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为什么必须要从师尊和阿妙中间选择其一,就像不明白伴侣与师长的本质区别一样。
明明他们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都很快乐,为什么要担忧那么多、一定要比一个高低呢?
于是,不解其意的青年又是一番痴缠、献殷勤。
好在最后,谢灵奉还是一副奈何不了的模样妥协了。
他们照旧同塌而眠、肢体交缠。
祝妙机曾提点过的话也全然被青年抛诸脑后。
什么也不曾改变。
什么也不会改变。
就像谁也不会知道昆玉仙尊那尊面若菩萨的慈眉目中,究竟掩藏着何等步步为营、深沉明灭的心绪。
*
江让从来都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祝妙机到底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尤其是当全世界都在阻拦他们,青年反而更难割舍这段荆棘丛生的、令他心驰神往的爱情。
萌态可掬、遗留在面前的紫荆兽幼崽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青年他那正于地牢中受苦的爱人。
江让不是没想过偷偷溜去罪峰,但罪峰守卫森严,又得了掌门的令,绝不允许他出入,是以,近半月来青年从未成功溜进去过一次。
就在江让心焦意乱之际,又听人说那吵吵嚷嚷着要出家的罗家小少爷已然被罗家人劝了下来,如今正要回太初宗。
当然,罗洇春并非孤身一人回宗,而是带了整整两艘灵船的‘嫁妆’回了太初宗。
其中奇珍异宝、丹药绸罗更是数不胜数,令人眼花缭乱。
用罗小少爷的话来说,这些不过是聊表诚意的小小见面礼。
从这番话中,足以见到罗家的财大气粗、以及对小少爷的宠溺无度。
江让本是不知此事的,谢灵奉帮他敲打过罗家,两方当日说话皆是拐弯抹角、心照不宣。
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却没想到,对方话中有话,只怕从未打算放过青年这天资不凡、又得了小儿子喜爱的‘乘龙快婿’。
正因此,当江让自剑峰学堂下了学,却被两艘庞大无比、盛满宝物的灵船和一身红衣烈烈的青年人堵住在山口的时候,简直恨不能当场捏一个遁地诀逃走才好。
江让面容铁青,丹红的唇紧抿着,头顶的汉白玉冠于涌动的风声中发着颤,漂亮的黑色马尾肆意地卷曲、萦绕上他的唇边,俊秀天成,自有一番少年英气。
因着罗洇春行事着实声势浩大,剑峰山门边围满了看热闹的师兄弟,众人神采各异、议论纷纷。
有人耐不住道:“江师兄不是心悦那灾星,怎的如今这罗大少爷又来横插一脚?”
“我观江师兄神色冷然,只怕此事并不知情,两人只怕是一个落花有意、一个流水无情。”
“但你别说,比起那灾星来祸害蛊惑江师兄和宗门,这罗大少爷也不过性情火爆,但胜在有权有势,也不失为良配”
江让只零星听了几句,齿尖便控不住地咬得更紧了几分,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虽平时好凑热闹、言行无状,却也不愿被人当做把戏围观。
罗洇春倒像是看不见那些凑热闹的师兄弟一般,他今日穿了一身水华朱的红衣锦袍,一张漂亮的狐狸面盈着细腻的白,下颌愈发削尖精致,整个人宛若簇生炽烈的海棠花,精神充沛、张扬至极,毫无罗母所说的憔悴伤神。
那罗小少爷也不知在山门下等了多久,待到看见江让时,一双漂亮的乌眸霎时盈满水光,白皙的面颊也隐约泛出了几分芙蓉红。
也不知罗家人为了哄他放弃出家的念头究竟说了些什么,总之,现下那貌若好女的小少爷活脱脱一副羞涩的少年郎见到心上人的踟蹰模样。
罗洇春向来性情矜傲,眼下分明念极了那人,却又偏要故作拿乔,脚尖按在原地等着江让走近。
但他很快便发现,那呆子不知怎的,久久盯着他的脸愣愣发怔、面色古怪。
意识到对方或许是被他的皮相所迷,从来不喜旁人用自己外貌说事的罗洇春此时倒全然不曾恼怒,像是失忆了一般。
他勉强克制心绪,细细理了理手弯侧招摇的、据说招桃花的粉色臂钏,缓步作态地行至青年身前。
红衣青年如今的声音再不复从前那般的刻薄跋扈,他看着江让的眸色明亮而热烈,语调含着几分极细微的的羞意道:“江让我都听说了。”
罗小少爷颤了颤眸,面上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腻白的狐狸面却慢慢憋得红而绵软,他抖着嗓音,难得矜持细声道:“我、我都听母亲说了,你已应下两家之约。如今回来,便是想同你商谈细节,我知你同你师尊关系亲近,所以我嫁过来也没关系,总之、总之这些,这些都是我、罗家送你的见面礼。”
红衣青年说着,刻意偏过湿红的面颊,大少爷做派地指了指身后的灵船与无尽的财富,因着财富加持的自信,眉宇间隐约染上几分得意与欢喜。
围观的众人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日罗夫人气势汹汹地前来太初宗,众人便猜想过其中原因。
如今看来,这罗小少爷从前那般针对江师兄,只怕是心中爱慕,却又碍着面子不肯明明白白表露心迹。
不管旁人如何作想,总之眼下这副情形,对于向来同罗洇春不对付的江让来说,简直比见了鬼还要可怕上几分。
青年甚至怀疑眼前红着脸说要嫁给他的罗小少爷是不是被什么精怪给夺舍了。
他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几步,脑中一空道:“你不是罗洇春,你是谁?为何要扮做他的模样?”
罗洇春本就骄矜好面,如今被江让这般一说,当即眉目一凝,乌眸燃火,咬牙切齿道:“江让,你浑说什么呢?!”
“我是谁?”罗小公子怒极反笑,疾步向前,一身烈艳红衣被走动的风声卷起,气势汹汹。
他凑近眼前人,不由分说地抓住对方的手臂便往自己脸上摸,剑修指节粗糙,不过一会儿便将那张美人面揉搓得红潮异常。
罗洇春气得眸含春水,哑声怒道:“你且告诉我,我是谁!”
江让眉心一炸,他活见鬼似地往后大退了几步,手下仿佛还残余着对方身上热烈肆意的海棠香,一时间难受地背过手往衣角上擦了又擦。
青年退而再退,尴尬地顾左右而言他道:“罗洇春,你别这样,很奇怪——”
罗洇春这才轻轻哼了一声,他不由分说地将那两船宝物收入储物锦囊,径直塞入青年的怀中,耳根子通红道:“好了,我、我今日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就先不跟你多说了。”
“总之”红衣青年抿唇,面颊生晕,吞吐道:“我没想到原来你也是喜欢我的,我从前并非故意惹你,我只是、只是想看到你。”
终于说出心里话的罗洇春反倒像是放开了从前的傲气一般,他抿唇,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黑压压的眉低垂了几分,面色含郁气道:“不过,你既要同罗家结亲,日后便不可再同祝妙机那灾星混在一起。”
江让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听到天方夜谭的模样,他尚未来得及辩驳,罗洇春便已经自顾自得像是听到了回应一般,红衣青年许是实在羞怯难当,连珠似的说完了话便转身逃也般得离开了。
江让只来得及看眼对方红得近乎滴血的耳垂,眼前便只余下了一片清幽幽的空气。
眼见那抹葱郁的红意彻底消失,周围顿时围上来了不少师兄弟。
几位师弟耐不住笑道:“掌门师叔不久前还担心江师兄会为那牢中妖孽所惑,没想到师兄竟是不声不响地同罗师兄定了婚约”
也有人在一旁语带酸涩道:“罗师弟还真是好心思,同江师弟打打闹闹这般久,原是抱得这般心思——”
江让此时根本没什么心思回应,只匆匆离去。方才众人未觉之间,他只觉脚踝处处渗着细细的凉意,似是有什么古怪的活物钻入了他的裤腿处。
青年浑身僵硬,察觉到那活物细长莹润,并无伤人之意。
只是它游动速度极快,不过瞬息,便自他的腰间缠绕着游至腕骨处。
江让僵着脖颈去看,眼尾余光却瞥见一条细小的、如珠玉雕刻出的白蛇。
那白蛇通体莹润,毫无杂色,两点黑如碧玺的眼珠动也不动地镶嵌在白鳞之中,猩红的蛇信子敏感地震颤、游移在青年因紧张而微微鼓起的手背青筋之上。
许是察觉到熟悉的、安心的气味,它慢吞吞地将自己细长的躯体一圈又一圈地围绕在青年的腕骨处,最后,才慢慢抬起脑袋,静静地盯着青年。
江让一时间心跳如雷。
这条蛇
如果他没有记错,是阿妙的阵法化身。
祝妙机身无法术、如今又被困命锁拘着,唯有汲取天地灵力的阵法方能由他使用。
但到底也是杯水车薪,男人如今身躯沦为普通凡人,摆阵布局又极耗精气,江让自从知道了弊端,便从不许他驱使阵法。
如今这白蛇来访,只怕是对方将要撑不住了。
江让心急如焚,手骨止不住地颤,回神时,脊背处溢出的冷汗将他的衣衫都粘黏了起来。
或许是察觉到青年异常的不安,白蛇轻轻涌动身躯,慢而依恋的将头颅偏向江让温热的皮肤,轻轻蹭动。
分明是阴冷又潮湿的毒物,却正怪异地试图用兽类的方式去安慰青年。
江让勉强镇定下来。
如今罗洇春归宗,虽不知对方究竟误会了什么,但与罗家结亲的虚假消息总归能够拖延麻痹众人几分。
江让尽量保持平静的面色,御剑小心翼翼避开众人,行至罚峰脚下。
罚峰山头并不大,常年隐在日光的背处,甚至称得上不显眼,人若是走入其地界,能明显觉察出一股腥冷森然之气。
作为太初宗关闭禁犯、鬼物、叛徒之处,罚峰向来是整个太初宗守卫最为森严之处,出入皆需令牌。
江让看着入口处一片黑压压的巡查弟子,咬咬牙,正打算寻着储物袋中各类灵器,使些法子钻进去。
但不巧的是,因为守卫过于森严,青年甚至未曾来得及耍心机,便与一位巡查弟子正对上眼。
江让心中一慌,正要找借口蒙混过关,却不想对方恍若看不见他一般的,径直路过,连停滞都不曾停滞一瞬。
不仅是那位巡查弟子,所有人都像是看不见青年一般。
江让心中疑惑,思来想去只以为是白蛇身带阵法才能叫自己躲避过关。
青年人不曾多想,得了机会便径直朝着地牢奔去,他不曾细想,若是他仔细观察一番便会发现,那些巡查弟子一个个眸光呆滞,活像是被人蛊惑了心智般的行尸走肉。
江让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幽深腥冷、安静诡谲的地牢。
青年一心寻找被锁困的爱人,以至于忽略了一切的古怪与异常。
——充斥着嘈杂、哀怨、痛苦的囚笼中,竟然没有丝毫声音溢出,像是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此处。而阴影所覆之处,带来了无尽的宁静、沉默、森冷。
脚步声最终乍然停在地牢最内侧的一个牢房外。
江让近乎颤抖地扣紧了手心。
狭小阴暗的牢房中唯有一扇木制的小窗,而唯一光亮,便是从那小窗中颤颤巍巍地跃动入室。
天光是极白的,没有阳光那般柔软、璀璨,它只是白、苍冷的白。
而当它静静幽冷地覆在牢中人的身上,却又化作了如死气弥散一般的白。
白发的男人如同一具熟睡的尸体一般,他似乎没有呼吸了,只是静谧地仰躺在污泥糅杂的稻草中,白发铺陈、面容乏色,连嘴唇都如枯萎的信子花一般,泛着灰败的冷。
“阿妙!”
江让双目赤红,嗓音嘶哑、唇弯颤抖地唤出了声。
青年人几乎不知该怎么办,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只知道抖着手取剑去砍那囚笼的锁链。
火星四射,锁链坠地。
江让红着眼推开了那扇囚笼的门。
吱呀喑哑的声音响起又沉寂,像是撕裂了心脏,又再次残忍地以冰冷的针线缝合上。
青年对上了一双溢满潮湿、薄雾的黑眸。
“阿让咳咳是你吗?”
低低的咳嗽声伴随着虚弱的声线轻轻响起。
江让看着白发的美人努力支撑起半具残躯,他似乎想要对他笑一笑,可分明很吃力了,苦涩的唇角却难以牵起半分弧度。
于是,黑色的眸光中,星星点点的火光逐渐消失。
下一瞬,江让看见了几乎令他心碎的一幕。
祝妙机轻轻闭了闭潮湿的泪眼,水光涌动,他以手臂遮挡双眼,像是逼迫自己不要沉溺在无望的等待中一般,哑声自嘲道:“这约莫,又是幻觉吧”
第107章
轻而闷的脚步踩在脏污、杂乱的稻草上, 发出寂寂的窸窣声。
江让恍然想起了他们初见的时候。
那时的阿妙似乎总是安静、苍白、寂冷的。他瘦削的如山林间游荡的山鬼,长发蔽目、容貌清美,美则美矣, 却毫无色彩。
美丽的白发男人像是一缕随着风浪飘荡的羽毛,没有生命、没有重量,随时都会被雨水淋湿, 而它最终的归宿也不过是零落成泥、或是弥散在残酷的骤雨中。
无论是谁,看到当时的祝妙机第一眼,似乎都会认定,那是一具即将死去的美丽尸体。
江让从未对谁生出过这般心疼、怜爱的绮思。
唯有祝妙机、唯有他的阿妙。
青年亲眼看着他苍白死寂的阿妙是如何逐渐变得柔软、潮红, 直到慢慢覆上一层层妙曼潮湿的春雨,湿化在他的怀中。
谁也不会比他更清楚阿妙是如何活过来的。
天窗的明光愈发湿冷, 惨白的光线照在阴冷逼仄的牢房中映射出簌簌如细雪的尘埃。
隐约的水色液体从暗色的空中坠落。
温热、轻盈, 像是初生幼兽的爪垫。
病体横陈的白发男人忽地全身僵硬,随后, 那只惨白起伏的肢体如同生了幻觉似地细微动了起来。
他尤是不敢多看的。
即便遮蔽视线的手骨已然挪移开,他仍旧不肯径直看去, 像是生怕方才一切的声音、触感不过是一场可怜的幻梦。
直到青年轻轻跪坐在他惨白的胸侧、直到那双属于爱人湿温的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男人才敢慢慢转动漆黑死气的眼眸,渐渐看了过去。
雾气、愁冷、残旧, 用如何凉冷入骨的词语形容都似乎都不够。
江让近乎泪湿满面,青年人从来都是意气风流的,他像是春日簪在枝头最明艳的花束, 朝气蓬勃、拨雪寻春。
可如今, 春雨迷蒙了他的眼。
他抖着手,几乎不敢多触心上人那惨而冷的病颊。
“阿妙、不是幻觉”江让湿红着眼,努力咬着齿尖, 不让自己声音过分发颤,他说:“我来了、我来带你走了。”
至少在这一瞬,青年不去想任何后果,或者说,他不敢想他当他闯入这片地牢的时候,他究竟辜负了多少同门、师徒情谊。
他抱住他的阿妙,懵懂着尝到了心痛难忍、爱欲难捱的滋味。
或许过分长久的囚禁令男人失去了反应的能力,祝妙机只是苍白着脸,头颅伏在青年的怀中,好半晌,才慢慢露出一个雾霭般濛濛的浅笑。
他的眼眸早已无法聚焦,颧骨微微凸起、显出瘦削病弱的弧度,轻声的、哑然的道:“阿让,你来了。”
薄白的眼皮颤了颤,祝妙机像是终于意识到眼前并非是他可怜的幻想,他的阿让真的来接他了。
他终于湿了眼,清丽的颊侧流下两行清泪,红如残荷的眼睑是那一片透骨白中唯一的艳色。
他抖着唇道:“带我走吧。”
江让已无法呼吸。
腕骨上的白蛇越缠越紧,甚至将青年的皮.肉都勒得鼓起了几分。
此时的青年无法注意到,那白蛇黑色的眼珠变得愈发冶艳猩红,好半晌,它慢慢张开一指宽的蛇口,细密如针的獠牙一寸寸静谧地扎入了年轻人淡蓝的血管中。
从始至终,江让都没有丝毫痛苦的面色,像是毫无察觉似的,可与此同时,他眸中的怜爱、心痛演变得愈发盛烈,像是被药剂催熟的甜蜜果实。
最终,一切的挣扎、犹豫全部从青年水色的眸中消失。
许是静默过久,男人难堪地生出了几分仿徨,他轻轻垂眸,惨白的唇慢慢动了动,整个人像是即将变得透明、彻底融入空气中。
浅浅的叹息惊动尘埃,祝妙机近乎失声一般哑然道:“罢了,我不过是个众人避之的灾星。阿让,你还有很好、很好的未来,我不该拖累你。”
美丽玉白的男人眼中含泪,轻声道:“只是,我有一个请求。”
他颤声道:“你一定要记住我。我生来无人所依、无人所爱,这一生匆匆来、如今也合该匆匆走,如蜉蝣一梦便也作罢了。”
江让张了张唇,竟无力发出一言,只觉鼻酸得眼前昏花。
祝妙机勉力地扯唇,他定定地看着青年,好半晌静静露出一个留恋的眼神,道:“阿让,你能爱我,我很高兴。”
青年终于彻底忍耐不住了,他想起了很多纷杂的画面,可那些画面最终却又全部定格在眼前那病弱的美人面上。
青年抖着唇想,或许穷其一生,他都只能遇到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阿妙了,阿妙从未在意过生死,甚至,从始至终,他都是从容赴死的。
是他、是他江让要留下他的。
如今,他若是也不要他了,阿妙一定会死的。
至于师尊,只要他像从前一样撒娇、哀求,师尊一定会理解他的。实在不行,他便带着阿妙下山去。
天地之大,若是太初宗无法容身,他便陪着他寻到容身之处。
或许在这一瞬,脑海中闪现过无数的犹豫、不舍,可最终,它们终究都像是被海浪压下去的砂砾。
如今的江让眼里只有祝妙机。
英俊秀朗的青年人打横抱起爱人,一步步沉稳地朝着地牢外走去。
他们每路过一个牢房,那牢中便像是骤然获得了某种复苏,慢慢的,各种喑哑怨恨的声音都如煮沸的浓汤,鼓起泡沫、又消退下去。
不详而惊悚。
重获光明的一瞬,江让甚至恍惚了一瞬,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何身至此处一般,当然,很快他便全部记起来了。
他要带着阿妙离开。
但就像是命运终于驶到了分岔路口。
青年紧紧揽着怀中如竹片般瘦削的爱人,看着罚峰山门前站着的几位面露失望的师长,手腕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江让几乎不敢多看昆玉仙尊一秒。
私闯禁地、带走灾祸之源、不顾师门情谊,桩桩件件涌上心头,逼得他脸色泛白。
可即便是这样,青年依旧不曾松开紧扣怀中人的手掌。
掌门也是看着那小小的孩童慢慢长大的,他心有维护,忍不住呵斥道:“小让,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怎能做出这等荒唐逆反之事,你怎么对得起你师尊!快些将那祝妙机送回牢中,我们今日便当做全然不知。”
其他诸位长老左右看了眼,眼见昆玉仙尊面色铁青,也不住附和道:“是啊,江让,你可不能做了糊涂事,今日这般一定是有人引诱了你,你可要分辨出真心与假意啊!”
所有人都在说:江让,你错了,你该去纠正错误。
所有人都在说:你得回归正途,不能一错再错。
无数的声音在脑中萦绕,青年额头慢慢鼓起几分骇人的青筋,漂亮微垂的黑眸不住颤抖,隐约闪过几分怪异的红色光芒。
好半晌,江让猛地抬头,他紧紧盯着人群中央他那光风霁月、慈航垂目的师尊,猛地跪了下去。
寂静。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寂静了,连鸟鸣与风声都消失了。
青年小心让亲密的爱人靠在一侧的巨大岩石上,自己则是缓缓抬起双臂,交叠的手腕印在额头,敬重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声都极闷、极重。
江让隐约觉察出指节的刺痛、错位,可他依旧不曾停下。
他一边磕头,一边沉声咬牙道:“弟子江让,辜负师恩,望师尊成全。弟子知宗内容不下阿妙,所以,弟子自请除去太初衣冠,协同阿妙下山,必定不再叫灾祸蔓延。”
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人前的谢灵奉。
朔风轻起,掀起白衣仙人绣金的衣摆。
清孤的仙人从来挺直的脊背一瞬间竟如枝头压雪一般,微微松动压下几分,连带着玉白脂清的面容都变得苍冷而惫凉。
“江让。”清哑低悴的声线如此道:“你不悔么?”
温柔的、叹息的、像是拿孩子没办法似的声音,叫人心酸得忍不住落泪。
年轻的孩子眼中果然盈满了细碎的水光,青年直挺挺地跪着,他盯着昔日里敬爱师长眼中疼宠而失望的目光,整个人立时如同被灼烫到了一般的,惊慌失措地垂下了眸。
他忍不住哽咽道:“师尊,我欠他一段情,若不能归还,此生难安。”
掌门在一旁忍不住叹息道:“何必呢,小让,你知道的,太初弟子若是背宗自请下山,是要封住所有修为与灵骨的。”
“你若是失了这些,又如何能带着他远走高飞、衣食无忧?”
“小让,你听你师叔的话,别犯傻。”
江让白着脸,始终不肯说话。
谢灵奉闭了闭眼,好半晌,他轻轻偏过头,一张苍白的面目如同失温一般,对掌门疲倦道:“也罢,你也莫要再劝了,他总归是要长大的。”
“阿让。”白衣仙尊的声音又慢慢温柔平和了下来,他或许终究还是不忍心,仙人垂目,轻轻牵起青年的手,掌心的温度如同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牵起那孩子的手掌一般的温暖。
男人眸带眷恋,轻声道:“不管如何,你都是吾的弟子,吾会在云泽峰等着你。”
“你若归来,云泽殿门依旧会向你打开。”
“好孩子,日后一人在外,莫要委屈了自己。”
江让早已哭得面色潮红,他依恋的目光便是连手腕侧的白蛇都险些控不住。
冰冷红眸的白蛇仿若接了什么口令,锋锐的齿尖更深地下陷皮.肉几分。
而青年本欲动摇的眸色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江让轻轻松开了手,胸口两种情思撞得他头痛欲裂,痛苦驱使之下,青年人下意识凑近了祝妙机身边,像是因着本能而去亲近他的爱人。
祝妙机白发披散,白睫如振翅的蝶翼,他扫了眼昆玉仙尊,半晌垂眸,轻柔地揽住了奔向他的爱侣。
掌门左看右看,眼见事情确无转圜的余地,只好叹了口气,于众人面前召出属于江让的魂灯。
魂灯灯芯不灭,掌门口中念诀,驱使那永生不息的火焰融入青年的额心。
刺眼的光芒之后,江让的一身灵力与灵骨全然封禁,青年下意识地握了握掌心,像是想要握住失去的力量。
可终究是徒劳。
江让苍白着脸,感受到身侧爱人的不安与仿徨,他勉强笑笑,拍了拍对方的手腕,安慰道:“阿妙莫要担心我,我绝不会抛下你,日后我们便寻一处僻静桃源好好生活。”
祝妙机抿唇,微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眼见事情便要告一段落,却没想到不远处忽地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江让如今身无灵力,自然不能同从前一般耳聪目明。
只待那暴烈的声线炸响在耳畔,他才恍然意识到是谁来了。
罗洇春今日穿了一身明艳的孔雀蓝,银色绣线如同闪耀的水光般落在他的衣袖衣襟处,连同玉色腰封,显得整个人愈发美艳秀绝。
可你此时若是将视线落在他的面容上,却又会心惧得生出无限怖意。
那张本该美丽无比的狐狸面如今充斥着无限扭曲的妒火、憎恶,它们如烈火一般,将那张美人面烧炼成了人.皮恶鬼的模样。
罗洇春被几个师弟劝阻着不让走上前,可他们又哪里能拦得住他?
青年藤鞭一振,拦着他几名师兄弟便控不住地后退了几步、浑身动弹不得。
罗洇春一双眼中布满猩红蛛网,他疯了似的不顾众人阻拦冲到江让面前,如同凡间被抛弃的怨夫一般用手腕无力地砸着青年的胸口。
“江让,你怎么对得起我?”
“你说啊,他到底哪里比我好?”
“明明我才是你的未婚妻,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看看我呢?”
发泄的声音到最后慢慢演变成了压抑至极的呜咽,罗洇春哭得近乎窒息,手掌也轻轻滑落低垂下来。
江让的神情变得复杂了起来,他心知自己也算是利用了对方,如今对方这般疯癫的模样难免叫他愧疚。
可还未等他劝慰两句,罗洇春便已然阴森扭曲着脸扯住了祝妙机的衣袖,他粗鲁的全然不像是贵门的大家公子,行为间倒是比之市井村夫还要不如。
他疯了般地将祝妙机从青年身后扯出,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扇上对方那张瘦削虚伪的面庞上。
一巴掌不够,他还要红着眼恶毒咒骂道:“骚狐狸精,你不知道吗?江让都要我定亲了,贱人,你怎么敢勾引我的未婚夫婿!”
江让惊得赶忙前去拦着,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青年头痛欲裂,勉力掐住罗洇春的手,烦躁之下忍不住用了几分力道将对方推开,冷声厌道:“罗洇春,你能不能别再添乱了!”
“你听好了,不管罗家人为了哄你如何说的,总归我从未答应过定亲一事,一直以来,都是你一厢情愿!你那所谓的见面礼我也托人送还给你了,我们之间早已两不相欠了!”
江让厉声说完后便松开了手腕,青年气力极大,便是没了灵力傍身,体力也相当惊人,只这一会儿,罗洇春腕骨上便被他捏出了两道鲜红的印记,乍一看上去极为渗人。
罗洇春没了支撑,控制不住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死死咬着下唇,漂亮削尖的狐狸面上沾满了泪水,红得诡异。
那恐怖窒息的潮红令人心疑下一瞬便要滴出浓稠的血液来。
丹峰的长老已经被弟子急匆匆请了过来,元思长老眼见控不住场面,赶忙使了术法将这罗小公子禁锢了起来。
罗洇春却还不死心,即便是被束缚住,他也死死盯着江让,额头青筋爆裂,一张脸白红相交,恐怖又扭曲。
他古怪地笑了两声,眸中恨意翻涌:“江让,你等着,我绝不会放过你。”
“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若是叫我抓住了,我定会将那贱人千刀万剐!”
“而你”
罗洇春舔了舔唇边流出的朱红血液,孔雀蓝的衣袍衬得他愈发病态似鬼,他扭曲阴森地诡笑道:“我一定会把你绑上.床,弄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108章
冬雪簌簌, 凌凌水色自寂冷的山隙间涌出。
天光不明,小村落里却早已慢慢撩起了炊烟,雾气漫漫间, 鸡鸣犬吠之声不绝于耳。
穿着麻布粗衫的青年人抹了抹头上的细汗,肩上挑着一竹色的扁担,扁担两头勾着两缸水, 许是重量太过,那竹节的中间便绷得极紧,似是下一瞬便要崩裂开来。
便是如此,那青年人依旧面不改色。他生得俊朗天成, 五官轮廓如玉石雕刻而成,俏而灵秀, 尤其是那一身被束身麻衫包裹的身形, 并不过分健硕,却劲瘦有型, 看久了竟叫人腿软。
有邻家约莫是听见了响动,吱呀一声, 便推开了门。
探出门的是一张清秀的少年面颊,约莫十八九的模样,秀致腼腆, 因着山间生活清苦,那张秀气的脸庞并不显得多么白嫩,多是粗糙的健康色泽。
少年略显圆润的眼眸扫过挑担青年手臂上绷紧的肌肉, 热气氤氲的面颊上顿时飞出几分薄红。
“阿让哥, 今日又这般早呢?不过卯正,冬日里又冷得慌,我家方才温了煎饼, 还加了蛋,你快些吃两口暖暖身子!”
他说着,就要将怀中裹好的饼子塞给青年。
江让却后退一步,露出一抹爽朗又惹眼的笑,他摇摇头道:“小生,多谢你的好意,但阿妙这会儿约莫已弄好了饭食,我若是在外打牙祭,他可得恼了我。”
那名为小生的少年面色顿时难看了几分,他尴尬地笑笑,偏生还要在青年面前装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他眼尾微垂,手指用力掐手心道:“祝哥也是的,在外吃两口又如何,又不是在外偷吃。索性阿让哥你一颗心都被他抓牢了,难不成他还担心阿让哥吃了旁人两口东西便要违了海誓山盟不成?”
江让哪里听得出对方话语中刻薄嫉妒的意思,他只是浅笑道:“阿妙也是忧心今年的收成,已是冬日,各家储食不多,我知你好意,但确实不能收。”
小生忍不住嘟囔道:“阿让哥也是,有便宜都不会占”
青年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地上积雪多,他却步伐稳健,不一会儿便没影了。
小生叹了口气,眉眼失落地捏紧了怀中的煎饼。
说起来,江让与祝妙机二人,是在一年前的夜里来的村中。
小生尤还记得,那日正逢村中开喜灯,庆新春。
那如仙人般的两人就着滟滟烛火,入了村子。
初时,村中人还当是村里来了仙人。
无他,江让和祝妙机看起来实在不似普通百姓。
江让一身玄衣,虽有些破旧,却依旧显得人俊俏不凡,尤其是青年背后背着的一把玄剑,便是有剑鞘掩着,也能叫众人瞧出几分冷锐之气。
而祝妙机则是戴着一顶白色帷帽,只隐约叫人瞧见几分苍白的下颌。
他们村落只是个无名小村,坐落偏远,但据老人说,这里临近传说中的修真界,因而数十年间偶尔来几位仙人模样的人,他们也并不奇怪。
当然,那些仙人大多都是傲气十足的,他们只是将此地作为驻足休憩的小邸,甚至连话都不会同他们这些凡人多说两句。
江让是不一样的。
小生单是想到那黏耳的名字,便忍不住地抿唇红了脸。
虽然江让一直说他只是个普通人,并没有仙力,可小生就是固执的觉得他是位仙人。
无他,即便一身尘埃、无法腾云驾雾,即便明珠蒙尘、琼玉落垢,可青年骨子里透出的灵气与慈悲却叫人难以忽视。
他们不过来了一年,村中便无人不喜江让。
青年力大无穷、身体强健、待人大方,所有人都曾或多或少受过他的恩惠。
尤其是小生,去年他生了场大病,村中无药可医,是江让背着他,踏过山头、趟过浑水,将他送至镇上的医馆。
小生至今都难以忘记青年发间的香气,幽幽的,迎着月光钻入鼻息,令人心旌摇荡。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一个人。
村里来了这样一位优秀的青年人,不少少男少女自然都坐不住了。
媒婆更是当日便进进出出忙碌了起来。
只是江让从未应下,甚至是果断的一口回绝。
或许实在烦不胜烦,某一日青年牵起身边人的手,认真的告诉他们,祝妙机是他的妻。
也正是这时候,人们才开始注意到青年身畔那位始终安静、连真面目都不曾露出半分的男人。
关于祝妙机,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是古怪、不苟言笑、深居简出的。
男人很是高挑,喜穿白衣,身形瘦削,明明是个男子,却像是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一般。
偏偏江让喜欢他,甚至为他拒了所有人的示好。
说不嫉妒是假的,小生本也是个少年郎,他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怎么说,总之他见到祝妙机便觉得心中不适。
这种不适,除却因为嫉妒对方获得了青年的青眼,还因着对方怪异到不祥的外貌。
祝妙机略通医术,对于医师极度匮乏、只有一个赤脚医生的落后村落来说,本该是受欢迎的。
只是,一开始的男人不肯暴露自己的相貌,众人便也不敢多信。
初时的一个月来,祝妙机也就只接待了零星几位病人。
后面,因着信任江让,众人也慢慢开始相信祝妙机。
直到有一日,一个调皮的孩子撞破了挡帘后的男人真正的相貌,吓得哭了起来。
众人这才看清了祝妙机的模样。
像是得了什么恐怖的病症一般,男人通身都是白的,脸如纸片、唇色惨败,一双黑眸闷不透光,像是死去的鱼目。
村落十分落后,连信仰都是一些说不上来名字的神明。
他们十分忌讳异类,担忧祝妙机会给村子带来灾祸。
祝妙机没被当场赶出去都是托了江让的福。
好在后面村子里始终安稳,不曾出现过异事,众人便也就慢慢放下戒心了。
但村人多少还是忌讳的,除非必要的问诊,极少有人会同祝妙机往来。
江让心中吊着的一口气也慢慢松了下来,果然不出所料,在凡间、又有困命锁相缚,阿妙天生灾体的影响力果然弱化到了极致。
如今,他们两人便像是对最寻常的夫妻一般,不必再遭受修真界那数不尽的探子、眼线和避无可避的灾祸了。
*
“阿妙,我回来了。”
水缸落地的声音闷闷的,青年的声音却十分轻快。
雪色仍未消减,江让乌黑的发上淋得半白,有的化作水色,顺着额角慢慢往下滑。
祝妙机便是在这个时候出了屋的。
男人一头顺滑如绸的白发以麻布半扎起,身上也不再是白浅的衣衫,他穿着一身灰色麻衣,手肘边的衣物半卷上几分,透白的指节泛着用力揉搓后的红,似乎正在浆洗衣物。
看到青年,他抿唇不自觉将双手往后避了几分,反复擦拭了两下,才从袖口中妥帖地拿出一方浅色的手帕,行至檐下人的身畔。
祝妙机微微垂眼,执着手帕的那边手腕方才抬起,江让便十分自觉笑意盈盈地凑近几分。
他动得不巧,额边融化的雪水便顺着他隽俊的面颊伶仃地往下滚,狼狈不已。
祝妙机白色的睫下意识颤了颤,他指节动作十分轻缓,一寸又一寸地替青年擦拭洇红的面颊。
一边擦拭,一边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男人低低哑哑的声线中带了几分轻怨道:“我便说了同你一起去,至少替你撑伞,你偏是不肯”
“这寒冽冬日,若是生了病可如何是好?”
男人这样说着,浅色的眉忧愁得皱起清淡的沟壑。
江让见状不好,赶忙亲昵揽住对方的腰肢,一边扣着、一边带着人往屋内走。
青年笑道:“好了好了,阿妙,我身体好着呢,你瞧,我的手掌还比你要热上几分。”
“倒是你,”江让忧心道:“通身上下总是太凉,咳嗽又不见好,睡前一定要多泡会儿澡,待会儿我便去替你烧水。”
许是病体支离,冬日里男人似乎极其容易犯困,大雪那日,江让不过只是收拾了一下碗筷,一转头便看到对方昏睡在桌案边。
青年是一片好心,祝妙机闻言却下意识紧了紧指尖,他努力掩饰自己不自然的神情,一边道:“好,都听你的,饭菜做好了,阿让快些趁热吃。”
见青年看他,男人心下微软,轻声道:“我吃过了。”
江让半晌没说话,只是手中稍稍用力,双手紧握住祝妙机竭力想要掩藏的红肿指节。
曾经修长、细腻,如素月般美丽的指节,不过短短一年,便被劳累的家务与生计蹉跎成了这般粗糙、难看的模样。
这双手,不仅日日要浸泡在冷水中清洗衣物,还要打扫屋子、煮饭做羹、清洗药材、替人把脉。
江让不是没劝过他、甚至是明令禁止,让对方将琐事留着等自己回来处理。
祝妙机却总是‘阳奉阴违’。
或者说,两人其实都是不舍得对方辛苦。
江让离宗的时候,周身上下便只有一个储物袋和一柄玄剑。
储物袋中物品早已在避祸的第一年消耗得七七八八,后面遗留的一些物品也都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换做了灵石与铜币。
如今,江让周身上下便穷得只余下一柄玄剑了。
好在还有玄剑,他便还能借此在山中打猎过活。
可那柄玄剑是师尊炼制给他、曾陪着他杀妖灭鬼、战无不胜的本命剑。
它陪着青年度过无数荣光,可如今,被封了灵骨的青年人甚至都无法再重新与它心意相通、肆意风流。
或许在某些时刻,江让也是失落、甚至后悔的。
但他总得为阿妙负责、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所以,青年咬牙撑了下来。
江让迅速地吃完饭,他不肯让祝妙机的手再去沾水,于是索性自己一起将碗筷洗漱干净。
青年干活的动作越来越利索,烧水也速度也很快。
没一会儿,浴桶中的热水便被灌满了。
祝妙机眉眼恹恹,他最近总是这般打不起精神,于是江让便催着他去泡澡休憩。
吱呀的响动声后,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入浴的水滴声不绝于耳。
青年盯着眼前烈烈的火焰,温水慢慢变得沸腾、涌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又或是近来素了太久,以至于他光是听着耳畔室内的水声,便觉得胸口慢慢鼓噪了起来。
自从入了冬,他和阿妙已许久不曾亲热了。
说来也怪,这两年朝夕相处,阿妙的生活习惯总令他捉摸不透。
每每入了冬,阿妙就显得困倦异常,一日到晚都像是睡不饱似的。
不仅如此,他和祝妙机从前在双修一事上十分和谐,甚至对方显得要更痴缠渴欲一些。
可若是到了冬日,莫说亲近,便是晚间睡觉,对方都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江让此时若是想要亲近,大概率会遭到对方千方百计的拒绝。
而与之相反的,便是春季。
春日里的爱人精力旺盛十足,两人便是时时刻刻黏在一起都无法满足。
与此同时,情.事上也变得十分古怪。
祝妙机会控制不住地嗅闻他的颈窝,双腿如蛇躯一般地死死交.缠在他的身上,甚至不出片刻便会忍不住痉挛、发颤。
这些行为若是不细想倒也还好,若是细细念来,便能叫人觉察出几分怪异的、原始的宛如动物兽.性的习惯来。
热水扑涌而出,有几滴溅到了青年手背上,惊得他回了神。
江让赶忙端起热水,疾步行至木门边,轻轻扣了扣门:“阿妙,我进来了。”
“别进来!!”屋内男人的声线一瞬间变得惊慌失措。
江让动作哑然顿住,眉头不自觉蹙起几分,他动了动喉头,怪异道:“阿妙,怎么了?我来给你送热水”
屋内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压抑,祝妙机努力柔和着嗓音,轻声道:“阿让,你先别进来,我、我有些不太舒服,不想吹到冷风,今日便不泡澡了。”
江让眉头拧着,好半晌,还是叹了口气,温和着嗓音道:“好,那你有什么事就唤我,我就在门外等你。”
祝妙机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屋内便陷入了一片沉寂。
江让看不到的是,白发的美人半泡在温水中,手臂、大腿、腰腹上泛起了层层叠叠的白色鳞片。
这些白色鳞片有的部位被残忍剐去了,只余下了一片又一片空洞的血色,看上去恶心又丑陋。
可单是剐去根本无法根治,因为剐去的部位又总会再长出细密的幼嫩蛇鳞。
祝妙机死死咬着苍白的唇,殷红的血从那惨然的唇畔抖落,一切残忍的痛呼也都被隐匿在刺痛唇舌中。
他惨白着脸,举起刀刃,再一次用力剐了下去。
蛇鳞翻飞。
好疼,阿让,真的好疼。
男人近乎要将唇肉咬了下来,泪水一簇又一簇、渗着血液往下滴散。
异化已经无可抑止。
他就要彻底变成一只恶心的妖了。
第109章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一双雪白绷紧的骨节引开。
江让微微掀眸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位披着一身玄衣粗衫、犹如冰雪堆砌的美人。
粉面桃花、冰雪为骨,雪白的发湿漉漉地堆在他一边的肩侧,微尖的下颌骨缀着一点晶莹的水珠, 慢而欲诱地融垂入玄衣之中。
他推开门,面色有些病弱的苍白,浅色的唇却轻轻弯起, 对着青年露出一个薄而涩意的笑。
江让黑眸微微一缩,喉头下意识滑动了两下。
祝妙机身上穿着的,是他的衣服。
两人身形相当,男人穿这身玄色衣衫倒十分合身, 只是平日里,祝妙机很少穿深色的衣物, 因为过分白的肤色令他无论穿什么颜色的衣物都只显得怪异、寡淡。
他到底还是自卑的。尤其是在江让面前。
当然, 男人也并非一日到晚都只着淡色,尝过欲.望的滋味后, 祝妙机很清楚,对于他年轻的爱人来说, 偶尔一些刺激性的挑战、变化是可以作为感情升温的情趣的。
爱侣之间,总会有些独特的床上小癖好。
譬如他们之间,江让似乎很喜欢看他穿自己的衣服。
黑衣包裹着透骨白的躯体, 像是青年的肉.体连带着气息都一同钻进了男人的身体。
黑与白的对比过分强烈,而每每这个时候,江让总会失控地缠吻上他被乌色衬得几近透明的颈窝、锁骨。
所以, 当祝妙机穿上青年的衣衫, 简直无异于勾引求欢。
江让不自然地偏了偏头,似乎是也想到了什么,面色不由得泛起殷殷的薄红来。
这个冬日似乎格外漫长, 他们都太久不曾亲热了。
青年干咳了两声,他手忙脚乱地拿了条干燥的布巾,手中下意识放轻地围在爱人湿漉漉的面颊、发梢处。
江让眼神飘忽道:“那个、阿妙,厨房温了药物,快些去喝,剩下的我来处理。”
祝妙机颤了颤白色的睫,嘴唇抿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轻轻应了声,声音中带了几分沙哑,宁静而柔和,丝毫没有半刻钟前在掩在水中的病态恐怖的模样。
江让赶忙错身进了门,年轻的身体夹杂着冰雪入屋,本就泛红的脸颊被热气烘得愈发红润水滑了。
屋内是冒着热气的木质澡盆,水面上泛着轻波,静谧而温暖。
江让力气大,轻松就能将厚重的澡盆举起,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晃动的光影间,他总觉得那澡盆中有什么东西在熠熠生辉。
水波涌动,那沉在盆地的银光微微浮上水面。
江让一愣,下意识以手捞起。
五指摊开,一片巴掌大小的银色蛇鳞显露无遗。
江让已经在村中生活了一年,这小村落靠近山林,时不时便有些蛇鼠虫蚁进屋。
村里家家户户都多多少少受过这些困扰,是以,近乎每户人家都配了雄黄香囊和药物。
不过说来也怪,江让买的这间小屋从不曾遭受过蛇虫的造访。
不仅如此,那些山中良善的兽类也从不肯踏入他家的门,活似家中摆了一尊活阎王堵着门似的。
江让并未将这些放在心上,但会在村中人叫苦不迭的时候去帮一帮忙。
村民淳朴,便也会回赠一些雄黄香囊、药包。
青年不好回绝,便全数收了回去。
只是那次,他捧着满满的雄黄药物,方才进了家门,祝妙机便蹙着眉、掩住鼻息,闷闷道:“阿让,你带你什么回来?”
江让毫不设防的实话实说了,男人神态间倒并无异常,只是声音温和、委婉地表示他们家中并不需要这些,他也不太喜欢这些冲鼻的雄黄药粉。
青年并未多想,他自然选择尊重自己的爱人,但也不好将村民的好心馈赠丢弃,便全数收入箱底。
江让仔细看了看掌心的鳞片,心中不免生疑。
虽说此时是冬日,蛇虫闭门不出,而他们家也从未遭过蛇祸,但安全起见,他还是仔细再检查一番比较好。
说干就干,只是上上下下好一番找寻,却始终不曾见到蛇影。
江让心中不免纳闷,还在想着,却见简陋木床上松软的棉絮中微微鼓动。
青年英气的眉头微动,脚步声慢慢放轻,指节紧绷,猛地掀开被子。
被褥下并非是他想象的侵入家户的毒蛇,而是一只毛发蓬松、绵软可爱的紫荆兽,小兽崽身体蜷缩成一团,正胆小地瑟缩发抖。
江让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笑。
这紫荆兽还是他几年前送与阿妙养的解闷小玩意儿,后面也跟着他和阿妙一起入了凡界。
紫荆兽的成长期十分漫长,身体的变化也十分缓慢,加上近两年江让和祝妙机也没什么能力喂孩子,导致紫荆兽的外形竟没有丝毫变化。
江让轻轻抱起绵软的小兽崽,紫荆兽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口中发出凄惨的嚎叫、一边还要惊恐地挥动爪牙,不注意之下,竟将青年的手臂划伤了。
江让不甚在意,他现在倒是比从前在师尊膝下的时候多了不少耐心,不一会儿便将小兽崽哄好了。
但也不知为何,小小的兽崽却依旧控制不住地瑟缩身体,看上去可怜极了。
江让不免有些疑惑,他一边轻轻拍着怀中幼小的紫荆兽,一边想,这两年来,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紫荆兽似乎非常怕阿妙。
那种惧怕并非是受了伤害害怕的模样,反倒更像是来自天性的、血脉的压制。
只是这么一想,青年便忍不住笑了。
他这是在乱想些什么呢,阿妙是人,又不是妖,也没什么原型,怎么可能会从天性上压制紫荆兽。
最大的可能是阿妙身上的灾祸体质让可怜敏锐的幼崽惧怕、不敢亲近。
“阿让,这是怎么了?”
吱呀的关门声后,来人的声线轻轻缓缓,脸上的笑意若有若无,仿佛那笑意只是一抹即将被纱雾遮蔽的冰冷月光。
祝妙机冷飘飘的视线从青年怀中娇缠瑟缩的紫荆兽身上收回,旋即露出一抹忧心的模样道:“阿崽怎么了?”
阿崽是两人为紫荆兽起的名字,意为亲近、宝贝。
江让摇了摇头,心知自己说了实话难免会伤了爱人的心。
祝妙机向来宠爱阿崽,阿崽在男人面前倒也乖巧,乖巧到不敢动弹
于是青年眸色微动,答非所问地摊开手忧愁道:“阿妙,你瞧瞧这是什么?”
“这蛇鳞是我在浴桶中发现的,我观这蛇鳞极大,只怕外头太冷,大蛇想入户避寒,也不知是不是毒蛇阿妙你洗漱的时候可曾见到不寻常的动静?”
祝妙机如月色般的面庞瞬间僵硬,好半晌,他才掩饰一般地低声道:“我在家里并未见到什么动静”
男人说了,动了动黑漆漆、无光的眸子轻声道:“但我曾听说村边打水的那条溪边时常有大蛇出没,银色似水,许是那脱落的蛇鳞恰好顺着水流了进来。”
江让想了想,勉强认同了这个理由,只是心中到底留意了几分。
阿妙便是说的有道理没错,但冬日里蛇类基本都打窝冬眠了,哪里会出来游走呢
青年没想太多,方才倒了水,门口便传来了匆匆的敲门声。
江让擦了擦手,动作微顿,同祝妙机对视一眼,便一同前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那面颊清秀的少年郎小生,许是一路跑得急,小生额头溢满汗珠,见到青年与青年身畔的男妻,立刻生出几分羞迫的心绪,他下意识擦了擦额边汗水,勉强平复呼吸道:“阿让哥,村里出事了,村长叫我来喊你去小祠堂议事!”
江让一愣,忙问道:“你可知是何事?”
小生看了眼青年身畔清幽幽盯着他看的男人,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毛骨悚然来,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只看着眼前高大挺拔、令他感到安心的青年,软声道:“具体我不知,但据说是村里张家二叔养的那些鸡失窃了,遗留的几只被什么东西啃得凄惨无比,脖子上几个洞呢!”
“这也不是村里发生的第一起了,只是这次”
小生说着,莫名抖了抖身子,面色发白道:“张家二叔说,早间他在自家鸡圈看见了什么人在那鬼鬼祟祟的。”
“他正要去细看,却看见一只长了人头的狐狸!”
“那妖物人面兽身,极其凶残,眼见事情败露,竟咬伤了二叔的腿,随即逃窜离开。阿让哥你本领在猎户里是数一数二的高,村长便叫我来喊你一起去商议。”
江让一听,脸色顿时一变。
听这番描述,只怕这段时间在村里兴风作浪是只道行并不深、化形不成功的狐妖。
他连忙对小生道:“我去取剑,马上就来。”
小生点头,面色焦急地候在门口。
祝妙机白睫不住颤抖,他本就面色苍白,穿着黑衫,站在雪中,简直像是要融化入那细白的雪中,消失不见。
小生抬眼上下打量他,好半晌,才憋了憋气,阴阳怪气道:“祝医师还真是好福气这副模样竟能找到阿让哥那样好的夫君,也不知驭夫手段从何处学的。”
祝妙机并未说话,他甚至并未抬眼,只是始终垂着眼,一副任人欺凌的模样。
小生却当他是自卑、不敢反驳,于是得寸进尺地嘲讽道:“要我说,祝医师你长成这样,莫不是生了什么大病?阿让哥还年轻呢,你倒不如放手,让阿让哥重新找个可心人儿。”
祝妙机仍旧一语不发,好半晌,他才慢慢抬起眼,黑压压的眸中是不含情绪的死寂,男人的眼神实在古怪,看着眼前的少年倒不像是看着一个活物。
他忽地意味不明地问出声:“即是如此,那你认为谁才适合当阿让的娘子呢?”
小生不知想了什么,面色微红,一副少年怀春的模样,倒不肯说了。
脚步声打断了两人对话。
小生抬眸见是江让,嘴唇张合就要说什么。
只是很快,他便如哑了声的铃铛一般,脸色僵硬。
只见那穿着粗衣却难掩英俊的青年手中抖开一件布料漂亮的斗篷,动作极轻地替白发美人披上。
江让轻轻将系带扣好,修长的指节轻轻理了理男人湿热的发,擦去他颊侧的雪水,声音极其轻柔道:“阿妙,你头发还湿着,快些进屋去擦拭干净,莫要着凉了,我去去就回。”
祝妙机轻轻嗯了一声,感受着小生嫉妒得宛如毒蛇的目光,慢慢露出一个如雾霭般迷蒙的笑意。
男人侧头吻了吻青年红润漂亮的嘴唇,弯唇道:“那你快些回来,我在家等你。”
“好。”
匆匆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祝妙机慢慢合上院门,面上的表情一寸寸变得冷淡、凉幽。
他平声道:“出来吧。”
雪开始慢慢下得大了几分,周围的空间微微震荡,慢慢的、那雪地间竟出现了一只同成年男子般大小的红狐狸。
只是那狐狸生得怪异,人面狐身,一张美人面妖冶美丽,显得怪诞至极。
它慢慢步行至祝妙机面前,红彤彤的眸子上下打量祝妙机半晌,好半晌张唇,口吐人言。
它说:“祝妙机,你还没有考虑好吗?你身负烛九阴血脉,若是融合了血脉,修炼必定一日千里,灾祸之体也彻底掩盖那个想要抢你夫君的人类,也只是你随意捏死的虫子。”
狐狸说话的声音极其古怪,层层叠叠的温柔人声与狐狸尖锐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古怪又糜丽。
祝妙机只是平静地听着,好半晌才轻轻道:“你不必多说,我是人。”
那狐妖闻言忍不住焦躁地原地走了两步,锋锐的牙齿互相交磨道:“你为何就是不肯听?你不就是为了你那夫君么?可你也不想想,你那好夫君给你戴了什么!”
“他多心狠啊,给你戴了困命锁!妖族何人不知那困命锁何等阴毒?戴上这锁的妖,只会慢慢被吸尽心血,当年那位烛九阴后代便是如此覆灭而亡。你只当它帮你压制灾祸之体,却不知,它是在吸食你生命、神魂,到最后,你连轮回都入不了!”
“他对你这般无情,你为何还是这般愚蠢痴情?你若当真喜欢,管他作甚,本领大了,自然能将他锁在身畔”
“你不必同我多说。”祝妙机慢慢地一字一顿道:“他们已经看到你的样子了,你若再不离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狐妖顿在原地,忽地叹气道:“妖族如今零落,大多被封印在太初宗守护的封印处。你若是能领导我们这些苟活的妖物,我们至少还能苟延残喘”
“我没办法,数个小妖等着我带食物回去度过寒冬。我也不敢铤而走险杀人取货,否则妖力暴露,那些狗鼻子修真者不会放过我们。”
那狐妖说着,红眸慢慢变得阴狠憎恶,它道:“这三界本就是人、妖、鬼共生的三界,为何偏偏我们妖族被驱赶至此!祝妙机,你便不觉得憋屈吗?”
祝妙机缄默不语,指节微动,似是在盘算爱人何时归来。
狐妖左右蛊惑不成,面色阴寒,忽地大笑嘲讽道:“你当你那夫君有多爱你?他是太初宗弟子,太初宗当初便是靠着除妖声名鹊起,他们的宗训便是灭妖!”
“你看他现下爱你,可年轻男子的爱最不可信。”
“你猜猜,若是他知道你是妖,会如何待你?”
狐妖阴森森地磨牙道:“他会将你剥皮抽骨,让你此生再不得翻身。”
第110章
村里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许是那狐妖本领并不高强, 知道自己暴露了,短时间便不敢再作妖了。
但这段时日来,家家户户还是不敢放松警惕, 家中的鸡鸭等都看得极严实。一到晚上,条条村中小道上都看不见行人,只有身强体健的猎户们隔一段时日巡查一番。
雪下的愈发大, 踩在脚下,能听到如小妇人们做的水磨糕点捏碎的簌簌声。
红彤彤的灯笼挂在屋檐下,在深沉的黑夜中显出几分过分鲜亮阴森的意味。
江让手中握着一柄玄色长剑,乌发以木冠高高竖起, 鸦黑的马尾上零星落着星点的鹅毛轻雪,他裹着一身粗衫厚袄, 灰扑扑的外衣上打着补丁, 一看便知是有人深夜熬着灯光细细为他缝上的。
“阿让、阿让,你等等。”
轻轻的、稍显虚弱的喘息声从青年的身后传来。
江让还未打开院门, 闻言转身抬眸看去,细雪悄悄坠在他黑色的长睫上, 随着青年唇畔温暖的弧度慢慢融化。
来人脚步急促,穿着一身浅色底衫,瘦白的面颊映着红色的火光, 竟显出几分丰腴美丽的艳色。
祝妙机手肘搭着一条厚实的黑色斗篷,他浅白的睫毛如灯光下蜜色的飞蛾一般,轻轻扇动, 衬着男人担忧的神色, 令人联想到某些话本书文中的贤惠娘子。
斗篷抖开,瘦削的男人替心爱的青年披上,纤白的指节灵活地打着结, 他一边动作一边垂眸细细嘱咐,唇畔的白雾随着雪色氤氲。
“外面太冷了,你多穿些。阿让,到值就回来,别总是等着旁人倒冻着自己了。”
江让的目光顺着他眉色中的贤良慢慢往下落,他牵住男人愈发削瘦的手腕,轻笑道:“我知道了,阿妙也快些回屋吧,我回来给你带酒酿圆子可好?”
祝妙机漂亮浅黑的眸子带着星点笑意,他忍不住轻声道:“你啊,真将我当做那些小娘子哄呢?”
江让嬉笑着勾了勾对方冻白的面颊,笑道:“不是吗?旁的小娘子替夫君洗衣缝补、洗手作羹,你不也日日如此么,祝小娘子——”
男人面上忍不住显出几分清清幽幽的羞意来,红色如春日灼灼盛开的桃花一般,势如破竹地一路由面中烧至耳根。
他颤眸道:“贫嘴,快些去吧。”
江让这才正色道:“好,我会早些回来,你一人在家也要注意,别熬夜缝衣了,前段时日,住街边的小生深夜在家缝制物什就不慎失了火,那火势不算大,却将他烧的毁了半张脸”
青年说着说着,叹气道:“他方才十八,正是好年纪,还未娶妻,家里人都险些哭瞎了眼。”
祝妙机眸色微动,淡色病态的唇线隐隐延出几分浅笑,好半晌,他垂眸道:“可惜了,上次他同我闲聊,还说喜欢阿让你这样的男子呢。”
江让一愣,似是意识到什么,赶忙道:“阿妙莫要误会,我可一心朝着你!”
祝妙机含笑道:“我知道,他喜欢你是他事,我当然不会生气。”
男人幽幽的黑眸点着猩红灯光,意外的显出几分妖气。
他轻轻启唇道:“阿让这般优秀,自然是到哪里都招人喜欢的,我哪里会生气,只要你的心在我这里,我便什么都不惧了。”
江让这才慢慢放松下来,两人又笑说了两句,青年便动了身去村中巡逻了。
脚步声慢慢远去,祝妙机垂着的面颊上的笑意愈发扩大几分,猩红的火光如血般覆盖着他的侧脸,隐约间,男人美如润玉的脸颊被一层细细的柔光笼着,密密麻麻的蛇鳞将那张人.皮慢慢扭曲、异化开来,诡谲无比。
“嘶嘶”
猩红细长的蛇信子从他变得诡红的唇中吐出,怪诞得宛若话本中雪夜吞人的妖怪。
*
火光是在半夜中陡然烧起来的。
村中人历来坚信火德焚污秽,因此无论是祭祀还是重大的事情都会焚火示意。
祝妙机这会儿正在微弱的灯火下缝补衣物,旁边的炉子上正炖着热汤,发出轻轻的咕噜咕噜声,香气蔓延了整个小屋。温馨又暖和。
自从这段时日青年去值班了,男人总会耐心等着对方下值回家。
外面匆匆的脚步声愈发明显了,大街小巷都充斥着闷闷杂杂的声调,隐约还有几道极高的、兴奋的声音。
祝妙计蹙了蹙眉,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针线,素白的手披了件外衫便走出了屋。
街道上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大雪已经止住了,泥土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盐粒般的霜雪,很漂亮,但人若是踩上去,便会陷入一片烂泥之中。
不远处的火光愈发冲天,祝妙机这才意识到,这雾气其实便是森冷的烟气。
有人匆匆路过他的身边,兴奋地同身畔的人道:“听说了吗?今晚那狐妖又现身了,小江连同着猎户们埋伏了数日,今夜可算是逮住了那妖物。”
祝妙机忽地顿住脚步,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那近乎浅透的眉目中却并不受控地显出几分微不可见的迷蒙。
他慢慢随着人潮一起涌去了火光的中心。
深夜的火色显得辉煌而庄重,冲天的火舌像是一位拿着罚鞭的审判神。
火色映照进男人雾黑的、却又慢慢褪色为浅灰的玻璃珠眼瞳。
他仰头看着木台上那只被粗糙绳索残忍绑起的狐妖,以及狐妖身畔站着的身姿英挺的他的爱人。
狐妖已然奄奄一息,火红的皮毛被烧得黑了几块,一张怪诞的人面也布满了细细的血迹。
而江让呢?
江让手持玄色长剑,俊朗的眉目中是满满的厌恶、冷漠,眸中的厌憎令他整个人都变得阴鸷、森冷、不通人情。
祝妙机很少看到青年露出这样的神色,他同江让在一起生活了两年之久,熟悉青年的每一寸面目,嬉笑的、温情的、柔软的、爱慕的、渴望的
唯独不见冷漠。
台下的欢呼声、叫好声、赞美声让整个世界都变得嘈杂、纷乱、血腥。
近乎灼热的视线令男人颤抖得回神。
他对上了那双死气沉沉、嗤笑嘲讽的妖物的红眸。
“杀了它!杀了它!”
狐妖苍冷的嘴唇翕动,忽地露出一抹诡谲的笑。
它说:“下一个,就是你了。”
血色飞溅,一个艳尸的头颅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一直滚至祝妙机的脚尖。
台上是一具无头的狐尸,和眉心溅着妖血的青年。
人群沸腾,所有人都在奔走欢呼,宛若新春到来。
江让手执黑色长剑,长剑的边沿沾着猩红的血,他一步步朝着男人走来,面上仍带着几分肃冷寒意。
祝妙机一瞬间甚至恍惚生出一种,自己也将死在那剑下的错觉。
可很快,青年的面色便变了。
他俊朗的心上人、夫君、爱人露出一种颇为失措的焦急,江让随意踹开那晦气的狐妖头颅,轻声小心道:“阿妙,你怎么来了?吓到了吗?”
说着,青年颇为厌恶地看向那狐妖道:“阿妙莫要害怕,那狐妖罪该万死,师尊果真说的不错,妖都是害人的”
“阿让。”祝妙机忽地抬眸,深灰的眸在黑夜的掩盖中并不真切,倒像是雾气弥散进了他的眼,哑声道:“你、很讨厌妖吗?”
烧焦的肉香冲入鼻腔,有人拎着狐妖的头颅,笑嘻嘻道:“这狐妖还真是美貌,只可惜是个畜生。”
“是啊,你快些把它扔进火里烧了吧,别吓着孩子了”
江让这会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认真道:“是啊,阿妙,那些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害人无数,连师尊都曾被卑鄙阴险的妖族伤过。”
“他们该死!”
青年这样说着,面色晦暗,似是想起了什么,忍了忍,眸色失落了几分。
祝妙机紧了紧手腕,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下一句话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周身都似是泛出无尽的凉意。
困命锁将他的心脏都灼得生疼。
他抖着唇问:“若是他们不曾伤人呢?”
江让突然笑了,他爱怜地看着他,叹息一声才无奈道:“阿妙,你果真是菩萨心肠,可妖还分什么好坏?说到底,它们不过是毫无人性的畜生,而畜生有了伤人的力量,甚至妄想翻身做主人,就该死。”
“更何况,他们伤过我师尊。”
青年眉眼一瞬间闪过几分阴翳,语气变得愈发冷沉道:“我小时便发过誓,所过之处,见妖必斩。”
寂静与喧哗隔在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道极深的天堑。
好半晌,祝妙机才抖着嗓音道:“阿让,若我是妖呢?你也会杀了我么?”
江让眉色不动,径直以一种审视的态度看着男人,好半晌,青年眉弯的雪色忽地溶解开来,他笑着温柔地伸手别过祝妙机耳畔浮动的白发,温声道:“阿妙,别说傻话,你怎么会是妖呢?”
祝妙机眼睫颤动,好半晌,他才慢慢抬起苍白的脸颊,露出一个惨然的笑道:“是啊,我怎么会是妖呢。”
那日的事情江让并未放在心上。
自从狐妖一事解决后,村中人对他的信任尊崇日下高涨,加上近来入山中打到不少活物、大猎物,日子便也越发好过起来。
江让想着马上要入新年了,按照人间的礼节,需要备一些年货。
想着家中剩余的银两,青年便打算去远一些的镇子上将那些活物卖了。
祝妙机自斩妖那日后,身体愈发虚弱了起来,不仅如此,不知是不是因着对方之前过度操劳家务,一双漆黑的眼像是裹了层水膜一般,灰森森的。
但好在视线并未受到什么影响,江让担忧之下也曾去附近的镇子上请过医师,都看不出什么问题。
如此,这次出远门,即便对方想要跟着自己,青年还是坚定拒绝了。
江让是个行动迅速的人,不过去镇子上两日,便将手头的活物、皮毛和肉类卖了个干净,他是个嘴甜的,长得又神清骨秀,不必揽客,自有人会被吸引来。
数着手中的银钱,青年面上露出一抹浅笑,他压了压额前的草帽,在镇上买了好些年货。
眼见天色近晚,江让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方才想要去租车,眼神扫过街上匆匆的人群,忽地眼神僵在原地。
无尽的天光被彻底落下的日头拉拽着即将彻底堕入淤泥,而那光芒的尽头,立着一位白衣黑发、玉质金相的男人。
或许是撞见了青年看来的视线,男人露出了一抹挟裹着温柔与轻叹的笑。
一瞬间,那抹笑,竟恍惚与初见时一般无二。
江让张了张唇,一瞬间竟滞在原地。
手中勒得生疼的物品哗然坠地,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褪色,只有那慢慢行至面前的男人拥有一切的华光。
对于外界的感知似乎变得极钝,潮湿的水液混着冬日的寒气落入颈窝,江让朦胧看见,无尽破碎的水色中,谢灵奉轻轻朝他伸手。
“哭什么?”
叹息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怜爱、宠溺与心疼。
江让却只能感觉到冰冷脸颊上,对方抚过的暖意。
像是贪恋乳香的孩子一般,他不自觉的去寻对方的手,脸颊贴着那暖意,恨不得钻入男人的身体才好。
“师尊、师尊”
孩子的声音变得脆弱而无助,他像是要嚎啕大哭、却又因为不得已的成长而拼命憋闷住,于是只能一个劲地如唤母亲的痴儿一般。
眼前光影晃动,再睁眼,便是美玉堆叠、软绸交错、灵气勃发的云泽殿。
江让半跪在床榻上,黑色的长发黏在他布满泪水的粉红脸颊上,抽噎声不绝于耳,他却只一个劲儿地将脸颊往男人怀中贴,像是害怕一切只是一场幻觉的可怜孩子。
清浅的叹息落在青年的额发上,带着春风般的恬静,男人的怀抱更紧了几分,宽厚的大掌不住地轻抚着青年人稚嫩的脊骨。
“好了好了,不哭了,师尊在呢。”
江让却并未被安慰到,在谢灵奉的面前,他反倒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被长辈带着怜爱的语气笼罩着,他反倒嚎啕大哭了起来。
青年一边哭,手中愈发用力,他将自己死死陷进那熟悉的气息中,含糊哭道:“师尊、师尊,为什么、为什么呢?”
谢灵奉眸色深深,在江让看不见的地方,男人的面上充斥着近乎高.潮的欲色,他抖着手安抚他可怜的孩子,柔声引导道:“什么为什么?”
青年哭得满眼通红,他呜咽颤抖道:“两年了,师尊从未、从未见我一面。是忘了阿让了吗?还是师尊收了其他的徒弟,便不要我了?”
谢灵奉指节泛白,好半晌,他温柔地一寸寸以手去感触他深爱的恨不得融入骨血的孩子。
挺巧的鼻子、柔软的脸颊、潮湿的泪水、绵软的嘴唇。
每一寸,都是他养出来的。
谢灵奉有些时候其实是不满的,不满于青年并非完全属于他。
江让到底是从别人肚子里出来的,若是、若是这孩子是由他生下来的便好了。
十月怀胎,他可以慢慢地、静静地感受着孩子跳动的脉搏以及偶尔调皮触碰母体的动作。
临盆的时候,那孩子便会从他被切割开的肚皮中降生。
那时候,他们才是真正拥有血缘关系的至亲。
江让会喊他母亲、父亲,埋在血肉中的红线会永远牵绊着风筝般的孩子,无论青年走到哪里、同谁在一起,最终都要回家、依偎在他身边。
眼下也好,他忍了这样久、静静看着青年与旁人恩爱两年,就是为了让叛逆期的孩子清楚,究竟谁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
男人压抑住可惜的情绪,轻声呢喃道:“好孩子,你永远会是吾唯一的弟子。”
“只是,”谢灵奉露出几分失意的落寞道:“为师曾同你说过,你随时可以回来,两年了,你从不曾回过云泽峰一次。”
江让又忍不住红了眼,这样大的青年人了,抽长的身体却如同不安的稚童一般缩在长辈的怀中,他断断续续道:“师尊、我怕,我怕你生我的气,我当初、当初不该说出那些话的,师尊一定被我伤透了心,可是、可是阿妙他没办法,我不能丢下他——”
谢灵奉半晌才轻叹道:“都是孽缘。”
白衣的仙人轻轻擦拭过青年的脸颊,他慢慢以指尖抬起孩子的下颌,温柔心疼地落了一吻在青年的额心。
男人眸中闪烁着星点的水光,柔软透明的泪顺着他的面颊慢慢落下。
江让一瞬间近乎被震在原地,再没法动弹。
谢灵奉轻声道:“阿让,此事吾也是方才知晓,你且看一眼。”
他忽地挥了挥袖口,人间村庄的模样陡然出现在水镜中。
无数聚拢的人群、昔日他斩妖的木台上,一位身穿灰色布衣的白发美人正被人绑在柴堆上,而他身后,则是熊熊的、要将一切吞噬的烈火。
正是祝妙机。
江让瞳孔猛地一缩,他近乎受了刺激一般地扣紧师尊的衣袖,口中颤抖到:“师尊、师尊,快些去救阿妙——”
青年话还未曾说完,却听见白发花花的、昔日里慈祥无比的村长肃穆道:“诸位所见,这位正是阿让的娘子,也是我们村的医师。可昨日,数位村民去寻此人拿药,却见到他面生白鳞,仿若妖孽。”
“不仅如此,村上与他有接触之人,譬如小生——”
木台上冲上一位面容恐怖、被烧伤严重的少年,他面目通红,近乎痛恨嘶哑道:“都是他、他嫉妒阿让哥同我亲近,于是诅咒了我,否则我怎么会烧成这样!”
镜中的小生疯了一般地撕扯着自己恐怖烧伤的半张脸,癫狂道:“是他让我变成这样的,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祝妙机从始至终不曾言语,他只是静静垂眼,像是一尊即将被焚毁的木雕。
水镜猛的熄灭。
谢灵奉忽得叹气道:“阿让,祝妙机,是妖。”
江让一瞬间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可他情绪并不激动,只是蠕动着嘴唇,迷茫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可怜道:“不、不会的,阿妙怎么会是妖呢,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对、一定是弄错了”
谢灵奉轻轻揽住了可怜的孩子的腰,轻声细语道:“阿让,师尊不想让你伤心,却也不想见你被如此欺瞒利用。”
“好孩子,你仔细想一想,你从小到大都不曾离开过师尊身边,是见了谁,才会如此鬼迷心窍。”
“如此,你或许仍旧不肯信,那你便听为师继续说。”
谢灵奉哑声道:“你同他生活两年之久,应当也清楚了,祝妙机此人是不是一到冬日便会犯困,不肯与你同床,而春日又频繁痴缠于你。”
江让面上失去血色,慢慢点头。
白衣仙人叹息道:“他是否不肯接近有雄黄的物品,吃食物很少在你面前?可你应当也曾见过的,他很少咀嚼,大多时候会直接将食物直接吞下。因为过分怪异,他总会躲着你。”
“阿让,”谢灵奉一寸寸捂住孩子心碎的眼睛,轻声道:“他是蛇妖。”
“万蛇之祖、灾祸之蛇,烛九阴后代。”
男人语气微顿,又道:“而吾当年与妖族一战中,便是被烛九阴后代所伤。”
眼前又缓缓恢复光明,江让早已泪流满面。
他看着眼前的师尊怜惜地替他拭去泪水,柔声道:“好孩子,吾不会逼你,只是你总归要看清楚、想清楚。”
“你要明白,你的付出究竟值不值得。妖是没有心的,你身负天生剑骨,难免招惹妖物的蛊惑与觊觎。”
江让慢慢摇头,水色的泪令他变得狼狈而潮湿,宛若春日泥泞的土地。
孩子彷徨不安地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师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妖,我忘不了他同我海誓山盟、说要与我结一世的夫妻缘。”
“他那样好,怎么会是妖呢?”
谢灵奉心疼地靠近他受了情伤的孩子,神性的唇一寸寸吻去孩子眼角的泪花。
男人轻声道:“好孩子,为师有一法,可教你分辨他的真身。”
说着,谢灵奉手中出现一个白瓷玉瓶,他轻轻将玉瓶送入青年的掌心,引着孩子的手骨,慢慢拥紧。
昆玉仙尊平静道:“这里是一瓶吾炼制的无色无味的雄黄酒,对于普通人来说,它有暖身健体之用,可若是蛇妖碰了它,便会生不如死、现出原形。”
“你只需哄骗他喝下,一切便都知晓了。”
江让濡湿的黑睫颤抖,好半晌,他轻轻捏紧了瓷瓶,指骨泛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