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会怕你一辈子吗?你就是化作鬼了,我也会把你打得魂飞魄散!!”
罗洇春微微垂着美丽昳丽的面颊,他肩头不自然地抽搐着,慢慢抬起脸颊。
那是一张如何恐怖的脸啊。
完全扭曲的美丽,猩红的眸中全然爆满恐怖的血管,额头青筋如肉虫般鼓动,他神经质地切动齿尖,像是恨不得咬下谁的血肉来才好。
好半晌,他努力平息怨恨,对着舞台中按照他指令走来的少年艺伎,使了一个眼神。
那艺伎显然有些害怕,哆哆嗦嗦地柔下身体,靠近发着酒疯的俊美青年。
细腻如雪的指节轻轻拂过青年潮红的面颊,艺伎努力压抑被一旁恶兽般的红衣青年盯着的恐惧,颤柔着嗓音道:“公子,莫要伤心了,奴家来伺候你可好。”
江让迷蒙着眼看过去,他恍然盯着眼前美丽柔嫩的脸颊,恍惚道:“你、你是谁啊?你、你长得好美。”
艺伎顿时浑身血液僵住,他几乎不敢多看旁边的红衣青年一眼,美丽的眼中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他勉强弯起嘴唇笑道:“我?我是来陪你开心的,你随我走可好?”
江让已经快要睁不开眼,他只觉得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将他的腰身扶了起来,恍然竟生出一种师尊在照顾他一般的感觉。
于是青年彻底缓下了心绪,跟着那人一起跌跌撞撞走进纱帐绵延的暖塌。
那艺伎哆嗦着将青年轻轻置于床上,几乎是方才放下,他便惧怕地朝着一旁的红衣青年跪下,一边跪一边磕头,努力压抑恐惧道:“公子、公子,饶过奴,江公子只是醉了酒,醉酒之人说的话不可信啊!”
罗洇春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半晌,好一会儿慢慢缓和的面色道:“他喜欢你可是好事,起来吧。”
那艺伎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又猛地磕了几个响头颤声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说着,身形柔弱的艺伎这才慢慢站起了身,他头颅死死低着,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罗洇春慢条斯理的从袖口拿出一颗赤红的丹丸,那丹丸古怪至极,猩红剔透,中间显出一只古怪恐怖的蛊虫。
他垂着眼,露出一抹怪异的笑,轻声道:“好了,你哄着他,让他吞下这颗丹丸。”
“记住,蒙着他的眼。”
艺伎抖着身子,连忙点头接过那丹丸,随后慢慢靠近床榻上半梦半醒的青年人,努力柔下嗓音,婉转柔软唤道:“公子、公子”
江让迷迷糊糊睁眼,却感觉到眼皮上蒙着一只柔软光滑的手腕。
他想去触碰,却又被一双炽热修长的骨节用力地扣紧,十指相握。
“公子”
耳畔流淌着静谧甜美的音调,让人想到小时候吃过的蜜糖。
那人继续轻轻道:“公子,吃下这颗糖丸可好,很甜,你会喜欢的。”
江让几乎已经半失了意志,他甚至以为自己正身处一片荒唐春.梦之中,柔软的声线叫他的耳廓与身体发热。
既然是在梦中,自然是如何都可以。
于是,青年人失去了一贯来的警惕,含糊乖巧地张唇,吞下了那颗糖丸。
咕嘟。
丹丸吞下了,眼前的手掌也消散无踪了,他努力想要睁眼,看一眼那梦中仙子是何模样。
雾气退散几分,眼前映出了一张如春花秋月般美丽的面容。
是罗洇春。
江让茫然地看着他,心脏蓦地漏了一拍,随后便是无尽的、如同海浪般汹涌的爱意自他心间扑滚而来。
他茫然地想,他好像一见钟情了。
第116章
春水鼓动, 潮湿的唇尖辗转滚烫,一只汗津津的修长手骨死死扯住丝绸质地的床褥。
它崩得极紧,青色血管轻轻翕动, 指骨泛着飞蛾般灰扑又惨然的白。
可偏偏那身皮.肉又是含了水似的潮红。
江让黑睫如颤动的蝶翼,他整个人都是失神的。恍惚间,耳膜处似乎鼓胀着无数吴侬软语。
有人在哄他、吻他, 爱怜又放肆地辱他。
朦胧间,喷薄温凉的雪水倒灌天堑,江让应激得如将死的鱼尸般半惶起身,随后又无力落下。
层层叠叠的纱帘云塌间, 隐约可见青年发间的霜色发带早已散开,乌浓的长发静谧地顺着水液流淌而下, 又被另一人捉住。于是它摇摇晃晃, 美色无边。
暖红帐顶中的水镜波澜滚滚,它过分忠诚地听从主人的指令, 记录着那纠缠层叠的衣衫、被褥、乳白肌理。
意识不清的江让是可爱的。
他像是一汪被打乱的湖水,只需以指尖轻触, 便会漾开无限的粼粼水波。
昔日如此高高在上的天才剑修,竟也有这般任人施为的失神模样。
罗洇春乌发氤氲潮湿,丝缕缠在汗湿的颈侧, 一小部分又如金雀儿张开的羽翅,轻佻地、若有似无地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勾着身下青年的锁骨。
他近乎畅快地笑着, 红唇夸张地无声张开, 猩红的眸中淌下滚烫的泪。疯癫得令人惧怕。
或许是折磨的时间太长,江让已然开始意识不清了。
青年下意识地推拒、雾气蒙蒙的下垂眼疲惫地半睁着,无意识地、失魂一般地喃喃道:“放过我”
仅仅是这样一句如猫儿般无力的哀求, 罗洇春却忽地如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顿住。
他眼球慢慢转动,面皮抽搐,半晌猛地掐住青年的下颌,隐隐猩红憎恶的眼中尽是浓稠的黑。
罗洇春死死扣住江让颤抖的手掌用力锁在丝绸云褥中,似乎要将自己化作钉子一般,狠狠钉进青年的血肉之中,他带着无尽翻滚的爱欲与恨意阴森喘息道:“放过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我已经烂了,你怎么能独善其身呢?”
“江让,你就是死,也得死在我的笼子里。”
说着,床榻间一瞬间生出无数条灵蛇般的藤蔓,它们粗暴地囚住青年的四肢,捂住他的鼻息、口唇,任凭那可怜的泪珠浸泡、肆意流淌。
浓烈到糜烂的丽格海棠香气瞬间挤满了整座大殿。
青年神志不清地被淹没其中,像是只湿漉漉的、避无可避的笼中鸟。
罗洇春试图将自己也淹死在其中。
那张嫣红的粉面生出流动的美,仍带着无穷欲色的眸如一双无形的舌头般,一寸寸舔过塌上青年每一寸皮肤。
藤蔓如潮水般褪去。
他忽地带着潮气贴近青年,呵气如兰,面色也如画皮般变得温软又羞涩,一时间倒是与从前的傲气大少爷一般无二。
“江让,”罗小少爷嘴唇咧开,黑眸森森:“你爱我吗?”
试探的语气,隐红的赤眸。仿佛一旦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便要化作一只生长在阴暗恶臭处的巨型红背蜘蛛,迅速张开恐怖的口器,将对方毒死。
而可怜的青年什么都不知道,他实在太狼狈了,被强行逼迫着睁开昏沉的眼眸的一瞬间,他便宛若失了魂一般地捂着心口躁动的情蛊。
他的眼中充斥着海市蜃楼般的爱情,嘴唇如同被一根虚无的傀儡线操纵着,失神般地说出令疯子满足的话语。
“爱你”
罗洇春眼中诡谲的笑容愈发令人毛骨悚然,轻声引导道:“那你为何爱我呢?”
懵懵懂懂的青年像是不知道如何回应这般的问题,只知道茫然睁着水色的眼,如同一个迷失了回家道路的孩子。
罗洇春顿了顿,眸色阴晴不定,好半晌,他垂头碰了碰青年的唇,依恋地停留片刻,轻声道:“江让,记好了,你我二人多年来互相爱慕,只是羞于表白。我不怪你走岔了路,喜欢上别人,可现在开始,你要记住,每看到我一次,你都会更加爱我一分。”
“你我有了肌肤之亲,你要对我负责”
青年说着,语气慢慢变得虚幻和甜蜜:“所以,没过多久,你便打定主意要同我成亲。”
“成亲成亲”
江让双眸无神,只知道念叨着,似乎根本不明白这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罗洇春满怀爱恋与扭曲,轻轻抚摸青年的面颊,满意地喟叹出声。
早该这样了,他想。
他不要什么两情相悦,也不要什么真心相许。
他要江让。只要江让。
世人皆言强扭的瓜不甜,可不尝一尝,又怎么知道呢?
这情蛊是他从卜星阁那位手中花了大价钱购来的,传闻此蛊入体后无声无形,会对睁眼看到的第一人死心塌地、真心相许。
只要一想到将来青年会对他钟情相许、两爱不疑,罗洇春浑身便难以自抑地泛起一阵燥热与兴奋。
他见过江让喜欢一个人的模样。
耐心、温柔、强大、忠诚。
似乎天底下所有美好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好。
而如今,那蜜糖般的爱情,就要降临在他的身上了。
这般想着,罗洇春忍不住地露出羞涩的、如怀春少年般的笑容。
他红着脸,小心理了理湿透的长发,随手披上一件脂红的中衣,又俯身对着慢慢熟睡过去的青年落下一吻,这才端着世家公子的矜贵走出了暖帐结界。
啪嗒、啪嗒。
轻缓的脚步声缓缓停在殿中。
一道削瘦美丽的身影正抖着身子跪倒在地,华美恢弘的大殿显得他愈发渺小、如蝼蚁一般,仿佛被人一捏,便会立马死去。
罗洇春行至主位,慢慢落座,他似是十分惊讶一般,一张美丽潮湿的狐狸面透着几分高位者的恶劣与阴毒。
他微微咧开唇,露出锋锐的牙齿:“怎么还没走?”
那艺伎已然吓得面色惨白,他浑身哆嗦,支吾半晌都不敢多言。
他怎么敢说呢?
从头到尾,他根本离不开这道殿门。
高位者要他生,他便生,要他死,他唯有死路一条。
“嗤嗤——”
青年忍不住的笑声如毒蛛的嘶嘶声一般,令人背脊生寒。
“很得意吧?”
脚步声慢慢从高台一步步落下。
像是死亡的锁链慢慢摇晃着,钩缠出无数浓稠的血液。
高高在上的大少爷站定在削瘦可怜的艺伎面前,轻飘飘道:“你只是轻轻一勾,他就跟着你走了。”
“是这张狐媚子的脸吸引了他吗?”
青年幽幽地说着,语气如厉鬼索命。
那艺伎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只知道一个劲地磕头道:“公子、公子,是奴错了,公子尽可毁去这张脸,只求留奴一命,日后奴一定尽心尽力回报公子!”
罗洇春眸色渐深,忽地,他后退一步,语气变得古怪又温和。
他轻声道:“好了,刚刚只是在吓你,你今日帮了我大忙,我当然不会杀你。只是,你若是想踏出这殿门,便得告诉我你的看家本领。”
艺伎瞬间明白了什么似的,他立马狼狈地抹干眼泪,努力稳住声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这些年在伎馆学到的伺候人、勾引人的知识倾吐了个干净。
甚至,他还针对江让这般的性子,对症下药地替罗洇春出主意。
罗洇春静静听着,一只手指缓缓摩挲着若有所思,好半晌,他抚掌,似笑非笑:“不愧是艺伎馆养出来的,果然有些本事。”
“走吧,出去领赏。”
那艺伎终于松下一口气,哆嗦着腿慢慢退了下去。
只是,他方才出了门,人头便落了地。
美丽惨白的头颅在冰冷的地面滚了好几圈,才慢慢有血液从断颈中溢出。
连惨叫都来不及。
罗洇春阴毒地收回视线,露出一抹如食人花一般的冷笑。
“不知廉耻的贱人。”
江让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浑身酸软、头疼异常。
他半坐起身,蹙着眉按了按额头,如云般的丝绸从胸侧滑落,连带着掀起身边人的被褥。
江让浑身一僵,漆黑的眼珠子一寸寸朝着旁边瞧去,一瞬间吓得脸色一白。
只见,躺在他身畔的青年人一身狼狈,红色中衣被撕得破破烂烂,露出光洁美好的肩头,对方睡得并不好,艳美的眉头轻轻蹙着,脖颈处更是姝色一片。
他轻轻颤着眼皮,低低哑哑地泄出几道泣音,一时间叫人怜惜又心疼。
显然,昨日,对方怕是受到了堪称凌辱的亵渎。
江让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去看,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中了什么邪,他一见到罗洇春就挪不开眼。
尤其是那双眼,简直像是生了根似地黏在对方起伏美好、春.光乍泄的胸部。
心脏一时间跳得异常快,青年一张俊逸的面颊更是红如云霞。
真是混账,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能想着这些江让忍不住唾弃自己。
他努力想要瞥开视线、回忆昨夜自己醉酒后的兽.行,但无论如何想,青年都不曾记起分毫。
江让只好作罢。
“啊——”
青年人嘶哑的尖叫声忽地响了起来。
江让头皮一麻,打眼看了过去。
果然,罗洇春此时也醒了,他似乎无法接受自己这般荒唐地失了身子,整个人像是只炸了毛的猫儿,一蜷一缩地以被褥将自己的身体捂住,随后忍不住失态尖叫了起来。
门外有窸窣的脚步声接近。
管事的敲了敲门,似乎十分忧心道:“公子,里面发生了什么,可需要奴等前来帮忙?”
江让顿时急了,他也顾不得自己身上古怪又酸麻的痛意,整个人逼近泪意盈盈的美人,一只手迅速地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唇,低声沙哑道:“对不起对不起,罗、罗洇春,你别叫了”
罗洇春泪水横流,方才失了身子,他本就艳美的一张面颊如今愈发昳丽多情,横眼看人的时候,直叫人酥了半边身子。
江让哪里敢多看,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只想打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才好。
但他又不敢放手,生怕外面的随从闯了进来,两人这等苟.合丑事便再瞒不住了。
他自己便也罢了,罗洇春还是个冰清玉洁的大少爷,平日里又那般保守,被人看了洗澡都要死要活的追着打,这要是被人看见了、传出去的风言风语都能逼死他。
于是江让一边继续用力捂紧对方的嘴唇,一边磕绊道:“罗洇春,你不要叫,我就松开你可好?”
美人流着泪慢慢点了点头,他乌发披散,身子上四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痕迹,可怜极了。
殿门外的敲门声逐渐消失,似乎是没有得到命令,不敢闯入。
江让咬着牙,忍着羞耻,终于慢慢将对方的嘴唇松开。
罗洇春一张精致的狐狸面上早已斥满了水汽,他也不敢大声哭,只小声哭得抽噎,一边用没力气的手掌胡乱拍在青年的手臂侧,一边含糊哭诉道:“江让,你这混蛋你怎么敢、怎么敢那般对我”
江让心里理亏,眼见对方哭得梨花带雨,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柔情,他叹气,轻轻握住青年漂亮的指骨,低声道:“别哭了,昨夜是我错了”
“只是”青年犹豫道:“我许是醉得厉害,实在不记得——”
罗洇春忽地瞪大了眼,大少爷向来脾性高傲,这会儿眼见面前的人不肯承认这混事儿,一时气急了,一五一十的便将事情经过吐露了出来。
“你还敢说,你昨夜霸王硬上弓”
“我被你坐得好疼。”
江让脸是越听越红,听到最后一句话,更是彻底受不住了。
天见可怜,他、他向来是个保守的,同祝妙机和师尊也极少这般出格。
昨夜真是昏了头了。
“罗洇春,不然你打我吧,是我对不起你。我回头把我珍藏的所有宝贝都给你送来赔罪好不好?”江让咬了咬牙,就差负荆请罪了。
此话一出,罗洇春非但不曾解气,整个人倒像是被羞辱了一般,红着眼咬牙道:“江让,你这是什么意思,给我嫖.资吗?你怎么敢这般羞辱我?!”
江让这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一时间急得险些上了火。
青年忍不住咬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如、不如这样,你若不嫌弃,我便对你负责,娶了你可好?”
罗洇春顿时浑身一僵,面上红晕生花,他下意识躲避了青年的视线,抿唇委屈道:“我、我才不稀罕你负责,你又不喜欢我,日后你少不了要说是我当初逼得你娶我”
江让心中猛地一跳,一股难言的情绪逐渐漫上心口。
他想起了两人青涩岁月相处的点点滴滴,虽然一直吵吵闹闹、针锋相对,却又难免倍显亲近。
记忆中的罗洇春时常被他气得跳脚,却从不曾真正对他动过手。
与其说是他们互相争吵,不如说大部分时候都是江让在欺负对方。
他们清楚彼此一切的习惯与糗事,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罗洇春更是在两年前对他表白过心意。
那么他呢?
江让愣愣地盯着眼前人红彤彤的眼眶和脸颊,脑海中突然钻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他真的不喜欢罗洇春吗?
明明人群中总是第一眼看到对方、明明总是喜欢故意去捉弄对方、明明看到对方就忍不住去招惹、挑衅、吸引一切的注意力
这一切的一切,当真都只是因为厌恶吗?
第117章
天色笼着雾蒙蒙的霾, 薄而浅淡,泷泷如伏在云端的青雀头黛。
方才拥住春光的山间此时却日光不见、风声不息。
流光如雪、雾气弥漫的云泽峰殿檐下挂着数道煞为可爱的风铃,它们飘飘荡荡、恣意飘扬, 拖长的红线下绑着一道又一道灼红的心愿笺。
像是月老待有情人许下的婚书。
可你若是细看,便又能觉出几分不对来。
那一道道红纸心愿笺上的字迹并非全然相同。
从一开始牙牙学语般歪歪扭扭的字迹,到慢慢的练出风骨, 近百张笺子,无一不显露出孩子跌跌撞撞成长的历程。
而令人忍不住心生暖意的,则是那些孩童字迹下方批注的另外一行笔迹。
温和、浅慢、耐心十足,像是位温柔慈善的母亲, 静静含笑注视着她的孩子。
孩子的心绪总是天真无邪的。
他会因为调皮被灵雀啄了而恼羞成怒,随即提笔愤愤然道:“讨厌的灵雀儿, 为什么只啄我, 不啄别人!”
这是旁人随意看了一眼,便会忍不住会心一笑的稚嫩话语。
不会有人将它真正放在心上。
可即便是这般的牢骚, 下方也会自然浮出一道回应的笔迹。
“确实讨厌但阿宝是不是忘记你偷了它的蛋了?”
一笔一划赏心悦目、行云流水,令人单是看一眼, 便能够自然联想起一位自霞光中含笑提笔的仙人。
红笺飘飘荡荡,可爱活泼的对话也逐渐随着锐利肆意的字迹变得愈发沉稳。
“阿宝”这般极尽亲昵的称谓,也不知何时变作了与旁人一般无二的‘阿让’。
成年的孩子有了更多的苦恼。
可他同时有了自己浅薄的隐私意识。
他不再将所有的心事都吐露在心愿笺上。
即便谢灵奉再如何百无禁忌、以身作则, 但处于青春时期、对一切关系都懵懵懂懂的青年难免会心生疑惑。
他会想,别的师徒也是这般相处的吗?
他是否太过依赖师尊?
敏锐如小兽般的青年曾隐约触摸过真相,也羞于师尊在旁人面前对自己极尽的宠溺, 所以他抗拒‘阿宝’的称呼。
可很快, 不待他再继续探索,师尊便已然拉着他沉浸进温柔乡中,潜移默化地影响, 让孩子将一切视作寻常。
江让被泡在蜜罐子里太久了,以至于连苦涩的滋味都全然忘却了。
在谢灵奉的面前,他近乎赤.裸。
如他生来的那般赤.裸。
裹着青衣的青年匆匆踏过那片密密麻麻的红笺,落在他身后的风蜷曲着,撩开了它们层叠在一起的面纱。
江让站在云泽殿前,一张俊俏年轻的眉目间难得染上几分心虚与踌躇。
到底还是个年轻的孩子,知道自己做错了事,面对时时帮自己处理烂摊子的长辈,多少还是胆怯畏缩的。
青年做贼心虚地悄悄推开殿门,视线比他的身体更迅速地往里头挤。
但云泽殿宽阔仙美,哪里是一眼能扫尽的。
江让忍不住抿唇,小心地猫着腰进了屋。
他也实在是没办法,昨日他醉酒误事,强迫了那罗小少爷不说,还夜不归宿、久久不回师尊询问关心的传讯——
再加上今日早间是剑峰理论课,那位师长相当严格,是昆玉仙尊的师兄,若缺了课,是真能当场便将谢灵奉唤来,连带着他们师徒二人一起训一顿的
江让简直不敢多想,他现下只盼着赶紧将课业书卷带好,一个箭步抵达剑峰主峰才好。
但事情远远没有青年想的那般简单。
事实上,他方才入殿,还未曾多走两步,便听见自竹影屏风后传来的一道情绪不明的声线。
“昨夜去了何处?吾朝你传讯,至今未回。”
江让脚步顿时一僵,闻言心道不好,赶忙三步并作两步,绕过缠丝屏风,果然瞧见了一道霜白雪影。
书案上的银烛已然消解大半,烛泪层叠堆积,像是独守空房、流了一夜伤情泪的新娘子。
谢灵奉坐在书案前,莹白指尖轻轻提笔,复又落下。
一个行云流水的‘静’便浮现于白绸纸上。
听到身畔动静,他不紧不慢地拂袖搁笔,温平地抬首看去。
年轻的孩子已然亲热地行至他身畔。
江让俊秀的脸颊此时泛着暖熏熏的红意,烛火下,孩子面上那层细小的绒毛都显得颤巍巍的可爱,漂亮极了,像是春桃上的植绒。
他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声音刻意放柔,如往常撒娇卖痴一般的,企图蒙混过关。
可谢灵奉却始终静谧地听着,或者说,他的心思并不在青年张合蠕动的唇齿间,而是落在对方身上过分浓烈、以至于显出几分挑衅意味的胭脂香上。
手骨侧的写着‘静’的白绸纸已然慢慢泛出皱意,谢灵奉慢慢松开指节,它才惨然逃过一劫。
“阿宝。”男人轻轻的说着,平静的金眸漾着浅淡的凉意,他紧紧盯着青年脖颈侧的刺目的红痕,静声道:“昨夜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江让红唇张张合合,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憋红了脸,下意识想到早间罗洇春羞恼怒瞪的风情、以及强撑着叫他保密的模样,最终还是不曾将此事说出来,只另寻了个理由敷衍过去。
可谢灵奉又如何看不出他隐瞒的心思呢?
男人心火隐烧,十分不悦。
他当然该不悦,毕竟,向来同自己亲密无间、没有任何秘密的好孩子,如今竟会为了不相干的旁人来欺瞒自己。
这对一位独自拉扯孩子长大的年长者来说,简直无异于背叛和疏远。
谢灵奉慢慢垂眸,掩住眸底情绪,他轻轻抬手,牵引着青年坐在自己身畔。
他们对这般亲密的模式相当的熟稔,甚至不必多说,江让就已经自然无比地半矮下身,头颅枕在男人大腿上。
昆玉仙尊修长温凉的手骨一下又一下地为他梳理长发、按揉穴位,耐心温和道:“你啊,昨日又饮了不少酒罢?”
男人玄眸专注低垂,半披散的乌发顺着他的动作往下淙淙滑过,虽是责备的语气,可按揉的动作却再熟稔不过。
他像是一位贤惠的寡母,时时刻刻操心、放心不下自己那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江让闭着眼迷糊应了声,或许是师尊按揉得太舒服了,青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困乏的眼皮,加上他本就浑身酸痛,很快便忍不住睡意了。
当然,他难得心里还记着学业,但在听到谢灵奉说早已替他告过假,青年便彻底放心地合上了眼。
室内一片静悄悄的。
谢灵奉按揉着青年额头的手掌也渐渐变了味道。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孩子安静可爱的睡颜,修长泛白的指尖一寸寸从青年的额心蜿蜒而下,掠过起伏的鼻尖、唇珠,最终,温凉的指腹如一只展翅的羽蝶,静谧停驻在软红的唇肉间。
男人并未狎昵地去玩弄,可他慢慢曲起的指间动作,却又显得极不庄重。
谢灵奉曲起指节,轻轻挑开青年下半边红润的唇肉,漂亮的指骨慢慢摸索过孩子乳白的齿尖,又深入进唇舌、上颚。
甚至是喉头。
像是在检查着什么一般。
好半晌,他面色不动,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湿润的指节慢慢从青年完好无损的唇腔间退了出来。
沉睡的孩子轻轻蹙眉,显然有些不适应,他太青涩了,即便早已经历过无数欲色的摧折,他依然干净的像个瓷娃娃。
谢灵奉慢慢呼气,他静谧地、温柔地看着他心爱的孩子。即便确定了青年的唇齿不曾受到侵.犯,可不安还是使他的心脏中了嫉恨的毒。
男人忍不住想,他永远不会逼迫孩子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说自己不想说的话,但他到底是长辈,他该有知情权。
所以,江让不肯说的事情,他会以另外一种形式,亲自去了解。
谢灵奉慢慢闭上眼,冷淡持笑的唇齿间念着不甚清晰的古语灵诀。
那语调像是一圈又一圈扩散的涟漪,不一会儿,男人的意识便随着一阵青烟,飘入了一艘奢美的仙舟之上。
谢灵奉单是看一眼,便知此地乃是罗家地界。
他平静地穿过仙舟上一道又一道看不清的人影,最终停在一道古朴华美的殿门前。
“洇春,你轻点。”
青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甚至是有些无助。
谢灵奉猛得僵在原地。
里面的声音仍未停歇,甚至愈演愈烈,毫无羞耻。
“江让,你爱我吗?”
嘶哑的男音听起来恐怖而兴奋,像是只只懂得交.配的兽类,毫无人性。
而他的好徒儿,好孩子,此时也似是被同化了一般,他丢掉了他教给他的风骨、尊严、礼义廉耻,只知道兴奋地吐出脏污的淤泥。
“爱你我爱你”
谢灵奉终于眸中泛出火星,再冷静的年长者,此时也受不得这般荒唐的刺激。
他俨然忘却了此时不过是青年的梦境,只借着一腔护儿心切的心绪与妒意想要去怒斥阻止。
于是,男人推门闯了进去。
他看到了更加无耻的一幕。
他的好徒儿此时正坐在另一人的怀中,如交尾的淫.蛇一般,只恨不得吸干了对方才好。
江让迷蒙地半睁开眼,两只修长的、覆盖着匀称肌理的手臂紧紧揽着罗洇春的脖颈,辗转亲吻,像是迫不及待的汲取水液的干涸地。
他太过放肆、太过不知礼数,简直有辱斯文。
谢灵奉冷冷地看着,想,他不是教过他该如何鱼水相融么?为什么不按照长辈教授的那般去保护好自己呢?
还是说,年轻的孩子嫌弃年长的长辈太过死板,毫无激情?
他越是这般想,身体却越是异常。
异常得似山丘拔高、碧水回春。
谢灵奉慢慢闭眼,周身轻颤。
“师、师尊?”
江让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惊恐,像是偷尝禁.果被长辈逮住的年轻孩子。
他几乎狼狈地从塌上爬了下来,腿还发软着,站不稳。
可见到了师尊,却还是要如幼兽般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
哪怕此时,他正从另一个人的榻上下来。
谢灵奉慢慢睁眼,往日里漆黑温润的眸子此时布满星点的红光。
他看着江让在他怀里瑟缩的光洁脊背,一翕一合,漂亮的蝴蝶骨恍若振翅欲飞的雀儿。
男人金眸闪烁,声线平静道:“阿宝,你这般,是要师尊接着玩你么?”
这是谢灵奉从不曾在人前展现的恶骨。
它源自情爱、肮脏、不伦与滔滔不绝的妒火。
第118章
“呼呼——”
青年灼烈的呼吸重重颤抖着, 白玉似的喉颈崩得极紧,他双眸紧闭,像是一尾被逼至海岸边、不断拍打淤泥的白鱼。
每呼吸一次, 细细的喉道便会难忍地发出闷哼声。
江让不断吞咽着喉头的水液,指节试图死死拽住身畔人的衣物,他像是被梦中情景魇住了一般, 挣扎着、恐惧着,却始终无法从惊惶的梦境中醒过来。
“唔师尊、师尊我错了”
他颤颤巍巍地说着,面颊上是一水儿的红,昔日俊俏引人的眉眼软得似湖畔的细柳枝, 而被勒在男人腰间的身体更是如春水似地往上涌动,生生不息。
“天生大道, 仁心救世, 养育万物人常抑欲,便弗灭亡”
隐隐有压抑的念经诵读的低沉男音在室内游荡。
对方分明咬字读音极其沉稳, 可亵渎的动作却从未停下。
百无禁忌的仙人白衣早已落至落座的蒲团之上,他每一寸体肤都白如庙宇中被人们供奉的神明玉身。
而坐在他身上的青年则更是荒唐怪异。
青年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去了一般, 只能倚靠着男人,每一个动作、每一次颤抖,都像是被傀儡师控制的木偶。
潮起潮落、日升海沸, 都由不得他。
谢灵奉白玉般的额头慢慢溢出冷感的细汗,他的嘴唇依旧在蠕动着。
无数压制恶念的观若心经自他的口唇中翻涌。
“欲既丛生,则心自乱, 便遭污浊, 自堕苦海。”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落幕,他死死扣住青年的腰身,翠松般的脊骨压下, 终于像是被雪水冲垮的石碑,彻底崩盘。
谢灵奉极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他汗湿的额发沾在颊侧,一张观音面泛着失控的红。
“阿宝,怎么就”
未尽之语含在舌尖,像是滚过沸水的蜜糖,彻底浇融其中,再无痕迹。
男人抖着手抚过青年恍惚欲睁的眼,忽地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的,猛得收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情态如何,是否有下等的情.欲、嫉妒搅缠其中。
大约是有的,毕竟谢灵奉微微曲指,金色的眸忽地似是燃起了极致粗俗的火焰。
他第一次弄脏了他的孩子。
粗俗的、黏腻的、荒唐的,全部都被他连哄带骗、强制性地塞给了青年。
谢灵奉只觉森白的心海间仿佛溢满了毒瘴与雾霭。
他总是自诩仙音长辈,以一种教育、溺爱的姿态去教习孩子房中术。
所以,他是不该有欲的,甚至连每一寸的眼神都不该出格。
他的手、舌、乃至每一个器官,都是只是教导孩子的器具。
器具,又怎能在孩子餍足的时候满足私欲呢?
在江让的面前,谢灵奉总是霁月清风的,从不曾失态过。
他像是完全抛却了人间欲.望的仙人,面若观音、飘然若仙。
可此时,谢灵奉包裹在□□外的仙人.皮慢慢碎裂开来了。
而他的阿宝也很快就会知道,他眼中无所不能、清风明月的师尊,也不过是个被下等情.欲操控的普通男子。
谢灵奉几乎窒在青年水汽氤氲、逐渐清晰的眉目中。
他忽地抖着手,将自己发尾的白色发带卷起,一寸寸覆上江让半睁迷蒙的黑眸。
“师尊我、睡着了?”
青年的声音有些恍惚,发带下的睫轻轻扇动,像是一只自茧中挣扎的蝶。
江让动了动,立刻察觉到身.下不对的地方。
他方才从噩梦中挣扎出来,此时心跳还快得不像话,此时黏腻、酸痛的触觉甚至叫他生出几分避开师尊的冲动。
这次的梦实在太过逼真了。
他梦见师尊撞见了他和罗洇春荒唐,向来如母亲般温柔的师尊竟像是变了一个模样似的,面色冷戾,说出的话也十分粗俗下流。
仿佛江让不再是他如珠似宝疼爱的孩子,而是他出了轨的、该被惩罚的淫.荡娘子。
梦中的师尊用戒尺弄他、甚至掌掴他的臀部。
谢灵奉一边逼着他念观若心经压制恶念与欲.念,一边又不断牵起他无数的感官。
冰火对撞,叫他时时惧怕沉沦,甚至忘却自己姓甚名谁、身前的男人又是谁。
期间,青年羞耻的哭了,却毫无挣扎的余地。
因为印象太深,以至于江让现下甚至恍然以为自己仍在梦中,浑身颤抖,泪点濡湿透白的发带,饱满得甚至要往下溢。
“阿宝、阿宝,师尊在呢,不怕了。”
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将他揽入怀中,温热赤.裸的皮肤相贴,宛若孩子蜷缩在母体之中一般。
江让一瞬被奇异地安抚了下来。
谢灵奉轻轻垂头吻了吻孩子发顶可爱的发旋,馨香、温暖、完全染着他的气息。
男人慢慢垂眼,温热的、带着些黏液的指节一寸寸拂过青年红彤彤的侧脸。
他的半张菩萨面匿在阴影中,依旧温柔如水的声线潺潺响起。
“睡吧,好好休息,你只是太累了,乖孩子。”
江让只觉得眼前的视线愈发昏暗,眼皮沉重的不可思议,他轻轻哼了一声,更深地钻入师尊的身体,终于脱力沉沉睡了过去。
*
一觉睡醒,江让只觉得整个人状态十分舒服。
他懒洋洋地起身,师尊难得不在他身畔盯着责问,青年伸了个懒腰,按了按额头,总觉得自己像是忘了什么一般。
昨日的噩梦早已淡若春水,江让只记得他似乎是梦见了师尊。
那大约是个有些香艳的梦,不过青年也不甚在意,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年轻气盛,偶尔会梦到这些实属正常,师尊也这样安抚过他,所以江让坦然得近乎理所当然。
青年起身穿好衣衫,打算去练剑台练剑。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他总觉得周身轻盈舒畅,金丹大圆满的修为也在隐隐晃荡,似是将要突破。
江让心下一喜,自从归来太初宗以后,青年心中多少也是有些焦虑的。
他虽有天生剑骨,但到底比起别人落后了两年。
修真界从不缺天纵奇才,两年时间,足够无数人连滚带爬站上他曾经的位置了。
如今回宗不久便突破了修为,倒也算是喜事一桩。
毕竟,金丹到元婴也并非易事,无数人穷极一生都无法突破化婴。
江让被振奋鼓舞得不轻,他握紧手中的玄剑,当即便下了山。
只是,还未等他抵达练剑台,便隐隐听到路途中丹峰师兄弟的闲聊。
“那罗师兄也不知怎的,前两天回来后便一直生了病,一直卧床不起。”
“说起来,那日许多人说是看到江师兄同罗师兄一起出去了”
江让脑海中陡然似是闪过一道震天的电光,心脏鼓噪,一瞬间,那日的景像简直如一柄刀刃般劈开了眼前的一切雾障。
是啊,他怎么能忘了?他、他那日醉酒失仪,将那娇气的罗小少爷给——
江让这下是真有些慌了,他虽然平日里行事无状,但这般强夺了旁人身子,回首不闻不问,实非正道所为。
青年心下不自在,忙慌之下,径直御剑赶去了丹峰。
眼见青年背影刚消,那两个丹峰弟子互相对视了一眼,也匆匆离去,再没了闲聊的半分模样。
江让站在眼前堪称珠光宝气、雕梁画栋的洞府前,好半晌犹豫着不敢进去。
实在是怪不得他,罗洇春这洞府内外少说置了数十道高级阵法,他若是不知死活地往里闯,只怕没见到人就算了,自己先得丢了条命。
江让这般想着,有些踌躇地打算先发一道传讯符给对方。
当然,按照罗洇春的脾气,受了这般羞辱,只怕此时恨毒了他。
江让也不知怎的,想到对方可能厌了自己,心中竟沉了几分,像是有些许伤神失落一般。
正当青年想要转身离开,却忽见眼前洞府的浮雕玄木门忽地被一名杂役推开了。
那杂役是罗洇春自罗家带来的,向来十分听从主子的命令。
眼下见到江让,他眼中微亮,忙小跑几步至青年面前道:“江公子今日是来探望我家主子的吗?”
江让还未曾回复,那杂役便苦着脸,不管不顾继续道:“江公子,您可算来了,我家主子他、他,诶——”
眼见对方这般模样,青年赶忙急道:“罗洇春怎么了?”
杂役摇摇头,看了眼青年,顿了顿道:“江公子还是先进来吧。”他说着,径直递给对方一道门符。
江让赶紧接过,跟着杂役进了洞府。
这一进去,江让就发现了,罗洇春的洞府与当年匆匆一面并没有多少区别。
若硬是要说有什么不一般,便是这洞府似乎变得愈发穷尽奢华,甚至连地上都铺了一层软绵珍贵的兽皮。
明珠鲛丝在这里也不过是被主人垫在脚下的小玩意儿。
那杂役领着青年往廊下走,最终停在一间极大的主卧阁楼前。
江让站在沉木门前,隐隐能听到里面极低的几道咳嗽的声音。
杂役叹气道:“江公子有所不知,我家主子虽是炼丹师,生了病却十分讳疾忌医,吃药更是万万不能的。”
江让忍不住蹙眉:“可有什么原因?”
杂役沉默了一会儿,才迟疑开口道:“公子十分怕苦”
青年眉头微微松下几分,心中缓下至于,甚至隐隐有几分好笑。
没想到罗洇春往常那般眼高于顶的大少爷竟也有怕的事情。
那杂役继续道:“江公子,我家主子向来待您特殊,您若是劝,想必他一定会听的。”
眼看着对方露出这般信任的态度,江让想了想,还是犹豫着应了下来。
“吱呀。”
一阵推门声响起后,江让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混杂着丽格海棠的药味。
不算好闻,却叫人忍不住心软几分。
低低的咳嗽声透过薄红纱帘间歇性地响起,青年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无力与厌烦,像是被纱网笼住、如何都挣扎不开的鲛人。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喝药,出去!”
江让脚步微顿,行至塌边,他手中端着白玉药碗,一手分花拂柳般挑开纱帘。
一张昳丽、艳若海棠的狐狸面便如此显露了出来。
罗洇春一身浅月中衣,半靠在塌边,他脸颊苍白,乌发垂在肩头,只余下耳畔别着一对玛瑙的耳铛。
相比起从前的艳丽张扬,今日的罗小少爷素静得堪比待字闺中的少年少女。只是那不耐烦躁的眉目依旧如往日一般显出几分倨傲来。
他似是闻到了那令人心烦的药味,张唇便要骂。
可当青年真切地抬眸看过来时,整个人却又怔在了原地,略显苍白的嘴唇微微张了张,似是想要说什么,又猛地扭头抿上了。
一双漂亮狭长的眸子当即红了几分,眼睑下水红堆积,活像不当心从胭脂铺子上蹭到的一般。
罗洇春咬唇,垂眸盯着细白交缠的指尖,险些忍不住细微的哭腔。
罗小少爷哑声道:“你还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的吗?”
江让抿了抿唇,他手中稳稳端着药碗,闻言眉心难免显出几分躁意道:“罗洇春,你误会我了,你见谁看笑话还给人端药的?”
罗洇春轻飘飘扫了他一眼,只是鼻腔轻轻哼了一声,倒没有继续计较下去。
江让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心软了几分。
罗小少爷的性子从来都是这般,分明自打自己进来开始,他就一直都在偷看自己、分明眼中是期待惊喜的,却偏要说出一些口不对心的话,仿佛这样就能显得多占上风似的。
若是从前江让有些迷茫的想了一瞬,像是忘却了什么一般,想不起就索性不再继续想了。
总之,从前他们似乎也一直是这般相处的。
两人都十分要强,分明互相倾慕,却始终不肯表白心意。
玄衣的英俊青年坐在塌边,他轻轻吹了垂手中滚烫的汤药,十分耐心地用精致的小勺舀出一勺。
青年乌眸笑意满满,一时间竟显得流光溢彩,他含笑道:“好了,是我错了,我不是同你认过错了吗?这样,当是赔罪,我喂你喝药可好?”
罗洇春抿唇,一张芙蓉面却忍不住红了几分,漂亮的像是方才盛开的海棠花。
江让眸色微晃,心口的鼓噪愈发明显。
太过明显的心跳让青年忍不住僵住几分,甚至可笑的担心被对方听到。
罗洇春微微垂着眼,他半坐在榻上,难得温顺地垂头喝药,明珠的光芒柔柔地笼在他的颊侧,显得青年整个人愈发美丽妖冶。
江让动了动喉头,不动声色地别开眼神。
只是,他方才偏开眼,那罗小少爷便不肯继续喝了。
罗洇春一张略显苍白的嘴唇抿得很紧,褐红的汤药抵在他的唇畔,无论江让如何喂,他都不肯再张唇,活似位无理取闹的活祖宗。
两番僵持之下,青年那唇色都变得愈发艳红勾人。
江让一瞬间便失了神。
两人本就因喂药贴得近,眼下也不知怎的,或许是两人已有肌肤之亲、又或许是本就两心相悦,总之,等江让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然贴上了罗小少爷的嘴唇。
没有人张唇,他们只是单纯地唇贴着唇,却足以年轻的青年人为此怦然心动。
江让睁眼,眼见罗洇春潮红着脸,一副任由他施为的模样,心慌意乱之下,青年慌乱地伸手推了对方一把,自己更是险些一跳三丈远。
“我、我”江让憋红了脸,根本不敢多看对方:“我刚刚、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是故意要轻薄你的”
青年说着说着就没音儿了,毕竟实在太没说服力了。
可罗洇春却并未如往常般同他针锋相对,罗小少爷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一般,他眸色水汪汪的,流转间尽是摄人心魄的美丽。
他抿唇小声道:“那、那你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江让这下脸也彻底红了。
罗洇春红着脸横了他一眼,语调中带着几分软意和骄纵的意味,他道:“江让,我可以原谅你之前的行为,也可以听你的话喝药,但是,我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江让一愣,赶忙道:“你说。”
罗小少爷坐在水红晕红的塌边看着他,狭长的眸中带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晦色。
“我要你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你要任我差遣。只要你能做到,我就原谅你,从此再不找你麻烦。”
第119章
白云悠悠, 山间道畔绿意葱茏,偶有身着青白宗门服饰的执剑弟子拿着任务牌从其间匆匆而过。
日头已升至半空,天色正好、霞光万丈, 不知不觉已是夏至。
一抹朱红薄金的身影极为惹眼地立在林边,青年人一身昳丽不俗的衣物配饰,琅嬛耳铛、宝珠臂钏、霞美腰链, 活似一尊被金樽玉器堆塑的玉面美人像。
他似乎正等着什么人,如凝滞般的狐狸面上显出几分隐约的气闷,白皙的指尖携着一枝残落的海棠花,脚下的海棠花瓣飘飘浮浮地被夏风吹掀起, 雪丝般缀在青年的浮金的衣尾。
“罗师兄,又在等江师兄一起下山游历吗?”
有熟识的师兄弟路过, 不由得笑问道。
罗洇春下意识抬眸看去, 面上的笑容隐约带着几分僵意,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随意而不在乎, 微笑道:“是啊。”
那弟子浑然不觉,许是存着谄媚的心思, 便笑说几句,奉承两位关系一日千里,只怕好事将近。
罗小公子脸上的笑意这才真心了几分。
“洇春、洇春”
匆匆赶来的青年声线带着几分喘意, 像是有些焦急,生怕惹得人恼了怒了。
罗洇春下意识将手畔的海棠残枝往身后避去,随即抬眸看了过去。
江让今日穿了一身红纹玄衫锦衣, 乌发束起, 长而鸦黑的发尾扫在肩头,随浅风游动,他生得玉骨俊朗, 笑意如碎金落玉,忍不住便叫人软了心肠。
“等急了吧?”青年抿唇,挠了挠头,颇有几分不好意思道:“师尊总不放心我出门,所以废了些时间。”
罗小公子微微抿了抿唇,一张漂亮的脸上显出几分不悦来,他忍不住蹙眉道:“江让,你说说这些半月来,你都迟了多少次了,说是随叫随到、任我差遣,但今日,我、我单是等着你都等近半个时辰了。”
说着,对方的语气中甚至显出几分委屈的音调,罗洇春垂眸偏头道:“我就不明白了,你都是这样大的人了,又不是孩子,怎的下个山还要时时同你师尊汇报?”
江让面色尴尬,张了张唇道:“洇春,师尊只是担心我,加上从前的一些事情,他总担心我遭了骗。”
此话一出,罗洇春面色一动,眸底闪过一丝阴郁的妒恨,显然,他想起了某个令他辗转恨毒了两年的贱人。
如此,他也不好多说什么,罗小少爷只轻轻哼了一声,果然不再过多计较了。
他矜持道:“那这一次我便饶过你了罢。”
江让双手拱起,唇角微弯,嘻笑道:“那可得谢过我们罗大少爷了。”
罗洇春脸色微红,秋水似的眸横了他一眼,轻斥道:“快些走吧,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玄衣青年果然跟上他左右,两人并肩而行,青年含笑道:“那今日洇春有何安排?”
声线慢慢远去,两人的身影在霞光中渐渐裹缠在一起,像是互相扎根、融为一体的恶性藤蔓。
它们枯萎又重生,永生不息地活在爱、虚伪与谎言之中,不得超生
江让其实一开始以为,按照罗小公子的性子,这一个月,对方约莫会折腾使唤够本才好,但实际上——
青年手中拿着几个油纸包的热腾腾的小吃,视线触及前方在热闹集市中蹲守于糖人小贩前的红衣青年,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从来不知,罗小公子竟也有这般童心。
这半月时光来,罗洇春倒是从未为难过他,小公子更像是只孤傲的、从不曾有过玩伴的白鹤,他总是瞧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似乎只有江让勉强入了他的眼。
是以,在终于与青年关系缓和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青年上天入地的玩闹。
他们一起去过极地冰川,在雪色与寒冰之中乘着仙舟逐火漂流,最后仙舟驱动不足,而罗洇春本就是丹修,灵力不济之下,被青年背至山洞间烤火取暖。
炽烈的火光中,两人环抱在一起,像是互相取暖的兽。
他们也曾一起去过灵气复苏的山脉,煮酒听雨、携棋对弈,好不快活。
只是两人都不是安静的性子,听雨时要翻旧账,喝酒上头又要讨论两人谁从前对对方下手更毒一些;对弈时两个臭棋篓子更是吵得面红耳赤,险些一个提剑、一个缠鞭。
如今,他们来到了匆匆的人间。
罗洇春像是一位被家族保护得极干净的小少爷,方才来到人间,便被一瞎眼老道一句‘良缘天定’哄骗了不少银两。
江让点破,他又会恼羞成怒地瞪青年一眼,随后恹恹地离去。
今日,对方爱上了逛街寻食。
褪去高傲外衣的仙鹤并不再如仙笼中一般挑食,小笼包、桃花酥、八珍糕、奶豆腐他什么都要尝试,尝一口后又偏要缠着也让江让吃。
好吃的也就罢了,若是遇上不好吃的,他更是要佯装好吃,骗得青年也吃下。
看到江让蹙眉的模样,他便会眉开眼笑,红衣灼烈,精致纯然的眉眼恍惚竟如盛开的丽格海棠。
江让却并不气恼,只是看着看着,心脏却不由自主地跳得愈发剧烈。
罗洇春和祝妙机给他的感觉是全然不同的。
若说祝妙机貌美柔弱、破碎厌世、惹人怜惜,那么罗洇春便像是只皮毛漂亮的猫儿,他总是嘴上厉害,惹急了挠一爪子。
但大部分时候,青年说着讨厌,身体、眼神、面色却无一不在透露主人的本心。
他喜欢江让。
罗洇春的喜欢并非源自浅薄的皮囊美貌,也非憧憬青年的天生剑骨、非凡天资、强硬后台。
他只是喜欢江让这个人,无关他的任何光环。
只是,他太过高傲、也从不承认自己的喜欢。
那像是一种低下脊背,向着别人认输的感觉。可心动是融于海浪中的一滴水液,谁也不知道,在那样多的日日夜夜、在无数个可能的惺惺相惜中,他是否也曾挣扎彷徨、胆怯羞涩。
“江让,快看,它像不像你?”
红衣青年笑意盈盈地比了比手中的糖人。
江让下意识要伸手,罗洇春却慌忙地将手中的糖人藏于身后,他抿唇,脸上浮起红晕,将另外一支做好的糖人塞给他,微微侧眸道:“这个才是给你的。”
江让有些愣愣的看着手中精致可爱的、穿了一身红衣的小糖人,脸色恍然也红了几分。
旁边做糖人的摊贩笑道:“两位感情真好。”
罗洇春眸光闪躲、没吭声,他只是耳根通红地将手中江让模样的小糖人塞进殷红的唇中,细细含着,狭长漂亮的眸子慢慢眯起几分,像是很喜欢的模样。
江让支支吾吾,也没当街说出反驳的话。
两人竟全然默认了下来。
那摊贩摇头笑道:“你们年轻人怎的如此含蓄,这样,距离此地不远处有一座月老庙,想来你们两心相许,不如去向月老求一支姻缘签,系上红线笺。”
江让看向罗洇春,罗小公子当即面上一红。
青年心中一动,黑眸忍不住软下几分,他对罗洇春道:“要去看看么?”
罗洇春抿唇,唇弯露出一抹细细的笑意,他努力抚平唇弯,故作不在意道:“既然你想去,那本公子也不是不能”
江让:“那不去?”
“江让!”罗洇春忍不住恼羞成怒道。
两人一边脚步不停,一边拌嘴,江让掏掏耳朵道:“在呢,罗大公子,何事吩咐啊?”
罗洇春一边跟上他的脚步,怒道:“你是不是又在耍我?你先前答应我了”
江让脚步微顿,忽地侧身看向身边琅嬛叮当的红衣青年。
罗洇春顿时口中一哑,气势一瞬矮了下来,还不待青年说话,他便咬了咬唇,手中紧紧捏着含化了一半的小糖人,小声道:“算了,我今日不同你计较了,但是、但是”
玄衣青年忽地笑了,他立在红瓦的月老庙前,如芝兰玉树,唇畔的笑意似朗月入怀。
他道:“洇春,我说过会陪着你,我们进去吧。”
或许是青年的语调实在温柔,又或许是两情相悦的爱意实在如梦似幻,罗洇春怔怔看着眼前人,忽地眼眶红了几分。
他努力抑制眸中隐约的星点,心中震颤,痴恋顿起。
人总是这般,在获得幸福的同时,又会怀疑幸福的真假。
罗洇春甚至不敢多作他想,心中像是流淌着一汪温热的水液,宛若夏日被晒得潮热的湖水,分明是湿润的,却又总叫人躁意不止、惶惑不定。
罗洇春努力掩饰眸中泪意,声音平静:“好,我们进去。”
月老庙中人潮络绎不绝,灰朴的牌匾上三个字金光灿灿,牌匾的周围爬上许多翠绿的藤蔓,而藤蔓上吊着无数漂亮的红线笺。
一路上,有面含春色的少男少女匆匆而过,也有年老的夫妇互相搀扶离去。
众生百态,有喜有悲,可他们的眸中却总是含着希冀的。
江让同罗洇春等了许久,方才排到他们。
视线中是穿着蓝袍、外披金布的月老像,香炉前插.着无数只香火,有的燃烧殆尽、有的方才开始生烟。
两人并肩跪在红色的蒲团上,双手合上,眼皮轻颤,也不知许了什么,好半晌才伏跪下去。
上香的时候,两人指尖无意相触,皆是一颤,匆匆别开。
罗洇春也不知自己心中作何想法,他手抖得厉害,请姻缘签的时候,手中不稳,签筒中竟跳出了一根竹签。
旁边的寺人帮着捡起来,却半晌没有念出来。
罗洇春一时情急,伸手去取。
“黄粱一梦终须醒,镜花水月总是空。”
他忽地脸色一白,手中死死掐着这支签,好半晌,面色冷下几分,从袖袍中取出一袋银子直接丢给寺人。
罗洇春脸色微微扭曲几分,又顾忌着青年在一畔,于是便只能尽力压抑道:“方才不过失误,可许重新一试?”
那寺人迟疑地扣紧银两,半晌笑笑道:“有缘人尽可重新来过。”
罗洇春手中紧紧扣着签筒,掌心甚至溢出几丝汗意。
“哗啦——”
一支竹签微微探出签筒。
修长的指节微微颤抖着将它取出,翻面。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一旁的寺人笑道:“恭祝两位公子,且以深情共白头。”
罗洇春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身体被冻僵的姿态也慢慢缓了过来。
江让却微微蹙眉,他轻轻上前,并未太过关注签文,只是专注地替青年擦了擦额边的冷汗,忍不住道:“怎的惊出汗来了?求签也不过是一种安慰,不必当真。”
罗洇春紧紧扣着他的衣角,狭长漂亮的眼中一片雾气朦胧,隐隐竟显出几分哀意。
红衣青年张了张唇,最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江让永远不会知道罗洇春这般的缘故,所以,他才能低声带上几分水月镜花的怜惜,牵住对方冰冷的指节,安慰道:“好了,天已经快黑了,你不是还想看烟花吗?我带你去好不好?”
罗洇春慢慢扣紧手掌,感受着对方皮肤下传来的细细脉搏起伏,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两人一前一后踏出烛光摇晃的月老庙。
几乎是方才踏出的一瞬间,漫天烟火盛开。
无数流光溢彩的光线划过每一个仰头期待幸福与美丽的人们。
在嘈杂的人声、烟火声中,江让隐约感觉到有人轻轻握住了自己的小指指尖。
很小心的触碰,像是生怕眼前的人会化作浮光掠影,彻底消散一般。
“江让”
烟火声轰鸣,将青年的声线完全压下,江让只来得及看到罗洇春微红的、闪烁着泪意的眼眸。
以及最后的半句话。
“你现在,哪怕有一点的喜欢我了吗?”
江让下意识地想点头,可不知为何,听到罗小少爷对他这般近乎直接的表白,除却心脏的嗡鸣,头脑却愈发清醒、甚至平静。
好半晌,待他缓过这一阵异样,才恍若惊醒一般地颔首。
罗洇春抿唇,脸颊艳丽灼红,语调却显出几分急促的意味。
“江让,我父亲母亲两年前便催着我成婚结契了,但我一直都、都在等你,也不喜欢他们的安排。”
“前些时日,父亲母亲又开始催促了,他们会在罗家举行一次绣球招亲,你可愿来?”
第120章
雾气朦胧的殿中白纱曼曼起舞, 窗棂半开,隐隐有翕动的枝叶随风摇坠。
顺着那晃动的枝桠,天边碎金的日光便跳跃着坠入灵泉池中, 宛若一尾漂亮丰满的锦鲤,摆尾轻快游动。
吱呀晃动的声音自一畔并不算大的美人塌上传来。
白肤与乌发潮淋淋地纠缠在一起,青年半扬起脖颈, 潮热的面庞上尽是虚幻而高涨的愉快温暖。
他半倚在身畔形容赤.裸美貌的长者的怀中,起伏的瘦腰与臀部皆被长辈以修长的指节漫不经心地掌控着。
江让却并无半分被掌控的不适,他像是再习惯不过,一双漂亮的、湿漉漉的眸子半眯着, 活像只餍足的小兽。
“呼呼。”青年喉头的呼吸还未曾喘匀,他亲昵地用潮红的脸颊去蹭谢灵奉湿热的、青筋微鼓的脖颈, 溢满情.欲的音调黏糊中带了几分跃动的试探。
“师尊, 徒儿有一事想告知师尊。”
谢灵奉曲起抚摸孩子腰身的手掌忽地僵住,那双总是溢满温柔与慈爱的眸子变得漆黑而深静, 像是一潭永远探不及底部的湖水。
江让腻白的脸颊紧紧贴着身畔长者如摇篮般温暖的皮肤,支支吾吾道:“师尊, 我听说明日罗家便要替洇春绣球招亲了,您也知道我与洇春相识许久了,我、我想去”
衣衫半解的男人眸中并没有什么惊讶的情绪, 他只是闭了闭眸,好半晌掌心微微用力,声音平静道:“阿宝, 你忘了祝妙机了吗?从前你也是为了他要与吾割席, 最后又落得那般下场。”
“为师希望你能再仔细考虑考虑,毕竟是终身大事,一旦结契, 若是有朝一日心生悔意,便是伤筋动骨。吾记得你从前对罗家那孩子似乎毫无意图,如今怎的突然有了这般心思?”
江让眸光微颤,抿唇道:“师尊,我与他从前确实针锋相对、互不顺眼,但世事无常,我如今才明白过来,从前我与他皆是错过了。”
“师尊,您曾教过徒儿,不必惧怕、不必懊悔、不必抗拒,道之所至,便是心之所向。”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我十分清楚,我喜欢他、想要同他结契同行、执手共老。这也是徒儿必须要走的一条道。”
年轻的孩子眸光认真、执着,像是铁了心要去撞南墙。
昆玉仙尊只是沉默,他潮湿的手腕像是一记怜爱、叹息的吻,轻轻地贴着孩子乌黑的发顶滑动,缓缓留下慈母般的不舍与失落。
谢灵奉敛眸,看不清眸底色彩,他只是轻轻叹息,勉强弯唇道:“孩子长大了,到底该离开师尊了”
男人此话说得感慨十足,可若是细听下来,只觉其中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哀怨与落寞。
青年闻言果然无法无动于衷,他素来一贯离不得谢灵奉,如今眼见对方这般不舍,难免慌神。
孩子局促得像是要证明什么一般急道:“师尊莫要这般说,我先前同洇春商量过了,只要师尊不嫌弃,婚后我们依然住在云泽峰上常伴师尊左右。”
江让的眼中带着几分潮湿与希冀道:“我永远不会离开师尊,只求您能答应我求娶洇春。”
谢灵奉静静注视青年,那张慈目秀然的面庞溢满了轻而浅的忧心,像是每一位担忧孩子的长辈。
他轻叹道:“阿宝,倒不是吾一心想着反对你们的婚事,只是,他们家若当真有心,又何须绣球娶亲?阿宝,你不明白,成了亲,便不如现下这般轻松了,罗家父母日后若是为难于你,师尊又不在你身侧,你该如何是好?”
年长的长者轻柔地拂过孩子柔顺的长发,长眉蹙得愈发紧了几分。
他哑声道:“你是吾宠着爱着长大的,若是在旁人那边受了委屈,你叫师尊心中、心中该有多难受。”
江让一时间愣住,只觉眼眶发胀,心中滋味复杂。
是啊,或许自己受几分委屈只觉得无所谓,但站在师尊的角度来说,他如珠似宝疼爱多年的孩子,又怎么忍心见他受挫受伤呢?
“师尊”
青年内心动摇挣扎几分,几次话就在唇畔,却始终无法吐露出来。
“罢了,”乌发仙人轻轻垂下菩萨面,叹息道:“至少日后你住在吾身边,吾便还能多照顾着几分,成亲兹事体大,你的聘礼,吾会替你准备好,让你风风光光将他迎娶进门。”
江让眸中水光闪过,许久,他依恋地蹭了蹭长辈的颈窝,认真道:“师尊,您不如这般想,日后您的孩子就不止我一个了,我会和洇春会一起好好孝敬照顾您!”
谢灵奉指骨轻轻点了点孩子如画般的眉心,无奈道:“你呀,现下这般嘴甜,日后可莫要嫌了师尊烦便好了。”
恢弘楼台层叠起伏,正面的屋顶两翼如鸟雀羽翼般张扬散开,仿佛下一瞬便要振翅离去。
红灯笼鳞次栉比地挂在棕红木楼台的间隙,巨大的‘喜’字立在“绣球招亲”牌匾的上方,无数红稠铺陈落下,应和着一畔的敲锣打鼓声,显得喜庆十足。
楼台上,一位身着朱红锦袍、面覆红纱的美貌青年手捧着一只精致的绣球,立在中央。
只见那罗小公子一头乌黑的长发半盘于一侧,金钗玉器点缀其间,姣若游蝶。身间的锦袍外披着件透金的纱衣,琅嬛腰封、金丝臂钏,端得一副庄美大气的模样。
只是,那美人美则美矣,一双狭长黑瞳却斥满了烦躁与不安。
他似是在寻什么人,因久久不曾寻到,那姣好精致的眉目间便尽是冰霜与寒意,叫人不敢靠近。
江让赶到的时候,楼下早已站满了人。
周围尽是嘈杂的人声,无数在外称得上贵公子的诸世家公子今日也都是挤破了头递牌子进了罗家这绣球招亲的场子。
他们不是为了求娶罗洇春而来,更多的是冲着罗小少爷那背后代表的庞大的丹药世家与无尽的珍宝灵石。
一位身着宝蓝锦袍的男子摇扇眯眼同身畔人道:“这罗家是修真界何等世家,会绣球招亲,只怕那罗小公子是个极难伺候的主”
另一人闻言接话道:“难伺候算什么,只要得了他青眼,日后只会是青云直上,那可是罗家!”
“不过我听闻,那罗小公子可是早就有了心上人了,只是罗家许是不满那位,是以才想出了这等法子——”
正说着,周围忽地一阵喝彩。
只见那高台上的罗小少爷微微探出身,白纱被日风吹起几分,露出莹白昳丽的面容。
他许是看到了谁,一双狭长漂亮的眸子微微亮了几分,美得夺目。
罗洇春双手捧着绣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楼下那一身利落的玄衣青年。
江让今日是不一样的,罗洇春能察觉到,青年过分专注地盯着他,便是隔得远了,也能瞧见那双漆黑眸中对他的志在必得。
罗小公子忍不住抿唇,哪怕是面纱遮着,他也能觉察到自己面上烧得滚烫,可便是如此,他也舍不得别开眼。
耳畔管事提醒抛球的声音如挥发的蒸气,看着楼下那人对他轻轻颔首的模样,罗洇春倒不想投绣球、也不想要什么世家公子的面子了,他恨不得自己只身跳下去、昭告天下,他属于江让了。
只是青年到底顾忌一畔的父母长辈,只好面前压住胸腔间的鼓噪,用力地朝着江让的方向抛了下去。
他以为绣球一定会落到江让的手上。
他以为一切都应该顺理成章。
可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
江让险些便要取到绣球,可四周忽地现出几人,他们似乎是奉命行事,颇有组织性地围堵青年,绣球被高高抛上天际,地上几人趁着时机与青年缠斗起来。
几人交手极快,即便不曾动刀动枪,一招一式却极其狠辣,像是要彻底将青年避退方才作罢。
但江让哪里又是什么好对付的,他反应能力极强,轻易便能避开甚至反击。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时间拖得越久,灵力消耗得便越是快。
眼见青年隐隐现出颓势,楼上的罗洇春看得焦急万分,他索性攀上楼台,纵身便要往下跳。
“不孝子,你给我站住!”
罗家主的声音低沉而冷肃,他面色难看,眉心显出几分褶痕道:“罗洇春,你要记得,你是罗家的孩子、也是罗家的脸面。如今绣球招亲正常进行,你这又是要做什么?主动倒贴旁人?你要气死你爹我吗?”
罗洇春脸色难看,他用力扯下面上的白纱,手骨泛白,漂亮的狐狸面微微抽搐,潮艳殷红的唇近乎泣血。
他咬牙,一字一句道:“爹,这些人是你找来的是不是?”
罗家主冷声道:“是与不是又如何,孽子,你忘了他曾经如何待你吗?那两年你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如今罗家就是为难于他又待如何?!”
罗洇春却慢慢往后退了一步,身上琅嬛叮咚作响,他哑声道:“我不怪他,爹爹,那都与他无关,只要他现下爱我便足够了。”
言罢,红衣青年纵身跃下,他一手以藤鞭收拢绣球,一边不顾安危强行卷进战场,他挡在江让身前,死死护着对方,嘶声道:“我看谁敢上前!”
红衣烈烈,刺目得像是天边隐隐泛出的金辉霞光。
楼上的罗家主气得直咳嗽,罗夫人连忙搀扶住他安抚几声,罗父勉强撑住身体,一瞬间恍若衰老了几岁。
战况瞬消。
罗洇春紧紧扣住青年的手腕,像是担心被拒绝一般,将绣球小心翼翼地塞进对方的怀中。
随后,红衣青年仰头看向高台,眸中带泪道:“父亲,我此生非他不嫁,求您成全。”
罗父还未彻底缓过来,听到这当众有失礼数的言论,一边咳嗽一边怒骂道:“造孽、造孽啊!罗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孽障”
*
成亲之事到底还是定下来了。
其一便是绣球众目睽睽之下落入江让的手中;其二便是罗家主本意只是想为难为难青年、顺带提点对方要懂得珍惜,没成想罗洇春倒好,宁愿倒贴也不愿对方受丁点委屈。
后面更是连结契大典都是遂了两人心愿,在太初宗举办的。
结契当日,风清日明,万里海棠齐齐盛开。
昆玉仙尊为其弟子准备的聘礼和底蕴深厚的罗家准备的嫁妆简直要将整个人太初宗剑峰山头都堆满才好。
宝光熠熠、明珠辉辉、红绸千丈,层层叠叠、堆都堆不完的礼箱直教人心中生羡。
古朴素净的铜镜中倒映出身着喜服的青年俊朗英气的面容。
一双自后而来的素白的指骨轻轻捏着红木梳,顺着青年长而乌浓的发尾一梳而下。
谢灵奉轻轻垂眸,耐心地替青年挽发、束冠,每一个步骤都精细极了。
江让忍不住透过铜镜看向身后的师尊。
铜镜范围有限,青年只能隐约看见身后人半张白而淡雅的面容。
谢灵奉向来是好看的,只是他太素净,像是庙宇中未烬的香灰、高坛上堆塑的神像,单是静止不动,便是一副不可攀越的菩萨像。
可今日的师尊却是不一样的。
江让还是第一次见那般清冷的昆玉仙尊穿上红衣。
那是近乎刺目的丹红,比起烛光、日轮更为灼烈,它分明没有丝毫赘余的装饰,却映衬得那张平素里慈眉秀目、丰神韵致的仙人面多了几分别样的秾艳之姿。
若非知晓今日是罗洇春与江让的结契大典,只怕都会有人怀疑谢灵奉是否才是那俊朗青年的道侣。
“师尊,您今日便没什么想同我说的了吗?”
青年的话语中尤带了几分忐忑,像是担心得不到长辈的祝福一般,毕竟他一直都很清楚,师尊其实并不赞成他的选择。
面颊被一双温暖的手掌捧住,轻轻抬了起来。
江让眼睫微颤,看见了一张充斥着怜爱、珍惜的菩萨面。
许是红衣过分显白,谢灵奉向来柔白的面容此时近乎剔透,蓝色的血管在皮肤间静静蛰伏,温顺、柔软、毫无攻击性。
那张玄金的眸中波光潋滟,他在尊敬他的孩子的视线中轻轻垂下头,一吻落在青年的额心。
那像是一种美好的祝福、珍爱,还有永恒点燃的爱。
“阿宝,师尊希望你今后的日子里,无烦无忧、喜乐安康。”
仙人轻而浅的声线像是一阵柔软的微风,翕微扫过心尖。
江让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他也确实哭了,泪水像是不受控制的春水,一股又一股地落下、泛滥成灾。
谢灵奉轻轻替他擦干了眼泪,忍不住失笑道:“傻孩子,大喜的日子,怎么哭了?”
江让喉头震颤,连说话的语调都变得极为艰涩,他哑声道:“师尊,我不知道。”
年轻的孩子确实不明白,分明他早已得偿所愿,分明与师尊不曾离别,为什么会哭呢?
外面的日头升得更高了些,钟鸣声响起,香灰的气息簌簌升腾,像是一种隐秘的催促。
谢灵奉垂头替青年理好衣襟,弯了弯唇,眉眼慈柔道:“好了,阿宝,我们该出发了。”
说着,男人轻轻牵住青年的手腕,一步一步,像是牵引着稚童一般,带着孩子走上充斥着祝福、喜悦的高台。
他亲手将青年送至结契台上、另一个男人的身边,随后才慢慢地坐向香炉后代表着高堂、父母的位置。
罗家父母坐在左侧,他便只能落座右侧。
谢灵奉平静地理了理自己的红衣,将心口浮现的痴妄之念压下。
——方才,他身着红衣,与江让执手相对,竟好似今日也是他同青年成亲的日子一般。
男人压下心中慢慢浮起的痛意,看着青年红衣艳艳,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在青年同另一人肩并肩,朝他跪下磕头的一瞬间,胸腔中的痛意似乎令心脏都溃烂开来了一般,耳畔无数嘈杂的声音让他头颅发晕、几欲咳血。
谢灵奉眼眶发红,却并无湿意。
它更像是一种被灼烈的火焰烧焦了的红,没有生机、希望,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烬。
江让在同别人夫妻对拜,谢灵奉却无药可救地忆起孩子与他在床榻间的痴缠。
包括青年那些可爱的反应、羞涩的模样、失控的空白、渴求的绞磨。
那一切的回忆,本该是长者珍藏的孩子的成长手札,可如今,却更像是一柄又一柄的尖刀,刺得他血肉模糊、疼痛难忍。
所以,当醉酒的青年和他新婚的道侣被人们挟裹着送入洞房之际,谢灵奉静静地跟随其后,走了进去。
已是晚间,众宾客都十分有原则,闹洞房也不会太过,没一会儿,人流便散尽了。
江让醉醺醺的颇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他只能隐约听到耳畔有人温柔地教导他该如何做。
比如合卺酒的饮法、新婚之夜该如何清洗身体、迎接爱人的亲抚。
只是,这些温柔的、怜爱的教导不一会儿便被另外一道不可思议的怒声打断了。
青年听得不真切,只隐约听到他新婚的道侣怒道:“仙尊,您只是江让的长辈,这些洞房花烛的秘事就不必插手了吧?”
温柔的男音并未继续说什么,他只是轻声叹息,像是无可奈何、好意受阻的长者一般。
“阿宝”谢灵奉轻声道:“那师尊就先出去了,阿宝要记得保护好自己,不能太贪恋玩乐,注意着凉”
江让却迷迷糊糊地蹙眉,他茫然地睁眼道:“师尊、师尊为何要出去?”
另外一道由远及近的声线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道:“江让,你在说什么浑话?今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要你师尊在旁边看着我们?”
江让按了按脑袋,努力想要清醒过来,他醉醺醺地道:“洇、洇春,师尊也是为了我我们好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你别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