平静,语调沉稳,听上去没有一丝波澜与起伏。
“其实当年和乔嘉泽在游艇上谈判的时候,那个孩子就已经离开我了。他也许是知道他不该来,所以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帮我们做了抉择。”
那晚小腹的疼痛是如此猝不及防,淅淅沥沥好似淋在心尖的一场雨。
正是因为孩子先她一步做了选择,所以面对乔嘉泽看似恳切、实则虚伪的劝告,她才会如此爽快的点头答应。
因为那就是当时的最优解。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陆鹤南静静地望着她,心中做着不切实际的假设。
梁眷扬起脸,冷声打断,那种冷静的神情令陆鹤南感到陌生。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我或许会为了他在游艇上和乔嘉泽奋力一搏,坚守自己的底线寸步不让,争取世间所谓最珍贵的爱情。然后孩子顺利降生,也许我们会就此惺惺相惜,幸福一年两年三年,但是在那之后呢?我们真的会一直幸福下去吗?”
“现在你觉得我是你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因为你在最爱我的时候,被人生生夺走了爱人的权利,且无法失而复得,所以才会念念不忘。如果当年我没替你做选择,放任你抓紧我,然后眼睁睁看着陆家倒台呢?”
“你还会几十年如一日的爱我吗?”
梁眷平静地叙述着这些,问题犀利,可她眼睛眨也不眨,似是在逼迫陆鹤南代入她所提出的这种假设。
“我会。”陆鹤南注视着梁眷的眼睛,他答得很快,好似这个答案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千千万万遍。
梁眷轻笑一声,嘲讽凝在嘴角,不知道是对谁。
“陆鹤南,我们都不是只会憧憬爱情,却担不起任何风浪的小孩子了。你我都深深明白爱情再有激情,也终有回归平淡生活的那一天。几年之后,你身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个个都娶高门贵女,稳坐高位。”
“而你大权旁落,整日想着如何东山再起,然而鸡毛蒜皮,柴米油盐的生活才是你睁眼之后所要面对的每一天。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不会觉得与我的这份爱情是天赐,你只会觉得它一段孽缘。”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陆鹤南不可置信地蹙起眉,他身体绷得那么紧,攥着梁眷的手却莫名泄力。
“不是不相信你。”
梁眷毫不费力地抽回自己的手,淡笑着摇了摇头:“是我们都有比爱情还要重要的东西要守护,所以我们都别为了爱情,赌人性。”
大道理让她说得这么恳切又语重心长,就算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孩童听后,也会忍不住由衷赞上一句明事理。
陆鹤南点点头,把梁眷所说的字字句句都听到心里。
他沉着脸,下颌线咬得很紧:“你是想告诉我,从来没有什么假设与如果,命运推着我们走到现在,那么现在就是最好最圆满的结局,谁都别再去抱怨什么世事无常,对吗?”
梁眷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眼泪蓄在眼眶里。她不敢点头,唯恐有湿润滚落。
对望良久,倏地,门外响起阵阵敲门声,打破了这场如同对峙一般的寂静。
梁眷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抚了抚通红的眼眶,房门被轻轻推开,形成很狭小的一道缝隙——是科室医生要来进行后续深入检查。
“那我就先走了,以后你要多保重身体。”梁眷后退半步,转过身,将颤抖的声音,与未说尽的话都留在绝情的背后。
——“眷眷。”
陆鹤南望着梁眷的背影,紧抿着唇,不甘心地唤了一声,换来梁眷片刻驻足停留。
停顿半晌,他平静地叙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好似在做出一个绝无食言可能的承诺。
——他说:“一切就快结束了。”
梁眷脚步踉跄了一下,时间短暂,她没能领会陆鹤南的言外之意,只稍稍侧身,笑中带泪地纠正他的话。
——她说:“一切已经结束了。”
“我们都要向前看,别再为满是伤痕的过去,而耿耿于怀。”
房门合上,病房内又重新归于一片明亮刺眼,却无人踏足的死寂,一如她没来过那般空旷寂寥。像望不到尽头的雪路,像跃下去便可粉身碎骨的山巅。
【眷眷,你要我们继续向前走,都别再为满是伤痕的过去,而耿耿于怀。】
【可以,我答应你,一定让自己做得到。】
【因为与我而言,人生这条曲折难行的雪路,在爱情的这道分岔路口上,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无论是来处还是归途,我的所求与所愿都是你,也只有你。】
【一切都将回归原点,一切也都将失而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