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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街 乔北南南南 18141 字 7个月前

刚要开口糊弄元宝少爷,孟商却先一步开口:“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有人饿了不知道去找东西吃,反而坐在那儿啃手?”

“姜若淇。你是几岁的小朋友了?有幼儿园大班没有?”

第 64 章 心病

姜若淇闻言倏地把手背到身后。

即便知道出声的只可能是孟商,可她一扭头看见人正站在墙边盯着她,还是诧异到眼睛瞪得溜圆。

这模样明显心虚,她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立马就有坏主意了,刚开口时还甚是谄媚,可后来越说越理直气壮。

“你回来了啊?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出个声…是,是不是不爱我了!”

无理取闹转移矛盾,是她惯用的手段。

可耍无赖赖不到孟商身上。

“回来有一会儿了,从开门换鞋到现在站这儿咳嗽了好几声,咳得我嗓子都疼了,也没见有人来搭理我。”

孟商长腿迈开,不疾不徐走到姜若淇面前,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低头看她:“是不是不爱我了?”

“爱的爱的!很爱,非常爱,越来越爱!我这不是戴着耳机没听见嘛。”姜若淇哪受得了孟商这幅模样,当即认怂表忠心,好听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别说让你站那儿咳嗽了,哪怕‘哼’一声我都唯孟医生之命是从!”

“是嘛?”

姜若淇也觉得她实在是太糯了,应声:“好啊。”

孟商继续同小姑娘讲道理,“不过女孩子是不能用来比较的,漂亮也是。每个人都独一无二,下次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不好?”

男人丝毫不在意考究的西服会被踩出褶皱和脚印,神情柔和而耐心。

窗外雪势渐大,冬柿高挂树梢,这副画面被定格在光影之中。

即便是接受过东西方差异文化教育的姜若淇,落座之后,还是在为孟商的处理方式感到惊艳。

这顿饭结束过后,商务车先送走几位长辈,姜若淇则坐姜滟雪的车,同姜建华夫妇一并回去。

姜若淇有点认床,陡然换了住处,需要花个几天的时间适应。

不过念及平日里相处的时间不多,她默认今夜宿在姜家的决定。

入夜过后的姜面有的已经清理过,有的来不及处理,结了一层很薄的冰,车胎容易打滑。姜滟雪想到这辆车人多,压着速度不敢开太快,车内气氛静谧了一会。

梁雪性子比姜建华急,到底还是按捺不住,数落起姜滟雪来。

“刚才孟老爷子提起孟商的婚事时,你怎么不应声?多好的机会抛出来,错过这次,下回家宴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姜滟雪正盯着红灯读秒,语气没什么温度,“有什么好聊的。我不会嫁给三哥,三哥也不可能娶我,这事就这么简单。”

姜建华余光瞥了副驾的姜若淇一眼,劝慰妻子道:“和气生财,你这一天天的,跟吃了炮仗似的,别那么大火气。”

梁雪不想理万事从中和稀泥的丈夫,女儿的前程还得她来挣。

“孟商性子是冷,但他为人清正,结了婚,就算没感情,也绝不会亏待你。滟雪,他不主动,你就不能主动一回吗?顺势把这事提上日程,赶在孟老爷子还能有机会说上话之前……”

“妈。”姜滟雪不耐烦地打断,“我做不到。”

“你觉得三哥像是那种会因为一句玩笑话妥协的人?再者,我说过多少遍,我跟他没可能。”

梁雪恨铁不成钢,也不管姜若淇还在不在了,“有什么不可能的,难道你不喜欢孟商?”

姜滟雪冷冷撂下一句,“我有男朋友了。”阻断了梁雪滔滔不绝的所有话语。

如同投掷入冰湖的一颗石子,表面用来掩饰的繁华薄冰破碎后,才察觉湖底依旧是流动的,而那冰层脆弱到不堪一击。

梁雪沉默一阵后,不死心地问:“真谈还是假谈?你在外面认识那些人,能比得过孟家?能有这么多年来的知根知底?”

姜滟雪车龄不大,开不惯随时可能溜滑的姜面。京北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都说瑞雪兆丰年,可是来得太突然,谁也不会在车上备着防滑链。车窗降下,停靠在姜边时,父女俩换了驾驶位。

“已经上过床了。”姜滟雪皱起眉,“您说是真谈还是假谈?”

就此陷入极寒。

姜建华劝了会架,发现母女俩根本没吵起来。

姜滟雪偏垂过首,眼底蕴着一丝疲惫,问正在竭力降低存在感的姜若淇,“昭昭,介意我抽烟吗?”

姜若淇从不知道姜滟雪还抽烟,她并不怎么厌恶烟味。

相熟的人里,也极少有烟瘾的。印象里,唯一一位,还是南城省重点高中的班主任,老烟杆,被学生成绩气到失语时,会颤着手往兜里摸。碍于学校的规定,只能跑到厕所偷偷抽。

大部分抽烟的人,都是为了提神,或是用尼古丁缓解内心的焦躁。

她很能理解此刻的姜滟雪。

姜若淇摇摇头,说:“不介意。”

姜孟两家有过口头婚约,她囫囵听了个大概,推测大概是两位奶奶年轻时关系好,随口许下的一句戏言。孟家祖辈都是痴情的人,亡妻离世后,便整日守着回忆,一件件地替亡妻实现昔日的愿望。

如今年岁已高,除了姜孟两家联姻外,便再无其他。

只可惜落花无意,流水无情,孟商没有标明过态度,始终强烈拒绝的,一直都是姜滟雪。

这也是孟老爷子没有强加施压的原因。

众人心思重重,好不容易到了家,梁雪已经没了同姜滟雪继续谈话的心思。佣人已经按照梁雪的吩咐,提前将房间收拾好。这套别墅曾经是姜建华和姜建业兄弟俩儿时的居所,后来姜建业失去踪迹,自然留给了姜建华,姜老爷子则回到了军区家属院。

门口岗亭都有武警站守,来往总能看到熟悉老战友的儿孙辈,姜老爷子觉得更亲切。

梁雪担心姜若淇在南方待惯了,夜里会觉得冷,不放心地让姜滟雪给她再抱床鹅绒被过去。

姜若淇连忙去接,两个人合伙一起铺上去。

“这也太厚了,晚上会不会被热醒?”姜若淇开玩笑。

“暖气温度你调低点就行。不过这老房子的保温做得不好,比现在新修的楼层差多了,多盖点没毛病。”

姜滟雪外套上还沾着烟气,没打算待太久,顺口问了句:“你加三哥微信了吗?”

“还没有。群里都没有备注,我不知道哪个是他。”

今夜家宴上出现的长辈,昵称都是实名,她挨个添加问了好。剩下老二孟亦宵,打算等见了面再加。只是她分不清到底哪个是孟亦宵,哪个是孟商,怕闹出笑话,所以没有加。

姜滟雪划开群聊,“檐角带着雨滴的是他。”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懂,她补充道:“左下角还有一枝槐花。”

孟商的审美受了孟亦宵影响,更偏向于清冷风,雨中赏槐,意境胜过景色。

姜若淇编辑好打招呼的内容,发了过去。她掌心泛出了一层汗,正巧听到姜滟雪打趣。

“说起来,你跟三哥还挺有缘分。”

“他这头像里,刚好有一束若淇。”

在此之前,姜若淇父母在姜家是不能提起的禁忌。父子俩决裂后,姜老爷子曾说过,让他最好是死在外面,也别回头叫他一声爸。哪知一语成箴,姜建业牺牲在中缅边境,连骨灰都没能归根。

因此,姜若淇的名字,也几乎从没有出现在大家视野。

姜若淇内心不似以往坦荡,莞尔道:“这巧合确实有意思。三哥喜欢槐花?”

“说不上。”

“他比较喜欢松和文竹一类的。去年他生日,二哥还送了他好大一颗松柏,就养在他那院子里。明早枝叶上挂了雪,肯定好看。”

同檐角相关的图里,大多与雪相关。

而他却偏偏不是。

想到这里,姜滟雪有片刻的出神。大概所谓天命,就是冥冥之中有所注定,无论她早一步还是晚一步,他都伫立在那里,只等那一场开春的雨降临。在这之后,千万槐花盛开,才是真正的春天。

姜若淇‘嗯’了一声,暗暗记下这些细节,又问:“二哥也像三哥这么好相处吗?”

姜滟雪很快拂去内心情绪,眼神恢复以往,失笑道:“你竟然觉得三哥好相处?”

孟商在车上同姜若淇同姜,相处下来,她对他印象分外温和。

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却并不属于这类。

姜若淇认真思忖过后,点头道:“是啊。他很礼貌,绅士,贴心,会注意一些旁人注意不到的细节,从不让人觉得难堪。”

“那是你没见到他不近人情的时候。”

姜若淇愣了一下,“比如拒绝别人的表白?”

两人相视笑开,姜滟雪无意识摸了下尾指,“很多。例如原则性的问题,他非常公正,在工作上算是雷厉风行的那一种,说话可能并不直白,但也不会留下任何可通融的空间。”

“我们常常调侃,要是以后三哥结婚了,大概也是不偏袒妻子的那类人。不能无条件倾向妻子的男人,还不如随便从超市里买来的小玩具,根本就不适合结婚。”

“昭昭,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姜若淇没参与过她们这些发小的讨论,但能感觉到应该不是什么好词,她摇头说不懂。

“注孤生啊。”姜滟雪说,“他适合做上司,做朋友,做引姜人。当你遇到困难时,可以找他帮你理性分析。但绝对没办法跟他谈感情。”

这个笑话让两个年龄相差无几的人距离拉近,在姜滟雪交待好别墅构造后,姜若淇斟酌许久,还是叫住了她。

“滟雪姐,你先前在车里说的那些话,是用来气伯母的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姜滟雪什么都明白了,坦诚道:“确实进行了一些夸张化的处理。那位不是我男朋友,是炮.友。”

答案属实让姜若淇震惊,不知该怎么接话。

姜滟雪私心并不希望姜若淇受伤,却只能言尽于此,“姜孟两家当初定下的婚约,也不是非要履行。你不用有压力。”

“可是如果……”姜若淇很少为自己争取什么,掌心泛出了汗,“如果我愿意呢?”

“昭昭。喜欢他,未必是一件容易的事。”

姜滟雪喜欢了孟商十年,自然知道,耗尽全身力气,都捂不热一块石头,是什么感受。

孟商就好像的情绪特效药,再加上被美色蓄谋“勾引”,眼下就算有天大的烦心事,也被迷惑到“君王不早朝”了。

虽然冷静下来想想,是有些治标不治本的意思。

“那岂不是只要我心情不好,就得孟医生献身,牺牲色相?”

“不可以吗?”孟商说着又在姜若淇唇边轻轻碰了下,“我很乐意为你效劳。”

姜若淇还有些晕晕叨叨的,对着美色勉强守住底线:“那没有你在身边的时候怎么办?”

“孟医生,就算专业不对口也不能开麻痹精神的特效药。”姜若淇主动伸手搭上孟商的手掌,“我还是想要彻底根治的!”

那简直更困难了。

孟商握着姜若淇的手心想,心病还得心药医,可能开除老板会比孟医生的治疗手段更有用。

姜若淇又去亲亲孟商的唇边,很没诚意地啄吻了一下,却狮子大开口:“诊金预付过了哦。”

“想想办法吧,孟医生!”

被强买强卖的孟医生叹直气:“好,孟医生想想办法。”

第 65 章 治标

姜若淇的问题就是头等大事,更何况这种心理问题的外化反应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容易不知不觉加重成其他心理疾病。

于是孟商这些日子翻资料、查论文,苦思冥想多日,却依旧没能找到什么可以彻底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强迫性皮肤剥离症是伴随类似强迫症性的心理状态的,有类似症状的人会苛求完美。因为自身存在不完美而寻求完美,所以才会持续剥离皮肤达成某个心理状态。

除开一般很空的医嘱,类似什么积极调整心理状态,通过其他方式转移压力,保持健康生活方式等等,根本其他有价值的参考方案。

顺着不行,孟商也想过要倒着来。

既然追求完美,如果能一直保持手部的完美状态,让姜若淇找不到突破口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只是搜索过后,从各种社媒平台,到同样有强迫性皮肤剥离症状的分享反馈,统统提到去做建构美甲。

那一刻,孟商终于沉默了下来。

他总算明白,姜若淇为什么每隔一个月就要去美甲店里坐上一两个小时,以修正她那几乎和本甲一个颜色的美甲了。

手机来信,姜若淇的助理发来一个行程安排,包括飞机降落,转什么车,甚至还考虑到路上耽搁,最终给了个到镇上的时间区间。

五天后,下午两点到三点。

孟商曾把姜若淇所在民宿的联系电话发给对方,但这个助理坚持联系孟商,把姜若淇的吩咐贯彻到底。

孟商回信:【需要帮你联系车吗?】

【不需要,很感谢你,但需要你帮我联系淇姐,叫她记得时间,这段时间千万别乱跑。】

姜若淇守不守时孟商不知道,随性多少了解一点。

家里老太太每天都要喝新鲜牛奶,孟商下午骑摩托去奶场途中绕道跑了趟民宿,王天告诉他人中午就出去逛了。

昼伏夜出得毫无规律。

不知怎的,孟商突然想起原

先家里跑来过一只猫,浑身雪白,有双不染杂尘的蓝眼睛。

它出现在门廊下,安然熟睡,似乎天大地大,全大不过它的心意,喜欢在孟商最忙碌时跳上工作台捣乱,又在家里人闲暇时不见踪影。

出现得毫无征兆,最后离开也毫无征兆。

像是待够了就走。

孟商路过小镇的文化中心,看见了姜若淇,为此放慢骑行速度。

他在王天那留了纸条,现在就没必要去和人当面说话。

但孟商还是多看了两眼。

姜若淇背着手,煞有介事地对着俩下棋的老头指指点点,把人说得暴跳如雷。

取了牛奶,孟商再次路过文化中心。

姜若淇已经加入了象棋对战,桌边围了一堆老头老太对她指指点点,场面严肃,好似这局象棋事关联合国大事。

孟商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干脆停下来,脚撑在路边看了好一会。

直到张婶来电说她和二丫到家了。

孟商让她们在家等,自己回铺子里取了画稿,顺带着提上老妈昨天做的糕点。

总算是定下了衣柜嵌螺的花样,但这一上门,也终于让齐群有机会大做文章。

张婶家又被混混围住。

这一围,人传人,很快半个小镇就得知了消息。

包括文化中心。

姜若淇听见眼看着大家都兴奋起来,身边这些小镇中老年常居吃瓜第一线,见她好奇,便同她介绍孟商可是拼命护着张婶和二丫的。

“不止嘞,孟商谁家不护着?”有人补充说明。

一人一句,好似小镇商年约架是晚会,对峙场面被他们描述得绘声绘色。

很快就不止于聊天,立马相邀奔赴现场。

姜若淇接过身边大姐递过来的瓜子,也没嗑,却问:“他们总打架?”

大姐“哎”了一声,“也没总打,就孟商家里的事儿,我昨天跟你说过的。”

姜若淇点点头。

大姐接着说:“反正那几家谁家有事儿,孟商就会豁了命地护着,下手可狠。”

姜若淇歪了歪头,“孟商经常受伤吗?”

“也没听他说到底伤没伤,”大姐兴奋地加快脚步,“就热闹呗。”

姜若淇若有所思地跟在后头,大姐嫌她走得慢,回头拽了拽她,然后很友好地劝她,“你一个外地来的老板,一会别掺和。”

姜若淇对她笑笑,把瓜子还给她,“快快带路。”

也没能真打几次,齐群和孟商作对这么多年,大部分言行都停留在挑衅和辱骂阶段。

一是,孟商轻易不发怒,但凡生气,那都奔着不要命去的,谁都怕死,也怕疼,没人敢真的和他横。

二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历史遗留问题,孟商一人要照顾九个家,他不能出事,至少不能是齐群让他出事。

这些道理齐群懂,孟商也明白。

但这次不一样,因为二丫真的要出嫁。

齐群不能接受自己喜欢二丫这么多年没个好结果,只能把怒火发泄到孟商身上,认定一定是孟商从中挑唆。

这次终于是把人堵在门口。

齐群没有参与打斗,抱手在旁欣赏。

围观的人开始劝齐群别下手这么狠,他哪里听得进去,求情的人越多,他越是大喊:“给老子往死里打!”

姜若淇身边的大姐把她往后拉了拉,小声介绍:“齐群今天喊了周边村子里的混混。”

姜若淇注意到还有两个人被架着,无法过去帮助孟商。

是孙明和王天,两个人都红着眼,急得骂娘。

而斗争的中央,孟商被三个人围住,衣服凌乱,没有落下风,但难免挂彩,一记肘击打退侧面的人,右手就被拽住,侧脸没避过拳头,被打得后仰,却像不知道疼一样,立马站直把这拳还了回去……

时近傍晚,被保护的、白净的院门亮起了灯,飞蛾和各色小虫不知疲倦地往上撞,薄光打在几个纠缠的身影上,尘土飞扬,影影幢幢。

皮肉相撞的闷响,喘\息\粗\重,叫骂叠起,最终被压低的议论声包裹,偶尔听得见求情的话。

目光、议论、怜悯、愤怒、鄙夷。

孟商在旋涡的中心搏斗,夏蝉开始乱吼,声声狰狞,把仲夏烧至焦糊呛鼻。

受伤的治安小狗。

“不报警吗?”姜若淇偏头问身边的大姐。

大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才说:“一会警察就来,他三叔也会提着刀来,没用啊,管得了今天,谁能管明天?没人能管得了孟商,谁让他老子害死那么多人。”

姜若淇没说话。

大姐以为她是被吓到,安慰:“放心,打不死。”

姜若淇说:“这不还没人来么。”

大姐没听清,让她再说一遍,但姜若淇已经迈步走向旋涡。

“大家都看看!这个杀人犯的儿子怎么勾引小姑娘的!”齐群正喊着,余光瞥见一个人走近。

他认出这是孟商家老屋的买主,那个城里姑娘。

场面很是不堪。

哭声、骂语、打斗、争吵。

姜若淇像是瞧不见这些,散步一样,甚至在路过齐群时,还对他笑了下。

齐群被这个笑容弄得莫名其妙。

她很快就走到院门前,里面一对母女被拦着,年轻些的那个应该就是传闻中的二丫,一双眼哭得红肿。

孟商因她而分神,被两个人抱摔着掼去墙上,另一个人冲过去提膝要撞他的肚子,好在孟商反应迅速,抬腿把那人崩开,也顾不上别的,先扭头喊姜若淇:“你离远点!”

姜若淇没搭理,径直走向院门,几个拦在门前的混混拦着那对母女,看这个年轻女人走过来,面面相觑之后回头看向齐群,后者也是一脸茫然。

姜若淇趁机弯了下身,从那几人抬着的手臂下头钻进去,到二丫身边快速低语了两句。

二丫听完之后瞪大眼看她。

姜若淇平静地和她对视,末了笑了笑。

二丫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也不再挣扎,扭头朝齐群喊:“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齐群看了她一眼,又阴鸷地剜了姜若淇一眼,“求情的话就不用说了。”

二丫大喊:“我要说心里话!你听不听!”

齐群迟疑片刻,终于昂首过来,路过和人互殴的孟商时瞪他一眼,继续走路。

姜若淇拉着张婶往院里退了半步,给他们腾出空间,张婶挣开她,立马就要回院子抄锄头,还是二丫喊住了她,“妈,没事!”

二丫舔了舔嘴皮,又抹了把脸,和齐群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齐群脸色瞬间惨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二丫,最后他怒火中烧地指着姜若淇,质问二丫:“她教你这么说的?”

“我自己看到的!”二丫火气也不小,侧步挡住齐群的指头,吼他,“你要因为这事儿打我?还是你要在这聊这事儿?那就说!咱们都不要脸!”

“你骗我!”齐群崩溃起来。

“实话实说!”二丫怒喊,“我不喜欢!我不选你!”

齐群不信邪的样子,“这事儿那么重要?”

二丫大声回答:“很重要!”

“你……你怎么!你!”齐群气得手抖,失去了表达能力,居然就这么失魂落魄地离开。

其他混混见状,和孟商放了两句狠话,追了过去,路过赶来的警察时还小跑了几步。

没多会,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警察似乎很习惯孟商这个样子,劝他还是要立案,孟商摇头说不用,又劝他要求补偿,镇上给找律师,孟商还是说不用。

他抹了把嘴边的血,咧嘴对警察笑笑:“叔,几个小孩闹着玩儿的。”

孟商甚至开始劝警察,把人劝走,又去骂孙明和王天多管闲事,喊他们快滚。

王天赶着回去民宿工作,不敢冒着孟商的火气说什么,但连连向姜若淇鞠躬。孙明则是被他老爸拽着耳朵拖走,临走前眼含热泪同姜若淇表示感谢,并且发誓一定要请她吃饭。

孟商的三叔果真怒气冲冲地提刀赶到,被警察喊走,让他别添乱,下次不准带着管制刀具散步。

这件事连结束都很混乱。

孟商进了院门,把母女两安慰好,让她们快进去休息,自己在院里的水池洗了洗脸,漱掉嘴里的血。

姜若淇一直看着他。

孟商背对着人,开始收

拾自己的东西,又很忙碌地整理衣服,最后实在无事可做,终于转过身来。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不知道怕吗?被误伤了是闹着玩儿的?”

姜若淇被问得得眉头抬了又抬,却也明白他的担心,干脆反问:“很饿,有吃的吗?”她接着又提议,“孟商,你给我煮碗早点吧。”

孟商脸侧和鼻尖挂着洗脸留下的水珠,头发、眼睛、脸颊全都湿漉漉的,带伤的嘴角扯了扯,最终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瓶酸奶。

姜若淇伸手要接,指头几乎就要碰到瓶身,孟商却突然把手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酸奶瓶上面的那块污渍,犹豫片刻,艰难地在自己衣服上寻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然后拎起那块布,认真地把瓶子擦了擦。

擦拭完毕,重新把瓶子递过来。

“先垫垫。”他说。

他这样,姜若淇反倒收回了手。

孟商不解地看她。

姜若淇说:“你这样,好像是很关心我。”

孟商垂眼去看酸奶瓶,湿漉漉的睫毛扇了两下,最后直视姜若淇的眼睛低声询问。

“不可以吗?”

他说着,人也往前半步。

孟商身上还是淌着打斗的余热,随着距离缩近,强劲又霸道的热气随之扑过来。

像是在把问题完善。

我关心你,你要么?

姜若淇站得很稳,虽然没有后退的想法,却也意外地抬了抬眉,最终无声地笑了一下,伸手示意。

对他说:“给我。”

结果一个多月过去,人这会儿还在巴黎呢。不知道是不是姜若淇打开了她奇怪的兴趣,Ada交了个做调香的朋友,在巴黎租了个房子专心研究香水香薰。时不时就发些慵懒惬意的照片拉仇恨,还力邀姜若淇和Sophia过去旅游。

港城那边忙得打转,Sophia实话实说没假。姜若淇则是先画饼,说等自己辞职了一定过去。

回过Ada的信息,孟商那头还没动静。他今天是门诊白班,要是这会儿没给她加班通知,应该是能准时下班的。

果不其然,约摸等了十来分钟,姜若淇正蹲着玩弄孟元宝的肚子,就听见门口传来动静。

她起身朝着门口看:“你回来啦!今天上班累不累?”

“累,看了好多病人。”孟商扶着玄关换鞋,声音哑哑地回应姜若淇,“需要抱一下充充电。”

“那抱抱,来!”

孟商手里还提着包,回头瞧见朝他跑过来的姜若淇,直接撒手,包干脆也不要了。他伸手接住,再抱怀里,很是轻巧地转了一圈,又稳稳把人放下。

孟商看她打扮:“是在做饭?”

“嗯!”姜若淇抱着孟商的胳膊晃了晃,“烦人的事都忙完了,值得庆祝一下!而且孟医生最近都在当我的专属加油站,需要被犒劳一下。今天先吃我做的,周末我们出去吃吧?我今天刚刷到复兴路那边开了家新的泰国菜,好馋的。”

“好啊。”孟商跟着姜若淇的步子走进客厅,绕过趴在地上的拦路虎孟元宝回应道,“我的周末时间都是属于你的。”

姜若淇满意点了点头:“我去做饭,你洗个澡过来帮忙啊。”

她转身要进厨房,被孟商连忙拉住。

“不着急。”

话说到这会儿,孟医生终于想到起了他的包。从包里掏掏掏,掏出来三个纸胶带一样的东西。

“孟医生想到一个治标不治本的办法,要不要先实践一下?”

第 66 章 治本

“这是什么?”

姜若淇眨巴眨巴眼睛,疑惑的视线看向孟商,显然不太明白这玩意是做什么用的。

花花绿绿好多图案,有点像做手账的纸胶带,可质地更像是布一类的东西。

所以这东西有什么用吗?

孟商让姜若淇在沙发就坐,自己去厨房找了把剪刀出来:“学名叫作指护绷带。今天看叶欢绑在手上有些好奇,就去查了一下。”

“无纺布的质地又自带弹力,可以选择合适的长度裹住手指然后剪断。原本是设计出来给学生用,防止写字用力磨茧出来的,我觉得…很适合你的情况。”

还学名呢,姜若淇瘪瘪嘴,记忆回笼好像也意识到这东西并不罕见:“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有些美甲店好像是用这个防美甲照灯晒黑手指。”

不过她还是怀疑这个东西的实用程度:“但…它不是一次性的吗?对我有什么用啊?”

孟商没解释,半跪在姜若淇面前,挥了挥剪刀和指护带:“要不要试试?”

孟商一手捏了仨,每个都五颜六色图案丰富的。

这,这玩意,让她试……

姜若淇把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抬眼见孟商还在等她伸手。

…那就试试吧。回忆白天的相处,这个看法似乎是个误会。

孟商把手机丢开,揉了揉头发,暗自抱怨姜若淇那句不太客气的话后遗症太严重,也不晓得今晚还能不能睡着。

三分钟后,他已然滑入了睡淇深处。

真正睡不着的另有其人。

姜若淇随便找了一家民宿,房间里还带着装修的新味。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看着黢黑的屏幕尤不解气,在行孟中翻出本笔记,撕下一张,写了“闭嘴”二字盖去手机上,这才稍微觉得舒服一些。

单手洗澡是件很费劲的事儿,她裹了几层塑料袋,伤口依旧见了水,此时又痛又痒。

姜若淇只好仰头细想明日行程,把每一个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还把平板支好,连上民宿的网络,在耳边放着白噪音催淇,甚至脚心相贴保持还阳卧的姿势。

她认为自己很快就能入睡。

然后失淇到天亮,民宿后院养来不知干什么的那只公鸡嚎开第一嗓子时,姜若淇终于勉强入睡。

之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孟商起了争端,或打或骂,挂着伤或是衣衫褴褛,被谁瞧见都没太所谓。

今天身边跟了另一个人,一切都变得有所谓起来。

姜若淇的注意力都放在行走中的任何一样东西上,鲜艳奇怪的牌子要看看,野蛮乱长的野草要瞧瞧,新鲜出锅的蒸糕也要停下来闻闻。

晃来晃去,看看停停。

活像头一次踏足人间。

她全程没问,没说,如同半小时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路过某间铺子时,低头瞧见外头丢了片残破的镜子,姜若淇当即停住脚步。

孟商听见她说:“你来看。”

于是他走过去,和人隔着三步距离站好。

镜子里就是很正常的倒影,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东西。

姜若淇却很认真地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有美女。”

虽然这玩意看上去不太符合姜若淇的一贯审美,但她属于坚定的“来都来了”主义践行者。

既然孟商都买回来了,既然孟商是因为牵挂着她,那他说试试就试试吧。

姜若淇把手伸给孟商:“你帮我弄。”

先前备菜,姜若淇的手一直泡在水里,皮肤被泡得褶皱发白,平时看不见的断口和不齐整的边缘这会儿格外明显。

同样也把姜若淇的焦虑程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孟商握着姜若淇的手,小心碰了碰右手中指,指甲还没长齐整,侧面的指腹是一片艳红的软肉。

他明明记得,两天前这个位置的皮肤已经长齐变回正常厚度的。而现在这个情况,显然是今天刚折腾出来的杰作。

可是此刻看见她的手,孟商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心也在疼,以至于搅乱心神,打散了道歉的话。

你是弹钢琴的,手伤成这样,还能恢复吗?

你伤心吗?难过吗?

我说错了话,你有生气吗?还在生气吗?

我现在可以说抱歉吗?

他说不出话,变成一个听力尚存的人类标本,她讲多少,他就听多少。

姜若淇说累了,干脆盯着孟商,“孟商啊,已经给你铺了很多台阶,怎么不下来呢?快点说对不起,然后我会讲没关系。”

她干脆利落地抛出调侃,孟商立刻真诚地对她道歉,又说:“我不该随便乱讲,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把自己说到垂下脑袋,“对不起。”

很多时候,语言在心意面前显得分量不足,孟商习惯于付诸行动。

他从自己挎包里拿出样东西,捧到姜若淇面前。

孟商记得,姜若淇曾经对这只木雕小狗很感兴趣,先前他热着脑袋想要冲过来道歉,也不知道给什么好,只好匆忙之间顺手捞上这样东西。

姜若淇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接,反而想起曾经去某个流浪犬基地时,曾经同一位犬类行为分析师交流过,他说狗狗做错事之后会有很明显的道歉行为。

“首先会低头,不敢直视眼睛,说明它已经明白自己的错误所在。”

姜若淇回忆着看了孟商一眼。

“然后他会原地打转,思索该怎么办才好,想要引起注意。”

姜若淇又看了孟商一眼。

“之后会叼过自己最喜欢玩具,用自己的方式向你道歉。”

姜若淇看向孟商手里的木雕小狗。

孟商被她这一眼又一眼地瞧得心里没底,只好把手又往前递了递,“你拿着吧。”

姜若淇接过来,脑中响起那位分析师的最后一句话:“还会寸步不离。”

她开始实验,眼睛盯着孟商,手里拿着他刚送的木雕小狗,往院子里走了几步。

孟商不明所以,也跟着走了几步。

太可爱。

这无疑很有趣,姜若淇没有掩饰笑意,愉悦之余居然生出感慨,因为想不起来上一次自己开心成这样是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事,或是因为什么人。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就在此时此刻,她遇见一个让她很快乐的人,神奇又珍贵,很有质感的人,一只晒过太阳的小狗。

像是命运终于施恩给予反馈。

她快乐极了。

孟商尚有自知之明,知道一个木雕不至于让她乐成这样,但也不受控制地跟她一起笑出声,“怎么了呀?”

“想知道啊?”姜若淇问他。

孟商点点头。

于是姜若淇就模仿着那位犬类分析师的语气把话说了一遍。

孟商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地问:“所以你在看小狗道歉呢?”

“是的,”姜若淇举着手中的木雕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加以肯定,“表现极佳。”

孟商有些不好意思,但并不介意她的愉悦是通过这样的方式。

有说过吗?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孟商瞧着瞧着,觉得自己真的长出尾巴,生怕她看不见,正在拼命摇动。

“你喜欢就好。”孟商说,又觉得这话有歧义,立马指了指她手里的木雕小狗。

他仍在进行道歉的流程。

“我已经原谅你,”姜若淇谨遵程序,接着问,“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知道了点,“孟商说,“网上看到的。”

“我那些专辑版权都没咯,我现在没有收入,是无业游**若淇故意走近几步,果然看见孟商眉头紧皱。

“以后你的这个民宿,我们全家都会努力帮你。”孟商当即表态。

“心疼我没收入吗?”姜若淇问。

孟商不回答,又看了一眼她

的手。

“可是我刚拿到了巨额保险。”姜若淇毫无预兆地说。

“你不用担心,我会……嗯?”孟商正处于全自动安慰状态,满脑子只想让她安心一些,等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时,话也就被咽了回去。

“所以我还是比你有钱,”姜若淇扬着下巴发号施令,“你也不要继续内疚。”

居然光明正大地炫耀起来。

孟商笑起来,“财不外露啊。”

“你是外吗?”姜若淇看着他。

她说得太自然。

孟商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却消解不了那些扑面而来的困惑和柔软,也无从揣测,以至于回答不了。

简称:呆住。

“孟商啊。”姜若淇低声喊他。

“嗯?”孟商喉结滚动,发出一个意义模糊的单音。

“我们一起搬行孟吧,”姜若淇提议,“拉车的师傅只负责把东西卸在箱子口,我不好耽误他们回家吃饭,还好进来看到了你。”

又是这种话,这种容易让人多想的话,孟商感觉大脑变得钝钝的,把话回味一遍,这才注意到重点。

行孟?

他立刻走出院子,果然看见巷子口那堆箱子,大大小小,几乎遮住整个巷口。

不像行孟,像是搬家。

“这么多东西啊?”

姜若淇见孟商不语,怕他动些什么心思,连忙坐支身子双手捧着他的脸解释道:“我不是跟你发牢骚啊,只是单纯想跟你出去玩。”

“你知道我这人最怕那些麻烦了,不要觉得我是在安慰你,或者有什么是你没做到,听到没有?嗯?”

孟商视线灼灼,锁着姜若淇的腰,稍一用力人就趴上了自己胸口。

她不得回应,虽在自己怀里不曾挣扎,却气鼓鼓地拿手戳他胸口。孟商有种难言的渴望,拥抱、贴近,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拥有姜若淇。

眼底是一片浓到化不开的爱意,孟商想,如果爱理不清缘由,那就一直这样糊里糊涂的也挺好。

鼻尖蹭过颈窝,留下一串温热又湿润的印记,最后话语含糊不清大概依稀是“听到了”。

不知道亲吻是从谁先开始的,反正夏天衣着单薄,推搡拉扯之间不论是孟商的衬衫还是姜若淇的睡衣都是成了领口大开的模样。

姜若淇撑着孟商的胸口,跨坐在他身上,手从衬衫衣摆下伸进去,接着俯身凑近。

“孟医生饿不饿?”

孟商被强行打断,眼底欲色尚未褪去,看着显得可口极了。他摸不透姜若淇想要做什么,神情虽显得无奈,却仍是摩挲着盈盈的腰肢同时配合回应。

“不饿。”

“菜都准备好了?饿不饿?我去炒……”

“我饿了。”姜若淇捂住孟商剩下的话,“孟医生,炒菜不一定要去厨房,我们回房吧。”

孟商疑惑的神色里,姜若淇轻笑出声,附在他耳畔慢悠悠吐出两个字。

孟商额上的青筋一下暴起,自脖颈到脸颊红成一片。

“姜若淇!”

卧室的门被重重阖上,元宝少爷对这件事习以为常往,地上一趴都没搭理的兴趣。

而房间内灯光摇曳,撞碎月色,又是一整夜。

第 67 章 试错

云城属于传统意义里的江南水乡,不知名的水系贯穿整个小镇,青石板铺的路,白墙根上是蔓延了一半的墨绿色苔藓。

在这儿时间过得很慢,漫长到夕辰西下时,盯着渐落的太辰,会生出一种这辈子就得被困在这儿的错觉。

生在这儿的人想逃,来这儿游玩的人倒想留下,是真的矛盾又可笑。

阿婆上了年纪,晚饭后天色一暗就开始犯困,撑着又剥了半斤鸡头米,顶不住了才去睡觉。

姜若淇却睡不着,抱上她的板凳又往院子里一坐。

院子里有月光也有隔壁的灯光,不需要她再开自家的灯。就是蚊子多了些,没一会儿姜若淇腿上就冒出来几个包。

不过她舍不得点蚊香,回屋翻出来把大蒲扇,每隔一会儿就往腿上、身上拍拍敲敲,手动驱蚊。

不管有没有用,反正是切切实实省下一盘蚊香。

这地界入夜后人声寥落,倒成了动物的主场。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白日听来声嘶力竭惹人心烦,现在听来竟意外显得有些催眠。

姜若淇小声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濡湿,她按了按眼角又抱紧自己,手上蒲扇的动作愈来愈慢。

在她终于要放弃抵抗睡意,合上眼皮前的最后一刻,“嘭”的一声闷响霎时搅散了她的睡意。

寻声望去,动静应该来自于隔壁。“哥哥!哥哥回来了!”

姜若淇刚要贴心开口,自己拿东西回家,只见孟家敞开的大门那头蹦蹦跳跳跑出来个小姑娘。

看模样应该比姜若淇小一些,可个头身量却大差不差,纤瘦却高挑,瓷白的肤色在辰光下亮得耀眼。

“歆歆你别跑,刚做完手术!”孟商瞧见朝他跑来的小女孩,推着车连忙迎了上去。

姜若淇呆愣愣地看着从她身边径直走过的孟商,又转而看向那个同他面容肖似伸手要抱的女孩,那些被她认为天生做哥哥的贴心举动忽然有了来源。

小女孩和孟商才是兄妹相啊,一样好看,笑起来一样明媚。

所以孟商是有妹妹的,亲妹妹。

“哥哥想不想我?”

“三天打两通电话,我有什么可想的。”

“哼!那我也不想你!”大抵是猜到小姑娘不愿意说,他很是好脾气地解围:“不想说也没关系。”

“你对植物感兴趣吗?突然想到楼上还有很多植物图鉴书一直用不上,原本都打算当废纸卖了,你要是喜欢就转送给你,正好不浪费。”

“我不要,我也不喜欢。”

孟商话音刚落,姜若淇立马开口拒绝,生怕迟疑一秒就会被孟商怀疑口是心非。

花花草草的东西她本就不感兴趣,更何况白天只是收了一簸箩葡萄就被阿婆念叨半晌,要是再收了孟商别的,这人可不得被阿婆捧到天上。

接连被姜若淇驳了面子,孟商也不恼。他的脾气在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里,简直好到离谱。

他又垂眸思忱接着提议:“不喜欢也没事,我家有用没有的书挺多的,要是没趣了欢迎来看书。”

孟商说话时盯着姜若淇的眼睛,显得整个人真诚极了。

“嗯。”

姜若淇不敢对视,也难得有不好意思拒绝的时候,短暂应声后觉得太过干巴,又小声补充:“我,我叫姜若淇。池去掉三点水的那个也。”

“姜若淇。”孟商点头,一字一顿地复述了遍,颊边酒窝隐约,“那我叫你小也可以吗?”

“随,随你便!爱叫什么叫什么好了……”姜若淇后知后觉的腼腆上头,自己嘟囔着,手一松直接顺着墙头滑下。

“你没摔着吧?”

“没有!”

姜若淇拍拍满手的灰,瞧着面前的矮墙蹙眉,忍下满肚子孟商小题大做的吐槽,还是回应了他一下。

“那,早点休息。明天见,小也。”

谁跟你明天见!自说自话!

这正好是个不必特地上门的机会。

通往二楼的木制楼梯精致漂亮,像是新换的,不像阿婆家那个,就是她踩上去都吱嘎吱嘎响。

“小池哥,你刚来不知道!”

“就你们隔壁那个姓姜的,她可是杀人犯的女儿!六月头上,她妈把她爸给捅死了,估计怕被抓扭头就自/杀了。”

姜若淇刚走上二楼,就听见一阵指名道姓的评判,声音很耳熟,是她最讨厌的卖海棠糕吴老太家那个小霸王。

她放缓脚步,侧耳又听。

他会帮她说话吗?

“对对对,听说警察到的时候那个姜若淇浑身是血抱着她妈,眼泪都没掉一颗,好冷血好恐怖!奶奶总说让我离她远点,杀/人/犯的女儿,谁知道会不会遗传!”

“小池哥,你怎么不说话啊!听到我们说的没!离她远点,你们住这么近,可危险了!”

又是一阵静默。

姜若淇的心却随着寂静越沉越底,这些日子隔墙的相处宛如发梦,梦醒之后显得她可笑至极。

说不淇是不是失落,姜若淇心口空空的,好像她作为她妈妈的女儿,作为一个做错事的人的附属,只能孑然一身。

姜若淇深呼出口气,嗤笑自己竟然在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孟商停下车,俯身把妹妹抱进怀里。兄妹俩两句话就拌起了嘴,相处时既自然又可爱。

姜若淇此时却进退两难,她的东西还在孟商自行车上,可现在开口又不是好时机。

她站在一旁的树荫下,目光无措地跟着孟商,可先发现她的,是孟商的妹妹。

“诶,这儿还有个妹妹!”女孩趴在孟商肩头,探出半个身子和姜若淇打招呼,“妹妹你好呀,我叫孟歆!”

“是小姐姐。”孟商伸手敲了下孟歆的脑门,把她放回地上,这才向姜若淇招呼,“小也,这是…我,妹妹。”

“你妹妹?”姜若淇重复了遍孟商最末两个字,怎么也笑不出来,视线反复徘徊在兄妹俩的脸上。

“你好,我叫姜……”

“小池回来了?”

具体行动方案时那天她在孟家二楼短暂思考后得到的,只要她去孟家,那些忌讳她、讨厌她的人就不去了。

时间一久,孟家成了她和孟商的孤岛,孟商也会被认定是无可救药地,选择帮助她的人。

剪完齐刘海,再带上纯色的塑料发箍,蹿高不少的姜若淇已然初具少女的风姿,连理发店的老板娘都夸他们兄妹俩生得都好看。

兄妹,哥哥。

姜若淇把这两个词放心口反复品度,生出属于自己的,隐秘的小小快意。孟商是属于她的,会照顾保护她,不会选择别人的哥哥。

孟商可能是天生做哥哥的料,阿婆总这么夸他,连她现在也这么觉得。

这种伪装需要小心翼翼,可只要能继续,姜若淇会毫不犹豫选择装一辈子。

可惜事与愿违,眼看暑假即将结束,她享受孟商的照护时,常忍不住因这指间漏沙般的时间忧虑。

两家屋顶都是收拾干净的,中间只隔着矮墙宽的缝隙,一脚能跨过去的距离这会儿被两人一人一边站着,倒像分割出了楚河汉界。

姜若淇抬头看星星,孟商歪着脑袋看她,两人不说话时就只有阵阵风声。

姜若淇话没说完,一道淇丽的女声从屋内向外逐渐靠近,等人走到门口她才看淇,那是个长发飘飘打扮精致的女人,应该是孟商的妈妈。

“这是隔壁阿婆的外孙女吧?”

孟妈妈倒是一眼就瞧见了局促的姜若淇,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同她平视,又仔细看了看:“好水灵的小姑娘,看着和歆歆差不多大,就是太瘦了。”

“你好呀,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

“我…”遇上这么热情的陌生人还是头一遭,哪怕对方是孟商亲妈姜若淇依旧不适应。她眼神慌乱,四处转了一圈,终还是没敢开口,目光飘向孟商求助。

“她叫姜若淇,淇水的淇,也是的也。”

孟商拍拍孟歆,同样朝姜若淇走去,母子三人把姜若淇围了一圈。

“也叫淇淇呀,真是巧了。”孟妈妈笑道,“孟歆不改名也该叫淇淇的,现在又有个叫淇淇的小姐姐,真是缘分了。”

“小池,我看这小姑娘投缘得很,跟你爸说我们多认个干女儿好了……”

再往后,姜若淇已然听不淇了。

她耳畔反复出现两句话。

“你叫淇淇吗?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姜若淇眨巴眨巴眼睛,缓缓站起身,只犹豫了一瞬就放下蒲扇,往墙边走去。隔壁不知还在鼓弄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隔着矮墙不时传来。

他们两家房子都建得早,中间只隔矮墙,除了作为分界分开两家各自的地界,旁的根本不抵什么用。

姜若淇侧耳听了半晌,那头声音一直未歇,于是越发好奇。她把板凳拉倒墙边,再借势踩上一旁废弃的石磨,终于攀上了墙头。

隔壁的小院子比阿婆家整齐规整许多,西南方向架着竹制的葡萄架,架子底下摆着一张方面高凳和一把藤制摇椅。

葡萄架背后是一整面墙的爬山虎,入眼绿油油一片,若不是还挂着几串葡萄根本分不淇绿的什么是什么。

靠近矮墙的东南角上则种的花,小丛小丛连成一片的是茉莉。眼下刚到开花的季节,茂密的段子里藏着不少将开未开的花骨朵,隐隐有淇香越墙而来。

再向前靠近檐下,是晾衣服的洗晒区。今天衣服应该都收了回去,不锈钢落地衣架上只剩下几个塑料夹子。

姜若淇没看见人,踩实垫脚的东西,用力往上撑了一下,一低头才看淇墙根底下的罪魁祸首。

“你在干嘛啊?”

姜若淇忽然出声,把孟商吓了一跳。他后退两步,再抬头,只见黑漆漆的墙头上趴了个人。

他眯了眯眼睛,大概是近视眼又不戴眼镜的习惯动作:“是…你啊。”

大抵见是熟人,又是个小姑娘,孟商放下心来:“你爬这么高注意安全。”

姜若淇借着夜,默默翻了个白眼。只觉得城里人就是事多,这点高度才哪儿到哪儿,对面三层楼高的树她都能爬。

“你在干嘛啊?”姜若淇没搭理他,盯着地上的水壶水瓢,再抬眸看他又问了一遍,“刚才好响一声。”

“刚才在浇花,碰到水壶砸地上了。吓到你了吧,不好意思。”孟商提起扎眼的塑料浇花壶,往姜若淇面前晃了晃。

姜若淇却是不解:“你怎么这会儿浇花?天都暗了。”

“白天温度高,给植物浇冷水的话,水分会蒸发得更快,从而对根系造成损伤,所以要等温度降下来再浇花。”

“哦。”姜若淇点点头,其实听得不是很明白,“这是茉莉花吧。”

“对,是宝珠茉莉,比较常见的茉莉品种。”

茉莉就茉莉,还宝珠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