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早已知晓,但当确定江让对那罗洇春那蠢货毫无生理欲.望的时候,楼胥回还是不免嗤笑出声。
算计这样久,得了青年身边人的位置,最后却落得这般田地,看得见、吃不着,简直可笑至极。
楼胥回是蛊师,蛊师生来与药物不可分割,是以,今日他着实在青年身上发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第一,是青年指间戴着的那枚手磨的观若戒指。
世人鲜少知道,观若乃是一种极罕见的清心玉石,可强制压抑人心欲.念,但效果并不算持久,若他并未看错,罗洇春和江让手上的,似乎是一对。
看样子,约莫是亲近之人所赠。
第二,青年身体确实没什么问题,但许是对蛇类蛊虫研究颇多,楼胥回敏锐地觉察出几分不对劲的地方。
江让的体.液中含有细微的浸透入骨的淫.蛇蛇涎。
也就是说,受蛇涎影响,青年每月都会有一日宛若兽类一般,控制不住地发.情。
按照今日对方体.液气息中的蛇涎浓郁程度,若是他没猜错,明日,便是青年本月的发.情期。
惯例来说,江让既对罗洇春毫无感觉,自然不会去找对方解决。
那么,他可爱的阿阏会去寻谁呢?
楼胥回深邃异域的眉眼间并无嫉恨,他猩红的唇畔笑意越划越大,大到锋锐的齿尖都隐约显露了出来。
男人额心金坠摇晃,深紫兜帽摇坠的玉石互相撞击,他笑得前仰后合。
楼胥回慢慢平缓颤抖的身躯,以苍白的手背抹去唇畔狰狞的笑意与口.涎。
他愉悦地想,总归,他的计划一定会顺利进行下去。
阿阏,他的阿阏很快就要回到他的怀抱里了。
手畔的传讯符微微闪烁着亮光,楼胥回微微眯眼,眼见那传讯符凭空化作一道浅金的文字。
“今日结果如何?楼胥回,我警告你,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否则,我定会扒了你的皮。”
楼胥回微微弯起一道诡谲的笑,潮红的眼睑显出几分血似的凉意。
他回:‘罗小少爷,解算还需一日。一日之内,你需得注意所算之人的具体方位,以备我及时据天象推测行运。一日后,你尽可来寻我,我会告诉你最适合的对策。’
‘另,罗小少爷应当也听过的,卜星阁弟子钻研天道玄机,与无情道弟子并驾齐驱,从不喜人间情爱。’
那边收到讯息后半晌不曾再回讯息。
楼胥回轻轻笑了,紫色的兜帽自颅顶滑落,银灰色的、如海藻般的卷发衬得男人宛若对月吟唱的海妖般诡艳迷人。
他喉间轻轻哼着怪异的沂高小调 ,融着金银珠宝碰撞的清脆声,叮叮咚咚地缓步下楼去了。
*
罗洇春并不彻底放心楼胥回,但既然已行至这一步,自然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楼胥回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
卜星阁行天运之事,向来不许门下弟子谈情道爱,为了就是避免红尘缘分扰乱自身运势。
楼胥回身为阁主,加之替人算道的孽力回馈,注定是孤家寡人,他倒是确实不必多加担忧。
罗洇春如今只一心想要挽回江让的爱。
人总是不知满足的,他曾得到过青年满心满眼的爱,自然也能明显察觉到对方如今的敷衍与漫不经心。
或许是因为蛊虫影响,江让仍然是爱他的,只是那爱意浅薄如浮云,不上不下,轻浮缥缈,仿佛下一瞬便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是以,青年如今在面对他时,更多的只是一种岌岌可危的责任感。
但哪对爱人之间,是这般冷漠相处的呢?
不开玩笑的说,江让与昆玉仙尊师徒之间的互动都要比他二人相处时来得更像夫妻。
受限于楼胥回的提醒,罗洇春今日只能想着法子地找借口黏着江让,哪怕被对方烦躁地拒绝,他也不曾如从前一般的被奚落得拂袖而去。
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从早间开始,青年就表现的不太对劲了。
江让似乎在极力掩饰着什么,从前挺得笔直的脊骨今日像是被温水软化了一般,别扭地缓下几分,一张俊秀玉面也似是被稀释的红墨泼洒了一般,热气氤氲间,似有潮红自青年透白的骨缝中挣扎溢出。
其实新婚数月以来,青年每月总会有这么一日表现得古怪。
罗洇春也曾好奇询问过,江让只是含糊地解释了几句,说是小时候身子未养好留下的后遗症。
每每这时候,青年都需要待在昆玉仙尊的云泽殿整整一日,月月如此,毫无例外。
罗洇春不是没软泡硬磨过,他也想要学习治疗青年的法子,当然,他更多的其实是不想被那对师徒排斥在外。
毕竟,身为江让的伴侣,他总是希望自己才是和对方最亲密的人。
但可惜的是,江让从未允许过。
今日也依旧如往常一般,青年早间起床后不久便急匆匆地入了云泽殿,连同他多说一句爱语都不肯。
罗洇春心里自然不舒服,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若是往常,便也就算了,但今日,青年总也忍不住地回想起楼胥回提醒他的话。
是了,今日是占星的关键,他一定要时刻跟随在爱人的身边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不过是简单的治疗,江让自己也这般说了,那他进去看一眼,约莫也是无碍的。
罗洇春站在云泽殿门口,心中纠结片刻,还是伸手触上了沉木厚重的殿门。
青年本以为,昆玉仙尊为了避免旁人来扰,或许会在云泽殿设置禁制。
但出乎意料的是,罗洇春毫不费力便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殿门。
只那一瞬间,一股怪异的、源自情.事般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白纱曼舞,无风自动,令人不自觉地想起丧葬典礼上戚戚苍白的招魂蟠。
同上次罗洇春前来所看到的古板模样全然不同,如今的云泽殿弥漫着朦胧轻薄的水雾,一切都是炙热的、湿淋淋的。
若隐若现的暧昧水声、呼吸声、呜咽声如一支锋利的利刃,自青年的耳畔用力穿.插而过。
一身红衣、昳丽美貌的青年近乎茫然地睁大眼,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每踏出的一个湿漉漉的步伐,都像是死亡前的哀鸣。
窗棂边的白纱舞动得愈发轻灵、晨间悦耳的鸟鸣仍声声入耳,逃出浓云的日光绕过木窗,静静躺入这失控、背叛、乱.伦的金笼之中。
罗洇春只觉得自己缓慢跳动的心脏似乎在低低的哭泣、尖叫,他慢慢的、像是行将就木的老妪一般,一步步战战兢兢地行至激烈而畅快的床榻前。
牙齿在不自觉地打战,头颅宛若被一千根银针狠狠刺穿,他下意识地感到喉头翻涌着的作呕感。
他美丽、俊朗、可靠的爱人每尖叫一次,他口舌中吸入的腐朽气息就更令他恶心一分。
“师尊”
他的道侣红着脸颊,朦胧着眼睛,像是一只被剥.光了皮毛的野兽,完全只能凭借本能而动。
他近乎依恋地保持着被占有的姿势,乌黑的发与另一个男人密不可分地交缠在一起,而白皙、汗湿的头颅则是如幼兽般埋入身上男人的胸口处。
他不知羞耻地吸.吮着、吞咽着,像极了吸吮母.乳的婴儿。
罗洇春或许已经神志不清了。
他只是不住地颤抖着,像是得了重病的、将死的病人。
喉头哽住无数反胃的酸水,眼眶酸痛到发麻、刺痛。
终于,在江让毫不知耻地仰头吻上养他长大的师尊的一瞬间,罗洇春终于吐了出来。
他整个人半躬下腰,在极端的痛苦之中吐出无数粘稠的、透明的酸水。
床榻上的两人也终于似是被惊醒了一般,他们像是两尾交.媾的鱼,被惊到后下意识地狼狈分开。
青年乌黑的发丝因着汗水黏在光洁美好的额侧,他手臂微微撑起,带着浑身的虚汗与满面潮红,不知所措地看了过来。
“洇春、你、你怎么过来了?”
江让有些结巴的说着,但神态间却毫无避讳之意,似乎,在他的观念中,与敬爱的、如父如母的师尊做这档子事并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丑事。
谢灵奉正坐在他身后,或许是罗洇春的目光太过凶狠,男人下意识地揽住青年,往后避开几分。
他神态自然,若非面上潮红,那眉心一点朱砂、清冷绝尘的模样竟是与神佛无异。
罗洇春近乎睚眦欲裂。
他抖着手指着两人,泪水无声无息地落下,来不及擦,于是便只能混着那苦涩的泪,张开唇嘶声道:“畜生、畜生,你们不恶心吗?师徒乱.伦,师徒相.奸,传出去了,天下人会怎么看你们?”
江让沉默半晌,张了张唇,似乎也觉察出了几分不对。但他到底更在乎养他长大的谢灵奉的感觉,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保持着沉默。
罗洇春拼命地抹着脸上的泪,一张美丽的狐狸面扭曲而凶恶,他近乎强撑去拉江让潮湿的手臂,抖着嗓音道:“你跟我走,江让,你跟我走,谢灵奉这老不死的是在害你,他是要送你下地狱、要你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江让却纹丝不动,他甚至下意识更深地往后面、他师尊的怀里靠近了几分,好半晌蹙眉道:“洇春,你冷静一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罗洇春浑身发抖,近乎崩溃地大喊道:“你要我怎么办?我是你的道侣啊!江让,你要我怎么办?看着你做这种不.伦的丑事无动于衷吗?”
“你问他啊,你问他是怎么想的?谁家的师尊会介入弟子的床.事,难怪、难怪结契那日他会跟进来,难怪你们总是举止亲密——”
“别说了。”青年喑哑的声音冷了几分。
罗洇春却不肯停下,继续如疯子一般嘶声道:“原来你们早就做了这等私下通.奸的丑事!”
“闭嘴!你疯了吗?”
江让的声音近乎烦躁厌恶。
罗洇春一瞬间愣住,他整个人像是一块木头一般,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训斥他的青年。
江让冷眼看着他,一瞬间简直与看着陌生人无异。
青年烦躁无奈道:“罗洇春,你能不能别再无理取闹了?今日我身体不适,你又无法帮我,我不来寻师尊还能寻谁?再者,即便师尊有错,可他是我师尊,我能怎么办?不认他吗?我同你和离都不可能和师尊割席!”
他第一次对罗洇春袒露出自己最真实、自私的想法,认真冷然得令人窒息。
“说到底,师尊才是我最亲近的人,就算你嫁给我了,你也只是个外人。”
“罗洇春,你弄清楚自己的定位行吗?”
罗洇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他只知道,自己离开前,还隐约听到青年满不在乎的一道近乎锥骨的轻嘲。
“师尊,别为他操心了,他就是自己想不开。等他想好了,还不是要自己凑上来求我和好”
心脏似乎已经痛到不会再痛了,罗洇春踉跄着摔倒在曾经与青年爱意融融的小院中。
昔日高高在上、矜贵的罗小少爷如今摔得浑身淤泥、狼狈不堪,形同乞丐。
他并未自己站起来,只是突然像是发疯了一般地坐在泥地中,用力地拉拽着自己头顶凌乱如杂草的发丝。
他连哭都哭不出声音,只是可怜地翕动着嘴唇,痛苦地喘着气。
青年就这样僵着身体,从白天坐到夜晚。
从始至终,江让都不曾出现。
罗洇春得到的,只有青年郎心似铁的冷漠,似乎暴露出真实的面目后,对方如今连半分安抚与怜惜都不肯给他了。
星夜闪烁,晚风飘零。
罗洇春终于哭干了最后一滴泪,他面色惨白,如同木僵的人偶一般,机械地从袖口取出一张千里传音符。
金丝蔓延,像是劈开暗夜的利刃。
他漆黑的瞳孔爆满血丝,轻声细语道:“楼胥回,结果出来了吗?”
金丝波动,腔调古怪的男音顿了顿,好半晌道:“已有眉目,不过”
男人迟疑道:“你那道侣,似乎有位极为依恋之人,这道桃花煞,只怕不好熬过”
罗洇春死死咬住牙齿,发白的指节用力地撕扯着红衣罗衫,而他越狰狞,语气就越是怪异。
“可有法子断了那桃花煞?”
好半晌,楼胥回道:“有是有,只是”
“不必多虑,你直说便是。”
楼胥回忽得咬字稍重,语调微沉到:“方法确实有,只是问题到底出在你那道侣身上,便只能从你道侣身上解决。”
“罗小少爷,你当真要一试吗?”
罗洇春面目扭曲、毫不犹豫地应下。
男人这才继续道:“依照现下的星象显示,你那道侣身畔的桃花总是络绎不绝,你绝无可能独占他一人,唯有一个法子”
楼胥回的声音变得缥缈而蛊惑:“听说过吗?当一个人回归初始、整个世界只认识一人时,便会产生一种无法剔除的雏鸟情节。”
“也就是说,只要从头开始,绝对地占满他的全部,你就能彻彻底底地拥有他了。”
罗洇春微微一震,他的眼神慢慢变得迷离、荒唐,像是已然深陷于对方描述的美好画面之中无法自拔。
好半晌,红衣青年微微动了动喉头,无法抵抗诱惑地哑声道:“我要怎么做?”
楼胥回轻笑道:“此事不算难,却也不简单。”
“这道蛊术施法极难,你需在七日之后避开那位手眼通天的昆玉仙尊的视线,将你那道侣带来沂高寨,如此,我便能取寨中王蛊施术,助你完成心愿。”
第127章
小院的门被一只修长、关节处裹着细微茧子的手掌随意推开。
几乎是吱呀的声音方才腾起, 院落中便迎来了一道瓷釉孔雀蓝的纤长身影。
罗小少爷精致小巧的狐狸面上难得含了几分细微的忐忑与讨好,许是知道江让今日回来,青年今天打扮得极美, 身上坠着许多华美琳琅的宝玉饰品。因为离得近,江让甚至看得见对方抹了珍珠粉、胭脂后愈发瓷白的面颊及红果似的唇珠。
“阿让,你、你回来啦。”
罗洇春勉强的笑了一下, 他双手交缠、面色惶惑,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一般。
这实在怪不得他。
毕竟江让自那日被对方撞破与师尊厮混后便待他冷淡了许多,通讯不回、小院也不曾踏入一步,仿若完全忘却了罗洇春这号人物。
距今, 已经有七日了。
“嗯。”身穿剑峰练功服白衫的青年淡淡应了一声,乌黑高束的长发干净利落, 玄剑别在他的身后, 衬得青年愈发锋锐而肆意。
江让看上去并不打算多说,他更像是回来取什么东西, 取完便要匆匆离开。仿佛此处并不是他与新婚道侣的共居之地,而是个什么临时歇脚的地方。
罗洇春见状, 狭长漂亮的眼眶瞬间红了几分。
他蠕动着唇,忍不住小心翼翼牵住青年白色的衣摆,面上努力扯起笑脸, 近乎干涩地找话题道:“阿让,你、你方才回来,这是又要去哪里啊?”
江让沉默了一瞬, 避开青年的眼睛, 动了动唇,最后只是道:“我回来取一样东西,手头还有几个任务没做完, 马上就得离开。”
他们都知道他在说谎。
若是从前,面对江让这般故意的敷衍,罗小少爷定是要胡搅蛮缠、吵得天翻地覆,可今日,那穿着一身的孔雀蓝的昳丽青年竟只是露出一个失望的、可怜的、宛若落了水的狗狗的表情。
小少爷像是终于明白自己不再被道侣无条件地偏向宠爱了,所以无论是说话还是一举一动,都显得极度的小心翼翼。
罗洇春湿漉漉的眸中像是浸着晨曦的朝露,雾蒙蒙、支离破碎,他小声道:“可是、可是你不是说今天会回来陪我一起用饭的吗?我、我今日是亲自下厨,你尝尝好不好?”
背着玄剑的青年依旧不曾开口。
许久,始终伫立不动的江让听到了自身后传来的隐约啜泣声。
很轻、微弱,像是指缝泄下的水声、抑或是将死干裂的鸟鸣。
仿佛只要他离开了,对方便会像是失去水源的、搁浅的白鱼,翕张着嘴唇,在绝望中死去。
江让一瞬间只觉心口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毒蝎细细蛰了一下,他到底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甚至可以说,到现在为止,他仍对罗洇春保有感情。
即便它们早已变得淡漠、稀薄,但情分到底还在。
最终,青年叹了一口气,慢慢转身,利落的长靴站定于哭得伤心的道侣面前,江让微微抬手,拇指抚过对方哭得潮红的颊侧的泪珠,叹息道:“好了,怎么还哭了?先前不是还凶得很吗?”
这句话染着几分怜惜和爱怜的意味,像是某种破冰的讯号。
罗洇春当即忍不住哭得更凶了,他终于不必隐忍,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哭得说话都结巴了几分。
“你、你都不要我了,我、我昨日是特意问你问你要不要回来的,我知道你、知道你在乎你师尊,我错了、我、我不该那样说的,对不起,阿让别这样对我好不好?我的心脏好痛”
他说着,脊背承受不住似地微微弓下几分,双手不住地抹去脸颊上的泪水。
一边抹,一边还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的,将自己伤痕累累的指节展示给青年看,哭得委屈又难堪道:“你、你看,为了下厨,我我的手都成这样了,你、你还要走,一口都不肯吃”
江让的性子在太初宗向来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也正因如此,这些年间着实招了不少桃花债。
而罗洇春又是在修真界美人中算得上出类拔萃的,尤其是当那般跋扈骄傲的美人如今为了你而折腰落泪,谁能受得住?
反正江让是受不住的。
青年当即握住对方受伤的指尖,下意识垂头忧心道:“好了,莫要哭了,怎的弄成这这般了?你先前不是带了杂役来,不过一顿饭食罢了,何苦要弄伤自己?”
罗洇春抿唇,眼眶微红地盯着青年,小声道:“我想亲自下厨做给你吃。”
江让这下是彻底心软没辙了,他想,洇春到底是他的道侣,如今也知道错,甚至来主动来道歉,他若一直揪着不放,这日子便也算是过不下去了。
思及此,江让到底还是下了对方递来的台阶。
他一手揽住消瘦不少、宛若半枯萎的海棠花一般的小少爷,一边带着人朝屋内走,无奈道:“好了好了,真是位祖宗,还用上苦肉计了?我吃、你做的,我定然是要吃的。”
罗洇春半靠在青年的怀里,这才算是止住了泪水,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隐约间闪过几分怪异的滚烫之色。
白玉的餐桌上,江让如坐针毡地坐在位置上,他僵着脸看着面前烧得半焦的红烧鳜鱼、炖的发黑的红枣雪蛤汤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品相恐怖的菜式,好半天不敢动筷。
罗洇春此时已经擦干了泪,他分明不是贤良的性子,此时偏要做出贤惠的模样,贴心道:“阿让,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布菜。”
江让:“”
当不了贤惠的娘子就不要装了啊
江让尴尬地笑了一声,欲言又止、小心翼翼道:“洇春,这些都是你亲自做的吗?”
罗洇春不住点头,他面色潮红,方才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此时显得亮晶晶的,期待无比地看着青年。
江让抖了抖睫毛,好半晌找了个委婉的说辞道:“洇春,以前有没有人夸过你的厨艺?”
罗洇春摇头,他面含羞涩,小声嘟囔道:“这是我第一次下厨,阿让,我只想做给你一个人吃。”
江让牙齿微微咬紧,他内心是想拒绝的,但对方的表情实在是太过期待热情,到底不忍心打击他,江让只好委屈自己夹了一小筷子,尝了一口红烧鳜鱼。
青年痛苦的眉头慢慢舒展了几分,入口的味道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怖,味道很淡,许是鱼肉并未处理好,所以腥味比较重,也不是不能忍受。
他慢慢咂舌,刚想要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却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眼前的视线便开始晃荡了起来。
黑暗吞噬的太快,像是海中的巨兽携带着滔天的巨浪,一口将他吞下。
眼见青年眸中失去光彩,如同偶人一般僵直坐在原地,罗洇春面上期待的表情慢慢地变了。
背光的阴影中,身着刺目亮眼的孔雀蓝衣衫的青年脸颊潮红、肌肉抽搐,唇角弯起的弧度像是不会持笔的孩童随意涂画的粗糙笑脸。
他轻轻垂眼,一步步走近青年,修长精致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温柔至极地抚摸着爱人光洁英俊的侧脸,活像只正在思考着如何吞吃猎物的巨型红背蜘蛛。
“阿让。”罗洇春的声音近乎粘稠,他轻笑着细细道:“说你爱我。”
瞳孔失去光彩的青年顿了顿,慢慢张唇,一字一句如同被操控的傀儡一般,机械道:“我、爱、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怎么这样认真啊”孔雀蓝衣的青年娇笑着,像是害羞极了,一张粉面如含春的碧水。
罗洇春似乎对这样的青年感兴趣极了,只可惜丹药的效力有限,容不得他做更多的事情。
青年只好可惜地垂眼,他爱不释手地揉弄着江让的腰身,红着脸黏黏糊糊地索要了几个湿吻,这才餍足地嘶声道:“阿让,去太初宗后的密林与我会和吧,记住,无论路上遇到任何人,你都要说,你是去做任务的,记住了吗?”
瞳孔失色的青年面上没有丝毫的色彩,他只是机械道:“记住了。”
罗洇春这才含着笑,送他出了门。
江让一路上皆是僵着脸行走,途中果然遇到了几位同门,众人同他打招呼青年也不回应,只当有人问及对方去做何事时,瞳孔漆黑的青年才会僵着脸机械地回答。
到底时间太短,一时间竟也无人发觉异常。
江让抵达密林的时候,罗洇春已经等在原地了。
一身孔雀蓝衣衫的青年笑得甜蜜而怪异,他朝着青年伸手,近乎虔诚道:“阿让,跟我走。”
江让双眸无神地将手搭上对方的手腕。
不出片刻,两人便消失在了原地,只余下细微的阵法痕迹被风卷起的树枝掩盖无踪。
*
沂高寨依山傍水,古楼林立,掩藏在修真界极东部的万重大山之中,是连阵法都无法寻到的地方。
罗洇春是在路途中据楼胥回的法术提示改乘仙轿方才抵达。
天色已然近黑,也不知是不是居于群山之中的缘故,一旦到了夜晚,此地便被一片潮湿的雨雾笼罩。
打眼望去,只有寨中隐约显出几道朦胧的昏黄烛火。
罗洇春一手揽住身畔神思混沌的青年,一边微微眯眼,看向这座寨口处的一块爬满古藤的石碑。
石碑整体偏灰,裂痕严重,只有上面的‘沂高寨’三个猩红的字体依旧凌厉冰冷。
许是接到了来客的消息,沂高寨中家家户户的灯火骤然亮起。
分明火光该是给人以安全感的,但在此地,火光的燃起,倒更像是一种神秘而诡谲的祭祀仪式。
罗洇春周身戒备,眼尾的余光不由得朝着身后宽大的仙轿看去。
隐约间,他看到轿中穿着罗家服饰的死士晃动的影子,脊背这才放松了几分。
罗洇春并不全然信任楼胥回,出行自然会带人确保安全。
那些人都是他向罗家主要来的合体境死士,便是与大乘期的高手都足以一战。
古怪清脆的铃声声响起,像是逗弄孩童的手摇铃,但此情此景,却无端叫人脊背冒出冷汗。
不过片刻,罗洇春才终于看到自寨中缓步走出的男人。
来人一身紫色长袍,腰袍宽松,脖颈间漾挂着宽大华美的流苏银饰。
楼胥回今日并未以袍帽掩目,他任由自己怪异的银灰卷发暴露人前,而那卷发之上,则是一顶雕满各式各样的蛊虫的银饰头冠,头冠下是丝缕飘动的红绳流苏。这般过于繁杂的元素交叠在一起,却衬得男人极具异域风情。
他对着罗洇春露出一抹艳美的笑容,发间的银饰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吟唱。
男人细细打量着对方,半晌微笑着,吐出一句古怪至极的话语道:“多谢罗小公子这段时间照顾我的阿阏,在下无以为报,不如请你来我寨中做客如何?”
罗洇春一瞬间汗毛倒竖,他陡然清醒了过来,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人,从头到尾,只怕都是在骗他。
对方的目标恐怕从来都不是成为卜星阁的阁主,而是一步一步算计于他、横刀夺爱。
罗洇春几乎要将牙齿咬裂开来,他死死揽住身畔道侣的腰身,眉眼阴戾地盯着眼前男人道:“楼胥回,你这卑鄙小人,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准备吗?”
楼胥回却只是微微一笑,紫眸深邃如扭曲的星空。
他腔调古怪道:“哦?罗小少爷是指你带来的那五位合体境的死士吗?”
随着男人话音刚落,罗洇春身后的仙轿中缓缓走出五个嘴唇乌黑、瞳孔阴白的死士。
他们已经完全不像是活人了,也不知是听从了谁的命令,一步一步,手持银刃,逼近青年。
罗洇春一瞬间毛骨悚然,那可是五个合体境的修士,竟能被眼前人无声无息地下蛊、制成这般傀儡的模样。
若他并未感知错,楼胥回如今也不过是元婴期。
这是何等无声无息、令人毛骨悚然的能力?
也不怪修真界向来排斥沂高寨的蛊师。
罗洇春简直不敢想,如果不是因为这些蛊师被王蛊桎梏着长久离不得寨子,他们出世,该引起多大的乱子。
事已至此,罗洇春知道自己今日恐怕难以逃脱,但他不到最后一刻依旧不死心的想要反抗。
只是,这个念头方才出现,他便察觉到自己已然不得动弹了。
楼胥回一步步行至他面前,男人此时显然十分愉悦,紫眸中一片流光溢彩。
他慢条斯理的在罗洇春睚眦欲裂的无声嘶吼中揽住了呆滞的江让,男人深邃的五官显出极端的柔情与贪恋,一吻落在青年的额间,叹息道:“阿阏我的阿阏。”
“终于归来了。”
无数的水波自逐渐展开的幻境中荡漾,它们温和、柔软,像是暖阳下柔软而生机勃勃的藤蔓。
而现下,那虚无的藤蔓一寸寸蔓延至纯白的青年面前,稚嫩青葱的尖端恍惚间化作母亲柔软的手腕、嘴唇,它们不间断地朝着茫然无措的青年招手、蛊惑。
直到青年握住它,被它引领着走出光怪陆离的世界。
薄白的眼皮不住颤抖,好半晌,床榻上的青年人终于慢慢睁开了眼。
青年的眼睛是如此的干净而茫然,微微下垂的黑瞳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被呵护的柔软与恬静。
他迷茫地颤着浓黑的长睫,下意识地看向守在自己床榻边紫衣灰发的美人。
青年蠕动的嘴唇像是初次来到世上、吸.吮母.乳的婴儿的动作。
他漆黑的眼球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男人,艰难地、好奇地问道:“你、你是谁?”
楼胥回低低地笑了,发顶的银饰随着男人身体的震动轻轻发出细碎悦耳的叮铃声,额心的黄金蛇坠打下一片诡谲美丽的阴影。
男人紫眸含着细碎扭曲的柔情,一字一句道:“阿阏,我是你的未婚夫啊,你忘了吗?”
江让茫然地回想,但显然,空空如也的记忆无法给以他任何有用的信息。
青年踌躇、苦恼地蹙眉,因为正面对着全然陌生的世界,他心底有着下意识的恐惧与退缩,在男人问完话后,他需要缓和半天才能理解得了对方话语间的意思。
楼胥回却并不急躁,他微微眯着眼,白蜡似的面颊上浮现出细细的粉意。那双微微下陷的、奇异贪婪的眸子如山间闪烁的鬼火一般,一寸寸扫视过青年可怜可爱的面颊。
男人眸底的占有欲色实在过分浓厚,简直像是恨不得顷刻便将青年吞吃入腹才好。
江让抿唇,他直白而纯挚地看着眼前自称是他未婚夫的男人,认真却又瑟缩道:“可是我不认识你、也不记得你了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楼胥回喉头不住滑动,他像是在吞咽不断溢出的涎水,又像是因为控制不住内心扭曲的激动、兴奋、痴迷而产生的惯性吞咽行为。
男人紫眸中含着细碎的柔光,他含糊地、用自己最柔软的声线对纯白的青年道:“没关系的,阿阏,你只是不小心撞到头失忆了,医师说这只是暂时的”
楼胥回看着江让转也不转眸子,乖巧认真看着他的模样,眼眶不由得升腾起雾色,喉头干涩炙热。
他又想起了小时候的阿阏,每次他说什么的时候,阿阏都会这样看着他,就好像自己是他的全世界。
于是,楼胥回轻声道:“阿阏,就算想不起也没关系,我会永远、永远陪在你身边。”
第128章
“阿阏, 这里便是我们的卧室”
蕈紫嵌金的衣角随着燥热的夏风掀起一道亮眼的边,叮叮当当的银铃发饰碰撞声随着风声清脆响起。
窗外鸟鸣阵阵,温热的空气如绿竹窗外的暖阳一般, 吻在人的颊侧,自然而然生出一阵阵放松的舒适感。
银灰长发的男人微微侧脸,深邃的面容上满是笑意, 他朝着身后被自己牵住手腕,身着一袭藏蓝衣袍、白玉清减的青年眯眼弯唇道:“还有印象吗?”
江让顿了一瞬,自失忆睁眼的这数日以来,他一直都在沂高寨的医师馆内休憩, 日复一日的汤药、蛊虫疗愈几乎从未停歇过。
不过那些治愈的手段倒确实颇有效用,至少青年自清醒后头颅中的刺痛与眩晕的症状如今已再未复发过了。
唯一令人不安的是, 他的记忆始终没有恢复的迹象, 只有一些对寻常常识的基本反应。
好在眼前自称是自己未婚夫的美丽男人始终耐心、柔软,江让感觉的到, 对方似乎并不急着催促自己寻回记忆。
男人如一位年长的、温和的兄长,他总是以一种恬静、缓慢的态度陪伴在他身侧, 关于两人曾经的甜蜜相处,对方也是以一种温馨的睡前故事的形态、不加以强制性地告知给他。
大部分时候,紫衣的男人会牵着青年骨感修长的手腕安慰道:“阿阏, 若是你愿意,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也正是因为如此, 即便江让对这个陌生的世界、陌生的环境再如何警惕、惶惑, 也无法真正对楼胥回生出半点的不喜。
事实上,他现在除了信任对方也别无他法。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 江让能看到的人,也只有楼胥回一人。
于是,此时此刻,面对对方试探性的问话,青年只是微微抿唇,摇头道:“抱歉。”
话音刚落,江让便注意到男人眸底一闪而逝的失落,他心中难免有些过意不去,对方到底照顾了他这么多天,代入想一下,相爱多年的心上人突然失忆,对自己的态度骤然变得冷淡,估计谁都接受不了。
楼胥回已经做得很好了。
男人情绪稳定,不逼迫、不埋怨,不假他人之手、近乎无怨无悔地伺候照顾着他。
正如对方一开始所说的那般,青年是他的未婚夫,所以,他如何做都是应该的。
江让张了张唇,他或许是想说些什么,只要男人不再如此失落,怎么都好。
可匮乏的语言与空白的记忆让青年整个人都宛若被一条透明的绳索捆绑住了一般,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自己、也无法去安慰对方。
他的灵魂被密封了起来,怪异的火焰在其间不断炙烤燃烧,而英俊的面颊上却只余下悒郁的踟蹰。
好在,这般的古怪的感受并未持续太久。因为楼胥回已经转移了话题,他若无其事地笑道:“无事,阿阏,那你听我帮你回忆便是。”
男人抬起削瘦苍白的手腕,指了指卧室内摆着的一张极大的红木缠金架子床,萸紫的眸雾上一道浅浅的水光,宛若陷入回忆一般道:“这是前些年我专门去人界寻人所打造。”
轻轻叹息声像是一株石缝间的花骨朵,悄然开放、令人心颤不已。
“阿阏,我们小时候流落人间,过得并不算好。我们都是父母过世、沦为乞儿的饥民,还记得我遇上你的那日,你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的吓人,手里死死抓着一只包子,竟敢同一只恶犬对峙,险些被咬了个好歹。”
江让好奇地抬眸看向对方,因为没有记忆,青年其实十分喜欢听对方说这些堪比话本故事般的‘从前’。
是以,听到这里,他下意识接道:“你救了我吗?”
楼胥回紫眸温柔,深邃的眸光如星夜般流转,他笑道:“是啊,我救了你,从此以后,身后就多了一条小尾巴了。”
“那时候,我们吃不饱、穿不暖,日日遭人驱赶。有一日,街上一位贵人的马车驶过,那车后拖了一架红木缠金架子床,棉绒饱满、镶金嵌银,你当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了很久。”
“当时,我就在想,有朝一日,我要让你不必钦羡他人,所愿皆所得。”
江让面色微颤,不可否认,楼胥回的话令他多了几分触动。
或许是见到了青年动摇的神色,男人动了动眉眼,继续引着青年看窗边生长的葱郁花束,笑道:“还有这些花,都是阿阏你亲手种的。只是,你没有特别喜欢的花束,无事便随手洒些种子,你说:‘它们若是想活便活了,不必强求。’”
楼胥回说着,又忍不住低笑,银灰的卷发摇曳在肩侧,头上银饰交相辉映、熠熠生辉。
他含笑的紫眸注视着青年道:“但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我有去偷偷浇水松土。”
江让微微挑眉,额边乌黑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缱绻曳动,他像是个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孩童,忍不住问道:“既然不必强求,为什么你要去浇水松土?‘我’没有阻止你吗?”
楼胥回摇头,额心的黄金蛇坠落下一片污雪般的灰影。
男人深邃艳.情的五官添上了几分无端的神性,像是日光驱散的雾霾,他笑道:“阿阏,这么多年了,我了解你,你喜欢一切生机勃勃的生命,同时,你也将它们当做曾经的我们。”
“你一定也希望,当初有一个人会这般对我们施以援手,不是吗?”
江让不再发问,他已经彻底放下了戒备。
青年从内心深处相信了对方的身份。
毕竟,如果不是日日相处、时时相伴,谁能这般细腻、温暖、认真地分析出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时间似乎过得慢了下来。
对于江让来说,这栋独属于他和楼胥回的临水竹楼,每一层都像是藏着无数回忆与甜蜜的故事。
虽然青年对它们并无太深的感触,但也乐得有趣。
楼胥回总有办法将他的目光牢牢吸引住。
男人会教青年一些简单有趣的驱蛊之术,其中有个金丝虫是江让最喜欢的蛊虫,养至成熟,便会自动吐出小金块。
江让有些屯东西的习惯,虽然这金子在沂高寨无处可用,但在外面
不知为何,很多时候,青年总会下意识地想到外界。
甚至模模糊糊间,他总会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江让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敢继续想下去。
因为再继续试图回忆,他的头颅中就会像是扎了针一般的疼。
这像极了某种古怪的规训,痛意在警告他、吞噬他、甚至是磨灭的他那一小部分的自我。
但人总是向往着隐秘的自由。
尤其是年轻的孩子,即便竹楼再如何有趣、爱情再如何甜蜜、楼胥回再如何讨他欢心,逐渐适应如今生活的江让都无法再继续乖巧地待在竹楼中了。
他开始渴望认识、触碰更多的新事物,渴望与除却楼胥回之外的人交流。
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每每江让想要同男人提出出门的想法,都会被对方不留痕迹地挡了回来。
原因都是令人无法抗拒的,例如他头疼反复的毛病、外面人心叵测的威胁等等。
青年确实会听从对方的意见,顺从应下。
可实际上,越是禁锢,人心便越是渴望。
江让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燃起了一股无名的自由火焰,火蛇蔓延,逐渐将他柔软如白纸一般的生活烧得焦黄、黢黑,扭曲焚化。
于是,脑中发热的青年在某一日待楼胥回离开竹楼后,忍不住伸手想要推开那扇宽大的、通往光明的门。
只是,当他真正触碰到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那扇楼胥回可以随意推开的门,他却无法打开。
哪怕江让用尽了力气、憋红了面皮、锤红了手掌,那扇轻而薄的竹门却连一道缝隙都不曾漏出。
江让气得当晚便发了脾气。
哪怕他如今失去记忆、纯白如纸,却也明白一个道理,楼胥回不信任他。
不、不仅是不信任,对方连出行的自由都不给他,是完全不认可他的个体自主性,而这样的自己,与那些被关在玉瓶中的蛊虫又有什么两样?
江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想到什么‘个体自主性’,他实在过于生气,以至于整个人都像是一堆即将爆炸开的火木堆。
天色方黑,楼胥回不过出去半个时辰,方才回来,迎面便对上青年怒气冲冲地质问:“楼胥回,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出去为何要将门窗紧锁?你凭什么关着我?!”
其实,近几日,两人为了此事已经说道了数次,只是今日才算是将矛盾彻底激化开来。
楼胥回萸紫的眸中闪过几分阴沉,苍白的颊侧一道又一道微卷的银灰长发在月光的浸染下像极了一把把被串联在一起的锋锐镰刀。
正如江让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将自己关在竹楼中一般,楼胥回也不明白,青年为什么一定要出去?
外面有什么好的?
沂高寨中的蛊师一个个面色阴沉,阴毒不堪,依照青年如今这般纯挚直白的模样,只怕会被吓到。
更不必说寨子中四处横行的毒虫蛊毒、蛇鼠虫蚁、淤泥毒沼,他哪里舍得放他的阿阏出去受苦。
除却这些,不可否认的是,楼胥回还有一些更深的顾虑。
今日只是想出竹楼,来日是不是就要出寨了,再往后,只怕阿阏那颗心就要被外面的世界勾走了。
届时,青年哪里还能想得到他?
他绝不会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
阿阏只需要乖乖的待在竹楼里,等着他筹备结契大典,成为他的夫人便好了。
紫衣男人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笑意浅浅,他艳美风情的面上露出几分歉疚的意味,修长的指节轻轻牵住青年的手腕,柔声道:“阿阏,是我的问题,我只是太担心了,所以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
江让本意也不是要和男人闹翻,闻言情绪便也平和了几分。
楼胥回垂眸笑道:“不如这样,既然阿阏这般想出去,今日天色已晚、不宜出行,不如明日开始,阿阏便出去看一看、玩一玩吧。”
江让抿唇,见对方退步了,忍不住道:“当真?”
楼胥回抬眸,指节亲昵地点了点青年的鼻尖,柔声道:“自然,阿阏想出去便出去,先前是我狭隘了,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如今我知错了,阿阏可得原谅我”
江让这才露出了笑容,大方表示自己没有生气。
两人接下来用了餐,温存一番,便打算入睡。
一直到第二日的清晨,江让的心情都极好。
只是,当青年将要出门时,却忽地不知为何,浑身发软、面色潮红,竟是险些跪倒在地。
这是自青年醒来失忆的一个月中,最为窒息恐怖的一天。
空气都恍若生锈了一般,呼吸间尽是潮热与欲.望,江让甚至觉得,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渴望与痴缠。
青年迷蒙地仰起头颅,来不及吞咽的涎水如蚕丝般丝丝缕缕坠落,有的落在削尖的下颌骨处,有的缠在起伏欲飞的锁骨处。它们晶莹剔透、仿佛饱含着主人骨缝间透着的痒意。
江让已经瘫软在门框边了,他分明已经看到了门外的天空、清新的绿地、明烈的日光可他偏偏只能止步于此。
青年夸张地长大红润的唇,唇边的湿气几乎要氤氲成雾。
那庞大如潮的欲.意已然将他脆弱的意志全然冲垮,江让无意识地的腿弯开始如攀藤一般互相摩挲。
他小声哭喊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会哭着喊痒、喊救命,像是自己要被溺毙在自己的水液之中。
紫衣的男人一步步行至青年身畔,他的动作始终是不紧不慢的,甚至与过分糟糕的青年对比起来,他这般温柔、和缓,更像是一种不轻不重的惩罚。
楼胥回慢慢抱起浑身颤抖的江让,深色的紫袍被打湿一片也并不在意。
男人萸紫的眸中满是笑意与歉疚,他亲昵地垂头,吻了吻青年咬得通红的嘴唇,软声道:“阿阏,不哭了,你只是身体里的蛇涎发作了,不过我会帮你的。”
或许是终于得到解渴的机会,闭着眼的黑发青年近乎下意识地往上索吻。
他一边窒息般渴望地吻着,一边似乎在颤抖着呢喃着什么。
楼胥回温柔地抱起怀中人,径直往楼上两人的卧房走去,他轻轻拍着青年的脊背,耐心等到对方松开他发麻的嘴唇,方才细细聆听了起来。
只是断开亲吻,江让的反应却极大,他像是上岸渴水的鱼儿,不自觉地挺胸、抽泣。
青年闭着眼,潮红的脸上满是泪水。
他说:“师尊、师尊好难受、帮帮我”
楼胥回的动作一瞬间顿住,整张脸几乎下意识阴沉了下来,他一寸寸地垂下头去看怀中的青年,阴惨的目光像是含怨而死的厉鬼。
男人慢慢以手捂住青年的嘴唇,一寸寸舔过青年的眼皮,逼着对方睁眼。
他一边舔,一边轻声细语道:“阿阏,怎么喊错人了?”
江让此时本就敏.感的过分,便是连一丝一毫的触碰都受不得,这般一来,他整个人像是连骨头都要彻底软化了。
眼泪不住地往下滴,青年朦胧失焦的泪眼像是一轮深陷泥潭中的月亮。
楼胥回已经放开了手,他轻轻慢慢地啄吻着青年的嘴唇,哑声道:“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第129章
那日的最后, 江让到底还是没能出去。
两人一直折腾到近黄昏才算作罢,中途楼胥回替浑身汗湿的青年喂了一次水,这才免得对方因出水过多而晕厥沉沦。
甚至于, 连当晚的晚餐,都是由男人一勺一勺亲自喂食下去的。
整整一日,江让都像是活在一场狂风骤雨之中。
水汽氤氲的视线像是春日里的一场帷幕般的细雨, 它始终淅淅沥沥、永无停歇。
而身上男人停厄不住向下滑落的银灰长发,则像是海底富有生机的妖物的触角,它们扫着青年湿润的眉眼、鼻尖、嘴唇,像是恨不得要将自己全部都塞进对方的口腔中、感受那温软舌尖的柔软、腔壁的温度才好。
无数次沉浮间, 江让几乎觉得自己该是要被溺死在其中了。
但他终究无法死去,甚至, 在那一轮又一轮的雷鸣海啸中, 青年的身体变得愈发轻盈、剔透、满足,他仿佛彻底化作了一只被大海禁锢的鸥鸟。
潮湿病态的海浪牵引着它的脖颈, 汹涌澎湃地浸润它的羽翼。
自此,深蓝的海令鸥鸟背负起沉湿的枷锁, 再无法振翅高飞。
江让醒来时已是次日的清晨,颊侧是一片属于另一人的长发,它们柔软卷曲、窝在一起时, 像是已成型的、雏鸟的窠臼。
这本该是令人感到温馨、爱意融融的一幕。
可青年的面色却并不好看。
江让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下这般糜乱无常的场景,他似乎生来就不会对这些欲.望之事感到羞愧、避讳。
即便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拥有肌肤之亲。
对于江让而言, 他更在乎的其实是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是昨日。
即便青年失去了一切的记忆, 但他仍然能通过这件事察觉到对方高高在上的、甚至称得上刻意和怜悯的态度。
——仿佛他只是对方囚在掌中的一只幼弱的雀儿。
身畔的男人已然悠悠转醒。
男人自然而然地依着青年半坐起身,面色看上去没有丝毫的心虚或是异动,他拢了拢肩侧卷曲漂亮的长发, 从前苍白的面颊上如今焕发出几分满足湿红,见青年眉目微拧,不由得咧唇关心道:“阿阏,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江让抿唇,薄白的眼皮微微颤动,倏尔撑开,他认真看着眼前人,嗓音沙哑而缓慢。
他问:“昨日,我为何会变成那般模样。”
见江让这般冷然质疑地盯着自己,楼胥回眸中情.热慢慢消减了几分,他眸光微闪,好半晌柔声无奈道:“阿阏,你果真是将从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你忘了吗?”男人裂开红唇,朦胧的日光窸窣落在锐白的齿尖,他的眼神一寸寸打量着青年,像是试探、又像是灌输理念一般。
“阿阏你向来心善,几年前于秘境中救了一人,却被对方恩将仇报,反下了蛇涎之毒。”
楼胥回叹息道:“那蛇涎之毒极为霸道,每月都会有一日令人失去理智,只懂得寻欢□□。昨日,便是那蛇涎之毒发作的时刻。”
江让没有说话,青年面色不变,指骨却绷得极紧。
显然,因着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他并不完全相信男人的说辞。
楼胥回垂眸,黑睫颤动,他似是无可奈何一般道:“好吧,前日确实是我的不对,我明知阿阏出不去却又应下了诺言。可、可我实在是无法。”
男人轻轻牵起青年的手腕,黑眸与紫眸对视一瞬,萸紫的眸中含着细碎的笑意,他哑声道:“阿阏当时吵闹生气的样子太可爱了,我哪里会舍得拒绝?”
一侧的江让像是完全没想到这个答案一般,懵了一瞬间,黑睫颤不住颤动,像是树丛中窸窣的荆棘,面上也失去了紧绷的表情。
楼胥回见状喉头微动,指间亲昵地点了点因为茫然与惊讶而显得呆头呆脑的青年的鼻尖,眯眼一本正经地笑道:“还不信吗?那我”
男人说着,深邃的眼波流转,微微低头,竟要朝着青年的湿热的唇畔凑去。
“信,我信。”
江让嘴唇微张,立马似是不好意思一般地偏过头,俊朗的面容贴着几缕翘起的乌黑碎发,呼吸变了几分调。
很显然,方才男人的动作激起了青年昨夜某些零星的情.潮记忆。
楼胥回这才顿住动作,他眸色微动,修长的指节轻轻揉了揉青年的乌发,胸腔间某些涌动的渴望令耳畔都似乎出现了耳鸣声。
可他面上却依旧柔和而自然,就好像眼前的一切并非他织网一般骗来的,而是他们真真切切度过的年年岁岁。
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的缓和,楼胥回精致美丽的面上缓缓崩动几分,随后显现出一种深思后的忧虑。
男人低声道:“阿阏,说起来,你失忆前,我们二人已然谈婚论嫁了,日子其实早便订好了,就在一月之后”
“只是担心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适应不了,我先前才不曾提起。”
楼胥回微薄的嘴唇上下碰撞,紫眸中挟裹着丝丝为难的神色道:“可是阿阏,我二人从前感情稳定,婚事早早便知会了诸位族老、上通给了蛇神,沂高寨从未有过延迟或取消婚约的先例,我担心触怒神明”
江让已经在沂高寨待了将近一月,虽然他不曾接触过外人,但对于沂高寨的习俗、包括这位所谓的‘蛇神’也算是如雷贯耳。
沂高寨偏远封闭,四面环山靠水,寨中人世世代代接受传承、以养蛊为生。
因为修真界极其排斥蛊毒,认为其‘阴险’‘恶毒’,所以无数蛊师遭人驱逐,最后,先辈们寻至此处既适合养蛊、又极其避世的地处驻扎了下来。
他们如同一粒种子一般,扎根、发芽,但就在一切欣欣向荣之时,一场无声的疫病爆发了。
每一位蛊师都有其以心血养成的本命蛊,他们与修真界寻常的修士修炼方法极为不同,可以说,若是本命蛊不死、气运提升,那么他们便足以实现永生。
而那场无声的疫病毁去的,便是蛊师们的本命蛊。
像是会传染一般,蛊虫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蛊师们也一个接一个亡故。
剩余的染病未爆发的蛊师们也全然无力逃出山川湖泊,于是,族老们迫于无奈,高建祭台,于族人们被焚毁的尸烟中铸造出血色的青铜鼎。
那之后的七日,沂高寨的族人们焚香食素,祭台上摆满了丰腴的祭品。
肥厚的猪脑、僵硬穿环的牛首、螺旋锐角的羊头皆被端正摆于青铜器和尸灰前,天色大暗,蛊铃嗡嗡作响,古老的咒术自老人们裂开的唇隙间吐出,一时间,无数蛊虫循声爬入青铜鼎内。
他们等了整整七日,等来了唯一垂怜他们的神降。
没有人知道祂的具体形态,只知道,雾蒙的天际隐隐泛出的银色如同鳞片反射的光晕,以及萦绕在耳畔永远无法散去的蛇类嘶鸣。
它睁眼即为白日、闭眼便是黑夜,无尽洪流的时间似乎永远静止,那一刻,烟灰凝固在半空、风声定格、山泉凝固、火焰也显出了具体的形态。
毫无疑问,只有神的力量才足以如此随意掌控自然万物。
于是,蛊师们纷纷下跪、磕头,他们双手举过头顶,乞求神明的怜悯。
那一日后,谁也不知道‘神’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一夜之间,所有的蛊虫都全然活蹦乱跳。
唯一异常的是,青铜鼎中最后爬出的并不是蛊虫,而是一条通体银白的蛇。
疫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褪去。
沂高寨自此也多了一只无人认主的王蛊——白蛇蛊。
白蛇蛊掌控着所有的蛊虫,它大部分时候都沉眠于寨中,所有的蛊虫被它所牵制,出了沂高寨便再难有所进益,甚至会出现回退。
这也是后来蛊师们久不出世的缘故。
而这般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迹后来也愈发为沂高寨族人疯狂信奉,甚至,在后来越发悠远的岁月中,沂高寨的族人们在一次又一次的祭祀中逐渐发现,神可以满足他们一切的愿望。
只要他们愿意付出代价。
如楼胥回所言,他们于蛇神祭坛前定下的婚约,只怕是轻易取消不得。
或者说,便是有法子取消,只怕沂高寨那些狂热的信徒也不会允许有人在蛇神面前毁诺、言而不信。
江让不曾同寨中人交流,却也曾透过那一扇扇的木窗,窥见过那些深夜祭祀的、面色阴冷痴狂的族人。
他们队伍庞大,面容死板,眼眸凸出,身上罩着苍白的长袍,深夜捧蜡行走时,像极了丧葬时的仪式。
青年不敢多看,楼胥回倒是并不避着他,他告诉青年,一切都是正常的,神给予他们生命、聆听他们的心愿、实现他们的愿望,只要信仰祂,祂的福泽便会庇荫沂高寨的每一个人。
思及此,江让卡在喉头的话句也无力地被咽下。
青年忍不住想,似乎,自他睁眼开始,他便早已失去了一切选择的权利。
江让不知道自己从前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性格。
但楼胥回同他说的‘自己’实在太过陌生,陌生到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似乎,在沂高寨、楼胥回的身边待得越久,他就愈发孤独、空冷。
无数次午夜梦回之时,总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他不属于这样。
逃。
快逃。
江让按捺住心口失衡的心跳,在楼胥回愈发专注潮热的目光中、在愈发无状的毛骨悚然中,苍白失神地应下了婚约。
他知道、也明白,楼胥回对他势在必得。
不是现在,也会未来的某一天
得到青年的应允后,楼胥回果然十分高兴。
男人紫袍翩跹,发间的银饰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准备婚宴婚贴,甚至,为了显得大度,他不再时时刻刻将青年拘在竹楼之中。
但江让其实知道,楼胥回并非自此便对他放心下来。
他每一次出去,他那疑心病、掌控欲极重的未婚夫婿都会遣细小的跟踪蛊时时尾随监视。
但总归比从前大门不迈、堪称圈养的情况要好很多。
即便竹楼外的世界也其实也并不如青年想象中的那般美好。
沂高寨的街头十分清冷,可以说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路上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脸色都是不正常的苍白。
因为江让如今不再只是从竹楼上窥望,而是靠近街心去接触。青年很轻易便会发现,这些人似乎都奇怪极了。
他们大部分形同没有意识的躯壳,甚至,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些人不像是自己本人在走路,反倒像是有什么在操控着他们的身体。
毕竟,哪有人走着走着,会有恶心的虫子自眼睛、皮肤、耳朵中探出?
人的五官面无表情、僵硬死板,倒是那些从人体中探出的蛊虫们会阴险、古怪地盯视着青年。
它们看上去像是拥有人的智慧,看着江让的时候,像是垂涎、渴望,但约莫是惧于什么威慑,导致它们也只是看着,根本不敢真正靠近青年。
只是出去一趟,江让便再也不愿意多出门了。
楼胥回只是抿唇笑着,软和地告诉青年,修炼低微的蛊师确实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他们并未完全炼化本命蛊,便会与蛊虫同占躯体,形态怪异、思想迟钝、多具虫类的特征。
闻言,江让便忍不住将视线落在男人身上。
楼胥回自然明白青年的意思,他弯了弯紫眸,银灰的卷发一摞摞地延至肩侧,额心金色的弯月摇曳不止。
他笑道:“阿阏是想看我的本命蛊吗?”
江让眼眸微动,迟疑地点了点头。
楼胥回并没有任何避讳的模样,他咧唇笑了,几颗异常锋锐的齿尖轻轻碰撞,砸出细微的咯咯声。
男人紧盯着青年的萸紫瞳光微微变幻,一瞬间,仿佛有无尽的欲色自那口深渊般的井中缓缓爬了出来,他凑近青年,嗓音沙哑道:“我的本命蛊藏在舌尖上。”
说着,紫衣的男人慢慢张大唇齿,那双微微眯起的眼显得狭长而深邃,他探出湿润的舌尖,驯服地享受着青年专注看向他的视线。
只见,那双深红的舌尖上,竟然显现出一只通体漆黑、身爪极长的蜘蛛。
似乎是意识到有人正看着自己,蜘蛛八只细小密麻的单眼齐齐盯着江让。
它的腹部微微颤动,爪牙微微弓起,像是正蓄势待发、要跳入青年的颈窝一般。
江让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微微后退一步,呼吸都变了调。
楼胥回已然闭上了殷红的唇,他颊侧显着若隐若现的笑意,细白的喉头间鼓起一道明显的、毒蛛的轮廓,看起来怪异至极。
男人轻笑着,嗓音微哑:“阿阏,别怕,它很喜欢你。”
第130章
黑夜低垂, 水雾袅袅燃起。
红色龙凤喜烛寸寸化作青烟,融入被烛泪映照得血红的半空中。
晚间的水汽乘着细风阴阴渗入喜红的竹楼,红晕渺茫间, 一位乌发半束、轩然霞举的青年半坐在床榻上,他身着一席白色长袍、外披缀着无数珍珠、宝石的鲛纱。
而青年的身前正垂头站着一位同样身着曳地白袍的男人。
男人面容深邃妖冶,猩红的喜烛披在他半张露在空气中的脸颊上、衬着紫眸中阴暗湿润的痴与爱, 隐约间,倒像极了古镇怪谈中被活.剥了半张皮、血肉模糊的画皮鬼。
此时,那美丽的鬼物正垂着头,细心地替面色颇为不习惯的青年佩戴宝银的沂高发饰。
插好最后一支银钗, 楼胥回微微抬头,额心的银色蛇链随着红烛的阴影摇晃动荡。
他含笑, 纤长的指节轻轻抚过身前爱人局促不安的透白面颊, 半晌微微俯身,径直扣住江让的手腕, 低笑道:“阿阏,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我们该出发去蛇神庙夜祭了。”
沂高寨有一项约定俗成的婚前民俗,将要成婚的新人需身着白袍,于婚前七日相约回到蛇神庙夜祭, 以此来乞求蛇神对婚姻的祝福与庇佑。
夜风瑟瑟,虽是夏日,但沂高寨环山环水, 尤其是这般深夜里, 更是雾气深重。人行走在路中,时隐时现,几乎像是要被淹没在那无尽的妖气之中。
江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走, 总之,当他真切地站在那座锈红楠木的庙宇前时,青年人乌黑的发间都凝上了星点的水光。
包括他白润的面中、雾黑的长睫,窸窣细小的雾珠凝结其上,又顺着饱满骨感的颊侧缓缓垂下、延入衣领。
“阿阏,”有人在他耳畔柔声道:“我们进去吧。”
江让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努力稳住心口处氤氲的郁冷,轻轻颔首,随着楼胥回慢慢踏入那座猩红的、雕刻着无数蛇躯的庙宇。
这是青年第一次来到这座庙宇之中。
推开朱红的大门后,入目是无尽的香灰燃尽后升腾起的烟雾。
青铜鼎矗立其间,明灭的、未曾彻底燃尽的香火已颤颤巍巍燃至尽头。
棕木的神龛中矗立着一条几近银白的、等人身高的白蛇。
白蛇通身鳞片栩栩如生,蛇头微微扬起,猩黑的蛇瞳倒竖而立,晃动的烛火倒入其间时,便会无端显出几分极尽妖丽的阴冷。
几乎是看到的一瞬间,江让猛地浑身一僵,谁也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像是只被猎手捕捉的瓮中蛇一般,七寸剧痛、心火焚烧。
面色惨白的青年额边溢出细细密密的汗水,他不住地浑身打颤,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般。
“阿阏,你怎么了?”
如梦中传来的声线似平静的湖面漾开的一阵阵涟漪,恍然撞醒了青年。
江让潮湿的眼恹恹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神下意识避开那座蛇雕,低低道:“有点不太舒服”
岂止是不舒服,可以说在看到那座神像的一瞬间,他简直恨不能当场夺门而出、立刻逃得远远的才好。
但偏偏脚下像是生了根一般,左右发软、动弹不得。
楼胥回担忧地盯着青年煞白的脸色,他忍不住伸手试了试爱人额间的温度,在确定没有受寒生病时,男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他低声安慰青年道:“阿阏,蛇神像是蛇神的人间化身,许是你并非沂高寨族人,受不住,也是寻常。”
楼胥回怜爱地别过青年耳畔湿透的碎发,哑声道:“不如我们动作快些,也好早些离去,你说可好?”
江让自然只能点头。
两人遵循着沂高寨的礼仪,一同跪倒在神龛前,俯身长叩首,凝神许愿。
江让其实对这桩婚事并没有什么期待,他的脑海中杂念太多,有疑惑、恐惧、害怕,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丝毫对于新婚的祈祷。
青年有时候也难免对楼胥回生出几分愧意。对方同他青梅竹马、相伴长大,如今自己一朝失忆,不仅将对方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连同感情都仿若一并消散了。
但很多事情都无法用理性与感情去解决,江让没办法骗过自己,就像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对楼胥回就是生出一丝一毫的爱意。
脑海中思绪纷飞,一时间,四周静谧极了,安静到垂头闭眼的青年甚至恍然生出了一种古怪的错觉。
好像有什么正立在他的面前,阴阴诡诡的盯着他。
水滴声忽地响起,江让猛地抬眼看过去。
只见,那尊银白煞人的白蛇雕像正冷冷地盯着着青年,它看上去像是富有生命一般,吐出的猩红舌信,竟开始一滴又一滴地往下落着透明又古怪的蛇涎。
就好像,它早已对他垂涎三尺,只待彻底复苏,将青年吞吃入腹。
江让被吓得整个人往后仰倒,修长的手臂死死撑住身体,恨不能当场爬跑出这座古怪的蛇神庙才好。
楼胥回却与青年全然不同,他似乎早已知道了什么,见状只是微微动了动眸子,并不奇怪。
男人低笑着扶起青年,精致深邃的面容一般掩盖在阴影中,他柔声哄道:“阿让不怕,这蛇涎是圣水,是蛇神对我们的祝福。”
“求得圣水,便预示着我们能和和美美、永永远远在一起。”
江让惨白着脸,模糊混沌的大脑已经由不得他思考,身体的本能催促着他逃离。
可手腕处,楼胥回握紧的指节却恍若铁链一般,死死将青年困锁在原地。
男人像是察觉不到爱青年的恐惧一般,他轻笑着咧唇,轻轻哑哑道:“阿阏,我们该喝圣水了。”
江让怕得浑身发抖,外衫裹着的白色鲛纱垂落在地,叮叮咚咚的珍珠顺着那月光似的白撞入岩石垒成的地面,嘈杂的音调宛若青年失衡恐惧的心跳。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变得忽远忽近、光怪陆离。
江让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喝下那怪异的‘圣水’的,总之,待他咕咚吞咽下去的时候,青年方才察觉到那双始终辖制着自己下颌的冰冷手腕慢慢松动开来。
不、或许那并不是松开。
而是另一个残忍的讯号。
江让怔怔地、失神地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美丽男人。
饮下圣水的男人此时正昏了头似地在蛇神像面前吻弄他,楼胥回激动得面色涨红、口舌颤抖,滑艳薄嫩的皮肤下是浮现出的道道如诅咒般的青筋,像是不慎饮用了什么催.情的药物一般。
男人不住地想要褪去青年的衣衫,修长的指节胡乱地摆弄,无耻下流到了极点。
江让哪里受得了对方这般粗鲁、如野.兽般的做派。
更何况,这里是蛇神庙,是沂高寨的信仰所在,若是此时有什么人刚好前来奉神
简直荒唐、无耻、淫.乱、下流!
青年指节绷紧、弯曲,他面颊上的绯红自面中飞至耳畔,整个人羞耻得仿若熟透了的、一戳便破的蜜果。
“——你疯了吗?楼胥回,这里是蛇神庙!”江让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和惊恐,反应过来的青年拼了命地试图推开男人。
但他注定是失败的,被蛊虫封锁了一切灵力的青年如今只余下柔软的指腹、无力的腕骨。
对于已经涨到眼眸发红的男人来说,它无害到近乎可爱。
“啪——”一个用尽力气的巴掌狠狠地甩上了楼胥回瘦美的侧脸。
几乎是掌掴的瞬间,青年便猛地反应过来,他一边抖着身体往后退、一边哆嗦着捂住手掌想要藏起来,生怕激怒此时不甚清醒的男人。
楼胥回并未说话,他只是一步步朝着青年逼近,面色怪异,嘴唇微微裂开,红舌蠕动间,显出几颗锋锐如毒牙的利齿。
男人看上去并不太像是一个正常人的模样,反倒如一条方才冬眠睡醒,寻找猎物的毒蛇。
他一步步进,青年便惊慌失措地一步步退。
江让浑身冷汗不歇,直到他察觉到自己的背部撞上了神龛中白蛇鼓起的蛇腹。
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楼胥回、阿哥,你、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我们回去、我们回去,不要在这里——”
青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嘴唇便被一双惨白的手掌用力捂上了。
他整个人都被推倒在白蛇神像上,像是一只被蛛网黏住的美丽蝴蝶。
它是多么用力地扑闪着翅膀,试图逃避被吃下的厄运,可它终究不得脱身、只能任由猎食者将它一寸一寸、全然吞吃入腹。
江让哭得近乎惨烈,可被捂住的嘴唇却只能让他的声音变得细微、柔软、呜咽。
慢慢地,连那泣音也被迫变了调。
青年被迫卷入一场痛苦的欲.色深渊,从始至终,楼胥回却再未曾开口说一句话。
乌云涌动、雾气逼人,拨开的月光透过缥缈庄严的神庙天顶倾洒在蛇神像、翻倒的青铜鼎、交.缠的两人身上。
青年颤着湿红的眸,朦朦胧胧地在如水的月色下睁眼。
也就是在此刻,他眼睁睁看见面前那张熟悉无比的脸缓缓在光影中变幻成另一个陌生的模样。
那人肤色透白、面容恹冷,一双黑色竖瞳如蛇妖一般骇人。
似乎意识到青年正看着自己,男人慢慢笑了起来,那面颊上病态的白似乎也便流动了起来,他近乎痴狂地吻着、掌控着、掠夺着青年,红唇中吐出嘶嘶震颤的猩红舌信。
他抖着嗓音,像是恨不得将自己都塞进青年撑起的眼皮中:“阿让,好舒服啊,地里好湿、好多虫,它们咬得我好疼,我已经好久没这么舒服了——”
男人陡然裂开唇,阴阴地吐着蛇信低笑道:“夫君,我等这一天,等得好苦啊”
几乎是在他说完的一瞬间,双目失神的青年便猛地浑身僵硬。
江让的表情近乎不可思议,他或许以为这只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噩梦,可感受着身下缓缓蠕动的蛇神像,青年开始崩溃了。
蛇的器官在威胁他、告诉他,他要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