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电话没多久,江让果然出来了,只是看上去情绪很差。
段玉成知道自己胁迫的手段下作,待少年上了车,便又细心哄着。
昂贵的汽车渐渐远去,只余下一个高大的男人静静驻足在原地,看不清表情。
春节期间,段家内部还是争闹不休,段氏两兄弟的竞争几乎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但对外还是伪装平和的模样。
没过两天,段家两兄弟应邀参加一个金融活动,活动方特意派了辆车来接应。
好巧不巧,在路上,出了一起重大的车祸。
一辆二手有问题的轿车在路上控制不住地撞向了段氏的车。
因为涉及段氏掌权人,这起车祸迅速被媒体知晓。
好在段氏双子只是轻微擦伤,司机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有那辆二手车的司机不幸当场身亡。
江让听到报道的时候,刚刚在宽敞温暖的主卧内复习完下学期需要学习的内容,他想打个电话给哥哥,告诉对方自己过两天会回家,可奇怪的是,对面一直都没有接通。
这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电视机幽幽地随着画面的跳动而闪烁出刺目的光芒,因着听到疑似段氏掌权人车祸的新闻,少年下意识抬头,却恰好看到了电视机上关于二手车司机的死亡马赛克。
黑色的极不合身的薄衫西装、熟悉到眼热的身形、殷红刺目的血液以及,破旧亮起的按键手机。
江让一瞬间双目通红,他嘴唇颤抖,手中的书本滑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电视机内记者的报道声仍未停止。
“今日上午8时20分,京市公路坤明方向151公里处发生追尾事故。据京市交警总队通报,事故致3人轻伤送医,1人当场死亡,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第176章
江争死在立春的那天。
天色像是一张阴霾霾的破旧渔网, 纷纷扬扬的大雪如一条又一条的银色鱼苗,空茫茫地从中漏下。
“嘀嘀嘀——”
柏油马路间密密麻麻的车辆响起刺耳的尖叫。
静静矗立在城市边缘、融在阴沉沉天地间的红色十字显出极为惊心动魄的光芒。
沾满雪水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不等司机下车躬身打开车门, 一双泛着苍青的修长手腕便用力推开了漆乌的门把手。
穿着薄白毛衫的惨白少年从中飘了出来,缘何要这般说?
实在是对方看上去太过羸弱无助、支离破碎。
削瘦的身形、清俊冷白的脸颊、通红易碎的脆弱眼眶无一不令他看上去像是一张随意被撕烂的白纸。
外面的气温极低,立春下雪, 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可少年却像是丝毫察觉不到扑面而来的冷意,他瘦白纤细的脚腕上甚至只穿了一双绵白的拖鞋,就那样跌跌撞撞地朝那猩红的红十字跑去, 浑像是着了魔。
厚沉的大雪压在他的头顶、肩侧、眼睫上,有的白如丧幡、摇摇欲坠;有的化作晶莹的水珠滚落而下, 一道道湿润的雪水仿若风雪替少年哭出的泪水。
江让的脸已经冻得青白了, 隐约蓝色的青筋涨在眼窝处,像是深水中探出的黏腻触手。
他哆嗦着走进冰冷的医院大厅, 苦涩药物的气息扑面而来,便是没有亲自尝过, 舌尖仿佛也自发分泌出了津.液。
京市重点医院很大,大到四面八方都挤满了人群、道路。
挂号与收费处印着红色的标记,银幽幽的铁栅栏完全裹住了窗台, 窗台前站满了挂号看病的灰蒙蒙的人们。
少年茫茫然站在原地,通红的眼眶与过分浅薄的穿着令他看上去不正常极了,眼见眼前走过一个匆匆的男护士, 江让抖着手死死拽住对方的胳膊, 张了张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男护士手中还拿着药物,显然还有事情要忙, 被人莫名拦下,自然着急。
“先生,您还有什么事?我这边很忙,麻烦您松手。”
江让努力张唇,浑身颤抖,艰难地一字一句道:“上午车祸送来的人”
没等他说完,护士恍然大悟,毕竟今天一上午送来的病人中,只有一起是关于车祸的。
男护士眼神不自觉带上几分隐约的怜悯,他声音放缓道:“你是那位的家属吧?去一层左边尽头那间吧。”
江让当即便往左边混混沌沌地走过去。
头顶的灯光越来越暗,一直到走廊的尽头,少年才愣愣地看着白瓷墙上森绿的标识牌。
太平间。
从少年的角度往内看,恰好能看到白色被单下躺着隆起的男人。
男人双目紧闭,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状态陷入白色床单之中,露出来的仅有一个尚且算得上完好无损的头颅。
他依然如往日一般沉默、俊朗、皮肤白皙,可此时的他又实在太过死寂,惨白的脸安详地沉眠着,白灰的眼窝微微深陷,唇色泛着死鱼般的白。
江让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穿堂风混着细雪掌掴般地扇在他的面颊上,很冷、却又不得清醒。
少年死死睁大眼睛盯着白布下的男人,他怎么也想不通,除夕那日仍历历在目,不过六日、仅仅六日,陪伴他二十年的哥哥怎么就成了一具死气沉沉、不会开口说话的尸体了呢?
江让甚至疑心自己正身处一场难以醒来的梦魇中,如果是梦魇,只要醒过来就好了,只要醒过来,哥哥就还会笑着喊他‘让宝’,抱着他一起躺在那张狭小却温暖的床上。
面色青白的少年抽搐着面庞,猛得用力咬住舌尖,漆黑的眼球宛若透黑的玻璃珠,毫无生气,颇为悚人。
丝丝铁锈的气息弥散在口腔与鼻息间,江让却觉得还不够,他想要继续用力,却猛得被身边不知何时赶来的段玉成抖着手扣住下颌骨。
唇齿一松,男人却浑身颤抖,沉稳的面容带着几分变了味的惊惧,轻声哄道:“阿让,不能再咬了,你先松口”
江让被他捏着下颌无法动弹,一双漆黑的眸子逐渐闷了层极端憎恶的水光,脑海中汹涌的恶意如涨潮的海浪般疯狂扑来。
凭什么同样是车祸,他的哥哥死了,这人还能活着呢?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段玉成和段文哲呢?
少年恨得心肝发颤,恨不得呕出一口血来才好。
痛苦的情绪无法纾解,于是,在看到段玉成惊惧的表情后,他便不管不顾地继续撕咬下去,双手更是自残一般地抠挖着,像是恨不得将手骨上的皮.肉一片片地削下来,当着这人的面丢给野犬。
男人自然不会允许他伤害自己,他一只手腕索性压在少年唇齿间,哪怕将要被咬得掉了块肉,也死活不肯松手。
江让却开始如受刺激的小犬般疯狂挣扎起来,可很快,他便察觉到,除却段玉成被他囚困的双手,他的身后又伸来了一双温润的手掌。
那双手握住了他鲜血淋漓的手腕,轻声安抚的声线像是温柔又美好的月光。
“阿让,不要伤害自己,如果实在难受”
因为过分虚伪嫉妒而显得黏腻的声音如此喃喃道:“你可以在我们身上出气。”
是许久不见的段文哲。
江让的脸扭曲一瞬,可此时的他却全然无法动弹。
他被双胞胎兄弟前后夹击在温热的肉.墙中,哥哥用手堵住他的唇,弟弟穿过他的腰身,完全掌控他的双臂。
分明先前还是反目成仇的两兄弟,此时却默契十足地化作丛生的荆棘,一前一后地将他们美丽的爱人堵死在其中。
而少年死去的哥哥,正静谧地躺在他的面前。
江争的双眼分明是紧闭的,可江让却恍然觉得,哥哥正在看着他。
嫉妒、挣扎、痛苦、幽幽地看着他。
那张惨白青怪的死尸面颊仿佛扭曲成了一个血色漩涡,而哥哥漆黑的眼球就这样盯着他,干白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鲜血淋漓地说:“让宝我好痛啊,我不想死,是他们害死了我。”
江让浑身僵住,他努力眨了眨干涩通红的眼睛,再次看去的时候,江争又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一切仿佛都只是一场幻觉。
可江让却无端恨了起来,为什么只是幻觉呢?
不是说好了要一辈子陪在他身边吗?
不是怎么都赶不走吗?
江让更用力地咬住唇腔中的手骨,男人的鲜血混着泪水从少年的下颌尖滑落,恍惚间,窗外冰冷的风雪再次朝着他涌来。
水液渐干。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腕正怜爱地拂过少年面中的泪水,珍而重之地将它们藏进了灵魂深处。
*
或许是因为亲眼看到昔日关系极好的兄长过世,少年近来的状态显然十分不对劲。
江让的反应开始变得迟钝,旁人唤他的名字需要等待许久才能回过神来。
不仅如此,少年还出现了失眠、早醒等症状。
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一度出现失语的情况。
分明是出生在农村、最是珍惜粮食的孩子,如今却吃不下饭,原本被养出漂亮弧度的白润面颊瘦削得不成样子。
但即便是这样,江让还是坚持要亲自操办江争的葬礼。
少年不肯让段玉成安排,自己一个人回了那间可怜逼仄的地下室。
地下室内仍是上次看到的模样,四面墙角点缀着亮晶晶的彩色糖果小灯,但或许是本身便十分劣质,江让再次打开它的塑料开关时,很多都无法再亮起来了。
它们像是一簇簇死去的萤火虫,只能灰暗地缩在墙角,等待彻底被湮灭成灰、消弭无踪的时刻。
暖色的灯光如阳光一般笼罩着少年的肩颈,可江让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只有在此刻,江让才能真切的感受到,那个永远在原地等他的江争,真的离开了。
他再也无法看到狭小厨房中男人忙碌的身影、无法看到坐在床边为他叠衣服的贤惠身影,这一次,不必江让放狠话,哥哥自己离远了。
并且,决绝到永远不会再出现。
面色苍白的少年失神地走到昔日自己的那张小书桌前。
江争为他买的小花熊睡衣整整齐齐地被摆放在上面,像是有人时刻等待着它的主人的到来。
少年眼眶泛红,无数思绪搅弄着他的头脑,令他永远处于看不到尽头的悔恨与痛苦之中。
他想到自己曾经对哥哥放过的狠话、故意的冷落,想到哥哥曾那样卑微地跪在自己的脚边,只乞求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的爱。
江让心神起伏,最近他总是食不下咽,情绪一激动就容易眼前发黑,惹得段家那两人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眼下,少年便有些控制不住地双手撑在木桌边,小熊睡衣被他撞歪了几分,但正是这歪了的几分,却叫江让发现那睡衣底下隐约压着一本书店里几毛钱便能买到的的黄皮日记本。
在意识到这是什么的时候,江让抖着手,颤抖的黑睫如夏日芦苇荡中的草枝,顺着湖水波光摇曳。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用黑笔可笑地画出一个很大的爱心,爱心里并排写着江争和江让的名字。
江让一瞬间忍不住笑了,可是笑着笑着,有雨滴落了下来。
少年努力压抑情绪,继续翻看。
第二页写了日期和天气,似乎是江争初初找到工作的那一天。
8月27日晴
今天找到工作了,让宝很高兴,我也很高兴,老板说只要肯干,一天能拿到一百。我得多赚点,让宝在学校里用钱的地方很多,他又不肯说,还是我太没用了。
9月1日晴
让宝去上学了,我受伤了留在家里,工地上的伤其实不算什么,但是我知道让宝心疼我,我知道。昨天真像是一场美梦,好想多做一会儿
10月15日阴
让宝最近好像很不开心,我能感觉到的,他不愿意和我说话了。是有比我更重要的人了吗?
11月23日阴
我在照片里看到段家那个讨厌的家伙了,让宝真粗心,也不检查一下就发过来。我不难过,让宝以前说过的,只喜欢哥哥
其实很难过(划掉),今晚睡不着了。
12月19日大雨
今天看到让宝带着那个男人去我们常吃的店里吃饭了,我不敢进去。
我怕让宝觉得丢脸。
罗哥他们劝我别不好意思,下班后我特意去了一家成人用品店,老板说我身材好,勾引人手拿把掐,得穿点显身材的。
让宝会喜欢我这样吗?
12月22 暴雨
让宝永远不会喜欢我了。
1月18 暴雨(划掉)
手机砸烂了。
我要杀了他。
1月27日晴
让宝最近状态很不好,昨晚做噩梦了。
除夕玩得很开心,拥有了第一张合照。
我们接吻了。
1月28日 (无天气说明)
车已经准备好了。
让宝,如果他们死了,你不要回头。
如果我死了家里的柜子里还有两万块钱,是我接了别的活儿一起凑的,你不要不舍得用。
让宝,哥哥永远爱你。
第177章
丧棚设置在小区的破旧广场上。
灰旧的蓝色帐篷中隐约冒出丝丝缕缕的青烟, 点燃的线香随着冷冽的寒风弯曲成了朱砂写就的符咒。
广场上摆放的花圈白菊煞白而僵硬,黑色挽联墨迹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隐隐显出呜呜的哭声。
敲锣打鼓的哀乐自清晨开始响起, 江争在京市认识的人不多,前来吊唁的只有些许工友。
跪在漆黑棺材前的清瘦少年穿了一身素净无比的黑衫,他看上去精神十分不济, 惨白的面色透着几分灰败,漆黑的眼珠中蒙了一层灰,看上去像是一对死去已久的鱼目。
或许是实在看不过去少年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其中一个与江争相熟的工友忍不住劝道:“小弟, 我瞧你这两天眼也不闭,多少去吃点东西, 不然我怕你撑不住。”
江让并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微微垂着头,发呆似地盯着黑木棺材前的黑白遗像。
这张照片, 是哥哥生前同他的第一张合照。
男人抿唇笑着,有些腼腆的模样, 俊朗的五官十分出挑,眉眼间距恰到好处,下唇略有些厚, 看上去很好亲的样子。
他分明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在江让面前,却总是一副低声下气、温顺到没脾气的模样。
江让又开始发愣地想到了从前。
或许人都是这样, 触手可及的时候不懂得珍惜, 等到真的失去了,又会追悔莫及、痛苦不堪。
耳畔那人劝告的声音像是被浸入了深水中,沉闷而遥远。
“小弟啊, 你哥要是看到你这样,指不定得心疼成啥样了。俺们都晓得他,他那人啊,平日里就轴,估计这辈子也就盼着能得你一个青眼、盼着你过得好,你这样,他咋能放心?”
也不知道这段话触到了江让的哪根神经,一直形同枯槁的少年整个人像是终于压抑到了极致,呼吸急促,好半晌,颤抖着崩溃捂住了脸。
潮湿温热的泪液从指缝中不断溢出,洇湿了粉白的手背、深色的袖口。
痛苦的呜咽像是撞击在丧棚上阴风一般,压抑得令人忍不住眼眶湿润。
白烛的火光被寒风拉扯得摆动,棚内明灭的阴影骤变,一旁身形高大的工友黑色眼球慢慢动了动,也不知是否因着光线的变化,那张普通的脸陡然变得青白了几分。
男人动作僵硬,抬起手臂的动作像是被丝线吊起的偶人,他慢慢地、像是努力在操控这具身体一般,将粗糙的手掌落在垂头痛哭的少年的肩头。
起皮的深色嘴唇微微动了动,男人嘶哑的嗓音一瞬间像是融入了某种尖锐的非人类的电波鸣叫。
他说:“别哭他不舍得。”
沉浸在悲痛中的少年自然无法发觉异样,这段时间,他将自己压抑的太狠了。
又或者说,江让根本连哭都哭不出来。
人在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离了躯壳,只余下□□行尸走肉般的活动。
“让宝、让宝,我可怜的让宝呦!”
棚外突然传来了中年女人的哭天喊地。
阴风骤停,丧棚内的火烛一瞬间恢复平静,颠倒的光影游走回正常的位置,那工友也是一副迷茫的模样,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赶忙尴尬地收回了手,整个人退后了好几步。
丧棚的布帘子被人掀开,一个穿着崭新长羽绒服的中年女人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来。
眼看到地上哭得摇摇欲坠的少年,她看都没多看那口红木棺材一眼,当即心疼得扶住少年的肩膀。
“乖宝,不哭了不哭了,阿爸阿妈来了。”
少年哭得满脸通红,茫然得像是孩童一般,苍白的手骨死死抓住母亲的衣物,一边咳嗽一边抽搐着呜咽道:“阿妈、阿妈,哥哥走了,他不要我了”
“都怪我,是我不够关心哥、是我没用、哥是因为我死的”
他说着,竟像是承受不住巨大的痛苦一般,牙齿咬得咯咯响,止不住地用手骨撞击额头。
阿妈一把将他的手扣住,向来做农活而显得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少年颤抖的脊背,急促道:“好了,让宝,不能哭了,待会儿会不舒服,你哥死了是他自己没福气,关你什么事儿?”
这话实在冷漠,偏偏又极度自然,残忍得叫人心肺生冷。
江让努力压抑情绪,他红着眼就要推开阿妈,通身颤抖道:“阿妈,哥已经死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你怎么能——”
“好好好,阿妈不说他,让宝乖,深呼吸,听阿妈的话,先去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或许是哭了一场,情绪消耗极大,加上整整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滴水不进,江让终于撑不住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黑夜。
精神恍惚的少年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他陷在一片温暖舒适的绸质被褥中,身上也换了一身真丝的睡衣,棕灰色系的房间墙壁上是漂亮的巴洛克雕花,漂亮的壁画挂在小灯下,宁静而温馨。
不远处空调的叶片微微翕动,吐出温暖的热风,它们纠缠着屋内隐约的雪松暗香,令人愈发眼皮沉重,只想要继续陷入这片虚无的温水之中。
江让勉强打起精神,他知道,这是段家老宅。
门外隐隐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江让听得很清楚,是阿爸阿妈略显局促、段家兄弟温和虚伪的声音。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得清阿爸阿妈连连应是、紧张中暗含着兴奋的声调。
脚步声停在房门前。
江让忽地绷紧双手,用力扯住被单,脸色惨白。
他的思绪悲哀而凌乱,可他又无比清晰的知道,阿爸阿妈之所以能这样快赶来京市,只怕是段家两人的作为。
这段时间他和他们闹得太僵了,过满到近乎溢出的恨意让少年甚至连平静都无法做到。
他不想看到他们那张倒人胃口的脸,他甚至不允许他们来参加江争的丧礼。
许是考虑到江让已经撑到极致了,段家兄弟顾忌着不敢对他动手,自然只好另辟蹊径,试图从他的家人身上下手。
阿爸阿妈说到底只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农村人,如今见过段家首屈一指的财富与权势,再加上段家兄弟可能开出的条件光是这样想,江让的胃部就开始泛起了酸水。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了,明亮的灯光随之斥满了卧房。
“让宝,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太累了,怎么在外头就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阿妈的声音絮絮叨叨,可其中关心的意味却毫不作假。
阿爸也叹着气坐到了床边,中年男人这辈子都不会合理表达对于子女的爱意,他更多的只是沉默着,低声说一句:“受苦了。”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两句话,江让便感到自己的眼眶迅速开始湿润,少年蠕动着嘴唇,他想说的话太多了,满腹的委屈、对哥哥的愧疚、心中的痛苦、无处宣泄的崩溃
可还未等他说出口,阿妈的声音便压低了几分道:“让宝,阿爸阿妈晓得今天说这话实在不合适,但我们想想还是得提一嘴。”
“你哥命不好,小时候就被卖来了咱家,他这样的等郎弟,又没能给俺们家生个儿子,死了也是清净,下辈子投个好胎也好过这辈子受苦。”
“再说了,让宝不是一直都不喜欢他么?现在这不是刚好了,人死了,你也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阿妈听说你在跟这段家那个大的谈恋爱?乖乖,这个段家可真是不得了,前两天派飞机来接俺们进城咧,你是不晓得多风光”
“阿妈,”少年慢慢变得如死水一般的眼眸抬起,那双漆黑的眼中仿若被烧得荒芜的草地,如今寸草不生,他动了动唇,很轻声的说:“你知道哥哥是怎么死的吗?”
阿妈顿时没吭声,显然铺天盖地的新闻她也颇有耳闻。
一旁的阿爸死死皱着眉头,语调古板道:“我们晓得,但你哥那不是活该吗?开车都能出事,是他自己没本事!”
江让用力地抠挖自己的手指,苍白的脸颊鬼幽幽的,看上去怪异无比。
他嘶哑道:“阿爸、阿妈,你们应该不知道吧,跟我在一起的,不止是段玉成,还有他的弟弟。”
阿爸阿妈一瞬间面色僵硬,阿妈有些颤抖地问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江让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母亲,突然轻笑一声,轻描淡写:“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们两个一起玩过我啊。”
“我不肯,他们就逼我。”
阿妈突然受不住地尖叫了一声,她双眸通红,哆嗦道:“真的吗?让宝,你是说真的吗?!畜生、那两个畜生”
江让轻声道:“哥哥知道了这件事,才会开车去撞他们。”
他越说,声音就愈发微弱,像是得了绝症的患者,神情衰弱,连脊背都再无法直起来。
阿妈抹了抹眼角的泪,嘶哑道:“我们走,让宝,不怕,我们现在就走,大不了不待在京市了,咱们去别的地方上学,俺们不稀罕这儿!”
江让慢慢摇头:“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从踏入段家开始,他便早已深陷泥沼。
那些盯着他的眼睛,永远不可能闭合上。
没人能帮他的。
可他不甘心啊。
哥哥的一条命、他的理想抱负、前途光明的学业
江让垂着眼,稍长的刘海掩住他森冷的眼球,他近乎恨意的想,既然他逃不掉,那就都别想好过。
但他不想再牵扯其他人进来了。
第三日,江争下葬后,阿爸阿妈就回了乡。
段家兄弟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当是他们呆不习惯。
盯着江家父母的人到了车站,看着人上车便也就离开了,所以,他们丝毫不清楚,阿爸阿妈根本没有回乡。
江争头七的那天,江让还是回了那间地下室。
便是回来这一日,段玉成都十分不放心,好在自江家父母来过一趟后,江让的精神状态确实好了很多。
这段时间,段玉成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他不再阻止段文哲靠近少年,这对双胞胎像极了两条妄图讨主人欢心的哈巴狗,对于江让的话处处不敢忤逆。
少年并没有给他们什么好脸色,但越是这样,他们便越是讨好、不敢再多加逼迫。
江让挽起袖子,将逼仄的地下室好好清理了一遍。
坏掉的小彩灯被他换上了新灯泡、被褥晒得蓬松绵软,连江争曾经穿的围裙都他洗的干干净净。
许多个瞬间,江让总觉得,好像一转身,哥哥仍在他身畔,从未远去。
他们生活在一起二十年,是从未分开的二十年,是近乎将对方刻入骨血的二十年。
约莫到了傍晚时分,江让捻了一碗香灰,在门槛边撒了一层厚厚的香灰。
头七夜又叫回煞夜,传闻中,人死后的第七天,亡魂可能会变成各种小动物回家探望,有时则是以本体归来,如果见到家人仍旧保持平静,亡魂便能不留遗憾地安心离开。
要判断亡魂是否回来过,便要在家中门窗边撒上香灰。第二日的清晨,通过检查是否有脚印、痕迹,推断亡魂是否回来过。
江让今天的精神一直都很亢奋,他总是控制不住地盯着门口的香灰,但到底精神不济,约莫到夜间十二点的时分,他终于熬不住地昏睡了过去。
但古怪的是,他并未睡多久,只是刚闭上眼皮,便再次醒来了。
这一次,他睁开眼,看到了坐在床边,静静盯着他的、面色青白的鬼魂。
江争死去的样子不算好看,胸腔穿孔,后颅破了个碗大的血洞,高大身体中的骨骼更是七零八落的粉碎,只余下软软的一滩血肉。
可江让不怕,在这样一个潮湿诡谲的冷夜中,少年蠕动着嘴唇,通红的眼眶中溢满了病态的思念与爱意。
“哥,”他说:“你回来了。”
江争没有说话,他看上去像是一块被风干的腊肉,僵硬的坠在拥有阳光气息的床榻上,脸上骇人的青筋如同一条条鼓起的蛆虫。
唯有那双黑洞洞的眼、只有那双黑漆漆的眼,始终死死盯着少年。
江让努力压抑嗓间的泣音,他慢慢靠近早已死去男人,颤抖的手指轻轻描摹过哥哥那冷冰冰的眉眼,最后,他捧住了哥哥苍白的脸颊。
少年跪在床榻上,与男人额头抵着额头。
他哭着问:“哥,你在想什么?你说话啊?你回来不是有话要和我说么?”
男人没有说话,下一瞬间,他就这样消失了。
江让猛地惊醒来了,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心脏跳得快极了。
可未等他缓过神来,一条透明的、冰冷的舌头,伸进了他的口腔中。
令人耳红的水声古怪地响起。
可从头到尾,少年的身边都没有人。
江让黑润的眸被逼出了湿红,他被吻得喘不上来气,身上的睡衣也缓缓如同被剥落的皮,慢慢褪了下来。
“哥,你想要我是吗?”
身体上冰冷的掌印在顺着小腿慢慢蜿蜒,像是蛇类吐着蛇信子慢慢绞缠的模样。
江让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他却并未挣扎,明明他没有被禁锢、明明他仍拥有拒绝的权利。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浑身泛起潮红的少年眼神湿润,即便身前空无一人、即便一切可能都只是他的一场可笑的幻梦,可他仍旧用尽全力,去拥抱他的鬼哥哥。
哥哥是冷的,像冰块,却也像冰淇淋。
江让从那彻骨的阴冷中尝到了甜、尝到了幸福。
身体逐渐泛起热意,床榻上的少年被吊在半空,分明这场景诡异无比,可他的面色却痴态毕露。
他近乎赎罪一般的叹息道:“哥哥,我好想你。”
耳畔传来一阵莫名的波动,好半晌,被弄得狼狈的少年才具体而恍惚地听到耳畔的一阵古怪耳鸣声。
它们嘈杂、怪异,像是有无数只指甲撕扯、无数种昆虫齐鸣一般道:“让宝,哥哥爱你。”
第178章
江让整整三日都没有出过门。
终于在第四日的时候, 按捺不住的段玉成和段文哲一齐找上了门。
铁门被敲得咚咚作响,像是锤子砸碎胸腔骨骼的声音。
屋外已是艳阳高照,而冰冷封禁的铁门内则是一片幽暗嘲冷, 水泥的天花板吊着一盏如刚被剖腹而出的心脏般的小灯。
那橙色灯盏泛着隐隐的红,在阴风簌簌与古怪的水声中左右摇摆。
于是,它所照耀到的血色光明便也时隐时现。
起伏的水声愈发夸张了, 宛若嶙峋海岸边潮汐冲撞的怪石的声调。
而那溺死的潮水中,隐隐能听到指甲撕过被褥、身体无力轻颤、及汗液掉落的默音。
“哥、停下、停下——”哭泣的音调如此哀求。
三日的鱼水恩爱,曾经青涩的少年如今已然变成了一颗清脆的、富有汁液的苹果,他美丽的眉眼挂满了粘稠的汗水, 形状漂亮的眼皮蒙蒙地耷拉着,看上去可口极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 此时的他正被一个陌生的、半透明的、勉强称之为人的人类用牙齿‘咔嚓’一声咬开, 汁液横流。
那人身形是如庄稼汉般的强健,宽阔的上半.身弧度优美, 肌肉群流畅有度,因着用力, 颈侧微微鼓出色.气的蓝色青筋。
诡异的是,男人通身是灰败的青白,宛若尸体一般的陈旧, 尤其是嵌在那张僵硬的、阴冷的俊面上的眼球,漆黑而猩红,白眼珠中的红像是自腐烂红果中蔓延出的线虫, 仿佛下一瞬便会钻出眼球, 衬得他浑然不似活人。
而更加令人惊悚的,是他与少年连在一起的、自腰身而下身体。
它们不再是青白的灰败,而是逐渐变得透明、连每一根血管、骨骼都极其清晰。
像是一团被透明塑料包裹的肉块, 用力一捏,便能爆裂开来。
“哥有人、有人来了。”
江让几乎无法完整地说完一句话,少年潮红鲜艳的身体被死死钉在男人身上,白艳艳的皮肤上刻满了花团锦簇的、朦胧的红。
他如同一只摇摇欲坠的风筝,风起,它便无力左右自己的身体,只能由着对方寸寸掌控、慢慢含吻。
铁门被敲打的声音愈发剧烈,仿佛下一秒便要破门而入。
江让浑身紧张到了极致,漆黑的眼瞳翻着白眼,削瘦的脖颈更是要如折断一般塌下。
面色古怪的江争薄薄的眼皮垂下,死气沉沉的眼睛时时刻刻注视着心爱的少年,好半晌,在他确定江让已经彻底化作覆在他身上的一滩潮水时,男人才慢慢地牵起苍白抽搐的嘴唇,露出一个近乎恐怖扭曲的笑意。
“让、宝、”他似乎还无法熟练地掌握语言,声音更是几近于无,又或者说,男人的声音更像是来自某种不可名状的深渊中的回音。
死去的哥哥慢慢垂下青白的鬼面,僵硬地吻过少年的嘴唇。
而随着他的垂身,一只黑洞洞、蠢蠢欲动的眼球从鬼哥哥的眼眶脱落掉而出,它慢慢地滚啊滚,一直滚到他心爱的爱人芬芳的颈窝。
脱离欲.望的摆布后,江让的神智终于清醒了几分,他看着江争空洞洞的眼眶,并没有寻常人撞鬼般的恐惧,少年只是颤抖着伸出那双被吻得红艳艳的腕骨,轻轻触及哥哥死白的脸颊,嘶哑道:“哥,当时是不是很疼?”
江争动了动嘴唇,好半晌,他突然别过脸颊,整个人连带着那只眼球消失在江让的眼前。
可触感还在。
江让还能触碰到对方身上湿漉漉的、属于他的液体。
耳根微红,少年心尖又忍不住酸胀异常,他勉强勾唇,眼角闪过几分水泠泠的光。
他勉力压抑情绪说:“哥,躲什么,你什么样我没看过?”
空气微窒,好半晌,江让看到半空中露出的一只漂浮如灯笼的头颅,只是很快又消失了。
那瞬间的一瞥,江让看到哥哥头颅上再次控制不住显露的血色伤痕。
男人似乎无力再维持完好的身体了。
“丑、很丑不想、”
江让紧紧扣住对方冰冷的手腕,好半晌,少年嘶哑道:“不丑,哥最好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垂眸注视着手腕处一道红艳艳的布绳。
老人们曾说过,人死以后,未免令鬼魂留恋,存世的亲人要少烧光离世之人的物品,才能令鬼魂不再徘徊,重新投胎。
据说,若将离世之人的物品留于身畔,能见鬼。
更严重的,会被附身。
江让本以为那只是封建迷信,现下却只是庆幸自己还记得。
轻轻抚着手腕侧的红绳,少年人微垂的面色阴晴不定,好半晌,他长而浓黑的睫毛微颤,轻轻温温道:“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空气一瞬间变得寂静无比,门外的敲门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江让其实看上去已经十分不正常了,毕竟,哪个正常人会希望鬼魂缠身呢?
江争并未回他的话。
“哥,你出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空气微微颤动,好半晌,面色死白的男人才慢慢显现出来。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体自脖颈下,全部都变得透明,而那透明的皮囊中,被车辆撞碎的血肉挤在一起,看上去恐怖无比。
江让轻轻附手而上,隔着一层虚无的皮,抚摸着哥哥碎裂的心脏。
少年微微垂首,阴影遮蔽了他的眼睛:“哥,你之前告诉我,你需要一具活人皮囊才能留下,是吗?”
鬼哥哥盯着他,好半晌,露出一个古怪而僵硬的笑。
江让突然笑了,阴红的嘴唇恍若泣血。
他轻声呢喃道:“哥,小时候是你把我养大的,这次,换我来养你。”
他将养鬼说得这样轻松,仿佛丝毫不担心自己会因此折寿。
“哥,”少年微微仰头,吻了吻哥哥冰冷的唇,他雪白的腰身挺得又直又柔,红色的指纹烙在腰间,像是红腻腻的胭脂印。
他说:“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会帮你夺走他们的身体。”
江争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好半晌,他努力撑着欲要崩塌的骨头,古怪的嗓音如同从天边传来,一字一顿道:“让宝、会、不开心。”
江让慢慢倾过神,一寸寸抱紧了他的鬼哥哥。
他将自己的额头埋在哥哥透明的血肉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安全感。
“哥,我不会不开心。”他手腕,眼眶濡湿:“我要你在我身边、我要你爱我。”
“不然我会疯的。”
江让跟段家兄弟回到了那个黄金铸成的笼子中。
只是他依旧看上去精神不太好,整个苍白异常,眼下青黑,像个瓷娃娃一般,不注意便会碎裂开来。
正因此,段家两兄弟这段时间简直跟护着珍宝一样的护着少年。
段家如今一片风平浪静,两兄弟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他们不再争锋相对,反倒是交替着总揽大权。
相对的,两人之中,总会余出一人陪在江让身畔。
时间一日日的过,江让的状态一日日地慢慢变好,心理医生来老宅的次数也逐渐开始减少。
或许是有人开导的缘故,少年并未将哥哥的死怪罪在段家两人身上,他甚至亲口说出,逝者已矣,要往前看之类释然的话句。
一切都在变好,江让也开始慢慢恢复成从前那般清俊斯文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他开始信起了神佛。
大约是兄长的去世到底对少年有着不小的影响。
段文哲和段玉成自然不会阻拦江让这最后的念想,不仅任由少年花大价钱去寻神问佛,甚至还单独支出大笔钱帮助江让替他那死鬼哥哥请了个长生禄位。
段家老宅里的格局也是三五天的频繁变动。
前院栽桑,后院栽柳,家里拉了不少红绳,贴着密密麻麻的符咒,不仅如此,江让甚至还花重金买回来名为‘灵犀’的香烛,夜夜点着,其中,就属主卧点得最多。
段文哲和段玉成两人不甚相信鬼神之说,便也不甚在意所谓风水格局。
只要少年能开心,怎么折腾都行。
或许是因着他们的纵容,江让待他们二人愈发亲近,甚至少年前两日去佛寺回来后,还分别替两人求了条保平安的红绳,与少年左手待的一般无二。
段玉成和段文哲方才收到的时候自然万分惊喜,迫不及待地戴上手,皆以为自己是唯一收到礼物的那个。
直到晚间用餐才发现是他们二人人手一只。
江让倒像是瞧不出两人之间难看的脸色,只平静地垂头用餐。
晚间,依旧是少年亲自从兄弟俩中间选一个出来陪自己休憩。
其实一开始并非这样的,毕竟两兄弟同时爱上一人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位高权重的两人竟还轮着陪睡,传出去难免不好听。
没办法,他们又不放心江让一个人睡,毕竟医生提过,少年很有可能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甚至有一定的自残倾向。
江让那段时间的精神状态实在堪忧,他时而忆起与两人昔日的旧情,柔情绵绵;时而又记起两人干的混账事,憎恨不已,动手也是时有的事儿。
那阵子,段文哲和段玉成时常是顶着一张红肿的脸或是淤青的身体从主卧里出来。
仆人们也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续的麻木。
但是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自然不是办法,人总也无法免俗的摆脱私欲和占有欲。
眼见少年逐渐走出疾病和低谷,段玉成和段文哲两人在一次晚餐之际询问江让更喜欢谁一些。
两人其实都不愿意退出,但爱情是具有独占性的,他们无法接受与旁人分享自己的爱人。
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情,段家两人只希望少年日后能过得开心一些。
当然,江让可选择的范围,也仅限于他们二人之间。
出乎意料的是,江让最后谁都没选。
少年只是轻声疑问道:“为什么一定要选一个呢?现在不是很好吗?”
江让微笑,斯文清秀的面容如同刚落了雨的玉兰花,美丽得甚至显出几分神性。
任谁都看不出来少年眼底淬下的怨毒。
江让想,他当然不会只选一个了。
因为他们两个都该死
今夜江让选的人是段玉成。
段玉成其实心里一直都很清楚,比起段文哲擅长的装模作样、玩弄花样,他只会显得愈发古板无趣、愚钝木讷。
但也不知少年是否真的走出心结,这段时间,江让待两人倒是颇为十分公平,从不会偏袒其中任何一人。
是以,三人倒真的逐渐习惯了这样畸形的相处模式。
当然,江让因着身体原因,前段时间从未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有过床.事。
但今夜显然是不同的。
段玉成眼见靠在床榻边静谧合上书本,看着他慢慢抿出笑意的少年,一瞬间,竟久违的生出几分被奖励般的激动。
除却冒充段文哲的那段时间,段玉成很少从江让脸上看到好脸色。
男人忍不住地朝前走了几步,手中的戒指在灵犀烛下曳出刺目的银色波光。
江让抬头看他,少年今夜仅穿了一件透白的衬衫,他穿衬衫向来好看,斯文又禁欲,偏偏黑眸水光滟滟,叫人恨不得更暴力些地将他好好抚.弄一番。
段玉成喉头微动,他想吻一吻爱人的额头,但曾经的混账事令他如今实在不敢轻易僭越。
可江让却轻懒地抬眸看他,嗓音轻而凉地道:“段玉成,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
轰的一声,段玉成的理智几乎瞬间碎了个干净。
爱人在床上跟他说这样的话,哪个男人还能忍住?
男人近乎激动地揽住少年纤瘦的腰身,灼热的吻如绵延的烈火一般蜿蜒而下。
屋内的灵犀烛愈发迷蒙,浓郁到了近乎滴水的程度。
房间阴暗的一角,慢慢露出一张阴白的鬼面,他的身体随着那浓香时隐时现,森黑的眼眸如同死去已久的尸体白目。
他正死死盯着床榻上纠缠的两具身体。
江让平静地任由段玉成激动如犬似地啃咬自己的脖颈,他轻轻揽住男人绷紧的腰身,动作依恋无比,可面色却愈发淡漠厌烦。
直到他看到角落里哥哥那张阴森森的面颊。
少年的动作顿了顿,他抿唇,黑眸中泛起几分羞耻的水光。
随后,他忽地偏开眸,按住段玉成逐渐过火的动作,轻声喘气道:“玉成哥,我、我有点紧张,很久没我先去洗个澡。”
段玉成勉强压抑自己丑陋的欲.望,他动了动喉结,指骨绷得很紧,掩饰性地咳嗽道:“好、嗯,你先去。”
江让微微一笑,取了睡衣,走进浴室。
水声哗哗,雾气逐渐雾上了透明干净的玻璃镜子。
镜中逐渐多出两人模糊的身影。
江让的腰身靠在浴室洗漱台前,他闭上潮红的眼眸,任由身形高大的哥哥亲吻他、替他种下不灭的火焰。
“哥,”少年的嗓音微微颤抖,他裸.白的手臂紧紧揽住恶鬼青筋毕露的脖颈,嘶声道:“别留痕迹,他会发现的。”
江争眼眸赤红,经过这段时间的温养,他已经能彻底凝实身体,自然说话了。
恶鬼雕塑般的面庞显出几分近腥的怨恨,他嘶哑道:“让宝,不许和他做。”
江让只是轻轻弯唇,修长的食指一寸寸抚过眼前男人俊朗的眉眼、完好的身体,低语道:“哥,就差这一步了。”
“他戴了红绳,加上这段时间布置的阴宅和符咒,他已经阴气入体。只要碰了我,你就能附他的身了。”
第179章
哗啦——
浴室的门被一双皎白的腕骨轻轻推开。
浓白的光从狭小温暖的温室中溢出, 漂亮的少年从白雾中慢慢走出。
少年仅穿了一件透白及臀的衬衫,领口解开两枚透明的衣扣,露出潮红的白肤, 许是衣料轻薄,雾气轻佻得洇湿它,于是那白衫便愈发大胆, 若隐若现地吸在少年掐细的腰身,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段玉成的眼睛几乎无法从江让的身上挪移开来,男人向来稳重的面色显出几分压抑的欲色,棕眸如同饥饿的野兽一般, 近要泛出莹莹的绿光。
少年大约是被他看得颇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垂下长而卷的黑睫, 右手搭在左边的臂弯, 欲遮还羞地挡住自己的身体,几步坐上了绵软的床榻。
耳畔湿润的碎发仍在滴着透明的水珠, 白色的衬衫已然湿透了,浑像张等待被剥开的糖衣。
一室寂静。
直到一双温和的手掌轻轻按开银色管制的吹风机, 一时间,温热的暖风杂着嘈杂的风声,齐齐朝着房内的两人席卷而来。
段玉成的动作很是轻柔, 微垂的棕色眼眸中凝着久久不散的爱意,他不时轻声询问着少年温度,像是生怕不慎便伤到他的珍宝。
吹风机的风力很大, 没一会儿, 江让的短发便恢复了蓬松与干燥。
他的脸很红,也不知是否是被热风燥红的。
总之,当男人关闭了银质的开关时, 少年修长泛粉的指尖轻轻触到了他的腕骨,缓缓握住。
江让抬头,湿漉漉的乌眸像是一汪泛起涟漪的春水,他动了动殷红的唇,轻声道:“玉成哥,你去把蜡烛灭了罢。”
窗外乌云涌动,好半晌,那森然沉郁的夜色之中,显出一轮锋锐清冷的弯月。
段玉成赤.裸发抖的嘴唇吹灭了两根蜡烛,仅仅余下一根幽幽动荡的薄红。
细风入窗,灵犀烛的影子如袅袅的烟雾一般摇曳,异香氤氲,青烟环绕,一时间,竟令人无端想到黑白灵堂中的线香。
段玉成单手解开上衣的黑色马甲,领带松松垮垮地落在颈侧,从来稳重的集团操控者此时却像是个青葱的毛头小子一般。
他动了动喉头,沙哑道:“留一盏,我想看着你。”
江让没有反对,又或者说,他此时早已成为了一盘不必有理智的甜美糕点,锋利的刀叉扎进他温软乳白的身体,于是,他就这样一口又一口的被送入侵略者的口中。
段玉成能看得出来,今夜少年是心甘情愿的,甚至,算得上蓄意勾引。
男人单膝上塌,斯文的西装裤早已泛起涟漪般的褶皱。
他闭眼吻了吻温顺如乳鸽的爱人,只觉心脏被一汪温水软软浸泡。
他本以为,他等不到这一天了。
他们之间始于欺骗,终于强制,他从来不敢期望少年的爱情。
可或许是上天垂爱,他的月亮向他敞开了双臂。
段玉成微红着眸,一寸寸吻过爱人羊乳般的身体,每一个吻,都像是朝圣者的一次叩首。
晚间起了薄雾,像是丛丛而生的死气,只有月光依旧皎洁如故。
它们如水液一般倾洒在少年漂亮蜿蜒的曲线上,依恋着不肯收回。
段玉成早已大汗淋漓,男人棕眸裹着水汽,整个人像是轮触礁即沉的轮船,颤抖着要溺死于大海的怀中。
夜色浮沉,窗外有捕光的白蛾和蝇虫止不住地要往屋内扑入,像是嗅到了什么死亡与腐朽的气息。
可惜,它们被挡在厚厚的玻璃墙上,只能驻足旁观。
段玉成抖着嗓音,一手撑在少年的颈侧,轻声道:“阿让,可以吗?”
江让眉眼潮湿,通身红艳艳的,像是枝头被彻底催熟到糜烂的果实。
他点头,双手揽住段玉成青筋露出的脖颈,唇弯于阴影间显出隐约的笑意,鬼气森森。
少年哑声道:“可以。”
段玉成无法控制的激动,他从未体验过两情相悦的爱事。
从前他与江让之间,大多是一方强制,另一方僵硬如死鱼。
每一次接吻、每一滴汗水、每一抹泪痕都在时刻提醒男人,他只是个卑鄙的强盗。
可如今,他的月亮终于回应他了。
段玉成几乎想彻底溺死在少年化作的海洋中。
可很快的,当他激动的手腕触及爱人始终平静的身体,男人突然愣住了。
血液中的火焰像是被一捧浑浊潮湿的土浇灭了一般。
段玉成一寸寸收回手腕,额头的汗水蓦的冷了下来,他死死盯着少年潮红的脸颊,嘶哑道:“阿让,你没有感觉。”
江让伪装的难耐与热情一瞬间卡了壳一般的僵住。
他像是座被迫休眠的火山,好半晌才轻声道:“有什么关系呢?段玉成,你尽管做,不必在意我的感觉。”
或许少年无法理解,这句话对于深爱着他的男人来说有多么的残忍。
段玉成猛得起了身,他努力掩饰自己失态的痛意,精壮的臂膀捞过一旁的衬衫与马甲,挺直的脊背像是永远不会塌下的山峰。
他侧头哑声道:“阿让,这是两人的事情,如果你今天没状态,就算了,我打地铺就好。”
江让一瞬间猛地掐住红绳。
生魂在人间无法停留太久,哥哥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可他也确实对男人毫无感觉。
他可以伪装出喜欢段玉成的模样,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厌憎就是厌憎。
如果不是为了哥哥,段玉成碰到他的时候,他就该吐出来了。
江让其实不能理解,他没有反应又怎么样呢?段玉成不是向来霸道、不顾及他的感受么?
如今又为什么要摆出这副模样?
总之,无论如何,今晚他都不会让对方离开。
于是,如美人蛇一般的少年再次缠上了男人精壮的腰身,他将白皙绵软的脸颊贴在对方裸.露的手臂上,黑眸轻颤,红唇微张道:“玉成哥,再试一次吧,我想要你。”
只是这样轻的力道,段玉成却只觉得自己被死死禁锢在了原地,再无法迈出一步。
好半晌,男人叹了口气,轻轻转身,臂膀处的衣衫零落,他宽大的手掌稳稳揽住江让的腰身,低声无奈道:“阿让,你是在不安什么吗?我说过,以后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你不必委屈自己”
话还未说完,近在咫尺的少年忽地掀起漂亮的眼睫,他径直用红润美丽的唇堵住了男人的唇。
江让细细密密地吻着,好半晌才喘出一口气,哑声道:“不委屈。”
“段玉成,再试试吗?”
这一瞬间,少年的眸子与当初同他表白一般的明亮、炙热。那样漆黑崭亮的眸光中,只余下他的身影。
心口的苦在慢慢散去,这一瞬间,段玉成再想不起其他,只想发了疯的爱他。
谎言也好,伪装也罢,至少此刻,江让的眼里只有他。
他在邀请他。
男人抛却了一切的理智,他慢慢俯下身,低下往日尊贵的头颅,取下指节上的银色戒指,一寸寸戴进少年美丽的无名指中。
他抖着嗓音说:“阿让,我爱你。”
说完后,男人便心甘情愿地化作取悦爱人的器具,努力想挑起对方的火焰。
江让仍是无感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坏了一样,哪怕段玉成再如何讨好,也不起丝毫作用。
逼急了的时候,少年痛苦而屈辱地溢出泪水,蠕动的唇无声地哭唤:“哥。”
“帮帮我,哥。”
半晌,又或许是过了许久,江让才恍惚看到了一张死白冷戾的脸。
哥哥就在他的身畔。
即便他此时在别人的床上,即便嫉妒和恶毒即将挤破男人的身体,哥哥也依旧舍不得他,陪在他的身边。
少年潮红的面上露出几分失神,他无力地用气音道:“哥,亲亲我吧。”
江争的眼睛红了,那赤红的眼竟淌下连串的血泪来。青黑的眼窝令他看上去像是被泥土埋葬了半截的尸体——事实也确实如此。
江让能感到自己被一双冰冷的唇颤抖地吻住,于是,他一边用尽全力地去回应,一边模糊的想,原来鬼魂也会流泪吗。
那以后,他再也不要让哥哥流泪了。
他们正大光明地当着仍在卖力的段玉成的面接吻,只是接吻,江让却很轻易的便被恶鬼挑起了爱欲。
少年开始遏制不住地颤抖,双手紧扣床单。
他敞开一切,任由哥哥亲吻他的心脏。
段玉成还当是自己的伺候起了效果,男人终于露出了洇红的笑意,他轻轻与爱人十指相扣,沉浸入属于他们的泥沼。
今晚的少年很热情,热情到,段玉成几乎以为自己要被绞死在这一片柔软的潮水中。
江让一直在喊哥哥,动情的、绵软的,喊得他耳热不已。
段玉成额头的汗液缓缓落入眼中,激得他眼前一片模糊,心脏狂跳不止。
他想,今日以后,他也有人爱了。
他想,他会用尽他的一切去爱他的少年。
他的金色太阳、他的荒山绿塔、他的爱情之火。
胸口的热烈在紧迫地呼唤,眼前的月光与爱人一片朦胧。
最终,段玉成在这场虚伪的欢.爱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男人陡然栽倒在颈侧的一瞬间,江让突然垂着颤抖的肩膀笑了。
他笑得眼含泪水,潮红不止,好半晌才能止住心底肆虐的解脱。
江让抖着手,一寸寸抚过段玉成那张沉稳俊秀的面容,细细的声音像是某种招魂仪式般的呼唤。
他说:“哥,该醒了。”
段玉成眼球左右转动,看上去像是某种灵魂的古怪拉扯一般,好半晌,他猛得睁开眼,露出一双骇人的、满是血丝的棕眸。
男人猛得大喘一口气,垂头抵在少年的颈侧发抖。
江让只是轻轻抚着哥哥毛茸茸的头颅,唇角带着浅浅的笑,安宁的像是一尊泥水中自渡的菩萨。
他低低地唤了许久,江争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或许是新的身体需要适应期,过了好一会儿,江争才能慢慢地操控肢体。
只是方才接管身体,他便立刻察觉到眼下的一片狼藉,耳根霎时红得彻底。
可被他握着腰的弟弟却自若地轻轻笑了笑,少年颤抖着抬手,捧住男人略显苍白的脸,软声道:“哥,欢迎回来。”
第180章
温暖的木饰墙面安宁而温和, 柔缓的日光透过隐约掀起的薄纱窗帘,洇出一片朦胧的雾色。
雾色蔓延,逐渐与米色沙发边落着的一盏暖光落地灯缓缓融合。
身穿冷灰西装的男人坐在沙发边,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领口的白色衬衫一直扣到脖颈处,有力的手肘微微撑在膝盖处, 双手交握,常年的商政交谈令他通身气质锐利,压迫感十足。
可现下细细看来,男人与商务节目上的形象却又好似有了微末的变化。
他依旧稳重而俊冷, 可看上去太苍白了。男人皮肤泛着病态的苍白,嘴唇是森冷的灰白, 眼窝隐约显出几分青紫的脉络, 活像是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
屋内的熏香幽幽攀升,透明玻璃桌上盛开着一束漂亮的满天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满天星边的沙漏一寸寸流到尽头。
“段先生。”
天花板的镜面透映出坐在男人对面白衣大褂的医生, 戴着眼镜的女性医生按了按手中的笔盖,将钢笔置于病历记录本上,再次温声询问道:“段先生, 此次诊疗全程保密,您可以放松些,随意说一说您的困扰。”
段玉成微微垂眼, 好半晌, 他下意识抚摸着指节处消失的银白戒指,嗓音带着几分疲惫的迟疑道:“最近一个月,不”
男人按了按鼓胀的太阳穴, 眼睑下的青黑愈发明显,耳畔的耳鸣声不间断地吵得他焦躁难安,但他还是努力深吸一口气道:“最近三个月,我觉得自己变得很不对劲。”
医生等了片刻,温和道:“您方便和我聊聊具体的事例吗?”
男人像是一瞬间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渊中,好半晌,他自污浊的黑雾中抬头,阴影处的半边面颊是死寂的苍冷,而另一边暴露在光线中的面颊则是微微抽搐。
青筋鼓胀的双手紧握,又在某一瞬松开,那位京市著名的企业家如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我觉得我的身体里住了另一个人。”
笔尖落在纸张上的声音簌簌如雪,好半晌,面色微凝的医生试探着询问男人近期是否压力过大,又或是祖上有什么家族精神病史。
段玉成一一否认了。
医生思忖片刻,忽地问道:“段先生,鉴于您的情况,我有个疑问不知道您是否方便解答。”
“您为什么会觉得身体里住了另一个人呢?”
当代医术不算发达,对于双重人格障碍的等精神方面的研究更是全然不够细致。
但众所周知的,精神方面的疾病大多都源自遗传,并伴有癫痫等躯体化疾病的并发症。
可据医生这段时间慢慢的了解,这位段氏集团的掌权人从未有过类似的躯体病症出现。
就好像,他是莫名撞了邪,被恶鬼占据了躯体。
段玉成能感觉到心口几乎透不过气的窒息感,左手腕处绷紧的肌肉将那根阴惨惨的红绳几欲崩断。
他努力撑开眼皮,迟迟不肯闭上眼。
段玉成知道,‘他’想出来了。
男人用力咬住舌尖,直到血腥味丝丝缕缕的渗出,他才慢慢抬起那双溢满红血丝的深棕到近乎纯黑眼眸。
他说:“大约三个月前,我开始慢慢发现自己偶尔会失去知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那只寄生虫占据了我身体,并多次以我的身份欺辱我的爱人。”
段玉成面无表情地说着,阴黑的眸中近乎要淌出粘稠的黑血来。
医生眼见情况不对,赶忙进行精神安抚,好半晌方才松了口气,在征求男人的意见后,还是继续问诊下去。
“段先生,之前问诊的时候您曾多次提到过您的爱人,那么您的爱人有没有对您偶尔异常的表现表示过怀疑?”
医生眼睁睁看着眼前气势不凡的男人慢慢塌下几分肩脊,轻轻摇了摇头。
或许是多日的沟通起了效用,男人的声音多了几分打开心扉的痛意。
他干涩着嗓音道:“他不会发现的。”
医生注意到对方使用的不是‘没有’等表示粗心或忽略的词句,而是用了‘不会’,这样肯定的、漠视的语句。
意识到这个话题并不合适继续交谈下去,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没有继续问下去。
女人挑开话题,推了推鼻梁前的眼镜道:“那么,您还有没有发现过身边不正常的现象?”
几乎是话音刚落,纱帘被屋外和煦的微风吹起半分朦胧的弧度,段玉成看见那面干净冷淡的玻璃窗上反射般的映出了一张带着重影的脸。
苍白、眼瞳漆黑、面颊沉冷,像他,又不像他。
尤其,当那张鬼气森森的脸对着他慢慢露出一个夸张到扭曲的笑时,男人的脸色愈发惨白了几分。
段玉成离开时的脚步近乎不稳,待房门关上时,医生叹着气收拢了手中的病历记录本,心里怜悯的想,真是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纵然拥有无尽的权势与金钱又如何,段家那两位生了这样难愈的病症,日后这京市的商政格局只怕将有一场剧变。
是的,在她这里治病的,不仅是段玉成。
那位温文儒雅的段二公子的情况还要更严重的一些,他出现了严重的癔症,甚至多次提到过‘鬼’。
医生摘下眼镜,摇头笑笑。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鬼呢?
鬼魂,只不过是一部分人恐惧的化身罢了。
*
段家老宅开始频繁出入一些道士和和尚。
但江让知道,他们都没什么真才实学。
因为,往往当他们踏入老宅的时候,哥哥就趴到他们的肩后了。
从未有人注意到江争的存在。
而当那些骗子离开后,不知为何,皆是厄运缠身,重则性命垂危,轻则昏迷不醒。
没过多久,段家闹鬼的事情便隐约传了出去。
这段时日内,江让始终都表现出一种担忧的、难过的态度,少年甚至偶尔还会向学校请假,亲自下厨,炖一些滋补调养的药汤送给两人,浑然一副忧心丈夫的妻子模样。
没有人、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头上。
江让这般担忧他们,两人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怀疑其他。
转眼时间匆匆又过了半月。
这半月来,段玉成和段文哲一方面继续寻一些能人异士,一方面根据医嘱,服用精神方面的药物。
出乎意料的是,两人的情况当真好了不少。
他们不再频繁幻听幻视,甚至连失去意识、无法掌控身体的情况都在逐步减少。
因着病情有了新进展,医院方面等专家更是坚信段家两人极可能是患上了罕见的精神方面的基因病。
眼见有了希望,段家两人终于缓了口气,脸色相比较从前也多了几分红润的意味,只觉得一切都要过去了。
夜半十二点。
天边的阴风卷着乌云层层遮蔽了清冷的月辉,不多时,天际响起几分隐隐的闷雷,窸窸窣窣的小雨如同跳出水面的鱼苗,哗哗而落。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仿佛在耳畔响起,银蛇般的闪电划破黑暗,一片寂静的床榻上,面容温白的少年慢慢睁开了那双毫无倦意的乌眸。
江让静静聆听着屋外的雨声,不多时,他侧过头,眯眼盯着身边熟睡的男人。
沉睡的男人面容温煦,呼吸平稳,光洁的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副熟睡的模样。
江让心中微定,阴沉的黑眸死死盯着着对方许久,因为极端的不信任,他的整张脸近乎全然贴到段文哲的脸上。
少年潮湿的呼吸如缠蛇一般慢慢纠缠上男人的面颊,一下又一下,仿若锋锐的、挂上鱼食的鱼钩一般,阴阴地试探着对方是否当真熟睡。
“段文哲”
他轻轻地、如招魂一般幽冷地唤着。
好半晌,在确定男人不会醒来后,江让慢慢起身,披上一件宽松的薄白春衫。
脚步声低低的在走廊中响起。
纤瘦的白衣少年一步一步行至三楼,银色的钥匙在晦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咔嚓一声,黑沉的房门被人拧开又合上。
幽微的灵犀烛的影子只泄出一瞬,又立刻消失在晦暗死闷的空气中。
几乎是刚进入房间的一瞬间,一双冰冷的手腕便细细触上了少年的脊背,慢慢的,它如爬虫一般,缓缓下滑,直至完全揽住少年的腰身。
“让宝,怎么才来?”
低哑的男音带着几分阴晦与不安的意味。
面色惨白、身形高大的鬼哥哥近乎将江让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他迫不及待地如吸血虫一般缠着少年接吻,银.丝从两人唇畔落下,亮晶晶的一滩,恍若细密被剥开的虫茧。
江让并不抗拒,少年的头发如今养得有些长了,便于脑后扎了一小束,瘦美的颊侧凌乱地落下几簇发丝,闭眼仰头接吻的模样风情而美丽。
江争今夜有些控制不住的激动,他绷紧的手掌一寸寸扣着少年往屋内宽大的蒲团而去。
最终,他将他漂亮的弟弟压在供奉着自己的牌位前。
灵犀香与线香缠绕纷纷,屋外电闪雷鸣,隐约有几分冷色落在牌位上那张亡者的黑白照上。
江争低.喘一声,苍白的面上古怪地显出几分潮红,他一边用力,一边牵起被汗液濡湿的少年的手腕,一寸寸往自己诡异鼓起的腹部抚去。
男人青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幸福的笑意。
他垂头,伏在少年的耳畔道:“让宝,我们的宝宝,快要出来了。”
一直到这会儿,神魂颠倒的少年才知道勉强找回神智,他轻轻抚着哥哥鼓起的肚子,黑眸中闪过几分担忧的水色,低声道:“哥,这才半个月,它就长这么大了哥,它会伤害到你吗?我们现在到底阴阳两隔”
“让宝,”江争潮红的面上逐渐覆上一片森冷的白,他的声音细而尖,因为急促和恐惧,甚至微微变调:“让宝,你不想要它了吗?”
“可是它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让宝,我求你了,我想留下它,它是我们的宝宝啊!”
男人的情绪逐渐变得激动,他愈发失控,甚至顾不上腹中的孩子。
少年浑身颤抖,眸色洇红,好半晌才勉强吐气道:“哥,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它万一不人不鬼,日后若是我们帮不上忙,我怕你伤心,也怕你受伤。”
因着这一通安抚,江争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只是,房内的两人浓情蜜意,房门外僵硬站着的段文哲却瞳孔赤红,面色惨白。
在男人的眼中,眼前的一切无疑像是一副荒诞到邪典的画面。
他的爱人此时孤身一人仰靠在那祭祀亡者的案上,面色绯红,衣衫零落。
明明少年的身前空无一人,此时却仿佛有一只恶鬼正伏于他身,用那腐烂到钻出蛆虫的身体用力欺辱他。
而更令段文哲痛苦绝望的,是江让从头到尾,都不曾抗拒、享受万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