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江让从前不是没落到过这般境地。
战争远比这些山匪可怕、残酷得多。
它丧失人性, 令所有人都异成一头又一头茹毛饮血的怪物。
在那段尘封的岁月中,作为落败方的江让曾被绑住手脚,如同牲畜般剥去衣物, 赤.裸,裸地跪在前朝那位赫赫有名的将领身侧。彼时的他头颅微垂,长发坠地, 与一具艳尸无异。
落败的俘虏得不到任何尊重,甚至会因为出众的容貌而被人凝视、呷玩。
更不用说,一场又一场大大小小的战争积累之下,江让作为反叛军的军师, 狡诈如狐的名声早已传开。
玩弄折辱这样一位聪慧绝顶的人物,不仅能够灭反叛军的威势, 甚至足以满足任何男人心中的征服欲。
而江让也不愧是被反叛军推崇化神的人物, 旁人若是落至此番境地,只怕受不住片刻便要痛苦求饶, 他偏只是平静跪立,竟与谈判的使臣并无二致。
哪怕他周身不着一物, 玉白的胸口、线条流畅的腰身被羞辱性地钉挂上伎子取悦人的银链。
哪怕他的唇舌被要求承受战敌指节的拨弄。
哪怕他被迫吞下磨性子的药物,面颊潮红,被无数双垂涎的眼眸舔.舐——
江让也依旧能够最快地找到破局的法子。他是一位足够有胆识、与商泓礼并肩而立的枭雄, 必要时刻,他能够抛却一切不必要的自尊与耻辱,冷静地展现出自己的利用价值, 获得生机。
而这样一位手握军事价值、甚至极可能臣服归顺的杰出军事家, 对于敌对方来说,是难得可贵的资源,也是值得尊重、乃至奉为座上宾的人物。
没有人会将他当做一个婊.子对待。
当然, 也正因为此,江让也曾为人诟病毫无忠诚意识,轻易便能出卖己方。
而眼下
江让伸出修长微冷的手掌,轻轻按在对方抚上自己脸颊的粗粝指节,在察觉到对方垂眸看向自己的同时,男人微微敛眸,他的睫毛很长,莹扇般扑闪,敛住眸底的暗光。
——正是潜入渡生寨的好时机。
江让手下人马不少,信息网十分发达,加之此行乃是商皇密令、不为外人所知,早先便听闻渡生寨主武力高强,且行事不定,他与崔仲景在此被这匪贼抓住,只怕当真是意外。
既然机会已经送上门了,他自然要顺水推舟一番。
江让垂眸想着,腕间稍稍用力,将对方的指骨推开几分,雅美的君子面上多出几分惧意与抗拒。
他轻声地、近乎不敢提高音量般道:“这位好汉,在下只是过路回家探亲的商贾,此行身上并未带多少银钱,在下会全都交予好汉,烦请、烦请放我与兄长一个方便罢。”
男人说着,颊侧溢下几分水痕,他垂头沙哑道:“我兄长已然身受重伤,烦请好汉饶过我们一命,日后我们必——”
江让口边的话语尚未说完,魏烈鹰隼般的眸中却已然泛起黑黯黯的幽光。
粗蛮的匪贼动了动被那人推开的指骨,喉头上下滑动,下一瞬,竟不管不顾、径直用力捏住了江让弧度美好的下颌,健硕的胸口压下,如野兽扑食般地舔.吻了上去。
魏烈的动作十分粗鲁,全然凭着本能肆虐,江让被这人胸口的骨链膈得眉头微蹙,加上此人先前约莫方才喝过酒水,过分烈苦的余味就着两人的口.涎纠缠,令人极度不适,江让下意识便要推拒对方。
可他越是抗拒、惊惶,魏烈却越是兴奋、荒唐、蛮横,甚至那粗糙的手掌开始迫不及待地拨开男人的青衫,恨不得将他就地办了才好。
耳畔的脚步声愈发明显了起来,不少匪贼同伙已然赶到,见此情形,当即爆发出放肆的呼喝与哨音。
“大当家的这下可算是称心了,总算能娶到媳妇儿了——”
“哈哈哈,这位压寨还真不一般,你瞧瞧那手、那腰身俺们寨里的绝色都比不上他吧?怎么生得跟那豆腐脑似的白嫩,这碰一下就得碎了吧?能受得住咱大当家的么?”
“大当家的好不容易开了荤,上了他!”
也不知是谁起的哄,周围的匪贼开始放肆起哄:“上了他,大当家的不还是个童子,今儿就在大伙面前破那童子身!”
不坏好意的笑声肆虐而起,也不知是否被那豪放的气氛哄染了理智,魏烈的动作愈发出格起来,被他紧紧箍在胸侧的漂亮男人连一边肩头的薄衫都滑落了下去,连丝毫的反抗都做不到,只能无力地任由他亲吻触.碰。
眼前事态失控得过分,江让濡湿的眸中闪过几分冷意,他没想到这西陵郡匪贼这般畜生,竟是连丝毫脸皮都不要了。
只是,这人不要脸皮,他还要,江让可没有被人盯着行床.事的爱好。
“江子濯——”
沙哑到近乎泣血的声线于人群中微弱的响起,那是一道很低、很低的声音,低到在这片天底下,宛若蝼蚁。
被匪贼狗犬似的掠夺亲吻的男人喘息着看过去。
是那位他年少时惺惺相惜的好友、朝堂中与他争锋相对的政敌,危难时刻拼死护住他的愚钝家伙。
崔仲景几乎像是被埋在泥土中一般,他的半边身体都溢满了血红,可即便是这样,他依旧用受伤的手腕死死抓住地面的泥土,拖动着他残缺的腿弯,寸寸朝着江让爬来。
从来清风明月、廉洁无暇、注重仪态的崔大人竟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江让颤抖着呼气,口唇的涎液流淌,忍不住想,现在的崔仲景,看上去,真的很丑。日后若是回了朝堂,他定会日日堵着这人,嘲笑他的丑态。
可他这般想着,却在听到对方近乎气虚晕厥的嗓音后分神了片刻。
崔仲景近乎呛血:“江子濯,别怕,我来带你走。”
有一瞬间,江让心口酸涩如吞吃了未熟的杏果,他忍不住想,世上怎么有人会如年少时期一般,愚钝、天真、坚守己身,从不曾变过呢?
无数的回忆纷至沓来。
江让想到了这人曾认真同他道:“江子濯,别总是一个人逞强,我总会帮你。”
“江子濯,你清醒一点,这不是你的错,你是人,总有失误的时候!”
“江子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你为什么一定要走一条让自己痛苦的路?”
“江子濯孩子不是这样带的!”
“江子濯”
“江让崔仲景心悦你,数年如一日,从不曾更改。”
匪贼粗粝的指节即将剥开全身的衣衫,江让猛地垂眼,再不看崔仲景一面,他指节颤抖,趁着身前匪贼换气的间隙,用力推开对方,抬起手掌便扇了上去。
这一巴掌扇得不轻,魏烈甚至半张脸都被扇得微微偏了过去。
周遭的空气一瞬间寂静下来,只余下热风肆虐。
江让也像是受了惊吓一般,黑瞳微缩,哆嗦着收拢衣物,整个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可他无论怎么退,都在这群匪贼的包围圈里,也因此显得愈发无助。
魏烈单手捂住微微泛起痛意的脸颊,他的眉头是一种很英气的浓烈,眼窝深邃,因为靠的近,江让此时才能捕捉到对方卷发两侧的若隐若现的金色耳铛。
匪贼面上并没有丝毫怒意,甚至可以说,他看向江让的眼神,从头到尾,只有浓烈的占有、侵略、欲.望。
江让这一巴掌对于常年活跃山野、打斗如饮水的他来说,只能算是雀鸟不轻不痒、不满抗拒的啄刺。
甚至,因为方才强吻过对方,这一巴掌反倒扇得魏烈颇有几分神魂颠倒、意犹未尽。
于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那匪贼近乎无赖地咧出一道欲求不满的笑意,唇畔两侧的虎牙若隐若现,宛若虎狼的獠牙。
他跨步而过,遒劲的手臂用力扣住江让的手骨,一寸寸将对方蜷缩不安的手心按平,再次玩笑似地往自己脸上招呼了好几下。
没打两下,魏烈又没忍住伸出舌头舔了两下那光洁的玉骨,狭长的、紧盯着江让的眸中近乎能淌出某种渴望来。
他沙哑道:“娘子莫气,打伤了为夫该心疼了。”
此话一出,江让还未曾摆出羞恼的表情,周遭却是笑开了。
一个脸上横着刀疤的男人对那魏烈嬉笑道:“不是,大当家的,你这还未成婚呢,便惧内成这般模样,日后若是成婚了,只怕你那媳妇儿说一,你不敢说二了?”
魏烈明显心情很好,他勾了勾微薄的唇,卷发随着他的动作跳起几分,显出几分英朗肆意的气质。
他哼笑了声,对周围弟兄道:“你们几个还没讨上媳妇儿,来嘲爷来了?”
众人皆笑道不敢。
魏烈不搭理他们了,再次欺近面色不甚好的男人,他眯眼掐住江让的腰身,拖着对方靠入自己的怀中,半柔声半警告道:“娘子,为夫先前问你的话还没回答呢?”
眼见江让的脸色愈发抗拒不喜,抿唇一言不发,他面上的笑容忽地消散得一干二净。
在他的观念里,媳妇儿可以骂他、动手扇他,却绝不能无视他、冷落他。
现在规矩不立好,这以后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魏烈越想越是这个道理,他忽地冷笑一声,从身旁弟兄边抽过一把长刀,把玩了片刻,忽地凶戾冷漠地掷了出去。
刀锋钉在重伤倒地、半晕厥的崔仲景身前几分,因着力道极重,刀身甚至还如水纹般发颤。
魏烈眯着眼,眼神死死盯着江让的表情。
第二把刀再次掷出,这一次,刀锋扎穿了崔仲景的袖口。
直到他将要扔出第三把刀刃的时候,江让终于如同妥协认命了一般,他脸色看上去有些白,苍白得叫人心疼,明明是那样文雅的谦谦君子,此时竟硬生生多了几分脆弱之感。
他稍稍抬手,牵住魏烈的衣衫一角,眼眸暗淡,哑声道:“你别伤他,我说。”
魏烈慢慢松开手中的刀刃,‘咣当’一声,刀刃落地。男人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眸紧紧盯着江让,分明这人就在他眼前,可他看着对方的模样,却像是生怕他跑了一般。
江让薄白的眼皮轻垂,他抿唇半晌,方才妥协一般低声道:“江子濯,我唤作江子濯。”
魏烈变脸极快,几乎在听到男人张唇的瞬间,他便咧唇笑开了,耳畔若隐若现的金耳铛显出几分太阳般的璀璨。
他生得个头极高,近乎比江让高出一个头来,以至于他站在对方的身畔时,简直恍若一只凶神恶煞的、守护宝物猛虎。
魏烈轻轻扶住江让的腰身,头颅微微垂下几分,如狗犬般嗅闻着男人发顶的香气,从来粗鲁豪爽的嗓音多了几分柔情的意味:“江子濯不愧是娘子的名字,真好听!”
他这般说着,粗粝的、带着伤疤的指节偏要勾起苍白男人的下颌,强迫对方看着他。
魏烈灼灼地凝视着江让,漆黑瞳孔中倒映着的男人仿佛下一瞬便会燃烧起来。
他嗓音沙哑,一字一句道:“娘子,记住了,我名为魏烈,乃是这极西之地无人敢招的渡生寨寨主。”
“你的夫君。”
第252章
山路崎岖, 沙土如堆,两侧的树木因为缺乏水分而显出几分脆黄,张牙舞爪的枯枝败叶零散遮蔽了即将落幕的天光。
火把幽幽, 颠簸的马蹄声与男人们粗野的笑语交织在一起,令心生惶意。
此处为西陵郡的西端,山丘纵横、怪石嶙峋, 常有野狼猛兽在此嚎叫,可便是猛兽,见到这些气焰嚣张、不惧生死的匪贼,却也唯有躲避奔逃。
夜间的山风极其阴冷, 全然没有白昼里的灼热难耐,江让裹了一身黑狐绒披风跨坐在马背之上, 略显苍白的指节紧紧抓住粗糙的马绳, 身后是男人压过来的、滚烫兴奋的身体。
魏烈显然心情不错,今日于他来说, 确是收获颇丰,不仅阻断劫持了西陵官府从别处借来的粮食, 还抢了这么个清美雅隽的娘子回家。
男人是个嘴上闲不住的,一路上,哪怕与江让方才认识不过几个时辰, 却丝毫不觉尴尬,东问西问,恨不得将他这心肝家里有几口人、养了几只鸡犬都问清楚。
江让实在被烦得受不住, 这魏烈到底一介草莽, 看不懂文化人的脸色,无奈之下,他只得偶尔应声两句, 免得对方暴脾气又上头,惹得众人观望。
山路颠簸无比,一直到山势平阔,一座纵横蜿蜒、以砖瓦堆砌、造型如弓箭般立在峭壁边的山寨便浮现在眼前。
喧闹的灯火如白昼般扑面而来,汹涌的人潮比之筑巢的蚁群还要拥挤,许是看见一辆又一辆粮车被运回,欢呼的声浪几乎要将那屋顶都掀翻了去。
“大当家的回来了!好像还带了个‘压寨’回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潮声浪便愈发高涨起来。
许是回了自己的领地,魏烈便显得愈发粗莽自得起来,他一手揽过怀中人的腰身,脚尖轻点便落了地。
见他十分护着怀中之人,周围几个发束布带、看上去精神又利索的女子立时笑盈盈地走上前来。
魏烈咧唇笑了笑,见迷乱的发尾凝在男人略显苍白的面颊上,他微微低头,竟有几分铁汉柔情似的替他拨开。
“娘子,”那姿态如狼群头狼的男人以大拇指揉过江让微冷的面颊,柔声道:“一路上奔波劳累,你且先随她们洗漱用餐,我不久便回房陪你。”
江让并不热切主动地回他,眼尾偏过后侧被人扛起的崔仲景,稍稍敛眸,转身便要离开。
只是,他方才走了两步,身后便有一股大力将他拉拽了回来。
江让眼眸微颤,只觉周遭的声浪愈发刺耳,令得他甚至觉出几分眩晕难忍的意味,下一瞬,他的唇齿、乃至牙尖,便都被人侵略般地舔.舐而过,连带着对方湿黏呼喘的鼻息,都仿佛融化为了一条条被烤划的线虫,尖锐地钻入他的皮肤之中。
许是见他这般微颤惊惧的模样实在可爱,肆意妄为的匪贼面上含着笑,薄唇覆在江让被火把照拂得橘红美丽的耳畔,魏烈黑黏的眸光浮现出几分晦涩的火光,沙哑道:“娘子,日后你若是还不知如何回应,那为夫便会亲自讨要回来。”
“总归,我们来日方长。”
魏烈能当上这渡生寨的寨主,自然也是有几分能耐的,他能看得出江让身上温雅谦谦的气质,心知他这心肝只怕是个讲究礼义廉耻的文人君子。
他从前其实最是看不起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酸儒,可如今,瞧见眼前人,他却又心痒痒的觉得这酸儒也有可取之处。
古往今来,文人君子最是看重脸面,受不得这般荒唐莽野、行事直白之态,若是用此事来胁迫他这心肝,不怕对方不妥协。
果不其然,江让约莫是被他这番狂态弄得压抑而畏惧,这一次,他果真再不曾无视男人,而是微微压下眼,轻轻低低应了一声。
那脸色微白、指骨因为羞耻难堪而蜷缩的模样,令得魏烈恨不得现下就将他带上床才好。
眼见人乖顺地随着那几个女人离开了,魏烈灼烫的眼眸盯视着对方的背影许久,方才回神,大笑着同寨内兄弟一谈见闻、商议其余事务
月明星稀,寨间烈烈的火把早已随着寒风簇簇湮灭,只余下袅袅青烟。
随着隐约碎裂的酒碗声、含糊的呓语声响起,几个吃酒吃得面色通红的汉子朝着上首半卧于虎皮枭座上的男人颠三倒四地说着荤话。
“大、大大当家的,俺跟、跟你讲讲真、真心话。”
魏烈正拎着酒壶大口灌酒,酒水自他的深邃麦色的面庞滑落,他动作实在粗鲁,一边修长的腿半曲在那宽敞的枭座上,看上去肆意而富有生命力。
手中的酒瓶很快便空了,顺着桌案滑落摔碎在地,魏烈单手支头,眼眸微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不在焉回道:“老张,你要讲就快些,爷马上要回去陪媳妇儿了,没空陪你们个酒蒙子闹。”
那老张也是醉得厉害,闻言,像是被激起了什么回忆似的,嘿嘿一笑道:“说、说起来娘子,大当家的,你这也是头一遭,可得、可得磨磨那压寨的性子。还、还记得前不久那小周那媳妇儿么?”
魏烈挑眉看他,显然平素这些小事并不会入他的耳。
老张说得兴起,忍不住又灌了口酒水,口齿伶俐了几分:“大当家的,这事儿你自是不知。前不久啊,小周也抢了个媳妇儿回来,诶呦,那性子,是又冷又犟,小周又不舍得锁着他,天天就娇惯着,谁成想,他那媳妇儿压根就看不上他,没过多久哄着他开了锁就跑了!”
“要我说啊,大当家的,你今儿带回的压寨,也不是个心甘情愿的,逮着法子估摸着就要跑。咱本也是匪贼,何必遵守山下那三纲五常?大当家的,今晚啊,你倒不如就直接同他圆.房,绝了他跑的念想!”
魏烈本就有这心思,这会儿又被说得躁动,当下又仰头闷了口酒水,耳畔的黄金耳铛跟着摆动,显出几分迫不及待的欲色。
他丢下酒瓶,随意抹了抹嘴唇,唇畔的虎牙显出几分锋锐的肆意,咧唇笑道:“正有此意。”
这般说着,魏烈索性起身,也不知想到什么,扛起一大坛酒水,手臂的肌肉崩得紧促,仿佛下一瞬便会将那衣物撑裂开来。
他舔舔唇,兴冲冲地大步走远,狭长如狼的眼眸闪烁着痴馋的光芒:“你们继续,今夜不必再等我了。”
身后一片哄笑,魏烈却毫不在意,他早就急的上火了,今夜这酒席还没过一会儿,他便来来回回想了他那心肝数次。
他想那人贴在他胸口、令他心口微微泛痒的微凉乌发。
他想他紧张时下意识向后拥靠的脖颈,看起来如此白皙、仿佛一手可折。
魏烈想得火急火燎,投射到身体上更是反应剧烈,他没一会儿便来了自己从前只作歇脚的门前,伸出一边手去推主屋的门。
推一下,不动。
推两下,还是纹丝不动。
魏烈急的不行,当下脸色阴沉下来,索性直接一脚将门给踹开了。
门板碎裂的动静很大,宛若闷雷一般,惊得屋内的人影都退缩了几分。
高大的身影携着月光侵略入那宛若蜜糖的小屋,魏烈幽深深邃的眼眸一寸寸压上男人的似玉的面颊上。
江让约莫是方才洗漱不久,他身上覆满灰尘的青衫早已褪下,如今,只余下一件雪白的中衣,尚且留有几分潮湿的发丝堆在肩头,整个人洁白而隽雅,宛若云中雾般美好。与这座粗鲁无礼的山寨全然相反。
只是,最惹人注目的,却是男人蕖白脚腕处的叮当碰撞的玄铁锁链。
玄铁锁链十分厚重,单是压在男人的脚踝处,便像是某种囚住鸟雀、令它们不得自由的金笼一般。
魏烈知道,这是寨子里的规矩。
被抢上山的男人大多都会经历这一遭,被链子锁上月余。他们骨子硬,大多不愿雌伏于另一男子的身下,性子十分难磨。
有的甚至会耍心机,哄骗匪贼的信任,逃跑下山。
魏烈从前从不曾在意过这些,可当下,但他看到江让脚踝处被磨蹭出殷红的痕迹后,却耐不住心中的软意与不舍。
他从来不知,杀人如麻的自己,竟也有一天会对一个人生出偏爱来。
他一步步走到木桌前的男人身边,随下手中的酒坛,蹲下.身,伸出了手。
指骨还未触碰到男人的脚踝,魏烈便看到对方下意识地避让。
但很快,约莫是记起了什么,那如珠蚌的脚腕还是勉强停在了原地,只细微发着颤意。
魏烈心中慢慢烧热几分,他舔了舔唇,半跪在江让面前,微微抬起头,分明是下位者的姿态,却仿若已然将獠牙锥刺在猎物颈侧的大虫。
他取出腕侧锋锐的匕首,一道近乎刺耳的铁器刺啦声响过后,沉甸甸的锁链坠地,成了一块废铁。
魏烈微微弓身,双手缓缓按揉着男人泛红的脚腕,沙哑着嗓音认真道:“娘子莫怕,今日是我没有提前吩咐清楚,你是我娘子,我魏烈保证,你绝不会在这里受到任何委屈!”
江让却只是抿唇,与他对视一瞬后,仿佛被男人眼中滚烫的温度灼伤了,当即慌张偏开了眼。
魏烈却像是从他的眸中看出几分松动的意味,当即手中按揉的力度加大了几分。
只是,他按揉着按揉着,手腕却开始不老实起来。
那双粗粝的手掌一直蔓延到大腿侧的时候,魏烈方才察觉到男人带着几分轻颤的、压在他手上微凉的手腕。
和白日里扇他脸一样,他几乎瞬间就
满脑子荒唐的匪贼勉强按耐下心中所想,面上扯出一个微微扭曲的笑容,干咳一声,掩饰般地偏过身站了起来。
见江让还是不肯吭声,男人竟也没气恼,只是自说自话地倒了大碗的酒水,黝黑俊厉的面上多了几分隐约讨好的意味:“好娘子,今日是你头一回来渡生寨,陪我一起喝一杯罢?”
江让却只是抿唇看着他,好半晌那张隽雅的面庞微微偏开几分,轻声道:“我不擅饮酒。”
魏烈指节摩挲得险些要秃噜皮了,他喉头微动,继续耐着性子低低哄道:“就喝一口?你那好兄长的性命还是我替他捡回来的,如今都包扎好了躺床上了娘子,心肝,你就喝一口,一口,好不好?”
江让被他喊得脸红,许久,他方才颤眸道:“别那么叫我,我只喝一口。”
魏烈当即点头如捣蒜,唇畔的虎牙夸张的咧出几分,恍若猛兽捕猎前的试探。
眼看着眼前心肝千哄万哄总算啃抿一口酒水,魏烈喉头不住滑动,他漆黑深邃的瞳孔中某一瞬间搅出了某种夸张兴奋的猩红。
心中暗暗数着数字,这烈酒最烈不过,便连他都受不住几口,更不用提江让这般的文弱公子了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男人便眼泛迷离、摇摇欲坠,只得用手腕撑住面颊,方才不会坠下。
魏烈深呼吸一口气,健硕有力的手骨寸寸抚上江让削瘦美丽的肩胛。
没有拒绝。
魏烈舔了舔唇,再也忍耐不住地抱孩子似地搂住男人,不顾对方无力的惊呼,直接摔入特意铺就的绵软被褥。
他猴急得脱去衣衫,露出精壮的身形,黄金耳铛顺着他动作垂下,坠落、轻巧地打在江让藕白的面颊上。
两人吻得激.烈,江让甚至只觉自己被卷入了一道无底的漩涡中,毫无气力反抗。
他绵软的推拒被魏烈全然强制按下,男人一边兴奋地剥去他的衣物,热吻如急雨般簌簌落下。
魏烈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匪贼这会儿竟一边颤抖、一边故作哀求道:“娘子、媳妇儿、心肝、卿卿,你疼疼你相公罢,我真的受不住了。”
就在他以为他那心肝迷迷糊糊妥协的时候,江让却眼睫微颤,乌黑的发散在他俊白的肩胛,颊边红痣艳艳生姿。
他轻轻呼气,嗓音轻飘飘道:“魏烈,你喜欢我?”
魏烈倒是快要被迷得昏了头了,他抖着嗓音道:“不是喜欢,娘子,你知道么,我今儿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这辈子我再看不上旁人了。”
“不是喜欢,是一见倾心。”
他说着,痴迷而馋妄地又重重吻了吻男人的嘴唇,啧啧的水声像是在含吻甜蜜的糖果一般。
可下一瞬,江让却眼睑微红,沙哑道:“既是一见倾心,可我却从未感受到过你的重视。”
眼见身上的男人微微顿住,江让垂眸道:“你唤我娘子,却并不敬重我,甚至、甚至不曾缔结婚约,便要与我这般无媒苟合——魏烈,你既想与我过日子,可想过你这般荒唐,日后旁人要如何看我?”
他说得情真意切,可魏烈却只是顿了一瞬,随后埋首于男人颈侧细细舔.吻,半晌闷闷笑道:“我说娘子,你莫要拖延时间,我乃是这极西之地无人敢招的渡生寨寨主,连西陵郡守那老家伙都不敢对我指手画脚,你是我夫人,谁敢说道?”
言罢,魏烈只觉他这心肝一计不成,还要继续闹,可等了许久,江让却始终不再动作,仿若心死了一般。
衣衫摩擦的声响渐消,好半晌,魏烈忽地坐起了身,他抓了抓微卷的乌发,好半晌,竟无奈长叹道:“罢了罢了,娘子,你真是我的祖宗,你不如说说究竟要如何?除了放你离开,我保证无所不应。”
江让沉默了许久,许久才轻轻睁开了那双水色氤氲的眸,他双手微微捏紧,近乎认命般道:“魏烈,我只是个过路来此地探亲的商人,两年前父母遭遇变故亡故,我不擅营商,家里的钱财都快要败完了,只余下兄长与我相依为命。”
“我本也就没家了。”男人的声音带着细微颤意。
眼见魏烈眸中泛起几分怜惜的意味,江让抬眸看他,语调带着几分低低的哽咽,却又透露出某种隐约的暗示。
他说:“我知落你手上必是逃不出了,你若当真看上我了,便该娶我,否则,这般无名无分,我便是死了也不愿跟你。”
眼见都提到死字了,魏烈连连应道:“心肝,你莫要乱想,娶!当然娶!我魏烈这辈子非你不可,咱一月后、不,半月后便成亲,你看可好?”
江让轻轻偏了他一眼,许是见他这副模样与先前反差太大,终于忍不住抿唇露出一个浅笑,低声道:“还不让开?热烘烘的,我要去沐浴。”
魏烈这下是真被他迷死了,那样高大健硕的人竟同手同脚道:“沐浴?沐浴好啊,我、咳我替你倒水去。”
第253章
渡生寨内近日传言泛泛, 都说那位压寨夫人来了不过来了区区数日,便已然将大当家的迷得晕头转向,除却外出劫掠, 那是日日带在身边哄着爱着,要星星不给月亮,指东不敢往西。
更不用说寨子里头那些磨人的规矩, 那位夫人第一天来,不过戴了片刻锁链,便被大当家的心疼地索性给直接砍断了。
不过,若当真仔细谈及这位“压寨”, 相处数日以来,众人确实并不反感, 甚至隐约有几分敬佩之意。
江让性情十分文雅, 是位饱读诗书、通情达理的读书人,说话间带着几分吴侬温和的音调, 不似本地人那般粗粝,寨子里有不少孩子都十分喜爱他。
男人也并不计较自己是被这群匪贼强制劫掠来的, 在知道寨中孩子全部都大字不识几个,竟然主动提出教授他们知识。
不仅如此,因着商家子的身份, 他时不时帮着寨内整理账簿,条理清晰地帮助他们划算账目、理算盈亏。
因此,很多时候, 忙碌了一天的大当家的好不容易满载而归, 兴冲冲带着珍贵的宝物准备讨夫人欢心时,却发现江让还在账房中点着煤油灯、蹙眉与几位账房仔细核算账目。
魏烈有时会吃味的向江让表达自己的不满,他只觉自家夫人实在太过心善、耳根软, 寨内无论大小请他帮忙,只要他有能力,无所不应。
也正因如此,数十日过去了,寨内众人如今见到这位‘压寨’,皆会笑意盈盈地打起招呼,亲密如一家人。
骏马嘶鸣,尘土飞扬,宽厚牢固的寨门缓缓打开。
一队押送着数个身穿官兵服饰的山寨汉子雄气赳赳入了渡生寨,方才入寨,他们皆下了马,笑呵呵地将马匹牵送给一旁候着的马倌。
而单手牵着马匹、立在众人最前方的,则是一位周身覆黑长衫、腰系素色腰封,面容削瘦的男人。
男人面色略显苍白,一双细长的吊梢眼锐利而冷淡,如同不见底的古井,长浓的乌发披散于身后,仅以一根绸密的黑带与银簪松垮束于肩颈之后。
渡生寨中很少有这般削瘦斯文的人物,尤其此人竟被周围众人恭敬唤作‘二当家’。
人潮喧哗,不多时,身穿劲装、身高体健的魏烈竟是亲自迎了出来。
“老陈,你可算是回来了,”魏烈豪爽一笑,卷发随着他肆意的动作稍稍浮动,黄金耳铛在烈烈的日光下,如同灼目的火焰:“听闻你大败那些个自京都来支援的官兵,不愧是咱这极西之地叫人闻风丧胆的‘毒书生’啊!”
听闻这样一番恭维之词,黑衣男人方才牵起削瘦颊边的肌肉,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笑来。
魏烈显然与他交情十分深,见状耐不住玩笑粗俗道:“我说老陈,你还是别笑了罢,笑起来怪渗人的。”
被唤作‘老陈’的男人脸色稍稍冷下几分,显然并不以为对方玩笑的话语有多好笑。
男人名唤陈彦书,年少时因着前朝战乱、家境贫寒,即便生了重病也无药可医,自此以后,面上就无法做出太多表情,否则便显得怪异扭曲。
少年之时,陈彦书因着怪病的后遗症为人耻笑,自入了渡生寨打出了心狠手辣毒书生的名号,便再听不得旁人提及此事,否则,将那人剥皮抽筋都是做得。
只是,旁人或许畏惧于他,魏烈却并不以为然。
极西之地民风剽悍,以武为尊,他拥有山寨众人绝对的拥护权,武力更是绝无仅有,便是以一挑百都使得,又何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陈彦书?
许是数年间多少习惯了魏烈的口无遮拦,陈彦书虽面色不虞,到底也只是压下了浮起的阴冷情绪,抬脚随着对方入了主寨。
酒宴早已设好,众人陆续落座,陈彦书端坐于下首,他随意抿了几口酒水,黑郁郁的眸子盯着桌案被抛心挖肺、翻滚炙烤的野猪肉,半晌,方才应下魏烈的问话,抬眸平冷道:“此番我们确实大胜,只是,有一事,我却心存疑虑。”
魏烈微微倾身,仰头饮酒,粗糙的手掌随意抹过唇边的酒渍,眯眼道:“哦?还有能叫二当家的上心之事,难道是这次自京都来的肥羊大官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
陈彦书垂眼捏了捏手中的铜制酒水,白得近乎泛青的指节微微曲起几分,语调平平间又带着几分奇异的韵意:“确是如此,我接到线人回报,据说,此次来极西之地的,乃是当朝宰相江让和御史大夫崔仲景。”
说到‘江让’二字的时,陈彦书动作微微一顿:“江让其人最是谨慎多慧,咱们首战如此大捷,却是处处透出怪异。”
此番话乍一听十分寻常,可深知内情的魏烈却是耐不住仰头大笑,气氛松快,连带着周围众人笑容也逐渐变得暧昧了几分。
陈彦书微微摩挲大拇指处光滑的玉扳指,最终只是从容饮下一杯酒,神色不明。
魏烈揩去眼角的笑泪,好半晌方才胸膛起伏道:“我说老陈,我倒是想问问你,你那魂牵梦萦了多年的救命恩人如今来咱们的地盘,你是如何想法啊?”
渡生寨众人围聚多年,都知晓这位狠辣阴鸷、料事如神的二当家有位心上人。
陈彦书并非极西之地本地人,他出生于南方一户贫寒人家,舞象之年间,时值前朝与新朝交战的尾声,南方之战乃是江让亲自衔领。
当年,不过年岁二十有二的江让意气风发,一身银铁软甲、长发高束,手握竹简,谈笑间,一城生死尽在掌控之中。
果然,不出几日,前朝便兵败如山倒,溃逃之际,前朝大将竟下令屠尽城内百姓,以免他们投敌。
陈彦书当年连饱腹都困难,瘦弱极黄、狼狈不已,锋锐生寒的刀刃就架在他脖颈上,他却没有丝毫力气反抗。
当时的陈彦书以为他会如一只不起眼的蝼蚁一般,死在那场举世欢畅的战争中,却不想,凌空一箭将那敌军持刀的手臂射穿了去。
也正是那一箭,令他活了下来。
至今,陈彦书仍记得那一日的残阳,殷红如断头中喷溅出的血液。
那人骑着高马,身披溅上血痕的银铁软甲,手持宝弓、身轻如燕,头戴青面獠牙的傩面具,纵马步步来于他的面前。
陈彦书记得对方半蹲下后空气中音乐漂浮的竹香,记得那人伸出染血的玉白指节,如同一位可靠长辈一般,毫不嫌弃地替他拨开汗湿凌乱的发丝,轻声告诉他:“别怕,你活下来了。”
那日至今,已有足足八年的时光。
对方的声线已然变得模糊,连傩舞面具也从青面獠牙也变得慈美温善。
可陈彦书却始终无法释怀。
或是慕强、或是病态依恋、或是劫后余生的情愫暗生、或是一见钟情
可他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相貌如何。
这些年间,陈彦书分明有能力弄到对方的画像,可他就是固执的、固执的想要亲手揭开那面傩舞面具。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思绪回笼,陈彦书嘴唇微牵,便是笑容怪异,可他却依旧笑了。
他语调难得有了几分起伏与放松之意,轻声道:“我能有何想法?如今他是来降服我等,至多,我命众兄弟退兵九十里,退避三舍,以视当年之恩。”
只是,这退避三舍,究竟是感恩,还是诱敌深入,便不得而知了。
魏烈却是咧唇一笑,语调显出几分肆意狠辣:“老陈,你还是心软啊,何必如此曲线救国?我知你念他念了多年,倒不如你告知我该如何做,老子直接帮你将他抢回来,当晚就叫你们成就好事!”
“总归这极西之地天高皇帝远,掩埋一人最是简单不过。若他真被抓进了咱们这渡生寨,保管所有人都会帮你盯着他,叫他此生再无法离你一步。”
陈彦书略显苍白的面颊也慢慢浮起几分酒醉的阴红,他的心脏分明是阴暗的,可话语却温柔极了。
“莫要如此——此事,容我亲自布阵,以待大人亲临。”
魏烈大笑:“瞧瞧,果真罕见,咱们这二当家竟也有这般柔情的一面。成,日后你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意使唤咱们兄弟!”
“多谢大当家的。”男人轻轻应下,苍白的面颊不受控制地慢慢露出一个颤抖难看的笑容。
魏烈挥手道:“此等小事,不必挂怀。”
众人也皆是应声,酒宴的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眼见天色渐晚,魏烈随意抹抹唇畔的酒水,半晌,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的,手上一僵,竟是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绣着青竹的手帕,宝贝似地摸了许久,最后也不舍得用,只唤旁人取来一条粗布,细致地沾水将面上的油渍、酒水擦得干净。
旁人见状,皆是笑闹一片,不怀好意道:“大当家的,你啥时候这么穷讲究了?难不成是你那媳妇儿的死令?不弄干净不许进屋?”
魏烈瞪他一眼,随后宝贝就着那手帕狼犬似地嗅了半晌,旋即满足道:“你这混小子莫要胡说,我娘子最是温柔,只是他爱干净,我这娶夫从夫,自然也得随他的习惯来。”
众人于是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
只是,笑闹间,陈彦书却觉出了几分怪异之感,魏烈抢回来一位压寨夫人的事儿他也有所耳闻。
男人素日最是敏锐、眼光毒辣,这些时日在外忙碌,还不曾有空见一见这位被众人称为菩萨心肠、温和文雅的夫人。
据说这位夫人名为江子濯,乃是过路来西陵郡探亲的商人。
可是陈彦书冷冷的想,商人重利且胆小,哪有那般的本事这样快便得到所有人的赏识,毫无异样地融入这虎狼之窝的渡生寨?
不仅如此,据说那江子濯来了不过数日,在魏烈的放纵之下,连账房的事务都一并收拢了。
只怕,此人不是个简单人物,如此一想,便连对方束手就擒、被抓入贼窝都存疑。
毕竟,当初跟在魏烈身畔的人告诉他,那江子濯身畔,当时可跟了不少武力高强之辈
眼见魏烈心急,起身就要走,陈彦书忽地眯眼,削瘦的面颊在宴会烛火摇荡间显出几分古怪的阴戾之意。
他摩挲指节上的玉扳手,忽的道:“大当家的,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魏烈皱眉看他,只当陈彦书是有事务要同他言说,只好烦躁粗声道:“行了行了,别什么当说不当说,有屁快放!”
陈彦书道:“早先便听闻大当家的带回来一位夫人,只是,这位夫人还未曾‘磨骨’。”
所谓的磨骨,便是他们这些匪贼要将抢上山的心仪之人以锁链锁起来,恐吓一月。之后再多加威胁引诱,确保对方再无异心、肯安安心心待在山上过日子,方可算磨骨成功。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大当家的,你虽喜爱那位夫人,却也要考虑渡生寨的存亡。按照规矩,你须得先将他锁一月,否则难以服众。”
陈彦书不急不缓地抚了抚衣袖,轻声细语道:“而且,如夫人那般的家境,多是生活富足的公子哥,大当家的,你怎么能确定,他是心甘情愿委身于你,而非心有算计?”
此话一出,宴会间的气氛骤然一冷,甚至,有不少人已然露出的赞同的目光。
江让这些时日确实事事做得无可指摘,可谁又能保证,这不是对方的诡计?
“哗啦——”
木案碗碟翻倒的声音刺耳非常。
因为愤怒而充.血鼓胀的手臂看上去力道骇人,魏烈口中呼气十分重,如狼虎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愤怒的红意。
男人随意啐了一口,耳畔的黄金耳铛于灯火下显出几分锋锐刺骨的光线,他扯唇道:“陈彦书,你莫要老子给你脖子上的玩意儿开瓢,我娘子的事儿还用不上你管,他喜不喜欢我我能不知道吗?”
“今儿老子话就搁这儿了,谁敢起哄叫我娘子受委屈,老子第一个给他脸都砸烂!”
第254章
晨雾袅袅, 青烟似的水雾随着日头逐渐燎高,霎时间氤散,消失无踪。
渡生寨傍山势而建, 寨城坚固无比,高高矗立的瞭望塔边堆积着无数沉甸甸的刀刃、长枪,日光烈烈, 却能够映衬出锋刃令人畏惧的寒光。
已是辰时,除却逐渐复苏的锅碗瓢盆、洗衣捶衣、排兵布阵的声音,寨子尾端新辟出来的屋舍中隐约传出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
着一身月白素衣,肩颈修长, 肤白如玉的教书先生手执书卷立于上首。他乌发半束,偶有几缕写意散开, 讲解注文时, 眼风偶尔扫到偷偷瞌睡的孩子时,并不发怒, 只是眸底隐了几分笑意,刻意唤对方回答疑问, 惊得那孩子尴尬睁眼、抹了一把脸,再不敢偷懒。
周围一片哄堂大笑,那孩子也是个心大的, 见状只挠挠头,在男人温和的眸光中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
渡生寨里的孩子生来性野,小小年纪便耳濡目染随着大人口吐污言, 有些机灵的甚至能够扮做寻常孩童, 作陷阱蛊骗官兵。
谁能想到,这群小滑头如今竟也会这般老老实实坐着读书识字?
立在门窗边的黑衣男人吊梢眼平冷的地扫过那些穿着布衣、面容糙红的孩子,冷白泛青的指节曲起几分, 思虑般地盘了盘腰间系着的一枚玉扣,视线缓缓如毒蛇吐信般投于那位霁月光风的‘教书先生’。
许是察觉到他的眼神,手握书卷的男人薄白的眼皮轻抬,神态自若地看了他一眼,约莫以为他是哪个孩子的长辈,那人轻轻颔首,唇色覆着一抹柔光般的红,继续解读起书卷。
陈彦书喉头微动,也不知怎的,对方只这轻飘飘的一眼,他便控制不住地曲起指骨,不知不觉扣紧了手中玉扣。
许是觉察到了自己略显怪异的态度,男人手指一松,只当做寻常。
课业时间并不算长,陈彦书旁听不过片刻,却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身有大才,单看神态气度便知绝非常人,这江子濯教授的知识并不高深,甚至易懂有趣,他擅长启示发问,寥寥几句话便将孩子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
偏偏这般,才是最难做到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窝在匪贼窝里?只怕是另有目的。
陈彦书面色冷平地想着,眼见里头的孩童笑闹着跑出,看到他后笑嘻嘻打招呼:“二当家的来了!”
他便也板着一张冷面回应。
待那群滑头都跑完了,江让方才手携书卷笔注,跨步而出,行走间,涌动的浅淡竹香如同一张不动声色的织网,扑覆上周遭的一切。
约莫是从孩子们口中听到了对他的称呼,江子濯见到他便微微弯了弯唇,他说话的声调十分温柔,与极西之地的粗粝全然不同,令人听之则生出如沐春风之感。
“原是二当家的,”男人唇畔含笑,右颊生晕间,一点红痣轻轻随着主人的唇弯跃动:“在下江子濯,久仰大名。”
陈彦书一瞬间蹙了蹙眉,他心口怪异,只觉鼓噪异常,一时间耐不住想,此人果真不简单,说话便说话,偏要向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笑成这般模样。
只怕是心存勾引。
江让倒是不知道他心中想法,只是昨天夜里,他倒是从魏烈口中听到了些出乎意料的讯息。
这位传闻中心狠手辣、足智多谋的渡生寨二当家,曾为他所救,甚至为此辗转悱恻、寤寐思服。
江让唇畔的笑意愈发深刻,他定定瞧着眼前人木楞几分的姿态,漫不经心的靠近几分,心中想道,此人看上去阴鸷冷淡、极难接近,没想到竟是个面瘫的木头。
他这般想着,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两人的距离一直停在一个称不得暧昧、却也算不得疏远的地步:“不知二当家今日找我,所谓何事?”
很轻柔的语调,很轻易便能令人联想到闺房之间的放荡之乐。
陈彦书眸色冷冷绰绰,许久,他微微垂眸,苍白的面色绷紧,如同一张画皮般半覆在他的面上。
陈彦书今日本没有直接与这位夫人对上的打算,只是眼下,却已然不由他了。
他寒声道:“应当是我问夫人,束手来此,有何目的?”
轻轻的笑音仿若胭脂扑在美人颊侧清美动静,入目可及的视线中,那人探出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腕。
修剪圆润的指甲一寸寸触向他的腰间,最终,如摘取果实一般,握住了他腰间系着的玉扣。
一道温雅的声调带了几分戏谑,如此轻笑道:“好生别致的玉扣,若我没看错,这枚玉扣便是市面上仿制那位江丞相与丙庚年出街时腰间系挂的凰鸟玉扣。”
江让避开了对方的问话,他深知谈判原则,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不能将局面的话语权轻易让给对方。
果不其然,听到他这句话后,陈彦书的脸色果然变了一瞬,他做不得大表情,惊讶的模样都显出几分可笑来。
好半晌,他冷冷盯着男人,一字一句问道:“你究竟是谁?”
江让弯弯眸,意味深长道:“此话应当问你,希望我是谁。”
言罢,他语调一转:“说起来,听闻陈二当家多年痴心一片,心悦那位江丞相既是如此,缘何不知他生得何种模样?”
“日后见若见了面”江让低低笑道:“岂不是,对面不相识?”
这句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陈彦书大约是并未往此事上想过,面色一乱,当下竟苍白着脸,被骇得后退了两步。
日光愈烈,落在江让愈发谦谦温润的面上,竟好似被镀了一层嵌了金丝的边儿,衬得男人愈发辉光灼灼、芝兰玉树。
陈彦书勉强稳住心神,可他那双漆黑阴冷的眼却如何都不肯自江让面上下来。
男人咬牙厉声道:“胡说八道,前日我方才收到消息,江大人如今已坐镇西陵郡!”
江让却只是含笑,并不解释,他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按照魏烈说的,此人性情怪异,疑心病极重,只会相信自己调查到的一切。
所以,提点至这一步,他自然会忍耐不住的去四处搜寻画像了,又何必他来动手?
眼看那身着月白长衫的男人走远了,陈彦书才慢慢抬起眼,一双冷淡的吊梢眼中早已溢满血丝,他死死盯着对方离去的模样,眸中情绪莫名,一时间竟是如坟茔上死而复生的鬼魂一般
火烛摇曳,晚间的邪风自窗口罅隙之处悄悄钻入,一室动荡。
数十封快马加鞭的信封正拥挤而静谧地躺于木质的案板之上。
因着搜罗的动静过大,魏烈今日还取笑他心急,不曾抓到人,便先急着一睹芳容了。
陈彦书敛眸,一张幽白的面皮稍稍垂下几分,长而浓的乌发微微束起,额侧的碎发随风而动,他平静地拆开信封,泛着些微青意的指节曲起又摊开。
一直到最后展开的一瞬间,那指骨才后知后觉地哆嗦起来。
白纸翩跹,其间跃上一位风骨峭然、丰神俊朗的成年男子。
男人探扇浅笑,温雅无双,他生得骨相极佳,一双桃花眼昳丽视来时,衬着右颊边一点精怪似的朱红小痣,浑似话本中的玉面郎君。
不是那江子濯,又是谁?
陈彦书呼吸微窒,古井无波的面颊多了几分肌肉扭曲痉挛的丑态。
好半晌,他抖着手,一封又一封、恍若陷入了某种魔障般拆开信件。
不过多时,宽大的桌案上几乎什么用具都瞧不见了,只余下一张又一张神态各异、清瘦俊美如兰草的男人。
许久,陈彦书惨白着脸慢慢从堆积成堆信件中抬起头来,古怪扭曲的面颊像是鱼类于水中呼吸的鳃一般怪异,浓长的乌发散乱如乞儿似的,堆于肩侧。
不远处的铜镜将他这副疯癫又畸形的模样忠实记录了下来,可男人越是看着铜镜中那张扭曲的脸,却越是感到作呕。
“砰——”
他失手将一块镇纸砸了过去,将那铜镜砸得凹陷几分。
镜中人已然彻底扭曲,再看不清身形了。
一直到此时,陈彦书方才能冷静下来几分,他垂着头,修长的指节轻轻地、近乎小心翼翼地拾好那一幅又一幅的画像。
最后,他呼吸急促地解开腰间系的玉扣、连同画像,一起紧密地贴在自己的心口处,仿佛这般,他便能痴痴感受到对方的余温。
次日,江让果不其然的再次在学堂门口处看到了陈彦书。
相比较去日的怀疑、冷淡、无动于衷,今日的陈彦书眉眼间多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欲之色。
他依旧只是站于门口,静静等着男人讲完课业,看上去倒像是被锁链拴上‘磨骨’的那些‘压寨’们。
人群散尽时,陈彦书泛着猩红的眸子微微颤抖,他稍稍后退一步,双手高高举起,竟是露出了一根极粗的、带有倒刺的荆条。
“噗通——’
男人结结实实跪于江让面前,他仰起的苍白脖颈间显出几条极狰狞的青筋,一字一句,沙哑道:“江大人,在下昨日不知您的身份,多有冒犯,如今前来负荆请罪,还望大人恕罪!”
第255章
江让不曾言语, 手中的书卷却肉眼可及的捏紧了几分,他定定垂下眼眸,眸中情绪复杂, 天光落在他的颤动黑睫上,宛若蒲公英缱绻飘散的种子。
陈彦书今日仅穿了一身薄黑的劲装,贴身无比, 柔软的布料将他有力无比、与斯文面颊全然不同的好身量显露无疑。
男人双膝结结实实跪下,他微微仰起头,于旁人阴毒算计的吊梢眼此时却覆上一层略显小心的水色微光。
江让见他如此,修长的指节摩挲片刻, 许久方才轻声叹息:“八年了,没想到当年那样瘦弱的孩子, 如今竟已然长成这般出息的模样。”
陈彦书一瞬间心如火烧, 抓住荆条的双手扣得愈发紧促,乃至呼吸都错乱了片刻, 刺入内掌的荆刺涩痛无比,可男人却恍若毫无所觉一般, 只有那双苍白的眼眸逐渐泛起窒息的殷红。
他一步又一膝行至江让的脚踝之下,腰身塌下,就这般举着荆条, 再行三拜大礼,陈彦书头颅抵低,喉头微滚, 许久, 方才沙哑道:“大人竟还记得我。只是彦书辜负您当年的救命之恩,如今、如今却是投身于匪贼草莽。”
见他如此,江让赶忙将其轻轻扶起, 眼眸中不自觉带上几分怜惜的意味,语调轻叹道:“此事也怨不得你,民生多艰,你也是不得已。”
陈彦书始终沉重黏滞的视线却模糊了几分,他分明听到胸腔中心脏跳动的鼓噪音调,这一瞬间,他似乎又成了当年那个瘦弱无助的、即将被人斩杀枭首的乞儿。
只有江让,只有那双看向他的黑眸,仿佛穿越了多年般,始终温和、带着妥帖的安抚,亘古不变。
陈彦书又恍惚看到了那面停驻于他梦境多年的青面獠牙的傩面具,只是,它却不再如记忆中那般坚固、捉摸不透了。
它经历了他那样多年风雨般思念、渴求的浇灌,如今,它开始褪色、枯萎,厚重的铁制面具竟消解的瓷片一般,细碎的粉渣逐渐崩散,它们顺着流淌的时光,沿着那人细腻玉白的面颊,扑簌滚落。
直到完全的、毫无保留地露出了一张温雅含笑、叫人呼吸停窒的君子面。
陈彦书曾无数次幻想过,多年后,他该以何种姿态与江让重逢。
或是战场相见、或是于人海中窥视、或是断头台上远远一瞥他幻想过很多,可那样多的苦涩心事中,那人的眼中始终不曾映出过他的模样。
陈彦书比谁都明白,他与江让是天堑之别,对方或许连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他们二人此生最大的可能,是死生不复相见。
他什么都想到了,唯独不曾想到,他们会在这草莽之地相见,对方甚至是以魏烈那粗野莽夫的夫人的身份示人。
魏烈怎么配?!
陈彦书收拢眸中的嫉毒狠戾之色,他抿唇,身形微微摇晃,手中荆条捏得愈紧,音调却带着几分哑意与失落道:“大人,您打我吧,彦书实在惭愧,若非我助长匪贼气焰,大人也不必、不必委身于他——”
他说得悲怒,一双冷梢的黑眸都多出了几分痛苦的意味,全然不似几日前,他引导山寨众人舆论,妄图强压魏烈令江让‘磨骨’的狠辣模样。
两人都是千年的老狐狸,只是江让显然更胜一筹,他心知肚明对方这般模样多是伪装,于是,便十分从心地接过对方的话头,面露无奈,取过荆条丢于一旁,温声劝道:“罢了,此事也怪不得你,要怪便怪那匪贼实在嚣张。”
“只是彦书,”江让的声线带着几分稍稍淡下来的笑意,他微微敛眉,低声道:“我随那魏烈来此地,当了这所谓的夫人,确实是有目的的。”
陈彦书眸中显出几分郁色,他微微抬眼,定定看着江让,轻声道:“江大人且直说无妨,我陈彦书这条命都是您救回的,此生都愿供您驱使。”
江让无奈笑笑道:“你啊怎么和当年一般,还是这样犯轴?还记得当初,你偏要随我一起走,说要从军,我当时便想,怎么有这般死心眼的孩子。”
“彦书,”男人轻声道:“当初情形危机,战机四起,我只能留余你一袋金子,先行离去后来,你可还好?”
陈彦书双臂微微颤,连带着苍白的嘴唇也轻轻哆嗦,他从未想过,那高高立于神坛之上的人,竟也会这般挂念自己。
他眼眶微红,喉头耸动,好半晌方才沙哑道:“大人,我无事,这些年我一直过得很好,也一直期盼与您相见。”
他怎么会过得好呢?
那袋金子虽是江让命人暗暗塞给他的,第二天就被那些一直欺辱他的、苟活下来的乞丐们摸出来,抢光了去。
他们踩在他的身上、脸上,嘲笑他运道不错,却是个早死的命。
至今,陈彦书仍记得那乞丐咧开黄牙,笑嘻嘻踢了踢他的脸,笑道:“你这死人脸癞皮狗还真是运气不错,想随着那位江大人跑了?也得看看人家看不看得上你啊,你这张脸啊,就是去自荐枕席,那江大人看到只怕都会被吓得in不起来吧?”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陈彦生眸色微微暗沉几分,唇畔勉强弯起一道自己彻夜训练出的温柔笑意,虽仍有几分难看,却比从前那状若鬼煞的模样好了太多。
他僵硬笑着,沙哑道:“大人,您来此有何目的,大可与我直说无妨,彦生既与您相认,自此便愿做您座下鹰犬。”
“您若是想要这渡生寨,也不无不可。”
江让眸中闪过一抹暗光,他自然不可能全然信任此人,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人的性情是会随着环境而变,譬如眼下,谁又会知晓,当初那可怜的乞儿,如今竟会成为这极西之地振臂一呼便有无数人拥戴的草寇?
享惯了权力滋味的狼犬,是不可能甘愿作他人鹰犬的。
所谓的喜欢,更是世上最易摧折的奢侈品。
毕竟,它要倚靠的,是旁人的真心。
而真心,瞬息万变,
江让敛眉,淡漠冷静的音调中,却显出几分管中窥豹的狼子野心。
“陈彦书,”他说:“我此次前来,确是奉当今圣上之命,前来招降渡生寨。”
“只是,此招降,却也是收服。”男人眼眸深深,如此道。
招降是为朝廷,收服,便是归顺于自己。
毕竟,收服了渡生寨,便也与收服极西之地无异。
陈彦书约莫不曾想过此事,更不曾想过江让竟有反心,闻言,面色霎时一变。
只是,他很快便兴奋了起来,连隐隐泛青的指节都哆嗦了起来。
陈彦书怎么能不兴奋呢?他比谁都清楚,若是眼前这人想要起事,那改朝换代,大约便是早晚的事了。
从龙之功啊在这个时代,近乎是每一个野心家的梦想。
更不必提,他的主上,会是眼前这人。
——他魂牵梦萦、痴恋了数年的心上人。
在某一瞬间,陈彦书对江让除却有澎湃难消的喜爱,还有愈发狂热的敬仰。
除此之外,渡生寨早晚覆灭的结局,也会因此而该。
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人与人的关系、联盟便也会变得坚不可摧。
于是,陈彦生死死捏紧了溢血的掌心,紧紧盯着眼前辉光万丈的男人,一字一句沙哑道:“愿闻其详。”
江让只是淡淡一笑,他眯了眯眼,近乎平静道:“你既知我当年事迹,便也明白,我起事,是为天下百姓”
他轻叹道:“近年来天灾人祸不断,建木诸国也是虎视眈眈,当今商皇毫无建树,愈发昏聩享受,这天下,早晚倾覆。覆巢之下无完卵,更不必提商皇如今已然注意到极西之地了,渡生寨抵不过朝堂兵马,早晚会被彻底围剿。”
“彦书,你是个有能力的好孩子,若你愿归顺于我,助我降服渡生寨,日后,我必会为你留下一席之位,也不必受在此地受那魏烈压一头的滋味。”
“当然,”江让唇畔含笑道:“若你不愿,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江让此话还不曾说完,便忽地听到‘噗通’一声的跪地声。
陈彦书面色涨红几分,束起的乌发凌乱搭于肩头,他朝着男人磕了三个头,旋即道:“陈彦书,愿追随江大人左右!”
江让盯着他看了片刻,旋即唇畔微微勾起几分笑意,躬身扶他,温声道:“好孩子,这样激动做什么?莫要伤到自己。”
陈彦书顺着他的力道起来,黑漆漆的眸中显出几分星火般的亮意。
男人见他这般模样,一时间耐不住失笑。
江让嗓音含笑道:“既是如此,我便有一事吩咐于你。”
“大人但说无妨,此地皆是我的人,无人探听。”
江让微微颔首,轻声道:“几日后,便是我与那魏烈的大婚之日,届时,便是起事之时。渡生寨中已然被我安插了数名内应”
江让前段时间跟随魏烈外出,‘救’下了不少‘贫苦百姓’,他们不是旁人,正是商皇安排给他的兵马。
还有一部分他的私兵更是早早融入了渡生寨,混到了不小的职位,这段时间,崔仲景便是他们在帮着照看监视。
“彦书,你在这段时间内,尽可能策反一部分寨子里的人,若能兵不血刃地融入朝堂,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陈彦书当即应下,只是,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半晌蹙眉道:“您有所不知,渡生寨以武力为尊,魏烈性子粗野仗义、又有自立为王的念想,不少兄弟都是誓死追随于他的。”
江让眉宇微动,旋即淡声道:“既是如此,若劝不动,便作罢至于魏烈,他若是认不清时局,便与官兵一同围剿了便是。”
“届时,这山寨余下的事务便由你一手主持。”
闻言,陈彦书不动声色的眉眼松缓几分,拱手垂目间,板正僵硬的唇畔多了一丝笑意。
这实在怪不得他不讲义气了,毕竟,自从知道魏烈抢上山寨的压寨夫人是江让开始,他们便注定会走到对立面。
不过,他们好歹兄弟一场,若魏烈当真不识时务、或是撑不过围剿,那他也会帮他收尸,每年去坟头上一炷香,也算是全了两人曾经的兄弟情谊了
渡生寨已经很久不曾迎来喜事儿了。
整个寨子不到寅时,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饲养颇肥的年猪被拉出来早早宰杀了去,女人们穿上围裙,笑着拿出红枣、花生等物品铺摆,男人们则是爬上梯子装扮这个向来肃杀的寨子。
各种婚前祭祀、习俗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虽看上去比不得贵族老爷隆重,却也能够看得出主人家的重视程度了。
红色的喜烛摇曳,人高马大的魏烈小心翼翼地拿着木梳,替坐在铜镜前的男人轻轻梳发。
他动作小心极了,以至于宽阔的肩脊都微微缩起几分,只是,即便是如此,也阻拦不了他喃喃的嘴碎。
“娘子,这个力度如何?”
魏烈也不顾江让搭不搭理他,下一句便跟着冒了出来:“娘子,你的头发真好看。”
“娘子,你好香啊。”
江让今日本就起得早,他如今已是三十有余了,又因早年身体受损,睡眠情况十分差,眼下便有些不耐地蹙眉道:“魏烈,你少说两句。”
魏烈从前肆意惯了,不是个会看人脸色的,但与男人相处的这半月来,他算是练成了一副厚脸皮。
无论江让如何待他,哪怕是两人意见分歧,吵了一架,气得他直哆嗦,他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给自己哄好,随后乐颠颠地又来哄他这心肝。
两人第一次吵架是因为江让在账房中对着那面瘫老陈笑了一下,陈彦生这段时间也不知怎的,一回来便一头往账房扎去。
对方的理由也很充分,怕江让这个外来者生出什么心思。
账房早先便是陈彦生在管,魏烈也不好如今赶对方走,无奈只好对他再三叮嘱,让着些江让,又唤旁人注意着点,免得两人争执之下打起来。
毕竟,江让虽性情温和,若是真叫他受了委屈,伶牙俐齿阴阳怪气的能力也是不容小觑
魏烈这边在操心兄弟和媳妇儿之间紧张的关系,没成想,转头再去看的时候,自家夫人不仅没跟人吵起来,还对人笑得跟春日新花似的。
魏烈当时心里就是一咯噔,他脾气本就不好,这下醋味上头,当场就心火上头,握住江让的手腕便闷头往家里走。
江让在外头会给他几分面子,两人一关上门,那巴掌就跟不要钱似地往他身上招呼。
只是男人的力道算不得大,魏烈本就皮实,打在他身上仅有几分火辣辣的疼,更多的,是香味和麻意。
江让那次确实被他惹得怒意上头,两人思想境界都不是一个层面,江让是个讲道理的读书人,魏烈呢,他听不懂什么之乎者也,往往江让说东,他能听成西,骂他他都当做是自家媳妇儿在夸自己呢!
自知对牛弹琴的江让被他气得不行,当场便冷着脸要出门。
魏烈那会儿才知道慌了,但他道歉归道歉,手上却心眼子极多地将门给锁上了。
江让走也走不了,问他钥匙在哪,他就鹌鹑似地缩头不肯说。
气得江让又扇了他几巴掌。
是以,眼下,魏烈也不气恼他这心肝对他不耐的态度,甚至,他还细心地察觉到男人眼下的乌青,当即心疼道:“娘子,你昨夜是不是又没睡好?之前老吴调的药呢,喝下也不管用了吗?”
江让蹙眉,半晌方才颔首。
魏烈当即不说话了,吩咐一旁伺候的人去煮安神汤,自己则是将指节按在男人额间,轻轻按揉了起来。
这是他自知晓江让睡眠不好后,专门寻那医师老吴专门学的,如今,他的手法已经越来越熟稔了。
果不其然,魏烈按了一会儿,铜镜中的男人面色便好了许多。
两人之间一片静谧,只余下火烛摇曳轻炸的声音。
江让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只觉这魏烈用着确实也算是顺手,连头颅中隐约的痛意都缓了几分。
只是
不自觉地,江让忽地想起了江飞白那孩子。
许是江飞白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江让只要待在他的身边,便会觉得心情愉悦,连带着难以根治的偏头痛都会缓解许多。
说起来,那孩子前段时间吵着要去参军,江让也确实有让他去锻炼一番的打算,只是眼下他与商皇的争斗已至白热化,军中无情,若是他受了委屈,或是被别家暗害了,江让怕自己赶不及去护他。
是以,这事儿便也就此耽搁了下来。
他这次离京是秘密消息,对江飞白也没说实话。
也不知那孩子现下在做什么,或许是当歌纵马、或是与同伴外出游玩、亦或是待在梨园听戏
江让喜欢看江飞白的张扬、活泼、乐观、天真,有时看着那孩子,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养孩子,还是在弥补年少时的缺憾。
总归,他此生在自己的庇护下自由、热烈、肆意妄为、爱恨自在,不必为五斗米折腰便好
“娘子在想什么?”
高大的男人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江让整个身体都笼罩了起来。
江让微微回神,抿了抿唇,喜烛映衬的眼眸宛若幽深的黎明,引着人沉入其间,再不复苏。
额边按揉的动作逐渐变缓了几分,铜镜之中,魏烈略显粗糙的指节一寸寸下移,最终,他以手背轻轻抚蹭镜中那温雅君子的侧脸,身体也微微屈下几分。
耳畔有些微微的痒意,好半晌,江让听到那人在自己耳畔沙哑道:“子濯,今日之后,你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了今天一定会顺利的,对吗?”
江让眸光一闪,眉头微微拧起几分,故作无奈偏眸道:“到现在还问这般的话语,魏烈,我有时也不知你究竟在想什么了,你若真这般紧张,倒不如去求求神佛罢了。”
魏烈吃吃笑了两声,哼笑垂眸道:“娘子以为我没去拜神么?今日我起的早,早就将寨子里供奉的各路神明拜了个遍了!那些嬢嬢们都以为见了鬼了,险些拿着扁担将我揍出来”
他的语调还十分自豪的模样。
可江让知道,魏烈从来都不信神,往日见到寨子里头有人拜神,他多会嗤笑告诫他们,求神不如求己。
原来,不信神明的人,有朝一日,竟也会为心中的不安、忏悔、惧怕,而去跪拜神明。
那么,跪拜在神像前的魏烈,会许下什么心愿呢?
江让淡淡的想,总归不管他许下什么,渡生寨的命运,也已经走到尽头了。
而他与他之间,自始至终,也不过虚情假意、无缘无分。
第256章
鞭炮声起, 红彤彤的日头如灯笼般高高挂于晨露披就的树梢顶端。
数个穿着花红新衣的孩童奔跑在寨子里,他们拍着手,童稚的声线唱着极西之地婚嫁小调《娶新娘》, 咯咯的笑音仿佛能将这片枯萎的天地重新唤醒。
聚义堂内,粗大的房梁上缠上了猩红的布匹,红色的绸花蜿蜒垂下, 宛若秋日山间结出的蜜果。
偌大的‘囍’字被米糊糊黏得四处皆是,往日摆在堂内的铁架上兵器皆被撤下,只余下吊挂在铁架上的烤鸡、泛着血气的腌肉。酒水于桌椅间铺陈摆开,还未曾开席, 众人便皆是一副不醉不归的豪气模样。
渡生寨到底只是个汇聚匪徒与贫苦百姓的匪寨,哪怕是大当家的娶亲, 也比不得那些贵族的三书六聘、簪花附雅、红轿高抬。
司仪是个跟随了魏烈多年、年近不惑的老匪, 当年闹饥荒的时候,村人易子而食, 老匪的儿子见他年纪渐大,竟生出了要将他当做‘两脚羊’宰杀卖出。
最后, 是一腔义气的魏烈路过救下了他,自此以后,老匪便死心塌跟随于他, 几乎将魏烈当做了自己的亲儿子。
如今,眼见将近而立的魏烈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老匪略显浑浊的眸中隐约溢出几分水汽, 嗓音却提高了, 压过满堂的喧哗:“请新人——”
众人的目光顿时被大堂门口处穿着大红喜服的二人吸引了去。
其中,最是春风得意的,当属魏烈无疑。
只见那高大健壮的匪徒意气风发地穿了一身裁剪得当的大红喜衣, 胸前挂着一个红绸花球,一头卷起的乌发难得打理得当,沉甸甸的黄金耳铛在他耳畔摇坠,若仔细看去,其上似乎纂刻了某种乞求神灵庇佑的经文。
而与他同牵红色绸花球的男人则是头顶一个绣工极美的红盖头,喜衣将他的腰身掐得极细,玉色的手腕若初雪般明透,只沉静立于原地,竟仿若话本中琵琶半遮面的名士美人。
很难说场内究竟有多少人将目光落在那人的身上,或是好奇、或是窥探抑或是,爱慕。
形形色色的爱.欲、占有、惜恨从他的身间流淌而过,却始终无法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他高立楼台,凡俗的浪花无力将他席卷而走,只余下水液攀援在他脚踝间的痕迹。
台下的崔仲景失神地盯着江让看了许久,他今日只披了一身素灰的布衫,那张清正的面庞上是如月下盐粒般的惨白。
腿骨与手腕处逐渐长好的伤口后知后觉地漫上刺骨的痛意。
恍然似有一千根针同时扎在他的骨缝间翻搅一般。
其实崔仲景知道,他不该伤、也不该痛的。
他分明清楚的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江让早早便托人转告他,婚宴是假、瓮中捉鳖是真,这只是一场赤.裸.裸的、以身入局的谋划。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却又是另一回事。
总归,当崔仲景真切地看到那人穿上喜服,与另一人拜堂成亲时,喉头竟隐约漫出一股微甜的血腥来,眼眶中的酸痛难忍令他控制不住地垂下眸。
他低低咳嗽了几声,抖着手从袖口掏出一条白色手帕掩住口唇,从来挺直的腰脊微微塌下几分。
他看上去实在糟糕透了,仿佛下一瞬,便要如一樽风化的石膏像一般,彻底坍塌、粉碎,化作一堆灰飞,消失不见。
旁边有人见崔仲景手帕染了红,忍不住蹙眉、嫌弃他晦气似地离他远一些,更有甚至,甚至低声与四周的人议论他是合该早死的‘肺痨鬼’。
崔仲景沉默地将手帕收起,愣愣地看着身穿喜衣的江让、那个占满他整个人生的心上人,只安静而认真的想,如果这人真的成亲了,他该当如何呢?
或许他们依然还会是朝堂上或默契、或对立的对手,经年不曾更改;或许他会永远的成为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仰头注视那人波澜壮阔、有爱人依偎的一生
又或许,他会在某一天的夜里,跌入早该埋葬他的水塘,就此结束这庄周梦蝶的一生。
崔仲景想了很多,想到他的心脏都开始泛起一阵窒息的麻意。
可一直到最后,他都想不出任何一个他与他幸福的结局。
又或许,从头到尾,他根本不敢妄想。
“夫妻对拜——”
几乎是尾音方落的瞬间,聚义堂门口突然跌跌撞撞跑来一个穿着布衣的匪众,魏烈脸色黑了一瞬间,他方要训斥,却听那人脸色惨白,哆嗦着道:“大、大当家的,官兵、那些官兵不知什么时候,闯进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面容或惊恐、或瑟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