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沉絮(六)(2 / 2)

折断它,她就再没有挣扎的可能。

她会成为无法飞翔的鸟雀,她会彻底留在这方牢笼。

“??为什么不动手呢?”

恋雪猛然抬却头,那对含着花瓣的眼睛藏在雾气后。

她问:

“为什么不动手杀了我呢?”

“为什么不让这一切结束,为什么连这些东西也留在我能找到的地方?”

她顿了顿,唇角竟是一点点地向上扬起,弯成弧度。

只是颤抖的声音和眸底闪烁着的光晕无一不在明白地宣告,这不是一个笑容。

“猗窝座。”

“你是真的笃信我什么都做不到,还是??”

眼睫轻颤,抖落的月光像是飞雪。

“还是根本就在期待我杀了你?”

上弦鬼的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瞬。

有什么东西几乎在顷刻间席卷了他的神经,手臂上的肌肉也霎时绷紧,仿佛随时都会因为倏然翻涌的情绪而将眼前的人撕碎。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才不像她说的那样。

他才不会有那样荒唐的念头。

他活着,他想要活下去,想和她一起,照着以前的方式活下去。

他们原本就是那样的,他们原本就应该那样。

他们已经约定了终生,接下来便该是一场婚礼,该是白首与共。

他想。

他想要。

他想要如那日祭典时一样牵起她的手。

他想要将她揽入怀中,听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

他想看她的笑容,他想看她穿上白无垢的样子。

他想要她活着。

他想要……活着。

毕竟,那些都是只有活着才能看到的风景不是吗?

他想要看到那些,想要得到那些。

于是他几乎是本能的想要辩驳。

嘴唇动了又动,可却没有一个音节真的发出来。

他说不出话,他也没法动。

捏着少女手腕的手掌一点点地染上了属于人类的温度。

哪怕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凉薄,与鬼的体温相比,她的身体也依旧是温热的。

于是猗窝座无比直白的感受着一个事实??

她就在这里,如此鲜活的存在着。

他定定地立在那里,像是打在地面的腐朽的木桩,在风雨的摧折中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她是谁呢?他又是谁呢?

仿佛有万千思绪在他脑内翻涌,可又好像,他的大脑里只有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没有在想。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静在两个人中间蔓延着,直到他几乎觉得自己会就这么站在原地风化。

而被他捏在掌心里的少女的手忽然再次爆发出了无比强大的力量。

笔直地,逆着他的力量,试图用断刀的锋口刺破他的血肉。

猗窝座看着那张因为用力而微微泛起赤红的面孔,看着那对仿佛翻涌着血色的眼睛。

她知道她杀不了他。

可她一向是如剑一样笔直的,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调头。

“……为什么?”

猗窝座终于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不是问记忆当中的“恋雪”,而是问眼前的“剑士”。

这是第一次,他想要得到属于“剑士”的她的答复。

他想了解她的想法

他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成为猎鬼人?”

“为什么一定要坚守什么所谓剑士的职责,为什么一定要杀……”

“……我。”

话音终于说出了口,如在水里泛起的波纹,消散在夜空中。

猗窝座却不敢抬头,不敢看向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会得到什么样的解答呢?

或许她仍会如先前那样,说着什么大义之类的陈词滥调,就像每一个为了与鬼为敌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的家伙一样。

这样的人他见过很多,这样的理由他也听过很多次。

他已经听腻了。

他不想再听了。

反正都是同样的结果,反正都是相差无几的答案,他又有什么必要非要将这些问题问出口呢。

她是剑士。

她和那些剑士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

抵在胸口的力量又大了几分,参差的断刀最尖利的部分之下,青灰的皮肤上甚至竟也真的落下了一道鲜红的血痕。

她的呼吸似乎正一点点地变得急促。

或许也正是这样的原因,让她说出口的声音很轻。

很轻,却像是嚼着千钧的力量。

她说:

“猗窝座,这样的问题你又为什么要问我呢?”

“你在杀人的时候想过为什么吗?你在屠戮一座又一座的道场的时候想过为什么吗?”

“你在十三年前那个冬雪夜里摘走一个女孩的发饰时想过为什么吗?”

“你杀我父亲,灭我满门的时候,你想过为什么吗?”

啪嗒。

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猗窝座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却似乎清晰地听到了那种碎裂的声音。

他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大,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女。

过往百年的岁月,他过得太过混沌,以至于他从不会去在意自己做了什么,也不会去考虑自己杀了谁。

那些是谁的孩子,是谁的父亲,是谁的爱人,是谁的家人。

所有的一切他统统都不在意,于是那些记忆被压缩成了一团混乱不清的迷雾,他从来都不会去回忆。

他的确记得自己曾经在雪夜里遇到过一个孩子,他记得他在她的头上看到了那枚雪花形状的发饰,彼时的他尚且没有恢复记忆,可身体的本能却先一步认出了那枚发饰。

也只是出于本能,他将那枚发饰拿在了手里。

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他不太记得了,他甚至全然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过去的几十年和几百年也没有什么分别,在漫长的时光里,那些单调而重复的日子早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那枚发饰,或许是听说了关于剑道场的消息。

过往对恋雪的眷念和对剑道场本能的敌意交织成了那一晚的杀意。

他不记得了。

但有人记得。

因为对于他来说,那个雪夜只是他过往百年的寂寥时光里寻常而又微不足道的一天。

而对于一个人类来说,那是她的全部生命,是她的整个世界。

而现在,她来了。

当年的那个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无比出色的剑士。

她强大,她坚韧,她执拗,她九死不悔。

而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他的一场漫不经心的屠戮。

都是因为他。

她看着他,那双含着花瓣的眼睛里闪着明灭的光。

“我为什么成为剑士,最应该问的,不是你自己吗。”

有血珠顺着伤口滚出,在青灰的皮肤上蜿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猗窝座的喉结轻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原来他最该问的竟是他自己。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

他该问问他自己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呢?

那个时候他和恋雪定下了婚约,在花火漫天的时候交换了相守一生的誓言。

他发誓要一生一世都好好保护着自己的爱人。

可结果呢?

结果只是转日,她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而他转头便忘掉了过往的一切,以鬼的姿态浑浑噩噩地横行人世。

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了。

最初是为了给恋雪复仇,屠戮了隔壁道场六十七人。

而在他变成鬼之后,在他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之后,杀戮就成了与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可他忘了,一条一条的人命,便是他身上背着的一道又一道的血债。

而那根本就不是他可以偿还得清的东西。

只是一点恩惠,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照拂,只是假作人类的样子勤勤恳恳地为人帮忙,便让他沾沾自喜,妄想着或许他也能找回过去,妄想着有朝一日,她也能用带着善意的眼神看自己。

而现在,他也终于知道了他的想法有多荒谬。

怎么可能呢。

血珠在胸口滚动,隐没在衣服里,浸上那枚被他贴着心口收着的雪花发饰。

那是他的过往,是恋雪的过往,也是属于这个剑士的过往。

她是为了那道血债而来的。

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都是因为他,所以事情才会发展到这步田地。

都是因为他,所以她才会成为剑士,她才会拿起剑,她才会走上这样一条艰难又危险的路。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因为他在那个雪夜混沌地毁了一个孩子的世界。

所以她恨他也应当。

他一点点地松开了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在失去了阻力之后,原本钉在心口的断刀又往里深了几分。

只是,就算将胸膛整个贯穿,对于鬼来说也不过是顷刻便能愈合的小伤而已。

这样的伤口并不能将他怎么样,猗窝座知道,恋雪也知道。

少女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急促。

她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用力握着那把断刀,她竭尽全力地看着他的眼睛。

月色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照亮了近乎惨笑的表情。

她的嘴唇轻轻翕动着,像是说了什么,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让人听不清。

下一瞬,月色敛进云层,那对眼里的光彩也倏然暗淡了下去。

少女的身体顿时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偶,轰然倒在了一片黑暗中。

上弦鬼愕然地张大眼睛,揽着少女的手也竟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她最后的一句话声音很轻,可听在他耳中却震耳欲聋。

她在说:

“?治,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