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决握紧手机与他僵持。消毒液充斥的房间寂若无声,手机铃声怪异地循环响起,像催命符般不停,气氛压抑又违和。
“给我, ”陈颂紧绷的唇僵硬地动着, 语气毫不退让,“别让你成为我最讨厌的人。”
顾行决指尖抽搐一刻,把手机还给他:“你就为了他要讨厌我么是么。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陈颂深深看他一眼, 用力抽回手机,接通电话:“喂, 景笙哥。”
“听说你生病住院了?”
陈颂:“嗯。现在已经没事了。”
云景笙松了口气:“我在京市又留了几天, 今天要走了,去你们学校打声招呼, 也想看看你的。何院长说你请假了。抱歉, 我要是早点知道的话就能去照顾你了。但现在马上要出差一趟。等我回来吧,回来的话你应该也放假回温市了。那我们温市见吧, 我有个工作需要在南城交接一下, 顺便帮你看看实习工作在哪落实。”
陈颂静默片刻道:“嗯。好。”
电话那头响起登机飞往Y国的广播,云景笙道:“那我先挂了, 照顾好自己。”
陈颂说:“好。”
电话挂断后, 病房再次陷入沉寂之中。陈颂被顾行决幽冥鬼火般的凝视灼烧着。
“你为什么不反驳我刚才说的话?”顾行决愠怒道,“说不喜欢我说的那么快,说不喜欢他很难么?”
“喜欢, 我喜欢他。”陈颂抬眸静静地看着他,几乎是立刻回答了他,“所以,可以别再出现在我的眼前了吗。我的心上人要来了。”
“放屁!”顾行决发出怒不可遏的暴怒声,一把推开桌上的花瓶,易碎的陶瓷在地上炸裂而开,沾着露水的花摔了一地,“你不是喜欢我呢么!怎么就突然喜欢他了,我不信!”
“我知道,”顾行决强压着怒气,“我知道,你这说的都是气话。”
陈颂平静地看着他,淡然若水:“不是气话,我早就不生你的气了。我说过了,爱你的陈颂早就死了。人是会变的,我现在爱的人是他,别再像个小孩一样要别人反复陈述一件事好么,我真的累了。”
顾行决身体里翻滚沸腾的怒意无处宣泄,在体内屠杀每一寸血肉,脖颈攀上可怖的血管,燃烧的血脉一路冲上神经,目眦欲裂的双眸猩红一片。
“你喜欢他,他就喜欢你么!他云家大少爷看的上你什么!你玩得过他么!”
陈颂很轻地眨了下眼皮,倔强地耿直脖颈直视他:“他马上就来了,你不信的话可以问他。听完回答后,我希望,我们希望你离开。”
顾行决胸口被无形大网勒紧,窒息感强压血管,骨骼战栗。
愤怒,难过,不甘,质疑,委屈,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体内乱窜,快要爆炸了。
“你们做过么。”顾行决红着一双眼看他,哑着嗓子问。
陈颂眼眸微微一滞,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如果这样能让顾行决彻底遗弃玩了三年的玩具,别再纠缠的话
“嗯。”
超负荷的情绪顷刻间在体内爆炸,顾行决踹翻凳子:“好!很好!陈颂你好样的!是!你说的对!这世界上没有人会一辈子只爱一个人!我他妈就不信你放得下我,老子还放不下一个你了!草!”
顾行决雷霆震怒,如道戾气缠身的雷电冲出了门。
房门敞开着,风吹得门“砰砰”直响。窗外还在下雪,越来越大,今年京市的雪落得这般大。
陈颂好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了,他还在三年前的冬天,若是不曾遇见顾行决就好了。
一起都如了陈颂的愿,赶走了顾行决,可为什么心底还像吃了冰渣子一样,痛得血流不已呢
翌日陈颂出院回了学校。
学校内空荡许多,作业和课程已经结束的学生提前回家开启寒假。若陈颂没住院,前两天也可以回南城了。
陈颂回到宿舍时,蒋双在打游戏,苍明知在收拾行李。
苍明知问他:“说说,这几天夜不归宿去哪了?发消息问你还遮遮掩掩。”
“是不是去和小女朋友”苍明知暧昧笑着,直到看到陈颂手里一大堆医院的袋子,脸上的笑都散去,指着袋子问,“你这这这”
这么多袋子看上去像个绝症。
蒋双摘了耳机也看到了。
陈颂把袋子放在桌上,也开始整理东西:“去医院做了个微创。没什么事。急性阑尾炎。”
苍明知恍然:“啊,怪不得你那天看起来很虚弱。这没什么后遗症吧?”
陈颂说:“问题不大。好好吃饭就行。”
陈颂的行李并不多,但想一次性带回是不可能的。陈颂将被褥衣服和生活用品装在纸箱里,去快递站寄回去。宿舍楼下有许多回收废品的,陈颂把无用的书挑拣出来卖了。
最后剩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装在行李箱里准备拖回去。
整理完一切后陈颂去商城买了两瓶红酒,打车来到小洋楼餐厅。他今天来是提辞职的,兼职辞职没什么手续,其实说一声就可以了,但陈颂今天来是为和刘师傅告别的。
陈颂先去人事部那处理辞职的事,原先他和顾行决的事已闹得人尽皆知,因此人事部的人都在打量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他好不容易傍上顾家大少爷,现在直接咸鱼翻身了。
陈颂不放在心上,从年少至此所经历的一切,早已让他的心麻木。
人事一姐阿乐忍不住要跟他八卦几句,一边给他算拖欠的提成,一边推着眼睛问他:“诶,听许可说上回顾大少熬了整个通宵接你下班啊?”
陈颂:“”给谁看见不好,偏偏给许可这个大嘴巴看见,说话还这么夸张。
“都说他顾大少是京市四大少里最风流的,没想到栽你身上了。他是不是待你很好?”阿乐把结算单递给陈颂,好奇地看着他。
陈颂接过单子说声“谢谢”转身就走出了人事部。
后厨忙得热火朝天,陈颂本想和刘师傅面对面告别,但他只能站在门口远远看他一眼,随后走到更衣室将包装好的酒放在刘师傅的柜子上,在信息栏里编辑好信息发给刘师傅。
陈颂不擅长说话,不擅长告别。刘师傅在这三年里对他多加照顾,倾囊相授,他与陈颂一样寡言。
或许这样的告别对二人来说是最好的。
陈颂回校后去了何院长的办公室,何院长也没在。或许天意如此,知道陈颂也不知如何面对别离。他把包装好的酒放在何院长桌位底下,同样给他编辑了告别的消息。
准备好一切后陈颂去了动车站,坐长达九个多小时的动车,回到了南城温市。
一一
彩灯迷幻的酒厅夜夜笙歌,音乐狂躁,人海随之舞动,狂欢声不绝于耳。顾行决已经在这沉迷三天。
无论谢砚尘给他点了多少个可口的人儿,顾行决看都不看一眼,一直喝酒抽烟,对酒精的痴迷程度近乎到达癫狂。
谢砚尘起初觉得十分有趣,顾行决踹过不少床伴,都是他们过来哭爹喊娘的。这次倒是绝了,顾行决被甩,被甩后一蹶不振。
顾行决下巴冒出胡渣,头发凌乱,衣服还是三天前的衣服,样子实在颓靡。谢砚尘把顾行决拉到楼上的公寓里,让他好好收拾自己。
结果过了两天等他再给顾行决发消息的时候,发现他就这么干坐在公寓里坐了两天。谢砚尘到公寓的时候,公寓堆满了酒瓶。顾行决坐在地上靠在床边,神志不清。
谢砚尘把他拖到浴室,打开花洒,倾泄而下的水流浸湿顾行决的衣衫。
“你能不能清醒点啊?不就是被甩了。是个男人就去追回来啊!你在这演深情给谁看呢?”谢砚尘把花洒砸他身上,“能不能别这么丢人了大哥?”
顾行决像是被雨淋醒了,张嘴道:“他跟云景笙了。他们他们做了。”
谢砚尘俯下身拍他的脸:“那怎么了?你不会抢回来么?你一个京市圈里最嚣张跋扈的,怕他一个弱不禁风的?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怂过。也是,就你现在这样,跟过街老鼠一样臭,谁要你。”
顾行决像是有了点反应,水珠从他额前滑落滚进眼里:“你不懂,他不爱我了。他爱的是云景笙。你爱过就会知道了。”
谢砚尘对于顾行决这种装逼的言论很不屑,更不爽,他抓起顾行决领子:“是,我是不懂。但只要是我想要的,我就会不择手段得到。云景笙怎么了,你忘记云景笙有一个怎样的弟了?”
顾行决猝然睁大双眸,立刻爬了起来,浑身顿时精力充沛,若不是身上淋着水,完全看不出近日他的狼狈。
顾行决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跨国电话。
电话嘟了几声被接起:“黄鼠狼给鸡拜年,顾狗,叫声爹我就帮你。啊,我忘了,我现在是你姐夫。但我还是希望你叫爹。”
“我草你大爷!”顾行决骂道,“你他妈最好管好你哥!他妈挖墙脚都挖到我头上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随后响起轻蔑的笑声:“关我什么事。他给你戴绿帽是他的本事。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没出息。”
顾行决怒极反笑:“行,两只狐狸难对付。如今他只身一人在国内,你的宝贝哥哥万一哪天不在了,你别又跟以前一样哭天喊地求爹娘。青天老爷来了都没用!”
云澈的话语依旧轻佻:“你可以试试。你的那个小情儿听说养了三年呢。我哥没了,你觉得你保得住他?”
顾行决又要发作,谢砚尘接过手机打开免提:“你俩都得了吧,几岁了还这副德行。云澈,我不信你真不管你哥。”
云澈懒懒地说:“我怎么管他?该管他的是我嫂子。管着我的也应该是我老婆,不是他。你们对一个有妇之夫说什么话呢。你们俩嫉妒我英年早婚吧。这么带坏我,小心我老婆过来削你们俩。”
“顾狗,你这样对得起你姐么?”
谢砚尘淡笑一声:“都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你屁里兜得什么屎我不知道?跟谁装呢,就你那老婆,屋外还养着一个呢。怎么,你们俩口味这么重,玩4i呢?”
云澈沉下声色:“谢砚尘,你他妈出来了没事闲得蛋疼来查我啊。”
谢砚尘悠悠道:“就你那点计量也就骗骗云家的人了。我可跟你提醒一句,你哥可玩真的呢。阿决说他俩还睡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陷入长久的死寂后,云澈才阴沉沉地说:“姓顾的,你最好在我回国前藏好你那位,别让我看见。”
第37章
京市的雪停了, 淋了一周的大雪天地素茫一片,阴沉的厚云盖着天,厚重的雪覆着地, 寒风更盛, 出行诸多不便。
顾行决宿醉多天,不吃不喝难眠数夜有些低烧,洗了热水澡后顾行决走出浴室,神清气爽许多。
云澈的电话让他燃起挽回陈颂的精神。但近日精力消耗过大, 此刻精神抖擞之下是疲倦的虚壳。
谢砚尘正吃着饭, 见顾行决来了,朝他说:“吃点饭。吃完饭才有力气追老婆。”
顾行决看了眼桌上的菜,没胃口, 全是谢砚尘喜欢吃的菜。顾行决回想起,好像只有回到那个和陈颂的小家里才有人专门为了他做一桌子他喜欢的菜。
顾行决擦了擦头发, 把毛巾随意搭在脖子上, 走来坐下拿起筷子随意对付几口。
这顿饭吃得漫不经心,脑海里一直浮现的都是陈颂站在厨房里为他忙碌的背影。
陈颂会等他吃后, 充满期待地问他好不好吃。每次都问, 明明做来做去基本上都是那几个菜,偶尔会换换新菜品。
顾行决都会摸摸他的头亲他, 说好吃。直到这样陈颂才会红着脸拿起筷子吃饭。
“你打算怎么追。”谢砚尘搁下筷, 拿纸巾斯文地擦嘴,原先的寸头短发也长不少。
顾行决没说话, 思绪回来了些, 怎么追其实他也不知道。
谢砚尘仰躺在沙发椅上,问:“当初你俩儿怎么在一起的,谁先挑的事儿啊。我看那人儿的样也不像个会挑事的主儿。”
“你追的啊?”谢砚尘挑了下眉, 眯起眼睛看他,“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没主动撩拨过人吧。”
顾行决挑菜的筷子一顿,放下筷子。
谢砚尘这么一说,确实。以往的那些床伴都是他们主动上来勾搭的,意图也很明显,无非钱财权势,家族困难。
顾行决也不是来者不拒,挑几个合口味的养着。原本合口味的都是明艳小妖精,自己能来事儿顾行决方便很多。
那些清淡口味的他从前一概看不上,唯独被陈颂迷了魂。
陈颂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清冷忧郁似是诱人情动的轻柔纱,让他如痴似幻,忍俊不禁想去亵渎,一同沉沦在罪欲的沼泽中交欢。
是将神明拉下神坛的刺激快感。
陈颂在这沼泽中与往日矜持又截然不同,不似女子那般娇媚柔弱,而是风情万种如妖冶之火缠绵燃烧,若汹涌浪潮猛烈包裹。
顾行决不能呼吸,无法逃脱,甘之如饴。
是他顾行决生平第一次主动拉人下了这趟浑水,是他第一次动情至深而不自知,是他懵懂蠢笨伤了陈颂的心。
如何补救他也不知道,不论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陈颂都很抵触他。这些事要从长计议,慢慢找出对策。陈颂就在北城京市,哪都不会去,他有足够的时间等陈颂消气。
可是他等不及,他想陈颂,恨不得把人关在屋里,恨不得把云景笙杀了。但云景笙是云澈的人,是云家的人,他再疯也碰不得。
更多是怕陈颂恨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可他又矛盾地想,若是真能把陈颂锁在身边一辈子,陈颂因为云景笙恨他也没所谓了。
只要陈颂在身边,他就算没被世界抛弃。
顾行决打电话让人送来换洗的衣服和那辆春风250sr,随意吹干了头发。
“你差的了这一时么?”谢砚尘问,“几天不睡还敢开,现在地上雪那么厚,又想死了是么。”
顾行决涂了点发胶给自己抓发型,看得谢砚尘想吐:“孔雀开屏啊怎么这么骚。”
“你懂什么,”顾行决透过镜子看他一眼,“这么多年了,京市纨绔第一我认,风流第一的帽子是你给我扣的。你自个儿没心,跟我不一样。”
谢砚尘冷笑一声:“你得意什么顾狗,人追到了么就敢叫。”
顾行决理好发型,转身擦过他的肩膀,用怜悯的目光看他:“风流哥,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风水轮流转,我等着你栽跟头那天。迟早有人治你。”
谢砚尘说:“我不知道,我不信别人说的什么狗屁话,我只信我自己。”
顾行决拿起桌上的头盔,挥挥手走了。
屋外积雪没有想象中严重,但路确实不好开,对于春风来说有些易打滑,顾行决开得没那么快,最后春风停在了c大校门口。
现在是下午四点,c大门口异常冷清,大门关闭,校园内看不到一个人。顾行决以为大学生今天可能课多就没在意。
上回通过叶佳佳加陈颂,陈颂在医院醒来知道后根本没同意。现在想要进学校只能把叶佳佳叫出来,也是幸好上次加了她。不然这次又得翻校进去。
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翻校进更方便,但他就是想叫叶佳佳出来,想从她嘴里套出点关于陈颂在学校里的事。
顾行决给叶佳佳打了语音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起:“吵架还没和好?”
顾行决:“”
“来校门口接我。”
叶佳佳惊讶:“你在校门口???”
顾行决说:“不然呢。”
叶佳佳说:“你有病吧?放寒假了你不知道么?c大寒假不让学生留宿舍,况且今年是陈颂大三在校最后一年,可以说是他已经毕业了。大四一年是出去实习的。”
顾行决怔愣地看着被白雪覆盖的校园,心中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而他竟明白这种酸涩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亏欠陈颂太多,什么都不了解他。连他是大三,现在放寒假都不知道。
所以陈颂现在会去哪?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是
“喂?”叶佳佳问,“你在听么?陈颂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才跟你纠缠在一起。你不好好对他就”
顾行决把电话挂了扔兜里,转身阔步跨上春风,带着激动兴奋飞快地开回和陈颂的家,轻车熟路地摸到门口。
顾行决深吸几口气,缓了呼吸,整理着装形象,随后按响门铃。
门铃响了一阵,无人回应。
顾行决又按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回应他的只有对门邻居开门的破口大骂。
大妈在他身后骂道:“你这小伙子这么久不回家了,出门就不知道带个钥匙!次次不带,一直按门铃,吵不吵!吵不吵!扰民知不知道!”
顾行决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得大妈瘆得慌,以往她骂他都会被冷嘲几句。
大妈见他也没再按门铃,骂了句“疯子”后关上了门。
陈颂没回来,不对,应该是陈颂回来了,他不想见自己。
也许陈颂在装睡。他永远都叫不醒装睡的人。
顾行决这次真没带钥匙,以往很少带,陈颂总是会回来给他开门。
他常对陈颂说“surprise”,其实陈颂才是他的那个“surprise”。每当他在极限运动里找不到存活的真感时,他都会来找陈颂。
因为陈颂做的家常菜好吃,因为陈颂会照顾他,因为陈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给他家的人。
顾行决下意识搭上门把手,轻轻转动,门轻响一声开了。顾行决心跳了片刻,难道陈颂给他留门了?
迎面而来的黑暗与木质香否定了这个猜想。这根本不像有人在里面住过的样子,里面的空气甚至有些潮湿和霉味,应该是很久没通风过。
顾行决进门开灯换鞋。打开鞋柜发现陈颂的鞋子全不在了,连他的拖鞋都没有。
顾行决心一滞,打开屋里所有灯发现关于陈颂的很多东西都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什么时候不见的!他怎么没发现?
顾行决走进卧室,来不及先开灯,猛地打开衣柜,里面的几乎被清空了。
窗帘拉了小缝,屋外的光透过缝隙散发微弱的光。
顾行决借微弱的光寻找,他热得满头是汗,翻来覆去只有几件衣服,全都是顾行决的。
顾行决怅然地跌坐床上,很快理清思绪。
陈颂没有离开,他的衣服应该是搬去学校的时候带走的。
不对,不是。他们大吵一架后,是他让陈颂把所有东西都拿走的。
他还说那些东西是垃圾,陈颂都拿走了。
什么时候拿走的?
顾行决思绪混沌,他总是记不清很多事,准确来说他压根没把那些事记在心上。因为童年不好的回忆,他擅长用忘记来麻痹伤痛。
顾行决透过窗帘缝隙看向窗外,白茫茫一片的世界。
他想起来了,有天晚上陈颂给他打电话,说要把钥匙还给他。顾行决很生气,不知道陈颂又在闹什么,现在想来那应该是陈颂给他的台阶。
他没有下,陈颂真的把所有东西都理走了。怪不得,怪不得最后他们做的那个夜晚,他回到这个家时感觉有些陌生,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只是当时一心都在陈颂身上,没有注意到屋内的变化。
顾行决收回目光,垂眸时目光落在床头柜的缝隙里。缝隙中有一条红绳隐匿在昏暗里。
那是陈颂编织的红绳,用来保佑他骑行平安。
顾行决的双眸刺痛了下,他打开抽屉,抽屉里装着三样东西。
一条红绳,一个黑丝绒盒子,一本黑皮笔记本。
顾行决拿起红绳细细摩挲着表面的纹路,酥痒的触觉滑过肌肤,像是陈颂在触碰他时的感觉。
顾行决心中酸涩,他总把陈颂给他的红绳弄丢。是他不珍惜,这是陈颂说给他编的最后一条,他一定不会再弄丢了。
顾行决重新戴上红绳,小心翼翼,似若珍宝。目光又落在黑丝绒盒上,他拿起打开,只见盒里静静躺着两枚璀璨生光的银戒,内外的纹路雕刻精美。
内纹路上印着GM∞CS。
顾行决骤然想起叶佳佳说的话,她在diy情侣对戒店里碰到陈颂,陈颂另一半篆刻的对象名是gm。
顾行决微微放大双眸,恍然大悟,gm,顾墨。
gm是顾墨。
对应上叶佳佳说的时间,那时陈颂还以为他是顾墨。可他到底怎么知道的,这点还要再弄清楚,叶佳佳肯定能解释清楚。他要找机会问叶佳佳。
顾行决仔细端详着两枚银戒,心口密密麻麻都泛着酸楚,其中还掺杂着被珍视,被爱的幸福感。顾行决将自己那枚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刚好。
他将脖子上的项链摘下,穿过陈颂那枚戒指后重新带回脖子上。
最后是那本黑皮笔记本,顾行决看到过几次。有几次深夜,陈颂睡不着会起来拿着这本本子坐在床头写些什么东西。
顾行决好奇过,但他没问过。
顾行决翻开笔记本,扉页写着:
顾墨
顾行决呼吸一滞,心跳得快了些。
他往后翻开第一页。
2018.2.17 大年初二雪 21:43
除夕夜我捡了个人回来,这人生的很好看,见他一个人醉晕雪里,嘴里喊着:不要离开我,妈。
好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跟十七岁的我好像。所以我把他带回来了,这样算不算是抱团取暖了。
第38章
2018.2.20 20:18
最近兼职餐厅很忙, 那人没再来过。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还会不会再醉晕街边。没晚我都沿着相遇那晚的路线回家,未曾碰见。近日天气越来越冷了, 这是来北城的第一个冬天。看见雪了, 好美。
2018.3.2 中秋 18:56
他又来了。我们还发生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第一次做真的好疼好疼。顾墨是个疯子,我也是。好羞耻,难以下笔。虽然很疼,但为了他心甘情愿。真的在一起了吗。有时挺害怕说错话他生气就走。他好神秘, 什么都不跟我说, 就像我抓不住的一阵风,转瞬即逝。
2018.4.5 9:11
今天,顾墨开车带我去山顶看了日初。我想在日初下与他亲吻, 但周围都是他的朋友,我没敢这么做。可能是他太好看了吧。我还想和他合照, 被他拒绝了。有些难过, 我们没有合照,连回忆都没有。其实我也不喜欢拍照, 只是想和他有合照。最后, 我偷偷拍了他的一张侧脸。以后想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2018.4.19 19:36
顾墨很久没来了,偶尔接个电话都说在忙。他在忙什么呢, 会有一刻时间想我吗?
2018.4.20 0:18
顾墨没来。
2018.4.21 2:37
顾墨没来。
2018.4.22 4:21
顾墨没来
2018.5.31 6:05
我们是不是要结束了。好难受。好痛苦。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哪一步走错了。他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是不是该放弃了。
2018.6.20 20:24
陈升平死了。这次是顾墨把我捡了回来。我想我一辈子都赖不掉他了。这本书就用来写他吧。这段时间我们很好,顾墨和我去北海看海了。有点奇怪的是, 顾墨最近花钱花的挺多。他是不是真的存了些积蓄了, 这么乱花也不是很好
2018.7.11 21:35
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他了。顾墨,你说你没有家,我也没有家, 我给你一个家,这样我们两个都有家了,我们不分开好不好
2018.9.2 22:18
顾墨没回来。
2018.9.3 23:58
顾墨没回来,电话不接。
2018.9.4 1:13
顾墨没回
2018.10.12 18:47
顾墨回来了。我们做了。我们都疯了,一直到天亮。过程有些小争吵,顾墨生气了。我以为他做完会走,我难过地跟他道歉。他抱着我说不生气了。以后只要惹他生气了就跟他做,做了就会好。真的会有这样欲望这么大的人么。这次顾墨留了一段时间,但又走了,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顾墨没回
2021.10.24 23:18
我打算给顾墨过生日。从前我们都没有过节日的习惯。可能是双方都不够重视仪式感。接着这次生日,我要给他一个正式的告白,告诉他我想好好过。所以先打个草稿。
顾墨,生日快乐。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我喜欢你,爱你。我想跟你过一辈子。好好过,以终身伴侣的形式。对你绝对忠诚,尊重,给予你偏爱与自由。这件事我想了三年,终于有勇气跟你说。你说你没有家,我也没有家。我给你一个家,这样我们两个都有家了。如果你还没有考虑好的话,我等你,我一直等你。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继续,一直走下去。我不想再和你分离。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
天亮了,写了三年的故事,顾行决通宵看完了。至此他双眸殷红,浑然不觉的热泪淌过脸颊,坠落在密密麻麻,涂涂改改的情话上。
三年所有的回忆重重叠叠如浪潮般一齐涌入脑海,回忆如头吞人的猛兽,将他无情撕咬,只怪岁月走得太快太快,他错过太多太多。
他该怎么补偿那些等候无望的日日夜夜?
顾行决本不知何时起他们二人的感情爬上了一道裂缝。现在他知道了,这条裂缝从一开始便存在,是他亲手刻上的裂痕。
无论陈颂如何缝补都无济于事。
一直挽留的人不是突然离开的,是准备了很久离开的。
顾行决生日那夜在谢砚尘的接风宴上,早就将陈颂忘却。
泪水模糊了视线,顾行决想起什么似的,打开手机的信息,里面有无数个发件人,他在茫茫信件堆里找到了陈颂。
顾行决没有看短信的习惯,有事基本上都是一通电话的事。可自己为什么有时忽略陈颂的电话呢。
因为他不重视,觉得陈颂没什么重要的事,就算他忘记回电话,忘记理陈颂,他也相信陈颂不会离开。
最后一条消息发在生日那天,陈颂为他祝贺。
上面还有照片,是陈颂精心为他准备的晚餐,还有摩托车型的蛋糕。蛋糕几乎是一比一还原春风的样子。
顾行决胸口闷痛,一时间难以呼吸,有股巨大的力量在体内光速流逝。他像犯下弥天大错的孩童,仓皇却不知如何补救,错愕又不安。
再往上是陈颂问他日常的一些消息。
顾行决不明白,为什么他一次都不回,陈颂还能一直继续发着。太残忍了,他不敢看下去了。
他像惩罚自己似的一直看,直到看完三年来陈颂发的所有信息。
顾行决骨骼止不住颤抖,他精疲力竭但无法入眠,清醒跳动的神经线不断在拉扯。他打了一通电话。
“喂,少爷。”
顾行决的嗓音沙哑:“帮我查一个人。”
很快就来了消息:
“少爷,陈先生去了南城温市。”
顾行决猛然坐起身,南城温市?
心中升起可怕的念头,陈颂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陈颂真的不要他了。
——
南城冬日的冷与北城不一样,是刺骨的湿冷。即使穿得再厚,寒风总能悄无声息钻进空隙里,一寸一寸冰冷着肌肤,渗透进血液里。
大学三年来,陈颂只在陈升平去世那次回来过。如今再回到故乡,心中情绪复杂感慨。在他的计划里,他本该在北城京市生根,再不回这座伤心之地。
可在外受尽苦楚的孩子,终会想回归故土,找寻这片依赖数年的“母亲”。北城到底不适合他,冬季很长,雪下得那么大,那么冷,没有一丝温暖如何生存。
出动车站后,陈颂终于见到这片青山绿水的江南,一时热泪久迂眼眶,不知为何,总是想哭。
泪水到底是没流下。
陈升平虽是一事无成,但早逝的阿爷给陈家三兄弟留了三栋三层楼落地房作为遗产。陈颂的家位于温市南边的乡村之中。周围田野百里,春日野花绽放,盛夏虫蛙哼唱,秋日瓜果飘香。
陈颂三年靠奖学金,竞赛奖,兼职攒下来的积蓄不少。他奢侈一次,打网约车回家。到家时天已昏暗,陈颂睡了一路。睁开眼时,睡眼惺忪地看着这栋陌生中回味出熟悉的房子。
司机帮忙搬下行李,陈颂道了谢。
三层落地房一排连坐共十栋,陈颂家在最左边,临着两栋是他大伯二伯家。只是大伯二伯早些年就举家搬到外地,三栋房子无人打扫看着破旧许多。
陈颂从包里翻出钥匙,打开大门,腐臭的霉味呛如口鼻。屋内装修简陋,墙壁上方裂痕长生,缝隙里布满阴苔。只有一楼地板铺了花岗岩,白墙已脱落许多,一楼楼梯依旧是未装修的水泥铺作。与三楼交接的楼梯变成木板隔,踩上去发出沉重的声音,脚下空心感十足,没有安全感。
灯泡长久不运作已经昏暗,陈颂在昏暗中来回走动,静静地与这位好久不见的旧友无声交谈。
他饱经风霜归来,带着北城飘零无情的雪;它依旧风雨不动地驻立此处,容纳岁月衰老的尘土。
最终,陈颂卸下三年的风尘,在一片废墟中入睡。直至翌日一早来的一通电话叫醒了他。
陈颂还是没呼吸惯屋内沉闷的空气,他接起电话,起身打开了窗户。窗户发出刺耳的声响,清晨的冷风随之而入,让他清醒不少。
“喂?”陈颂嗓音干哑。
“喂?陈颂你放寒假没有?”电话里响起青年熟悉的声音,许久未闻却不生疏,“今年过年回不回来,我妈老嚷嚷着要你回来一起过年呢。她说你今年要是再不回来,她就打算全家去京市旅游找你过年呢。”
陈颂睡意浅了下去,润了润嗓子后道:“陆远,我”
“诶,你别不信啊,我妈真的这么说的。”陆远见他不信,认真道,“她已经在看票了。我问完你,她估计就要买了。她说大概在农历二十七八过去。你到时候可要好好迎接我们,带我们”
陈颂看着清晨初起的太阳,周围几片浮云掩去刺眼的光芒,柔和得让人心旷神怡。电线杆上站着几只小鸟早叫。
陈颂道:“我回家了。”
“啊?”陆远方才喋喋不休的话语顿时喑哑,他愣神道,“回家?回哪的家?你在京市的出租房?还是”他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兴奋与雀跃。
陈颂很轻地勾起唇角,看着日初:“是,南城温市的家。我回来了。”
“我靠!真的假的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也没有啊?”陆远大叫一声,“你他妈回来了怎么不早说!还是不是兄弟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他消化了片刻,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我和你这么多年的情谊,你回来也没有第一时间跟我说,终究是错付了!!!”
陈颂将手机稍稍拿远了些,等人发完脾气后才贴回耳边:“昨天刚回来,太累睡了一晚。没来得及说呢。这不刚好你打回来了。”
陆远轻“哼”一声:“你骗鬼呢陈颂,要是我今天不打电话来问你,你猴年马月想得起我?我还不了解你么?”
陈颂顿了下,握住手机的手用力了几分。
是,这世界上唯一能算的上了解他的人,应该是陆远了。陆远知道他的喜好和脾性,但他们之间无关于爱情,而是陈颂为数不多,称得上唯一的友情。
也许是在北城待得太久了,久到他都忘却原来的生活。陆远与他又不在一地上大学,渐渐地联系也断了。
陈颂赔罪道:“抱歉啊,要不然我请你吃饭?”
陆远哼笑道:“哟,在京市混的不错嘛,是个京爷了,都能请我这种乡下小土鳖吃饭了。”
陈颂无奈笑道:“你是吃还是不吃。不吃我就不给你腾时间了。”
陆远急了:“吃吃吃,你就这么点请人的态度诶。我算是服了你了。我妈也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来见见?”
陈颂犹豫了一会道:“最近恐怕不行,得打扫家里。等安顿好了我再登门拜访吧。”
陆远说:“要不然这样吧,你干脆过年来我们家吃年夜饭怎么样?反正我妈也说了今年要跟你吃。每年都要你来,你都没回来。就我们家三个。我爸妈我,加上你,我们四个人一起过个年。别家亲戚我爸妈这些年早就相看两厌,不跟他们往来了。”
陈颂思考片刻后道:“好。我知道了。”
“行,待会我就跟我妈说!我前两天也刚回来,一回来我妈念叨的就是你了。她知道后肯定很高兴。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她亲生的了,你到像她生的。”陆远说说笑笑,语气里有些打趣的不满。
陆远话锋一转,神秘地说:“这几年在大学有没有处大象啊?老实交代!”
远方的晨辉开始耀眼,晕绕的云雾随朝露已然散去,陈颂眼眸有些酸涩,轻眨了眼皮,垂眸看着手上虎口处的浅疤,没有回答。
关于顾行决,字字句句难以开口。简单几句无法概括,长话连篇又不知从何说起
第39章
温市近日阳光明媚。日光普照大地时温暖人心, 扫走陈颂心中多日的阴郁。三层落地房不大,毕竟时隔三年之久,收拾起来还是很吃力的。
陈颂全面大扫除, 收拾了足足两天两夜才结束。期间有不少邻居阿婆阿叔来造访, 陈颂不善方言与他们聊得有些艰难。
阿婆阿叔很热情与他交谈。一边夸奖他乖巧终于长成帅气小伙,一边感伤时过境迁,宽慰陈颂的身世悲苦。
陈颂内心无感,他甚至不喜欢被可怜。
幼时百般艰苦的境地无人伸出援手, 为何现在又要来可怜他, 他想不明白。
其中有些面孔,陈颂记得,经常在幼时逗弄他, 在他面前数落他父亲是个赌徒。
他们瞧不起陈升平,也瞧不起陈颂。与现在热心肠的模样截然不同。
陈颂几乎怀疑曾经他们是否真的说过那样的话。可陈颂清楚的记得, 他们真的说过。
每日放学回家时会路过家这排最右一栋的小卖铺, 小卖铺的阿婆会嘲笑他说:“你爸爸今天又输啦!没钱给你吃饭!回家看见你肯定把你屁股打烂!”
周围的叔叔阿姨会笑呵呵地一起取笑他。
陈颂每次都是低着头快速走过这条路,冲回家里。
他们的数落的的确确存在过, 现在的热情只让陈颂觉得虚伪。因此陈颂并没有与他们过多交谈, 简单应付几句。
第三天去三公里远的小镇上置办些家具。近十年来陈颂家一片发展非常迅速,小镇不大却应有尽有, 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电影院ktv、购物街、小吃街、体育馆、小学初中高中都有, 发展趋势是非常客观的。想买什么都能买到。
收拾完后家才有了点家的样子,陈颂又在家休息几天。人生从未如此清闲过, 陈颂觉得有些不适, 睡不着。
总会想起这三年在京市的事。恍恍惚惚又做了很多关于顾行决的梦。
陈颂觉得还是得找些事情做,他在镇上的小餐厅找了兼职做,与此同时还在寻找实习的医院。
镇上有所医院, 不大不小,医疗设施没有很先进。陈颂还是希望能去更好的医院,准备在温市市区里物色。
这天陈颂下班后,收到云景笙的电话。
夜里冷清,陈颂走在无人的街道上接起电话:“喂,景笙哥。”
云景笙说:“小颂,你回温市了没有?”
陈颂说:“嗯,已经回了好些天了。”
云景笙说:“我今天刚回国。临近年关,若阳和我公司的事很多。我在临市和京市来回转,可能还要过些天才能去温市。你最近有找到心仪的医院吗?”
陈颂把手踹进衣兜里:“有两家,还没去面试。”
云景笙说:“哪两家,说来听听。”
陈颂其实不是很想麻烦云景笙,但他知道,医院里好的岗位一般都是内推有关系介绍的。如果他一直拒绝云景笙倒显得有些“清高”了。
陈颂说:“温市怡乐医院和温市第一人名医院。”
“嗯,”云景笙稍作思考道,“这两个医院挺出名。一个是私立一个是公立,都是温市里最好的医院。你是在考虑去私立还是公立么?”
陈颂道:“是的。”
以陈颂的成绩,哪个医院都能进。只是二者待遇不一样。
云景笙分析道:“市一院学术氛围浓厚,临床经验丰富。怡乐的医疗设备先进,薪资待遇好。以你目前的情况来说,我建议你去怡乐。”
云景笙说着笑了起来:“以你喜欢研究学术的性格,可能更偏向市一院。不过从长远发展来看,你适合去怡乐。现在怡乐的院长是我认识的一个长辈开的,每年都会有出国培训的机会。这个机会不可多得,偶尔能和若阳的培训一起联合。”
“你可以综合再考虑考虑,等想清楚后给我发消息,两边不管哪一个我都能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你也别拒绝好吗,我只是想让你过得轻松点。能轻松的事情为什么要复杂化呢?”
云景笙说话的声音很温柔,让陈颂不禁觉得那是严寒冬日里的一阵春风。
陈颂扬起唇角:“好。我考虑好了和你说。景笙哥,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本以为陈颂会再倔强地拒绝他,云景笙松了口气。觉得陈颂变了,变得看淡释怀许多。那样挺好,总是在往好的方向变的。
云景笙说:“等我这边忙完到温市估计快过年了,到时候给我做顿年夜饭当做感谢吧。”
陈颂顿了下,笑着说:“好。”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近况就挂断电话。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陈颂刚夸坐上电动车,安静的街道响起一阵俏皮的口哨,紧接着一双黑色板鞋落进视野。
陈颂抬头看见来人欣喜道:“陆远。你怎么来了?”
陆远身着浅蓝面包服,黑色紧身裤,和陈颂差不多高,面白清秀,风吹拂他的头发,让陈颂恍惚想起他年少时的模样。
这么多年了陆远看着没什么改变,明朗的脸上依旧洋溢着少年之气。
“陈颂,”陆远的目光在陈颂脸上流转,“你瘦了……瘦了好多。”
陈颂温和道:“没有吧。太久没见了你忘了。你怎么来了?”
“去你家没看见你人,想来你还在上班就开车来了。”陆远朝他挑眉,“怎么样,等你下班心不心动,爱不爱你远哥”
陈颂被逗笑了:“嗯有点吧。吃夜宵么?”
陆远说:“吃,去你家,吃你做的。”
陈颂发动车子说:“好,你车在哪?跟我来吧。”
陆远开着大奔守在陈颂后面,从小镇回到村落。为方便停车,陈颂领陆远在家后边的空地停下。这片空地在十多年前还是一座公园。陈颂偶尔为了躲陈升平的打骂跑来过这儿。
停好车后陆远从后备箱领出一大堆袋子:“这些都是我妈给你准备的吃的,还有她今天亲自炖的鸽子汤,放在里面的保温盒里,待会儿你进去吃点。”
陈颂接过几个袋子放在电瓶车上:“阿姨和叔叔最近身体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吧?”
陆远从袋子里拿出一颗青枣咬了一口:“好着呢,闲的天天催我找对象。他们都已经不反对我找男的了。只要是个人领回来都可以。诶,你说他们着什么急啊,我才22。他们也不在乎我找男女了,也抱不着孙子。我都不知道他们急什么。”
“他们以为我不想么?”陆远把青枣咬得嘎嘣脆,嘟囔着,“我也想啊,说真的。要是我们俩以后都找不到,凑合着过得了。哈哈哈哈。”
陈颂眯起眼睛说:“行啊。”
陆远嘿嘿笑了两下,突然眼前一亮,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我靠!我就知道农村里都是大佬吧!这怎么停了一辆保时捷911啊!这么帅!我让我爹给我买,死活求了半天不给买。”
陈颂不懂车,听陆远说起来应该很贵的样子,他开车往前:“应该是旁边这栋别墅里的人的吧。”
陈颂几年没回家,他家周围好几座房子都拆了重建。
陈颂领着陆远拐了个弯绕到自家空地上。
这一排房子都关了门,只有两侧路灯发出微弱的光。陈颂隐隐看见家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一个黑影。一个人在那儿抽着烟,点点烟上星火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陈颂心里一紧,他的第一反应是来追债的。
曾经他家门口经常站着几个混混过来追陈升平的债,陈颂免不了一顿打骂。可他还小,哪来的钱还,也没有能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家里的一切被掀翻砸碎,其中还掺杂着他母亲的尖叫和哭喊。
年幼的陈颂害怕,哭泣。年少的陈颂气愤,又无能为力。
此时陈颂已经长大,也不再害怕了。他有了抗争的底气和挽回尊严的勇气。想至此陈颂又冷静下来,仔细一想,思路清晰后,他觉得也不可能是追债人。
当年虞黎改嫁给一个有钱人,陈平升住医院后,那个男人帮陈升平还清了所有债务。按理来说不可能再是追债人了。
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呢?
陈颂的车不知何时停下,陆远在公园里欣赏着那辆车好一会才跟上他,见人不动,小跳着勾住他的肩膀,打趣道:“亲爱的,知道人家走得慢,特地在这儿等嘛。”
陆远清着嗓子甜腻腻地说,夜里静的连风都止了,空旷的空地上回荡着他的撒娇声。
陈颂原本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他禁不住笑出声,侧眸静静看他胡闹:“是。”
陆远哈哈大笑起来,狐疑地盯着他:“陈颂,我跟你这么多年,没看出你原来这么闷骚啊?怎么现在改性了,都知道”
陆远话还没说完,肩膀上忽然来了道狠力把他甩开,那力气大的陆远没反应过来一时间摔在地上。
陈颂怔愣一瞬,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顾行决,震惊让他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顾行决阴恻恻地瞪着陈颂,胸口强烈起伏着:“陈颂,原来这三年你还背着我养了人呢!”
顾行决拉起陈颂的领子,红着眼睛逼近他:“我他妈连夜从京市赶到这里,来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来找你!你倒好啊,和小情儿逍遥快活!我他妈竟然不知道你好这口的!啊!?”
“这三年!这三年”顾行决嗓音顿时沙哑,像朵枯竭的花,血丝布满的眼里蒙上一层透亮的水光,里面承载着浓厚的,陈颂看不懂的情绪,“这三年是不是还委屈你了?跟着我没爽着?”
“你他妈谁啊卧槽!”陆远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把顾行决甩开,“敢推我!”
顾行决被推得往踉跄两步,目光死死盯着陈颂,他冷笑一下:“我以为你跟着云景笙,会被他玩呢。结果是我们俩被你玩得团团转啊。”
顾行决深吸一口气,眼底紧绷的情绪缓缓松懈,陈颂从里面品味出一丝绝望。
顾行决的目光在陆远和他之间流转:“你赢了,陈颂。”
陈颂手心很凉,心中某处缺口突然窜进了这夜里的冷风,吹得他心又疼又痒。陈颂移开目光时眨了眨眼睛,难掩心疼他的仓皇。
他绝不能动摇,绝不能往回走。
可以回头看,但绝不能往回走。
陆远眯起眼睛打量着顾行决,他毫不畏惧顾行决这头野狼,听他说的话能猜到陈颂和他的关系不一般,估计是前任关系。
陆远看了眼陈颂,又看看顾行决,随后笑嘻嘻地挽着陈颂的手,挑着眉对顾行决说:“啊呀老公~你看他刚才推人家~人家的手手都擦破皮~呜呜呜呜~”
陈颂:“”
第40章
顾行决只穿了件单薄的皮夹克, 这对于湿冷的温市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寂寥的夜里吹起冷风,顾行决胸口猛烈起伏,寒冷的气息不断钻入心肺, 吹散他蓬勃的怒意。
他眼里盛满委屈, 陈颂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样子,心像被撒上一层酸。陈颂深呼吸片刻,侧眸对陆远温和道:“回家给你擦擦药,我们走吧。”
陆远嘲顾行决轻哼一声, 跨步坐上陈颂后座, 靠在陈颂身上:“好的老公~”
陈颂手一抖,电瓶车噌一下往前飞出去,吓得陆远紧紧抱住他。没多远就开到家门口, 陈颂停下车,陆远跟着下车。
陈颂把车钥匙取下给陆远拿去开门。
顾行决跟了上来, 站在陈颂面前, 闷声道:“我不信,你骗我。”
顾行决紧绷着嘴唇, 目光幽怨地看着陈颂。陈颂莫名觉得他像只怒气冲冲却不敢发火, 甚至想求抚摸的狼狗。
陈颂看着顾行决的头发好一会,随后移开目光:“不管是与不是, 我的事情都和你没关系。你信也好, 不信也好,那是你的事和我也没关系。”
顾行决最气陈颂这张伶牙俐齿, 恨不得把他咬碎吞在肚子里, 这样就安生了。他这么想了,上前就要这么做时,陆远一把推开他, 把钥匙给陈颂。
陈颂拿着钥匙发动电瓶车开屋里。
“你干什么啊你!这是我家老公,你个小三过来破坏我们感情干什么?”陆远说着插起腰,越说越带劲,“没听见我老公说的话么?跟你没关系,跟你没关系知不知道?”
“再说了,我家老公就喜欢我这样的怎么了?我能满足他怎么了?”陆远上下睨着顾行决,目光在顾行决的下腹处徘徊几眼,抬眸挑衅他,“你自己不行,还怪上我老公了。滚滚滚,赶紧滚,别来打扰我们俩的春宵夜。”
顾行决气得太阳穴直跳,好像有人在拿榔头一直锤他的脑袋,怒火一下子冲散体内的寒意,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拳打了上去。
陆远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二人顷刻间扭打在一起,摔在地上。
“草!你算什么东西!你他妈知道我是谁么!”顾行决无论体型还是力气都占上风,他骑在陆远身上对他左右勾拳,“喜欢你?你他妈也配?”
陆远自知力量悬殊,打不过顾行决,但他根本不怕,连连防护,吐了顾行决唾沫骂道:“我他妈就是比你配!气不气?气不气?你个狗日的算什么东西?把你绿了就是把你绿了!你他妈也是蠢到没边啊,被我们俩这么当猴儿耍!哈哈哈!傻.逼!你他妈就是个大傻.逼!”
陆远身体上占不了上风,嘴上攻击却很强,连续几句话就将顾行决的怒意燃爆,心乱则体乱,陆远逮住破绽一拳打在顾行决脸上。
陆远也不是吃素的,紧接着一脚踹上顾行决的腰,翻身而上,二人姿势倒转,陆远连连进攻,二人打得不可开交。
陈颂听到后立马从屋里跑了出来拉架:“够了!都给我住手!”
陈颂怒声一吼,二人才停下。但双方僵持着都没放手。
此时不少邻居被吵醒,打开窗户看戏。还有几位阿婆用方言喊了几句话。
“阿颂,鸟藻类囊啊?发驴姐啊!”
“物体啊,脑噶得吧!”
陈颂瞪着他们二人:“放手!”
二人继续暗暗搏力,陆远说:“你他妈先放啊草!”
顾行决瞪着他:“你先!”
“你先!”
“你先!”
陈颂一手拉着一个,能感受到双方暗流涌动的力气,怒道:“几岁的人了!大半夜的丢不丢人!再不放我就自己进去,你们俩爱去哪打去哪打,别在我家门口打!”
陈颂语罢就撒了手转身走进屋,“碰”一声关上门。
地上二人怒视对方片刻,最后陆远先松了手:“赶紧滚,老子还要回屋睡觉呢。”
陆远松开后顾行决也松了,陆远瞪他一眼转身上了台阶开门进屋。顾行决紧随其后,抬手挡在门上,陆远关不上门怒道:“你他妈还想打是不是!”
“听不懂人话么?你和他分了就是分了,为什么分你自己心里清楚。陈颂的性格你也清楚吧,就算你不清楚,我清楚!我跟他从高一就认识,到现在六年了,六年了你比得过么?他做出决定的事,无论是谁,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可能改变!他就是这么倔的人,懂么?”
“我也不管你们俩因为什么分的,”陆远说着顿了下,咽下嘴里的血水,“我看的出来,陈颂这三年在外面过得不好。和你和好,想都别想!”
顾行决缓缓松开手,一时间他没了力气。陆远的话直戳心穴,一层一层掏空顾行决体内所有力气。
顾行决身上的伤也没好到哪去,眼角嘴边挂着血,脸颊红肿,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咀嚼着嘴里的腥血,带着苦涩吞咽下去。
陆远推开他响亮地关上门,利落反锁,低声骂了句:“真他吗傻.逼。”
陆远转身走进里屋,里屋是厨房,连接着二楼楼梯。
方才陆远在外面说的话陈颂都听见了,一时心里酸涩,此时眼眶发红,他没有看陆远,弯腰从柜子下面拿出医药箱。
陆远看了陈颂一会儿,走到餐桌边坐下,二人静默半晌,陆远才开口道:“老实交代吧。这三年每年过年都不回家是不是因为他。”
陈颂拧盖子的速度慢了些,打开盖子将碘伏倒在盖子里,拿出棉签浸没黑黄色的液体。
“有点吧。”陈颂如实回答,扶过陆远的头给他擦药,看着陆远满脸的伤,陈颂叹了口气,“我们直接走就好,何必打这个架。不值得。”
“嘶~”陆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能不能轻点!你故意的吧!”
陈颂愠怒地嗔他一眼:“知道疼非得犯浑跟他打。”
陆远说仰头直视他,理直气壮道:“我一看那玩意儿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花里胡哨一身流氓鬼火气。你这种纯情男大怎么可能玩得过。我打得就是他。怎么不值得,为你出口恶气怎么不值得?他对你说得都是什么话?问都不问清楚就这么说你,压根一点信任都没有。”
“我帮你教训他怎么了,怎么不值得?当初要不是你救我,我早被那群孙子打死了。过命的交情你跟我说不值得。”陆远眼神忽然幽怨起来,“陈颂,你是不是没把我当兄弟。”
陈颂轻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脸上挂了彩,都快过年了。明天回家你怎么跟你妈交代。”
陆远说:“这有什么,我妈要是知道我这么护着你,她都该给我颁个锦旗了。”
陈颂看他一眼没说话,给他擦完药后贴上纱布。处理完伤口后,陈颂又把方才陆远说的鸽子汤拿出来热了,端出来二人喝。
陆远从厕所出来,轻轻摸着脸上的纱布说:“我这得几天能好啊。”
陈颂盛一碗汤,夹几块肉放碗里,递给他:“情况好的话两三天消肿,破皮的地方一周左右吧。”
陆远“啧”一声,喝起香喷喷的鸽子汤暖胃:“那我住你这,住到好了再走。有没有多余的房间,没有的话跟你睡也行,我不嫌弃。”
陈颂点了他的头:“现在知道怕回家了,刚不是还说会给你发锦旗么?”
陆远装作没听见,美滋滋地吃着鸽子肉。
二人吃完后,陈颂在二楼后房间给陆远换上新的床单被套。
陆远洗完澡出来,疼的龇牙咧嘴:“草,这男的是头牛吧,一身牛劲,踹得老子腰都断了!”
陈颂掀开陆远的衣服,腰上紫红一片积满淤血,陈颂拧眉道:“刚才擦药怎么不说。身上还有哪里有伤口?”
“这,这,这,”陆远把痛的地方都掀给陈颂看:“刚才还没感觉,一洗澡就感觉出来了。”
陈颂语气重了几分:“那你还洗?”
陆远嘟囔道:“那我洗都洗了。就洗完呗。哎呀没事儿,过两天自己就好了,在里面也看不见。那傻.逼也没好到哪去,我也是往死手下的。”
陆远说着整理好衣服,准备溜之大吉回房间睡觉。陈颂在原地顿了顿,抓住陆远的后领把人拉到楼下重新上药。
折腾一番后,陈颂洗完澡回房间休息,拉窗帘时他不经意间的目光落在空地上的点点星火上。
陈颂家是一排楼房的末栋,房边有长石阶围起。长石阶的末端伫着昏黄的路灯,那里站着一个人,手里叼着烟不停吸着。
星火很快沿着烟条燃至末尾,烟灰随风散在雾里,顾行决站在夜风中,发丝凌乱,长石阶上躺着数不清的,已经燃尽的烟条。
风吹散烟雾,漏出一张五官冷厉的面容,他背光而站,眼底是看不清的情绪。烟雾又起,遮盖住他交错的眉宇。
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似乎在看家门口的方向。
风中云烟像往事回忆蒙起心中一层雾,陈颂只觉胸口发闷,难以呼吸。
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二人近在咫尺,心却相隔万里,那隔阂像斩不断的泉水横在二人之间。
陈颂看着长石阶上的烟条,忽然不反感烟的味道,甚至想闻,想知道那样的味道在嘴里是什么感觉,似乎这样便能体会到顾行决此刻的心境。
可陈颂已经最好抉择了,他不能下去赶走顾行决,他不能跟顾行决再有多余一句的交谈。否则就是藕断丝连。
只有决绝,唯有决绝才能彻底断了一切念想。
不只是顾行决的,还有他的。
陈颂拉上窗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翌日清晨,陈颂起了大早,拉开窗帘往外望时,长石阶末的身影已经不见,连带着长石阶上的所有烟条都消失了,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陈颂煮了碗饺子当早餐,吃完后便骑车去镇上兼职。路过公园时,昨晚陆远说的那辆帅气的车还在。
低调精奢又不失光泽的车型与四周普通轿车破次元般,十分显眼又格格不入。
陈颂隐隐觉得这不是旁边小别墅家的车,而是顾行决的车。
前几天上班路过从来没见过,直到昨天晚上突然出现在这。车窗是防窥屏的,无法看到里面的样子。可顾行决在南城哪来的车,总不可能一落地就买辆新的吧。
陈颂匆匆一眼便移开目光了,当然,也有可能真是小别墅里的主人回家了。不管是谁的车都与他没关系。他现在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陈颂的电瓶车穿过村落,骑上公路,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时,他随意一眼看到了后视镜中的那辆灰色的车。
陈颂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缓缓行近,前方无车,距离停车线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但它就是不走。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停在那儿,因此还引起后方车鸣笛不满。
陈颂回过头,绿灯恰好亮起,他转动加速把手向前行驶。有意无意地扫过后视镜,发现那辆灰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这么跟着他。
陈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