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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呆子。”狐妖轻嗔道。

书生眼神微颤,黑润的眼眸再无法控制地盯视着眼前人,确有几分呆愣古板的趣味。

宜苏从来见惯了此人不动声色、温润如风的模样,此时见对方露出这般情态,只觉可爱又引人。

他轻巧地上前,慢慢停驻在对房面前,弯弯勾起的眼眸含着几分水光,呵气如兰:“郎君,妾名宜苏,为感念郎君几日前的救命之恩,特来——”

“以身相许。”

此话一出,还未待宜苏吐气分毫,只见,眼前呆板的书生竟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宜苏面色当下一变,下意识上前想要揽住对方。

可江让却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一张玉面咳得焦红不已,连带着整个耳根都红了个彻底。

“咳咳咳,宜公子、公子万万不必如此——”

书生身上的粗布麻衫早已皱成一团,他鼻息间的呼吸极其急促,草冠歪斜、青丝散乱,一双乌眸更是看天看地,偏偏不肯直视眼前人。

他急促而僵硬地垂眸道:“先前几日冒犯公子,是在下之过,在下当初亦不过是救急心切,绝无贪恋回报之意,宜公子实在不必、不必如此”

空气寂静了几瞬。

江让垂头半晌,久等不到那人的回音,忍不住稍稍抬眸。

这一抬眸可不得了。

只见眼前那美貌的狐妖竟怔怔盯着他,狭长上挑的眉眼笼罩着朦胧的雾霭,憔美的眼眶显出几分伤心欲绝来。

书生当即再也站不住了,他下意识地上前几步,黑眸中又是焦急、又是无奈,好半晌,他轻柔询问道:“宜公子,莫要伤心,你、你可是有什么难处,莫要哭了,若是可以,在下定然会助你。”

宜苏当即抽泣了几声,他弱柳扶风似地轻轻抬起衣袖,擦拭过颊侧的泪水,一对远山眉似蹙微蹙,语调是苦闷与轻愁的滋味:“郎君有所不知妾乃青丘之民,数日前被拐卖至此地,被那地主老爷当做玩物困在府邸中,后有幸得助,这才逃了出来。”

“可即便如此,妾不过是只气力单薄、法力弱小的白狐,受了重伤,亦无口粮住所,若非遇到郎君,妾只怕、只怕将横死街头亦无人收尸!”

眼见那美貌狐妖哭得伤心欲绝,听得这一番凄惨言论,江让也再说不出多余的话了。

宜苏边掩目哭泣,一边悄悄窥得那书生面颊上的不忍,当即愈发哽咽道:“再说了,郎君这几日都将妾看了个遍了,若、若郎君不允了妾,妾当下吊死了还干净些。”

说着,他便要去屋中取过白绫。

江让一看,这还了得?当下赶忙拦住对方,修长的骨节不自觉间便紧紧扣住了对方的腕骨。

“宜公子切莫如此,在下已然知晓公子难处,可为公子提供住所,但、但在下若是接受了君以身相许的请求,实非君子所为”

宜苏眼见他又要拒绝,那张美人面当即一暗,又要一哭二闹三上吊,江让不过一介书生,哪见过这架势,当即脑袋一空,无奈应下道:“罢了罢了,依你,都依你。”

狐妖闻言,拭泪的衣角顿时放下,他红彤彤的美目直勾勾地盯着青年,嗓音带了几分娇意:“郎君此话可当真?”

江让叹气:“当真,自是当真。”

说来,那白狐本就性情顽劣,前几日好不容易伤好了些,便爱满屋子乱窜,夜间休憩更是偏要往他怀中钻、被他拍着才肯入睡。

眼下看来,此人果真是那白狐无疑了。

宜苏眼见男人妥协,忍不住轻轻抿唇笑了,端得一副腮凝新荔的美人之态。

实在说,他甚少被人这般捧在手心。

从前在青丘狐族,族群之人、连带着他的父母都畏惧他的狠辣手段,更遑论与他交心、谈笑。

后至太华国,见的也多是贪财好色、欺软怕硬、狼心狗肺之辈。

在宜苏的世界里,所有交往之人,只有可食用与不可食用之分。

只有江让是不一样的。

现实中,他百般引诱此人而不得。

梦境中则更是荒唐。

他约莫是中了此人的魅惑之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哪怕只是休憩在对方的身畔、闻着那人的气息,他都只觉心旷神怡、愉悦非常。

宜苏微微低眉,失神的想,这般也好,江让本就心机深沉、不好接近,若不付出几分真心,只怕也难觅对方真意。

只可惜,一想到此人最终将落至那卑鄙帝王的床帏之间,他便

时间一日日的过,不知不觉,竟已过月余。

鸡鸣声隐约响起,远处的天色隐约泛上几分清水似的白,屋外的街道上隐约传来早市哄闹的脚步声、以及看门的大黄狗嚎叫的声音。

狭暗的屋内落入几分晦暗的天光,那薄浅的光线轻轻跃动,慢慢漾在简陋床铺上微微隆起的被褥间。

“吱呀——”

细细的一道推门声响起。

约莫是床榻上的男人本就睡得浅,声音方起几分,便朦胧地撑开了眼皮。

脚步声微微靠近,思绪尚且混沌的书生下意识扶了扶额头,只听得耳畔一道柔和的声调婉转道:“阿让,怎的醒了?再多歇一会儿吧,时辰到了我来喊你。”

江让下意识眯眼,含糊道:“不用了,该起身了,今日得赶早市,有几位公子哥要了书画,不能怠慢了”

耳畔的声音带了几分浅浅叹意道:“阿让,不若就由我代你去送罢。”

江让这会儿已然彻底醒了,他努力睁了睁眸子,视线聚焦,只见,逼仄的屋内已然亮起了煤黄的蜡烛。

烛火摇曳,眼前穿着浅灰布衣的美貌男人正眸光莹莹地半侧身坐在床头瞧着他。

江让这才反应过来几分,他正要起身,宜苏却已然拿过衣衫,帮着他一起穿系了起来。

书生有一瞬间僵硬,半晌,却还是放松下身体,习惯性任由对方帮着自己一起整理衣带,抿唇道:“苏苏,我不放心,你先前便也说了,那地主老爷仍在追查你,那几个公子哥颇有些权势,若是你叫我怎么放心?”

宜苏面上本还有几分不满,听男人这般说,那几分迟疑却全然化作唇畔微微翘起的弧度。

他低声抿唇道:“罢了,我听你的便是了。”

江让闻言,这才展眉笑了,男人笑意融融、星眸半睐,一时间竟看得宜苏脸红心跳不已。

眼见江让已然穿好了衣物,宜苏立刻起身走到桌边,他手腕生得好看,一双素手纤长美丽,即便是拧着布巾也宛若抚弄名贵的筝琴一般。

男人见状,赶忙走过几步便要接过那布巾,拧眉道:“你啊,一日到晚怎的歇不下来?苏苏,这些小事我自己也——”

他说着,那带着草木馨香的布巾却已然覆盖上了他的面颊。

宜苏微微敛眸,认真地替他擦脸,柳眉微立道:“阿让,你知我闲不住,你又不许我同你出门,现下,我除了照顾你,还能做什么?总不能单见你为我们的花烛之喜劳心劳力,我却坐享其成?”

江让忍不住含笑摇头,他慢慢握住对方又要浸水的手腕,轻轻地、极有分寸地拢住,低声道:“怎么不行?”

“你都要成我娘子了,我这个做夫君的辛苦些不也是应该的吗?”

宜苏抬眼愣愣看他,好半晌,那平素里时常勾搭作弄男人的狐妖竟慢慢红了面色。

他低眉轻嗔道:“你总有办法呛我。”

那素面书生见他这般,却是眉开眼笑了起来。

江让低低地絮叨道:“你要嫁我,我自得珍视于你,也是我没本事,许不得你十里红妆,但苏苏,我会尽我所能,给你一场最好的花烛之喜。”

宜苏喉头微动,半晌,他心头带着几分悸颤,极轻声道:“阿让,你现下,当真欢喜我吗?”

“若是,”狐妖垂眸,哑声道:“若是,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境、一场骗局,你醒来后,还会喜欢我吗?”

屋外的天光已然大亮,窗边照来的日光却仿若没有分毫温度一般,叫人心头发冷。

宜苏久久得不到音讯,可他却难得生出几分惧意,迟迟不敢抬头。

直到一双温暖的、带着几分书墨气息的手腕轻轻替他别过颊侧的青丝。

男人是个克己守礼的人,两人同床共枕月余,即便宜苏几番暗示,竟也未行周公之礼。

两人做得最过火的,也不过是亲吻面颊、含绕口舌。

大部分时候,宜苏都是一副情.动不已的模样,倒是江让,始终冷静、温和,恪守着最后的底线。

宜苏也曾有过不满,但江让却只需一句话便可叫他心甘情愿地等待下去。

男人说:‘苏苏,我珍重你,不想轻贱于你,再等等,等我们成亲了再继续,好吗?’

颊侧的温度逐渐褪去,可宜苏却大着胆子、悸动地握住了那只温热的手骨。

许是见他实在执拗,书生无奈道:“罢了,你总是不安。”

说着,江让正色道:“苏苏,这么多时日了,你大约也看得出,我是喜欢你的。这些时日,我无时无刻不想娶你,与你结一世之约。”

“若这是一场梦,我也只会庆幸与你梦中相识、相爱、共度余生。”

宜苏指节猛颤,他愣愣看着男人,整个人竟恍然像极了一尊僵硬干裂的泥像。

那人越是说得真切实意,他便越是心口翻涌,痛苦不堪。

江让终于喜欢他了。

宜苏抖着睫想,他入梦的目的不就是为此吗?

待出了梦境,那位江大人会止不住地回忆起梦中情丝,只要他多加引诱、施以魅术、表露心意,男人不可能逃出他的掌心。

他已经完美地完成了商皇交代的任务,他可以活下来、不必遭受痛苦的折磨了,他应该开心才是。

可为什么,心脏却像是被一根银丝深深勒出血迹一般的痛?

宜苏努力的让自己不再多想,他拼命地露出幸福、柔软的笑意,像极了待嫁的新娘。

可当书生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小院中、消失在晨间灼灼的日光中,他却恍若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气力一般,呆呆坐在桌椅边,一动也不动。

心口的钝痛叫他浑身泛起冷汗,连带着眼眶,都显出刺痛的酸红。

他的耳畔仍回荡着江让方才离开前的那句话。

“苏苏,我这段时间上山采的药材换了不少银钱你再等等我,等我来娶你。”

第237章

身披粗布麻衫的男人身后背着竹编的医药篓步履匆匆地往后山爬去, 他面如红玉、额间隐隐溢出的细汗如宝珠般将坠欲落,腰间虽仅扎着灰扑扑的麻布,却愈发腰身削瘦可握。

旁边有背着药篓下山的村民见到他, 忍不住露出一抹笑,调侃道:“江秀才又进山了?是为你家那娘子罢?”

书生抬手拭了拭汗水,抿唇浅笑道:“是啊周叔, 今日山里情况如何?”

江让与村民关系向来很好,周叔自然也乐意告诉他新发现的草药围聚之处。

只是,说到最后,鬓角染上白发的周叔微微抬头, 透过枝叶繁茂的树丛看向乌云微拢的天际,略略蹙眉道:“秀才, 你且听叔一句话, 现下还是莫要进山了,天色不对头, 只怕将要下场大雨,山里头虫蚁多, 受了伤便得不偿失了。”

书生犹豫了片刻,好半晌,他沉了沉肩, 颠了颠肩后略显空荡的竹篓,抿唇笑道:“周叔的话我记下了,只是今日急着交付书画, 草药挖得少了, 只怕医馆不肯收,我现下再多挖两株便下山。还麻烦周叔回去同我娘子知会一声,叫他不必担心我。”

周叔忍不住摇头笑骂:“好小子, 成,你可莫要贪恋,尽快下山。”

江让笑着应下,便又朝着深山密林踏去。

越是朝着山里头走去,郁色便愈浓了起来,不过多时,男人蹙着眉朝着头顶看去,只见那密密麻麻枝叶不知何时开始,竟如同森绿的荷叶一般,将整片天际都遮蔽得严丝密缝。

小镇背靠的是座无名山,里头偶有凶兽出没,但靠山吃山,村民们为了生计,大多都会选择进山开荒、狩猎或是采药。

大部分时候,为了保证安全,众人也只会在山林的外围活动停留。

因着今日收获不丰,加上男人心里头惦记着周叔说的长生菌,是以即便心中有几分打鼓,却还是坚持着不肯离去。

说来,这长生菌是一种较为珍贵的菌类药植,因多生长在阴湿背阳处、采摘风险大,较为少见,卖去医馆最是值钱。

江让从前也随着一众采摘队伍进了靠内圈的山地搜寻,但无一例外,皆是失望而归。

今日听周叔说有人当真采了株长生菌回去,他难免心动。

长生菌扎堆而生,有一定有二只要挖到一株,他和苏苏的婚事便能热闹办起来了。

这般想着,男人心头不由得振奋几分,脚下不停地朝着乌森森、阴诡诡的密林中走去。

“啪嗒、啪嗒。”

雨珠落在枝叶上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凄冷的水珠缓缓自苍青枝叶脉络心往下游移,偶有一滴坠在乌发书生白凝的肩颈处,溶解晕散在逐渐变得暧昧深冷的麻衫间。

“簌簌——”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阴风刮得林间枝叶乱颤,连带着,山林间也慢慢腾起一股烟绡般的迷雾来。

那山雾来得蹊跷,仿若从地底钻出一般,自下而上,如游蛇一般缓缓侵吞朦胧的烟雨草木。

脚下粘稠的苔藓湿土愈发厚重,空气中的湿意近乎到了令人呼吸不畅的地步,连带着,那死气沉沉的、恍若黏液般的泥土都似是活了过来,生出了垂涎阴毒的心思一般。

一直到此时,江让才忽地顿在原地,他发现了一点不对的地方。

是声音不对。

这座无名山是一座活山,平素里鸟雀欢舞、蟋蟀雀跃,可此时,男人耳畔虽也有声响,但细下凝神听来,除却风吹雨打的声音,却再听不见其余的声调。

这意味着,周围一定有更加凶猛、难缠的野兽。

脊背处陡然冒处一股森冷的寒意,心脏突突跳动,恍若下一瞬便会跃体而出。

江让已是冷汗涔涔、面颊惨白,他猛地捏紧医药篓,指甲陷入掌心,转身便要往回逃命。

削瘦的书生像是只陷在陷阱之中无知无觉的鸟雀,陡然意识到了危险,拼了命地妄图飞跃逃窜出去。

只可惜,他今日注定逃不出这片林子了。

江让跌跌撞撞跑了没两步,便哆嗦着察觉到自脚踝下方传来的、令人惊魂恐厄的动静。

黏液般的泥土向上泛出怪异的腥味,男人脚下的土地陡然拔高而起,它们蠕动着、悸颤着抖落黏土,缓缓显出一寸寸古怪的、粼粼的碧色光线。

书生已然站不稳身形,他苍白着脸颊,手臂哆嗦着撑在带着些粘稠的、恍若动物鳞片的‘地面’,过激的情绪与胸腔间吸入的冷雾令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乌黑的发丝黏在他惨白的颊侧、唇畔,显得男人愈发恍惚、可怜。

“嘶嘶——”

浓雾中,古怪的蛇鸣声自密林深处幽幽传来。

江让此时的表情已然非惊骇可形容,他惨黑的瞳孔中爆裂出猩红的血丝,额角青筋骤起,恍若瓷器上镌刻出的天然冰纹。

他惊惶地抬起湿津津的头颅,颤颤巍巍地看向那逐渐朝着他靠近的两盏莹莹的绿色灯笼。

那灯笼靠得愈近,江让便越是颤抖,他眼睁睁看着那庞大无比的碧绿蛇头朝着他逼近,凌寒的毒牙阴惨惨地滴下涎液,蛇妖鳞片遍布的额心挂着镶嵌着金链的绿宝石,乍一看,那绿宝石竟恍若第三只瞎眼蛇瞳一般。

“啊啊啊——滚、滚开啊——”

近乎崩溃的尖叫声令人心中发寒,江让此时被那蛇妖驮在身间,黏腻腻的鳞片令他根本无法直立起身,可男人实在太过恐惧,手脚并用,便是爬,都要爬离那蛇妖的身边。

蛇妖怎么可能令他如愿?

锋锐的毒牙刺破颈侧,书生惨白的面颊瞬间便泛起诡异的红晕。

他再也没有力气朝着远处爬出,只能恍惚的、凄厉的、抽搐着被那吐着猩红舌信的碧绿蛇妖一寸寸卷起,拖入山林最深处的蛇洞

沸腾、粘稠、窒息。

江让冷汗淋漓地醒来,清隽的面颊上显出一种无端的糜烂意味。男人潮湿的眼睫乱颤,像是在乞求这几日的噩梦不过是一场恐怖的梦境。

可他很快便失望了。

江让能感觉得到,一条冰冷的、餍足的蛇尾正蜷缩着、细细地于他脚踝处暧昧摩挲。

书生浑身猛得应激性地哆嗦着,他此时看上去着实狼狈,从来守礼无比、连锁骨都甚少露出的衣衫被剥了个精光。

男人通身潮红、湿润,半蜷缩着被一条与他等身粗的淫.蛇死死缠住。

挣扎不开、挣脱不得,连软烂的手臂、腿弯、微微鼓起的腹部都被强迫着贴近那冰冷到令人作呕的蛇躯。

牙齿在打战,眼眶寸寸湿痛起来。

江让乌黑的眸中慢慢地泛起崩溃的潮湿,他哆嗦着、愣愣地张开自己完全被黏液糊住的手指,嗓间漫出一股近乎作呕酸意,浑身颤抖得恍若下一秒便会死去。

现下,他只消一闭眼,脑海中便全然都是这几日,那脏蛇癫狂搅弄、欺辱自己的模样。

江让是个酸儒秀才,平素之乎者也挂在嘴边,他最是守礼、容不下淫.邪之事。

可如今,他却在与心爱之人成婚之前,被一只畜生侵.犯了个遍。

男人眼眶泛红,憎恶、痛恨与恐惧在胸膛间如毒液般翻滚。

他浸泡在稠液中的手骨捏得近乎泛青,可偏生却又忌惮那蛇妖的毒牙和怪力,迟迟不敢动手去掐对方的七寸命门。

约莫是察觉到江让清醒过来了,幸福垂埋在男人腹部的青蛇将蛇头慢慢抬起几分悬空的弧度。

它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被迫与自己交.媾的人类,猩红的蛇信子慢吞吞地一吐一颤,眼中是最原始的兽.性。

它能感觉到,江让在恨自己。

十分浓烈的恨意,像是浓稠到无法搅散开的花蜜一般。

妄春收敛得略显纤细的蛇尾居然慢慢开始颤抖起来。

江让越是抗拒它、厌恶它,它便愈发兴奋、狂热。

轩辕国的蛇妖族群天生便擅窥探人心,感知人类的情绪。

对于他来说,江让现下对他生出这般浓烈的情绪,无疑是一种——赤.裸.裸的表白。

于是,那蛇妖缓缓游移至男人的胸口、下颌处,细细柔柔地与对方的下巴摩挲。

“嘶嘶”

妄春下意识地尖锐的毒牙收拢了几分,慢慢摩挲着嗅闻男人的颈部,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咬合。

江让脸色却愈发难看了。

通过这几日的病态交缠,他实在再明白不过眼前这怪蛇此番动作的含义了。

它在求偶。

江让指骨紧绷,惨白着脸侧过几分,只希望能将自己完全剥离出这具可悲的身体。

男人有时候自己也觉得恶心。

他分明生来便有不举之症,分明连宜苏、他朝夕相伴的娘子都无法挑起他的半分情.欲。

可这条淫.蛇却能叫他屡次陷入难堪的境地。

江让心中冰冷,他闭上眼、死死咬住嘴唇,仿佛只有这样、只有不发出任何的声音、不做任何的回应,才能维全自己可怜的颜面。

一人一蛇直至天光大亮,方才真正消停下来。

彼此,疲惫惨白的男人已经彻底昏迷了过去。

江让即便是这般凄惨的模样都好看极了,鸦黑潮湿的长发逸散在颈侧,白玉泛粉的俊面衬得他难得显出几分风流的俊雅之感。

纠缠在他腰间的青蛇近乎看痴了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成人腰身粗般的蛇妖竟然自蛇头处,一寸寸化为人形。

不消片刻,一个披着青纱衣的美艳男人便半依偎在书生的身侧,那美人生得着实漂亮,绿瞳水光莹莹,嘴唇的唇心也泛着薄如水藻的苍绿,端得便是一副妖艳贱货、倾倒众生的妖孽模样。

只是,他看上去实在怪异极了,美人面色潮红,额心的绿宝石微微颤抖,直勾勾盯着那沉睡中书生的绿瞳更是泛起一片渴望的、爱慕的幽光。

他双手捧脸,半伏爬在江让的身侧,一副痴恋不已、被迷得晕头转向的怀春少年的模样。

妄春嘴唇哆嗦、眼眸含春。这几日他实在太兴奋了,好不容易借助那狐狸精入了江大人的梦,窥伺静待了多日,方才得到机会接触对方。

因为太激动了,他生生控制不住自己,连片刻的人形都幻化不出来。

妄春小心翼翼地又吻了吻男人被自己吮.吸得红艳艳的唇,漂亮狭长的眼眸立时弯成一个惬意幸福的弧度。

他馋的很,还想以人类的形态继续触碰对方。

可洞穴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道责骂中夹杂着妒忌的声调。

“贱货,你在干什么?”

穿着朴素白衫,发丝半挽的宜苏眼角微红地立在洞穴边,他指甲死死掐进手心,面上的肌肉极细微地抽搐着,居高临下地盯着那霍乱的蛇妖与自己昏迷的夫君。

不得不说,他这副模样,简直像极了抓住丈夫出轨、自怨自艾的怨夫。

妄春这厢有些不明所以地抬眸看去,他正要说什么,却被来人迎头狠狠扇了一巴掌。

“表哥!你为何要打我!”妄春的语气一瞬间变得怒意而不解。

宜苏冷冷看着他,扯唇道:“我打你是什么缘故,你这蠢货还不清楚吗?”

妄春双手捏拳,美丽的面庞微微扭曲了几分,他阴冷地注视着眼前的兄长,蛇信子吐出几分,张唇道:“你是不是在嫉妒我?嫉妒我得到了他?”

宜苏冷笑一声,狐狸眼半眯起来:“我嫉妒你做什么?你这蠢货,眼见我就要哄得他与我成亲、彻底爱上我了。你现下做出这般蠢事,究竟是谁在嫉妒?”

妄春忽地嗤笑道:“爱上你?宜苏,你当真自信。你还不知道吧,我这几日,几乎日日都能感知到他对我的喜欢。”

穿着白衣粗布的男人与他争辩了半天,听到他这句话,忽地扯唇轻蔑地摇头笑了。

宜苏似笑非笑道:“妄春,你当真可怜,连爱恨都分不清。既然如此,接下来不如我们试试看,他到底爱的是谁?”

“你若真有本事哄得他与你成亲,我宜苏甘愿认输,这正房不做也罢,洗手与他家做妾便是。”

第238章

水光荡漾, 江让恍恍惚惚地失神睁眼,漆黑的瞳孔中全然是迷茫与诡谲的寂静。

男人肢体修长,他半仰躺在略显粗糙的床榻上, 乌发淅淅沥沥地顺着被褥垂下,肩颈上的痕迹带着鲜艳的、湿淋淋的红。

他薄白的眼皮分明是撑开的,可那双瞳仁却映不出任何的光亮, 仿若被一层厚重的雾霭缠绵遮蔽了。

江让记不清自己现下在何处。

他甚至分不清,那条蛇、蛇尾、毒牙甚至是粗粝的鳞片,是否仍深埋他的骨肉中。

男人的躯体仍带着湿漉漉的、剐蹭出的潮红,笔直修长的小腿控制不住难堪地痉挛, 成瘾性的欢.愉几近扎根在他的意识中。

哪怕此时他已然被救出了、远离了那肮脏腥臭的洞穴,江让也依旧控制不住地张开唇, 渴望而贪婪地企图从窒息的欲.望漩涡中浮起片刻。

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掌轻轻覆盖在他的冰冷的额心, 男人浑身翻涌似地一颤,眼前的世界仿若透明纤薄的绸布, 陡然被戳开一道和煦明亮的罅隙。

书生恍惚的、流淌着泪的眼慢慢回过神来。

他嘴唇有些干裂起皮,可偏生又红得灼艳, 像是自皮囊中流淌出的鲜血一般。

“阿让,你终于醒了”耳畔忽远忽近的声线带着伤心欲绝的、后怕的泣音。

一直到此时,江让这才彻底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灰扑扑的、逼仄的卧房像是一个简陋到即将被废弃的蒸笼, 未翻身的后背上早已黏满了黏腻的细汗,糟糕的环境如同泥泞一般,令人只觉混沌而不适。

唯有粗麻床畔侧身坐着的一位简衣白衫、掩面轻泣的清丽美人叫人恍惚以为是仙子下凡、普度众生。

江让张了张唇, 好半晌方才涩声道:“小白、苏苏, 莫哭。”

分明被那淫.蛇欺辱了那般久、分明受到锥心之击的是他、分明被榨干得虚弱到连骨头都支不起来的是他,可他清醒来的第一件事,却依旧是心疼、安慰他的小白狐不要哭。

宜苏心口一窒, 他眼眶酸涩,泪水无端淌得更凶了。

他有一瞬间甚至在想,这呆子还不如继续如梦境之外那般,疏远有礼地冷待他。

他为什么不先问自己,他是如何得救的呢?

他为什么不害怕、不瑟缩,为什么强忍着一切的情绪,荒唐地用这样心疼的眼神看着自己呢?

他为什么张口的第一句话,是让他不要哭?

他连谎言都不必说出口,连可笑的心计都不必展露分毫。因为那呆子信他。

床榻上的男人许是见他呆怔的模样可怜可爱,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扣住他的指骨,一点点地摩挲、直至紧握。

江让轻声说:“苏苏,别怕,我回来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艰涩的认真与沙哑道:“我说过的,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我几日前让周叔给你传话了,这后山我熟的很,这次只是出了些小意外,日后待我们成婚了,我定然会更加小心”

江让的话尚未说完,宜苏却忽地情绪崩溃了一瞬间。

他也是会害怕的。

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度过失去对方的那几日。

他像是一只被撬开的蚌,袒露出的柔软蚌肉被惊恐、慌乱、怀疑、无措割得鲜血淋漓。

九尾狐妖没有寻人的天赋本领,于是,他便一家一户地敲门询问男人的踪迹。

在确定江让并未下山后,他当即只身入山,夜雨凄寒,他身上的旧伤复发,疼得骨缝生疼、眉眼失色。

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停下过脚步。

明明只是一场梦境,明明知道江让是梦主,不会真正受到伤害,可他依旧怕得浑身颤抖不止。

他止不住失色地想,这个梦境看似朴素寻常,可却实实在在困住了男人这么多年。

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江让不在他的身边,他就像是一块失去了主心骨的软肉,慢慢地腐烂、生疮。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知道我多怕吗?我怕你出了意外、怕你不要我了、怕你”怕你知道真相,会对我恨之入骨。

宜苏眼眶通红,一张芙蓉面激动得泛起涟漪般的潮红与痛色,蓬松的白尾应激地蜷缩在身后,仿若被主人鞭打得生疼、惨嚎的掌心玩宠。

轻轻的叹息落在耳骨边,发顶的属于男人的手骨疼惜似地蜷缩起几分,温柔得暖烘烘的,叫人心头都洇散开几许幸福的错觉。

湿面的狐狸美人泪光盈盈地抬眸,他颤抖着嘴唇,慢慢侧低下面颊,小心翼翼地贴上男人的手骨,轻轻磨蹭。

一副被全然驯服的柔软姿态。

书生有一瞬间仿若被蛊惑了一般,他迟疑地、面红耳赤地垂头吻了吻狐妖的额心,许下一个颤巍巍的诺言。

他说:“苏苏,我绝不会抛下你。”

宜苏眸光晕开水色,他微微仰头,眼下的泪痣宛若一滴颤巍巍的泪水般欲落未落,他以一种羞怯、青涩、敬仰的模样迎接了男人的唇。

被褥纷乱,鼻尖相触,江让的呼吸声急促又压抑,涎水挂在微露的艳红舌尖,微微朝外溢出。

宜苏顾忌他的身体,即便再如何渴欲,也死死忍耐了下来。

两人伏在被褥间大口喘.息,相触的肢体不住颤抖,分明没有真枪实剑地与对方融合相爱,可每一个不注意碰撞到的眼神、一次又一次喷洒的呼吸、随着动作落在彼此身体间的汗水却像是一场场灵魂纠缠的欢.爱

日子仿佛又平静了下来。

那日的事情,江让和宜苏再未提起过半分,许是见过彼此最为狼狈的模样,两人反倒愈发的心意相通。

只是因着药材没采到的缘故,两人的花烛之喜只得一推再推。

那日之后,江让再不曾上山,他愈发勤奋用功地读书,写画出摊。宜苏见他辛苦,偏生自己也身无所长,便帮着人浆洗缝补衣物,赚些小钱。

两人日子清苦,却也温暖缱绻。

这一日,江让方才出摊回来,他小心放下背篓中的画墨等物,方才抬眸见到乌发以木簪半挽的清丽男人手中抱着半盆衣物,顿时迎上前去,他眼带心疼,忍不住道:“苏苏,你且休憩片刻,旧伤未愈,莫要累着身子了。”

宜苏抿唇一笑,柔声安慰男人道:“阿让,我没事,我是狐妖啊,可以使法术呢。”

江让夺过他手中的木盆,置在一畔,蹙眉道:“那法术也不能一直用着,对你身子不好可怎么办?”

宜苏心头软得仿若融开的蜜糖一般,他低低应了一声,细细弯弯的眉宇间尽是被爱意滋润后的幸福与甜蜜。

江让见状也笑,半晌,他像是陡然想起什么了一般,从怀中掏出一根紫玉簪。

宜苏微微一怔,喉头干涩,一时间竟愣在当场。

他知道这簪子不便宜。

他在这镇子中与男人相依为命了这般时日,比谁都清楚,于普通百姓而言,赚钱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

江让自己过得那般清贫,却眼也不眨地给他买了根价格不菲的玉簪。

宜苏不是没收到过旁人的赠礼,可他收到的赠礼,从来都是有代价的。

有的是族人对他的讨好,期望从他这处得到更多的便捷与利益;有的则是朝堂中对他这个所谓‘宠妃’的示好,期望能得到他的助力。

只有江让,只有眼前这人,分明被他骗着失了一颗真心,分明日子过得比谁都艰难,却仍旧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赠他礼物。

江让不知眼前爱人心中所想,他只是抿唇道:“苏苏,这簪子不贵的你生得这般好看,合该多戴些漂亮簪子,来,我为你盘发——”

宜苏双手微微颤抖,他努力克制心中涌起的情绪,抖着眼睫,轻声道:“好。”

江让动作很轻柔,他轻轻将男人发间朴素的木簪取下,认真地翻指、缠绕,最后替对方簪上玉簪。

“很好看。”书生认真地夸赞。

宜苏耳根涌起一阵薄红,他略略摊手,轻嗔道:“木簪也给我罢。”

江让有些不解道:“这木簪上的花雕都快要磨没了,你若喜欢,我再雕一个便是”

宜苏水淋淋的眸轻轻抬起,又半羞意地垂下,忍不住道:“你这呆子,这、这是你替我雕的第一个簪子,我怎么、怎么舍得丢了?”

江让顿时恍然大悟,赶忙红了半边脸,将簪子递了过去。

眼见两人一番郎情妾意,险些要拥到一起了,一旁忽地传来一道咳嗽声。

江让愣了愣,眼神下意识朝着一畔扫去。

只这一眼,他便顿在了原地。

只见,小院中此时竟立着一位青衣男人,他生得美极,肤白胜雪,一双柳叶眼微微上翘,半含秋水。

最吸引人的,是他那双绿色的眼瞳,美而近妖,眼风扫来之时,自带妩媚勾引的妖娆意味。

眼见江让终于注意到了他,男人眉眼间细微的怒意慢慢转为了某种风情的蛊意。

他的声音很好听,甚至隐约有种戏腔的缠绵意味。

他故意看着江让,话风却妖妖娆娆地对着宜苏道:“表兄,你与江公子的感情可真好,看得阿春好生钦羡啊。”

宜苏本含着笑意的面色顿时落下几分,他先是阴冷地看了眼青衣男人,再转眸一看,眼见自家夫君一副看愣了的模样,顿时气得咬牙切齿、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气。

可他气也只是气妄春的风骚勾引,却不曾苛责他的夫君分毫。

宜苏勉强体面侧眸,定定看着江让一字一句道:“险些忘了告诉夫君,这是我的表弟妄春,他前些时日知晓我在此处,便想着过来探望我——”

男人这会儿终于回神了,耳听他娘子语气带着不悦的意味,当即避开那青衣男人暗送的秋波,尴尬地垂头道:“这、这样,妄春表弟、来一趟也不容易,苏苏,不如你替他安排罢,我先进屋誊写诗词了。”

言罢,江让便赶忙避嫌似地退开几步,朝着屋内走去。

男人身形修长清润,今日虽只穿戴了一身竹冠布衣,却自有一股文人气质,他逐渐远去的身形如烟雾一般融入暗浊的内屋,玉影翩翩,叫人只待瞧见,便半晌挪不开眼。

妄春痴痴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脸颊红了又红,他控制不住地双手紧拽衣物,红润的面颊如发.情的兽一般露出荡漾的春.情。

他可还没忘记,这人前些时日与他在蛇洞内翻云覆雨,天为被地为席,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那时候的江让和现在的江让又有所不同。

那会儿的男人宛若一颗全然熟透的浆果,只消他稍稍凑近半分,便通身无力、意识全失、任他摆布。

而现在的江让,虽衣冠齐整、理智清晰,却令他更想放肆些地钻进他的身体了。

第239章

因着有客造访, 宜苏便盘算着多做些饭菜招待客人。

江让本也想跟着一起钻进厨房,只他还未曾踏进半步,便被扎着粗布、将一头亮丽乌发包起来的男人推了出去。

宜苏轻嗔着用纤细的食指尖细细点画他的胸膛, 一双秋波粼粼的狐狸眼弯起几分,意味深长道:“好了,都说君子远庖厨, 快些去忙你的事儿吧?或是去招待我那弟弟,他天性调皮,若是做了不合时宜的事,阿让大可拿出长辈的姿态教训他。”

江让被他看得心头酥了几分, 当即便应下了。

只是,他应下的坦坦荡荡, 可真切与那位妖妖娆娆的妻弟相处时, 却是如何都觉得不对劲。

妄春已然及冠,按理说, 这般大年纪的孩子,该懂的也基本都明白了。

可江让与他交谈时却发现, 此人倒像是个不甚与俗世交往之人,他不懂得避嫌、亲疏有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心性竟是与孩童一般无二。

孩童说话难免口无遮拦。

譬如妄春,他会笑意盈盈地撑着下颌,指节轻轻绕着颊侧的乌发, 问江让喜不喜欢他的兄长。

哪有人一日到晚将‘喜欢’挂在嘴边的?

尤其是对于江让这般的酸儒读书人来说, 私下与娘子谈说闺房之乐便也罢了,对着妻弟,是万万说不出那些表白之词的。

是以, 男人尴尬地偏过面颊,微敛颤动的眼睫恍若蝶虫扇动的羽翅。

他这般的情态本意是避嫌,却似是令妄春误会了什么。

青衣男人漂亮的柳叶眼微微亮了几分,一瞬间竟显出几分的意味。

他紧紧盯着眼前书生微红的眉眼,唇齿间的獠牙控制不住地钻出几分,但很快便被他遮掩的手掌用力按了回去。

青衣男人的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亢奋与颤抖道:“江公子是否也觉得我那兄长太过假模假样了?”

妄春说得兴起,乌发的阴影垂在雪白隐青的肩胛侧,白与黑的对比十足森晦昳丽,他修长美丽的柔韧身体如柳絮般自发贴上男人的身体,暧昧的呼吸仿若蛇信一般震颤地勾上书生玉白的肩颈。

“我告诉公子一个秘密吧,”他弯眸,眯着的水眸显出几分绵里藏针的挑拨:“我那兄长是个惯会勾人的狐狸精,从前在家族中名声便不好听,一双玉臂千人枕、半抹朱唇万人尝,都是个被玩烂的货色了江公子当真要党这可怜的冤大头?”

“妄公子,慎言!”

听闻这番话的书生脸色瞬间铁青,他控制不住地手中使力,竟是直接将那青衣男人推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妄春乌发散乱地蒙在朦白的颊上,碧绿的眼眸隐隐一变,眉宇间闪过一抹危险的苍绿流光,尖锐泛白的指骨越收越紧。

蛇妖性烈,从不是个能忍的主儿,眼见江让未受他挑拨,甚至还隐隐有维护宜苏的意味,险些控制不住兽性,露出阴森的蛇尾来。

“饭菜好了——”

狭屋门口传来白衫美人温柔的呼声,瞬间打破了室内近乎诡谲的氛围。

“夫君、表弟这是怎么了?”

江让表情难看,但他到底不想叫宜苏心伤,只字未提地甩袖出了门。

眼见男人闷着头去了院邸的餐桌间,乌发如云、温柔姝丽的狐妖原先担忧而不解的神色缓缓变作另外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笑意。

他蜜红的唇角弯起几分怜悯的弧度,传音对那神色愈发阴戾的蛇妖道:“表弟,你现下可看明白了,这么多日,他从未提起过与你的露水情缘,亦认不出你来。如今即便你如此诋毁我,他也不会相信。”

“莫要再凑上来自取其辱了。”

言罢,宜苏便微微一笑,转身便要回了庭院。

只是,他方才抚平衣袖出了门,便听到一道幽冷的传音在耳畔森森道:“宜苏,你当真以为你就赢了吗?”

“你猜,他若是知道真相了,会如何待你?”

“你以为他现在喜欢你了,你就不是被人派来勾引他的婊.子了。”

宜苏的脊背略略一僵,但很快,他便放松下来,仿若不曾听见一般,浅笑着合衣坐在江让的身畔,愈发温柔小意地伺候男人用餐。

一方天地之下,逼仄的屋内,是发丝凌乱、面颊凶戾、爱而不得的蛇妖。

而屋外,则是有情人缠绵恩爱,令人羡煞的场面。

妄春碧色的瞳孔隐隐变化为森冷的竖起的瞳孔,浓长的乌发遮蔽了一边的眼眸,令得他整个人显得愈发狰狞诡冷。

兽性的思维在蛇妖的脑海中不断翻滚。

妄春痴痴地盯着院落中拿着白色帕子替兄长擦拭嘴角的男人,心头是止不住的妄想。

如果江让也能对他这样温柔就好了。

他控制不住地想起两人在山洞春宵的那段时期。

他们曾荒唐得将山海春.宫图内的人.兽.合.欢篇做了个遍。

树枝、山野、川流、草地、云端,没有他们未曾尝试过的地方。

正因此,两人的身体一度被刺激得阈值极高。

后面某一日,妄春实在耐不住欲.火烧灼的折磨,昏了头地化作一条儿臂粗的青蛇,羞羞怯怯地钻进了男人的身体。

它将整具蛇躯都痴迷似地浸泡在那温暖的水液中,以至于苍绿的蛇鳞都被打得湿漉漉的,只露出半截尾巴尖打在外,恍然若春日被强行催熟的嫩枝。

只是,它到底没能享受太久。

妄春太松懈了,它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母体,沉浸其中、神魂颠倒。

也因此轻看了江让。

是以,不过多时,那青蛇便被一双颤抖的、汗津津的手腕近乎残忍地拽了出来,它尚且晕乎着,通身都软绵绵得化成一团,连象征性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它浑身水光淋漓,大抵是喝得太饱,连蛇腹都微微鼓起了几分。

被扯出来、吊在半空的妄春还下意识地想对着江让撒娇,它浑身骨头都酥了,只觉得连自己细长的蛇信子中都是男人的味道。

但下一瞬,面色潮红、站都站不稳的江让便高高抬起手腕,阴着脸将它用力地摔掷在碎石砾中。

妄春疼得发出嘶嘶嘶的哀鸣,它浑身蜷缩,蛇躯如同一团乱麻般绞缠在一起,碧绿美丽、沾着水光的鳞片染上灰尘,变得灰扑扑的、脏乱不已。

但江让并未因此而放过它,男人匿在暗色中的面颊近乎狰狞,他被那蛇妖侮辱了太久,如今方得自由,便泄愤似地用脚踹它,拿石头发了疯似地砸它的七寸。

他骂它畜生,用尽全部的力气想要杀死它。

妄春疼得浑身哆嗦、眼前泛出重影。

它本想反抗,却在感知到男人滔天恨意的一瞬间犹豫了。

妄春身为轩辕国的王族,生来便有感知旁人情绪的能力。

只可惜,他的母亲不过是王宫中被随意临幸的婢女,将将生下他后,便立刻被处死了。

妄春从出生开始便没有接受过任何正常的教育,他自婴孩时期便直接被王宫的铁骑卫抓了去,关入一个巨大的铁笼中。

那笼子里,都是与他身份一般无二的庶出孩子。

可以说,妄春从出生开始便学会了厮杀、争夺,他茹毛饮血、与真正的野兽无异。

在铁笼中的生活十分枯燥。

他也曾遇到过对自己表露善意的兄弟姐妹,只可惜,他们连善意中都掺杂着厌恶、憎恨、恶心、算计。

那些情绪已经深入了他们的骨髓,变得稀松平常。

多年的牢笼生活令他丧失了自己的思想、没有正确的观念。

他不会同人交流、也不会正确表达自己。

不知爱,不懂恨,就连死亡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寻常的两个字。

妄春在及冠的那年杀死了笼中最后一个人,彻底离开了铁笼,自此,他作为轩辕国的利刃活着。

可他即便是出笼子,源源不断感受到的,依旧是无尽的恨意、恐惧。

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会憎恶的看着他,骂他是怪物、贱种,他也不在意,权当他们是在夸赞自己。

妄春从未尝过被爱的滋味,自然也不会明白如何去爱。

但他到底还是明白,有些人就是不一样的。

即便是到今时今刻,妄春仍记得第一次感受到奇异心慌的时刻,是在那位江大人温和注视着他的时候。

真的很奇怪啊,江让为什么这样安静,他的心里没有厌恶、没有贪婪、没有恶意有的只是对他稀薄的好奇与欣赏。

也正是在初见那次,妄春才意识到,江大人喜欢他的这张脸。

自此以后,只要在江让能够见到他的场合,妄春都会将自己打扮得比花枝还要妖艳美丽。

只可惜,高高在上、待所有人都温和有礼的江大人除却当初的惊鸿一瞥,便再也没有将视线与情绪停留在他的身上了。

江让太忙了,忙着管理政务、勾心斗角甚至是教养孩子。

忙到妄春这个人在他的眼中,甚至比不上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

是以,当梦境中的江让对他展露出那样激烈憎恶的情绪时,妄春兴奋极了。

他喜欢江让恨他,江让的恨让他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满足感。

就好像,他努力了这样久,终于被他看到了。

所以,在那片欲色未歇山洞中,即便他珍爱的蛇鳞都男人被砸秃了几块,蛇妖却仍旧只是瑟瑟缩缩地闪躲着,伏跪着对着男人摇尾乞怜。

当然,他的乞怜也是有时限的,在察觉到江让出了气之后,他就会再次不知羞耻地缠上对方

人都是贪心的,妖物也不外乎是。

尤其是当妄春察觉到江让对那狐狸精关心备至、信任不已的时候,他的心口萌生了一股近乎极端的嫉妒、羡慕、渴望的情绪。

他也想让江让温柔地抚摸他的脸、亲吻他的唇。

他也想成为这个人的娘子,尝一尝被他呵护着、捧在掌心的感觉。

可一切总是事与愿违。

江让不喜欢他,他看到他的原型会厌憎驱逐,看到他的人身也会烦躁不耐。

可是,他真的很想、很想也被对方那样温柔地对待一次,哪怕一会儿都好。

妄春浑身哆嗦着,线条美丽的颧骨侧慢慢泛起薄绿的蛇鳞,他的指骨收拢又分散,好半晌,男人绿幽幽的眸子定定地盯着指尖幻化出的一条青色小蛇,那小蛇如有神智一般,仿佛接到了主人的命令,慢慢朝着地面游动、窜向屋外,彻底隐入空气。

妄春静静藏在狭小的屋内,他眉骨晕红,狭长的眼眸下方慢慢蔓延出蛛网似的恐怖绿意。

直到确认那条蛇咬到了那身着白衣的狐狸精,男人方才露出一抹惨白满足的笑意。

没关系,如果江让喜欢宜苏,那他也可以是宜苏

天色近晚,江让客气送走了妄春、整理了第二日要用的画材,方才脱下外衣,上了床榻。

宜苏今日早早便上了塌,往常小狐狸总会等着他一起入睡,睡前两人会环抱在一起聊一些关于未来生活的计划,最后再慢慢入睡。

今日对方从傍晚开始精神便不济起来,江让心中担忧对方是旧伤复发,刚上了塌,便微微直起身子,动作小心地伸出手掌丈量男人额温。

宜苏的额头溢出了些许糖霜般的冷汗,薄薄的一层浮在白色的肌理上,男人狭眸紧闭着,细眉如西子般轻蹙,他面颊潮红无比,连带着美丽的鼻尖都染上了几抹藕粉,衬得他虚弱中又透出几分别样的昳丽风情。

男人这副模样显然是病了。

江让眉头微蹙,小心收回略略发烫的手腕,他一边替对方盖被子,一边打定主意去医馆请大夫。

只是,他方才起了身,背后便有一双泛着薄薄青筋的手骨颤抖着扣住了他的手腕。

江让微怔,一抬眸便望进了一双水色淋淋、如同蒙了层雾霭的眼眸中。

宜苏微微张开唇,唇上因为过高的体温而烧得干裂,他嗓音有些沙哑,眼眸中的水色愈攒愈厚。

“别走。”他轻轻说。

江让当下便动弹不得了,他知道病人情绪容易不好,可此时却实在忧心男人的情况,于是,他只好双手交叠着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腕,低声道:“苏苏,你病了,我去医馆唤大夫来替你瞧瞧,很快就回来——”

宜苏面上的温度更高了,眼见手骨就要被青年掰开,他忽地咬唇,眼中的泪终于颤颤巍巍地落了下来。

江让心中着急,努力安抚道:“苏苏,你先松手,我马上就回来了,你的病不能拖。”

说着,他便径直起身。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身后那病弱之人力气竟十分之大,江让一个不查,被对方拉拽着,惯性般的直接压倒在对方身段美好的躯体之上。

呼吸交融,江让眼前一片昏花,鼻息间隐约能嗅到清浅的草木香。

书生一瞬间有些恍惚的想,苏苏身上的气味怎么变了些?

宜苏这段时间一直在替旁人浣洗衣物,身上总会遗着些皂角的香气

心下有些怪异,可江让却来不及细想下去了。

因为,他那美丽无双的娘子正潮红着脸颊,轻轻喘息,含羞带怯地垂眸道:“夫君,我、我并未生病。”

江让被他勾得黑眸微深,竟愣愣顺着他问道:“那、那这是?”

宜苏慢慢伸出猩红的舌尖,眼底闪过一抹苍绿,睫毛乱颤着低声道:“我、我的发.情期到了。”

第240章

月色冷艳, 山野间,暗色的、零碎染着烛火的土屋被映照得仿若一尊又一尊坍塌的石像。

冷灰般的月光如爬虫一般,顺着半开的木窗缝隙钻进了其中一间破败的小屋。

它幽幽地落在狭暗床榻上的一抹雪色之上, 半晌,竟似是变得贪婪起来,迟迟不愿离去。

那抹雪色被那月光映照得如玉石般美好, 细下看来,原是半段劲美的腰身与薄厚适宜的背脊。

它们肌理丰沛,每一寸起伏都宛若皇匠细细雕琢玉饰般的精美,汗水莹莹浮起, 顺着略带粉润的肩胛煽情滑落。

那腰肢的主人并未坚持太久,他看上去疲惫极了, 松垮坐下的腰身前摇后摆、摇摇欲坠, 臀.部潮湿的衣物层层叠叠,慢慢顺着被褥滑落下半截。

江让确实疲惫极了, 蜜色的眼皮半遮蔽雾眸,他清俊温吞的面颊上覆上了几分女人家脂粉的艳色, 眉头紧蹙,唇齿间显出几分印记深刻的绯红咬痕。

水声交迭,男人大约终于撑不住了, 他抵着身下人的双臂略略发抖,因着对方愈发恶劣的动作支撑不住地痉.挛倒下。

“停、停下”

几乎在这句话方才说出口的瞬间,男人的身下便伸出了一双恍若瓷器般柔软的手臂, 它们盈盈如枝叶般接住了他, 安抚着、叫他半伏在另一具美丽的男性身体上松喘一口气。

但江让哪里能歇得下来?

那男人恍若一只飘摇寄生的水蛭一般,就着水液,死死黏在他的身上, 如何都推不开来。

江让混沌的头颅此时只有一个想法,怎么宜苏看上去那样温柔贤淑的人,精力却这样充沛

世人都说狐狸精能吸走男人的精气,看来此话当真不假。

江让现下已经没有余力想太多,他此时通身无力,若没有对方半扶住的手掌,只怕早就丢脸地栽了下去了。

太荒唐了,真的不能再继续了

窗外隐隐开始刮起狂风,冷霜般的月色逐渐被乌云覆盖几分,木窗更是被那诡风吹撞得发出‘哐哐’的声响。

“苏苏,停下,”男人眸光中满是潋滟的水色,他半靠在身下痴态毕露的美人身侧,乌发浓稠、面颊衔春,沙哑哆嗦道:“我们先、先歇一会儿,我去关上窗子”

语调中甚至带了几分祈求的意味。

可他话音落下许久,宜苏也不曾停下,反倒愈发神经质地紧扣着他的腰身,浑身颤抖,吟声不断,仿若动物交.配时失去理智、本能的为了繁衍而努力堵塞住伴侣的身体一般。

江让是真的有些受不住了,他努力动了动酸软的指节,面色潮红地半撑起身,嘴唇微颤着朝他美丽的爱人看去。

只这一眼,却是叫他险些魂飞魄散了去。

江让的身下确实正半躺着一位美人,可对方哪里是那即将与他成亲的娘子?

月色凄厉,潮湿的乌发白肤之间,是一张美艳到令人惊悚的面颊。

那人眼眸狭长,如春日细柳一般,勾起的眼尾泛着薄薄的、失神的红晕,他睁开的眼眸已然因过度的刺激而变幻为碧绿的蛇类竖瞳,嘴唇间浮起的水藻色泽昳丽却阴诡,颧骨侧的蛇鳞密密麻麻,仿若黏附的脓疮,令人心中无端发寒。

屋外的风声愈发大了起来,它们肆虐般地穿梭在林间、窗边,如同呜呜的鬼号,屋内桌案上江让与爱人两日前方才选买好的茶杯也被那诡风卷落坠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书生的眼眸已然睁大到近乎崩溃的程度,他浑身哆嗦着,手脚发冷,嘴唇苍白到失温。

江让近乎瘫软着颤抖道:“你、你是妄春?不、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约是意识到被男人发现自己的真身了,蛇妖碧色的竖瞳一寸寸挪移,藻绿湿红的嘴唇缓缓裂开一个痴迷粘稠的怪笑。

他沙哑的嗓音中带着几分轻怨道:“都怪阿让今晚对我太热情了,法术都控制不住宜苏的那张丑皮了阿让夫君,你睁开眼好好看看,是我啊”

妄春这样说着,那张阴诡的蛇面上竟显出了几分羞涩的模样,只是,随着那抹羞色的晕开,他的身体也开始剧烈地发生畸变。

美丽修长、令人挪不开眼的人类双腿一寸寸覆盖上青色的蛇鳞,平齐的牙齿显出几颗锋锐的獠牙,蛇信子一颤一缩,不过片刻,那风情万种的美人便化作了一条诡谲阴森的蛇妖,痴狂占有地将他的爱人全盘缠困了起来。

江让一瞬间便想到了山洞中的那条古怪的蛇妖。

一瞬间,男人浑身僵硬,因为极度惊恐、不可置信,连面皮都显出了几分青白之色,他哆嗦着唇,语调被吓得不成形道:“是、是你——”

江让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一般,他眼眶猩红,突然疯了一般地手脚并用,想要逃离蛇妖的身畔。

可是没用的,可怜的书生根本逃不开分毫。蛇群中,雄蛇一般为了交.配繁衍,都是会生出倒刺,用以锁住他们随时叛逃的爱人。

于是,他最终也只能神色恍惚、浑身瘫软地任由蛇妖轻轻埋首在他的颈侧,缠绵悱恻地亲吻、抚摸。

许是感受到男人主角放弃挣扎的动作,妄春只觉得心脏跳得愈发快了,他泛着水汽的面颊上红晕胜过胭脂。

所以,阿让其实也没有那样抗拒他,不是吗?

既是如此,他日后一定会好好伺候男人,让他一想到自己便销魂蚀骨、再也离不开自己。

可是,妄春的念头方才生出,便陡然听到了一道憎恨到近乎厌恶的声调。

江让沙哑道:“恶心的怪物。”

恶心的怪物、恶心的怪物、恶心的怪物。

这轻声到近乎没有杀伤力的语调,却宛若一柄利刃一般,刺得妄春痛不欲生。

美艳的蛇妖脸上还挂着幻想中幸福的笑容,就这样滑稽的僵在脸上,像是冷却后的佳肴,陈冷又腻味。

江让却像是看不见对方的心伤一般,只轻轻垂着眼,在宜苏面前从来温柔的面颊于此时显得抗拒而嫌恶。

“为什么?”

带着颤抖的沙哑声调甚至显出几分不解与绝望的意味来。

有雨水落在颊侧,可江让却连多看一眼都嫌弃无比。

大约是他这副模样刺激到了对方,妄春颤抖、黏腻的双手捧着方才还在自己身下呻.吟的爱人,声音瞬间变得尖锐而疯癫.

他的嗓音仿若透过重重血肉,从心脏中挤出来了一般。

“为什么不能看我一眼?为什么不肯看我一眼?”

“江让,你都能爱上他,为什么不能爱上我?”

妄春哭得近乎窒息,一张美艳的面容都扭曲成了恐怖狰狞的模样。

心口中,源源不断感受到的、来自眼前人的厌恶几乎令他心碎。

如果他不曾感受过江让对披着宜苏的他的爱意,他或许都不会这样痛苦。

可他偏偏得到过,他感受过江让对他的温柔、感受过江让爱他的模样。

尝过蜜糖的滋味,再去吞咽毒药,又怎么会毫无所觉?

只是,妄春注定无法从江让口中得到答案了。

男人看着他的眼神是全然的无法理解与嫌冷,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能问出这样自取其辱的话。

窗外的风声渐止,拨开乌云的月光如刀刃般游移入室。

就着凄冷的月色,妄春从那双黑眸中看到了状若疯癫的、可悲的自己。

疯狂的妒忌与恨意一瞬间扎根而生,锋锐的獠牙抵在男人的颊侧,蛇妖嗓音阴戾道:“你喜欢宜苏是吗?”

“江让,你知道吗?”妄春紧紧贴在江让鼓噪的心脏处,细细地嘶哑道:“宜苏从未喜欢过你。”

“你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东西吗?”

“他一直都知道山洞里强迫你的人是我,可他却还是把我带到你面前,你就不想知道原因吗?”

江让面颊一瞬间生出几分苍白,他抿着唇,忍耐再三,约莫是想辩解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可妄春却并未给他说出口的机会,蛇妖一字一顿,死死盯着他道:“你就不奇怪,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吗?你从前的记忆全都是模糊的吧?”

“江让,从头到尾,从始至终,这鞋都只是一场梦,我和宜苏是商泓礼派来勾引你、令你犯下滔天大罪的棋子。”

妄春勉强弯唇,轻声道:“棋子,怎么会动情?”

话音渐消,头颅一瞬间刺痛无比,江让甚至觉察到眼前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恍惚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令他一时间有些承受不住,连带着视线也完全陷入了黑暗。

在黑暗袭来的最后一瞬,男人隐约感觉到一个冰冷的、带着潮湿的吻,如扑朔的蝶翼般落在他的唇上。

它消散得极快,仿若从未出现过一般

妄春自那晚后便再未敢去见江让。

他知道男人厌恶他、不想看见他,于是他便化作蛇形,日夜蜷缩在森冷的蛇洞中,一连半月一动也不动,仿若一具死去的腥臭蛇尸一般。

连苍蝇、蚊虫、蚁虫都会大着胆子来啃咬他的皮肤。

可便是这样,他也依旧沉默地、没出息地缩在洞中。

那狐狸精的法力不及他,被他的蛇毒控制了三日,眼下大约也要解开束缚了。

妄春不明白为什么梦境还没有结束,那日就着妒火他几乎将话挑明了,按理来说,受到这般的冲击,梦境应该很快便会结束才是。

除非

颓丧的蛇妖面色陡然一变。

他甚至赶不及将自己灰扑扑的身体清洗干净,跌跌撞撞起身便朝着山下的村庄奔去。

日光渐落,灿红的晚霞自天边泛出血一般不详的色泽。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小贩们已然收了摊位,家家户户的屋顶都泛起了炊烟。

没人任何人注意到面容苍白惊惧的妄春,仿佛他只是一阵掠过的虚影与冷风,并不存于世间。

“砰——”

打开院门。

小院依旧是初时的模样,只是因为主人不在,显出了几分寂寥的死气沉沉。

江让不在家里。

已是晚饭的时候了,男人怎么会不在家呢?

妄春双手颤抖,他哆嗦着控制不住地咬了咬舌尖,努力压下心底的冷与惧,转身便朝着市集而去。

市集中的摊贩基本都散尽了,可怪异的是,其中一个书画摊位边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妄春只隐隐听到有两个离去的男人摇头叹气道:“我还当那些纨绔公子哥终于肯放过那江秀才了”

“是啊,都快个把月没来找茬了,说是他们附庸风雅随着家里头去了上京,我还当他们不会回来了。”

“江秀才不容易,好不容易要过上好日子了,又被他们盯上了——”

“那些纨绔只当我们这些老百姓是玩乐的牲畜呢,被他们盯上了,除非玩死了,只怕都不会放过罢。”

面色苍白、眼尾泛着红意的美艳男人身体微僵,他几乎听不明白这些人的意思。

他唯一知道的是,江秀才就是江让。

江让被人欺负了。

妄春从未觉得一段路会这样长,冷风如利刃一般钻入他的鼻息中,刺得他眼窝生疼。

直到他看到朝堂上那样威严的江大人、小院中那样温柔和煦的书生、床榻上与他拼命抵抗的男人被几个穿着华衣的男人围着捉弄时,脑海中一切的思绪似乎瞬间被清空了。

江让看上去糟糕极了,他坐在书画摊的案板边,面色苍白,文雅白皙的额头上溢满了汗水,身上套着的柔蓝破旧的布衣衬得他愈发削瘦、消沉。

即便周遭的几个纨绔调笑地揽住他的肩膀,他也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镇定自若,只是,捏着书页的指骨却绷出几分青白来。

一个穿着金丝绸衣的纨绔凑近他,笑嘻嘻地以指节挑起他的下颌,道:“我说江秀才,今儿你若是不肯将这书中的内容念出来,可就别想回家了。”

旁边另外一个纨绔也眼馋似地凑近几分,用自己的手掌覆上清瘦男人的手骨,摩挲再三,低笑道:“怎么又开始犟了?之前不是一直很好么?我们只是走了一月余,你便又开始装清高了?”

“江让,”他慢慢地、似笑非笑道:“这些艳.情册子可都是我们从上京特意为你带回来的,你现下若是不念,今晚便来本少爷的榻上念,如何?”

江让只是纹丝不动地垂头,浓密纤长的黑睫扇动,于铺在面颊上的艳红残阳间打下一片阴影的色泽。

那人看得痴了,伸出指节想要去触碰。

可他方才伸手,整个手臂却直直被削断,血液喷涌,重重坠落在地。

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人还愣在原地,好半晌方才抱臂惨叫起来。

江让苍白的脸颊上被溅到了大片血迹,浓稠的血液顺着玉色的皮肤纹理慢慢往下流动,可他却并未显出半点惧怕的模样。

男人只是平静地擦了擦颊侧的血液,连眉头都并未蹙起分毫,仿佛他擦去的只是天上落下的水液一般。

周围有人开始尖叫起来了,鼓噪的耳膜边是人们尖锐的嘶吼:“杀人了!杀人了!”

江让微微抬眸,正对上眸色猩红,露出尖锐獠牙的蛇妖。

妄春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然跪在男人的膝边,如同一只被遗弃许久方才寻到主人的牲畜一般,泪水流了满面。

“江让,别赶我走,”他哽咽道:“我会乖的、我会听话。”

好半晌,妄春忽地感受到头颅顶部传来的温暖抚摸。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男人温和、宽容、沉静如深海的眼眸。

妄春几乎瞬间便意识到,江让想起来了。

他勉强擦了擦颊侧的泪水,几乎不多加思索便微微仰头,献祭一般地朝着男人露出脆弱的脖颈。

“江大人,妄春日后只为您驱使只求您不要赶我走,让我跟随您左右。”

江让盯着他瞧了半晌,好一会儿,才缓缓颔首,如闲谈般温和道:“既是如此,赵家、李家、周家、王家,便全部交于你了。”

“阿春,”江让轻轻牵起他的手腕,温情脉脉地拂过美人颊侧的泪,意味深长道:“虽只是幻境,我也不想看到他们留有活口。”

“去罢,我就在这里等你。”

江让轻轻弯眸,看着眼前愚钝的蛇妖激动的要叩首的模样,摆了摆手,竟闲情雅致地翻起了手边的艳.情画册。

男人每翻一页,耳畔便有惨烈的叫声响起。

不过片刻,江让便兴致懒懒地放下了手中的画册,脚下已是血流成河,一个浑圆的头颅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平静地想,年少时候觉得屈辱、痛苦、颜面扫地的事情,放在现下来看,也不过如此。

这种肮脏的蝼蚁甚至都不必自己动手,自然会有鹰犬替他绞杀。

江让轻轻抬头,看到不远处面露担忧的白衣狐妖,慢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想,他还得感激商泓礼,亲自将两条好用的走狗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