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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大伯声音有些局促:“喂,小颂啊。你你妈回来了。说是找你有事。”

陈颂心漏了一拍,缓缓从床上坐起:“她你是说她现在”

“小颂,”电话那头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是我。我在大伯家等你,你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女人的语气很沉重,比起以前的刻薄冷漠来说,多了些情绪复杂的人性。像一把历经沧桑的木门,缓缓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按照原本计划,陈颂是要在陆远家待到初三回去。现在突然提出要走,陆远一家都非常不舍。问陈颂有什么要紧的事,陈颂只是说大伯叫他回去有事。

陈颂不想跟他们说是虞黎回来了,唐诗禾当年和虞黎闹得很不愉快。就算是陈颂说了大伯,唐诗禾也并不悦。说当年也没见他伸出援手,怎么现在突然又来装好人了。

陈颂不想因此让唐诗禾生气。况且陈颂也不觉得虞黎是来找他修复母子关系的,说是有事是真的有什么事。

陈颂哄了唐诗禾一阵,说过两天再回来陪她,唐诗禾这才放人走。陆丰海让陆远开车送陈颂,陈颂拒绝了,说自己已经叫好了网约车。一家人只好把陈颂送上车。

唐诗禾看着陈颂远去的车,忧愁地说:“颂颂这孩子,真是辛苦了。”

陆丰海搂着她:“是啊。本以为那小景是个可依靠的。但云家那样的家庭,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我们颂颂这么优秀,凭什么容不下!”唐诗禾推开他,“小景要是真心喜欢他,自然会说服家里人的。”

陆丰海说:“那肯定要吃苦头的,还不如早早断了,找个普通点的好人家。”

唐诗禾叹了口气:“为什么颂颂那么好的孩子,要吃这么多苦呢”

——

下过雨后的温市气温降到零度上下,夜间风起,冷得像京市的冬天。只是此处无雪,只有坑坑洼洼的水面倒映着漫天烟花。

大年初一晚上的烟花响亮,乡村里的落地房前挂着一排排红亮亮的灯笼,风随意吹摆着,像明艳艳的火球。

唯独陈颂家门前既没有红灯笼也没贴门帘,整栋房子都是暗淡的,在一排喜贺新年的房子里显得很突兀。

大伯家的门敞开着,陈颂和司机师傅道谢后下了车,许是听到动静,一个女人从大伯家走了出来。

陈颂站在原地定了片刻。

虞黎披散着一头直发,红着的双眸没了记忆中的凌厉,脸上多了细纹,看上去老了许多,显然是刚哭过的样子。

身上穿得不再艳丽华贵,单单一件黑色大衣十分朴素,普通得好像要被这黑夜吞噬一般。

她上前细细端详着陈颂,眼里的泪就这么落下了。

“小颂”虞黎伸手摸陈颂的脸,颤颤巍巍地说。

陈颂心情有些复杂,条件反射地避开,上前一步去开自家的门:“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大伯一家也出来看陈颂。

“小颂回来了?吃过饭没有?要不要来大伯家先吃点?”大伯问。

陈颂转动钥匙,打开大门:“不用了。我不饿。”

虞黎走上台阶,侧身挡在陈永安面前:“大哥,我和小颂说会儿话,晚了饿的话再过来吃吧,”

陈永安看了眼陈颂,只好道:“好,那你们俩好好说会话吧。我门就不锁了,等会儿你们俩记得来吃。”

虞黎颔首,进了屋后把门关了。

陈颂打开冰箱拿出一罐蜂蜜,拿勺子挖出一勺蜂蜜放进水杯里搅拌,直至勺子上的蜂蜜完全混进水中,陈颂才将水杯端到虞黎面前。

虞黎赤裸的目光一直在陈颂身上游走,像是一层层拨开陈颂的肌肤,将他里里外外都看个清清楚楚。那样深沉的眼神里还流淌着情绪复杂的海浪,陈颂无法承受她汹涌的情绪,移开视线,拉开椅子坐下。

“坐下说吧。”陈颂为她拉开椅子。

虞黎沉默片刻坐下了。她握住温热的玻璃杯,陈颂能看到她发抖的双手,小心翼翼捧起玻璃杯放到嘴边。她苍白的唇上爬着死皮,僵硬地蠕动了下嘴唇,没喝下水,又将玻璃杯放回桌上,磕出轻声一响。

陈颂也不着急,坐在她身旁静静等她说。

半晌后,虞黎才开口道:“小……小颂啊你还记不记得跟我一起走的那个男人。”

陈颂“嗯”一声:“记得,是你的现任老公。”

虞黎僵硬的脸上又一丝怪异的扭曲:“我”

虞黎陷入了再次的沉默,倏地她紧紧抓住了陈颂的手,女人的手冰冷,力气明明不大却异常地疼痛。

“对不起,小颂。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错。”虞黎瞪大了眼睛,哽咽道。

陈颂敛眸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这些年陈颂怪过虞黎,恨过虞黎,怨过虞黎,但所有的情绪都随着时间的过去而隐匿。虞黎有权利为了自己的幸福抛弃陈颂,陈颂能理解。但他不能接受。

他可以释怀,但无法原谅。

如果虞黎只是来为这些年道歉的话,根本没必要。

陈颂沉默片刻后说:“都已经过去了。”

虞黎眉头紧紧拧成一团麻绳,她呼吸轻促,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最后深吸一口气说:“小颂,你听我说。这些年我嫁给安德明,身体当初在生你的时候留下病根,很难再怀孕。所以我们俩没有孩子。唯一的继承人是你。”

“当年”虞黎的声线抖得厉害,“唐诗禾说要将你领到户口下,我是同意的。但是安德明不同意。他对我说说不介意你,想照顾你。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再生了,这就是唯一的血脉。可以供你读书,以后的产业都给你继承。没想到就是这害了你……”

“我”虞黎流出悔恨的泪来,“是我太自私了。我我也是第一次当妈妈。那么年轻远嫁跟了你爸。来到这发现你爸是个赌鬼。你也知道的,我忍得多辛苦啊!所以才会把气都撒在你身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颂。我”

虞黎支支吾吾的说着,陈颂总觉得心里生出一股诡异的感觉。

“法院当初把你判给我,走到安德明的户口下。我那时候刚刚脱离你爸,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你跟他长得很像,一见到你我就会想起那些恶心害怕的日子。所以都是安德明管你的生活。时间久了,我也想过去看你。但你一定很恨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直到”虞黎抓住陈颂的手松开了,她浑身战栗地厉害,“安德明破产了。”

陈颂闻言看向虞黎,心中那股诡异的感觉越来越重。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虞黎今天来见他是带着深深的心虚与歉疚。

虞黎眼神闪躲了下,下颚紊乱又僵硬地继续说:“他逃去国外了,担保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第47章

虞黎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炸响, 震耳欲聋。

陈颂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虞黎抓紧陈颂的肩膀,眼泪滚滚而下:“小颂是我们对不起你。我们该死。不!是安德明该死!这件事我不知道的!我从始至终都不知道的!是安德明瞒着我这么做的。两年前他铤而走险投资了一笔外贸生意。今年被查出含铅量超标,原本拿的货全都报废, 原先的合作方全部要求赔偿金。”

陈颂浑身血液冻结, 胸口起伏越来越大,心口闷痛,那股强烈的窒息感再次袭来,犹如死神之手扼住他的呼吸管。

陈颂脸色煞白, 张了张嘴哑声问:“欠了多少。”

“三三千万。”虞黎哭喊着抱住陈颂, 浑身无力地跪倒在地,她仰头看着陈颂,“颂啊, 妈妈真的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追债的说,要是再还不上, 就要告上法庭, 进监狱了啊!”

“我也想替你进去。但安德明把所有的承担人都用手段填了你的名字和信息!畜生!我真是瞎了眼!”

陈颂深吸一口气,绝望地闭上眼:“三千万你来找我?你觉得我哪里拿的出三千万?!”

虞黎抱住他的腿, 竭力往上爬:“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这房子可以卖掉, 你爸不是还留着地吗,也能卖。还有我这, 我这也存了些积蓄。还有你大伯, 你二伯。这些年他们在外地做生意也赚了不少钱。我刚都打听了,我们去求求他们, 啊?小颂。妈妈一定帮你筹到钱的, 不会让你坐牢的。”

“虽然肯定不能一次性还清,但是能先还一部分,拖一拖, 以后慢慢还,啊?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虞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陈颂静静地看着她,心却像被人无情切开一个口子,倒入烈焰浓浆,原本休眠死去的心,彻底被岩浆融灭。

一整颗心被掏空了,他感受不到自己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无法感知自己活着。如一片浮游,在这虚无缥缈的世界中四处漂泊。

陈颂不明白,为什么每当生活走向正轨时,就会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打乱一切。苦难与挫折不断逼迫他低头,他一次次站起,一次次又被打趴下。

真的累了,好累好累。

三千万,这样的天文数字对他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他这辈子能还的完么?这辈子他还不完怎么办,是不是会进监狱?

陈颂冷笑一声,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成为医生的道路刚刚开始,十号那天他就要去怡乐实习了。

前程、梦想,全都葬送了。

一切的希望就像是一场梦幻的泡沫,寒风一到就要全部吹散。

“你怎么不逃。”陈颂看着声嘶力竭的虞黎,无动于衷地说,“是来通知我的么。”

虞黎忙不迭地爬起来,颤抖的手摸上陈颂的脸:“我怎么可能逃。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坐牢。你是我的儿子我爱你啊。”

陈颂猝然睁大双眸,心口猛烈抽痛着 ,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裂,他拍开虞黎的手猝然站起:“滚!你给我滚!”

虞黎被吼得浑身一震:“小小颂。妈妈不是故意的这件事妈妈也”

“我叫你滚!!!”陈颂声嘶力竭地吼着,满脸憋得通红,清白的脖子上爬满青紫的血管。睁裂的眼睛滚出两行泪来。

“我不想再看到你!为什么你把我扔了又要回来!为什么把我生下来!?为什么要跟陈升平结婚!为什么你们俩的错误全都要我来承担?我到底犯了什么错?是我想被生下来的么?是我想当你们的孩子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不是这样的小颂。”虞黎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她的解释太过苍白,没有底气。

“闭嘴!一个一个的都说爱我?哪里爱?真让人恶心!”陈颂激动地胸口剧烈起伏着,试图攫取氧气,握紧发麻的双手,“快给我滚!安德生自己欠的钱自己还!跟我有什么关系!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给我滚!”

陈颂见虞黎跪着不动,全然不顾虞黎的辩解,把人拉起来扔出门外,甩上门后锁上门。

大脑混沌不堪,头疼欲裂,呼吸越来越沉重。陈颂拱起双手捂住嘴,依靠在门上缓缓坐到地上,良久后才缓过来。

陈颂渐渐冷静下来。

安德明既然能逃到国外就说明他一定给自己留了余地。一定没事的,这件事不是他做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法律是正义的,法官也一定明鉴。

虞黎在外面敲门,听得陈颂脑袋嗡嗡作响直疼,陈颂从地上爬起来,把屋子里所有灯都关了,踉跄着在黑暗中上楼,把床头柜里的安眠药倒了四粒来吞了下去,没有水的帮助,药在咽喉卡了半天才咽下去,呛得陈颂面红耳赤。

模糊的孩时记忆在梦境中清晰起来。睡着的每一刻陈颂都被困在梦境当中。陈升平的打骂,虞黎的讥言冷语,陈升平和虞黎的吵架,陈升平倒在楼梯口狰狞的双眼,虞黎和安德明远去的背影。

陈升平在病床上说爱他,顾行决抱着他说爱他,虞黎跪下说爱他。

在哪呢,爱?

沉重的梦压着陈颂喘不过气来,他像溺死之人拼命挣扎,就是无法挣脱梦魇逃离出来。

陈颂在翌日下午醒来了,他猛然从床上起身,大汗淋漓,被褥湿了一片。陈颂看了眼手机,显示下午四点。没有一条信息发来。什么消息也没有的手机,让他觉得无比寂静。

不安跳动的心也渐渐平缓下来,好像这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一天。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他的人生没有任何变化。

陈颂口渴地厉害,掀开被子起身时手机突然响起一阵铃声。陈颂一惊脚底一歪从床上摔下去,那铃声跟阎王来收他的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

陈颂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时松了一大口气:“喂,景笙哥。”

“嗯,小颂。前天半夜到的杭市,想着你在睡觉就没给你说,一忙就忙到现在了。你那边怎么样?阿决还待在那吗?”

陈颂扶额擦了擦冷汗:“他走了。”

陈颂说着视线缓缓呆滞,他有些分不清昨晚虞黎是不是真的来过,还是都是一场梦。

如果是真的,三千万,景笙哥能帮上忙吗

陈颂薄唇轻启,难言的话堵在胸口。

“你是刚睡醒吗?”云景笙轻声笑着说,“声音听起来像没睡醒。难得睡这么久啊,不错。”

陈颂轻轻“嗯”一声,片刻后道:“景笙哥,我能不能今天就去上班啊。”

云景笙说:“我刚夸过你呢,小颂。今天才初三,你闲不下来啊。不怕阿姨说你么。”

陈颂说:“我休息好了景笙哥不是也在工作吗。”

云景笙哑口无言,苦笑道:“我算是个坏榜样,好的不学,学坏的。好吧,我去跟科长说一声,你这么早就去上班,估计他很高兴。晚点我给你消息吧。”

“好。”

挂了电话后,陈颂便去洗了热水澡。洗完后云景笙也发了消息来,说今天可以先搬去宿舍,明天正式开始上班。

怡乐有专门提供的宿舍,陈颂简单收拾了行李,提着行李箱前往家附近的一个小区门口,那是陈颂定位的网约车地点。

陈颂刚出门没走几步,家门口的空地就驶来一辆黑车。陈颂还以为是约的车,但转念一想定位明明不是在这。

很快车上就下来一群打扮花哨的人下来,各个手里拿着棍棒,陈颂见状腿有些软,转身就要逃回家,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那群人气势汹汹地压到陈颂旁边,打掉陈颂手里的钥匙。

陈颂警惕地说:“你们想干什么。”

“爽快人,我们也明人不说暗话,”说话的是一个矮胖子,手里敲着铁棍,“三千万。还钱。”

陈颂握紧正在出汗的手,转身强忍畏惧,镇定地说:“这个房子和地先抵给你们。剩下的我慢慢还。你们应该知道,我只是一个还没”

年少时挨打的阴影如同潮湿汹涌的海水袭来,包裹着陈颂让他无法呼吸。

陈颂顿了下,咽下唾沫:“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我现在要去工作,我是医生。在医院工作,以后会赚很多钱,换你们。所以你们能不能等等。”

“房子和地你妈都已经和我们签好合同了。用不着你说。”旁边一个高瘦子架在陈颂身上,朝他吐咽,呛得陈颂直咳:“你是不是医生我们可不知道,但是我们知道你有个缺心眼的爹。他跑了,我们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今晚也是跑了呢?”

矮胖子一棍敲在陈颂的行李箱上:“你爹把我们当猴耍,这笔账,要你来算。怪就怪你有个这么坑儿子的爹!你老子把我们耍的团团转,欠的钱不还,父债子偿!今天你的房子也要,这口气我们也要出,你要是敢跑,我们就打断你的狗腿!”

“你们把钥匙打开,把里面户口本房产证统统给我翻出来!”矮胖子一声令下,乌合之众鱼贯而入,将陈颂刚整理好温馨的家掀一团乱。

噼里啪啦,屋内物体碎落的声音不断打击着陈颂的骨膜。巨大的动静引来邻居们的关注,乌泱泱的一群人让人不敢靠近。

矮胖子领起陈颂的领子拖进屋子里,关起门将陈颂摔在地上,狠狠往他身上踹了几脚,疼得陈颂闷哼几声。

“他妈老子平生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恶心的狗东西,脑子里全是算计!”胖子往陈颂身上吐了口痰,“还想着跑!我呸!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么?你和你爹一个吊样,把兄弟几个的钱全坑了。要是再跑就把你送监狱!”

“要是换不起钱,”高瘦子抓起陈颂的头发,“就把你该死的爹交出来!”

陈颂咬着牙说:“他不是我爹!欠你们钱的也不是我!房子和地都给你们,以后我能给你们多少就是多少。安德明既然能逃到国外就说明他早就留了退路,你们有时间在我这个一穷二白的大学生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去找他在哪里!”

高瘦子甩了陈颂一巴掌:“你他妈在硬气什么!?欠了债的都是孙子!我管他是不是你亲爹,担保人上写的就是你的名字,你不还钱要么我们把你送去监狱。要么,我们把你卖去黑.市,把你腰子嘎了卖了。”

矮胖子嗤笑一声:“他妈的把他整个人卖了最多只值三百万。你也就值这个价钱了。怪就怪你生了这么一个爹。”

“我说了,”陈颂猛地挣脱高瘦子的束缚,起身打了矮胖子一拳,“他不是我爹!”

矮胖子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嘴里吐出血,牙齿都松动了,他吐出血抡起棍子就给陈颂的肚子上来一棒子。

陈颂心里发着抖,但他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懦弱了。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凭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陈颂避开棒子,反手拿起一旁的花瓶重重地砸在矮胖子头上,矮胖子一阵天旋地转,鲜血从头上流了出来。

高瘦子立马上去扶着他,踉跄两步二人才堪堪稳住。

“我草你妈!”高瘦子骂道,“你他妈活腻了!想死是吧!”

陈颂笑了起来,笑意森然地向他们走近:“是,我欠了一屁股债,这辈子都换不清了。要死我也要拉你们一起下地狱!”

“你你这个疯子!”矮胖子被他吓得毛骨悚然。

“老大。都找到了!”众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各种证本,看到满脸是血的矮胖子一惊,“老大你怎么了!”

矮胖子恶狠狠地瞪着陈颂:“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们都会找到你!下一次你最好能拿的出钱还,一周内五百万,拿不出来的话你就等着坐牢吧!”

“走!”

追债的人走后,陈颂跌坐在地上,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心里止不住的发抖。

一周,一周内哪里能拿出五百万?

一定,一定有办法的,提前预支工资吧,对,要去怡乐。

不知过了多久,陈颂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把被翻乱的行李箱胡乱整理好,锁上门,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他拉起行李箱前往网约车的地点。

长石阶末的路灯下走来一个人,昕长的身影一袭黑衣立在那儿,不用靠近,熟悉的轮廓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谁。

陈颂淡漠地移开视线往前继续走着。顾行决阔步上前拉住了他:“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陈颂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着。

顾行决又跟了上去,二人拐进一个无人的花园,顾行决再次拉住陈颂:“你要去哪儿?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陈颂推开他,声色冷漠:“滚。”

顾行决心疼地抱住他:“陈颂,别这样好么。求求你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好好说,好好过。我一定”

“那谁来给我一次机会!”陈颂撞开他,“谁来再给我一次敢把真心交出去的机会!”

第48章

“你以为谁都像你么, 顾行决?谁都像你一样,一颗心能收缩自如,能同时爱着多个人呢, 能睡着这个想着那个么!我他妈不想当替代品啊!”

“我狭隘, 我就这么,这么一颗,小小的,小小的心啊, 只能住进来一个人啊。”

陈颂抖着手僵硬地比划着, 像一个刚学会说话,难以表达只能用手比划的小孩,可他嘴里说的话比谁都连贯清晰, 颤抖的声线无比凄怆,红着眼一眼不眨的坚定, 好像稍有一瞬的轻懈, 他紧绷的最后一份尊严就决堤崩盘。

“可是这个人进来把整颗心都砸碎了。我没给过你机会吗?我给过的啊!”陈颂那双灰色的眸子染上深红,像秋天凋零的红枫, 透亮饱满的泪珠滚了下来, 他哽咽道,“我把每颗碎片捡起来重新拼, 可是碎了就是碎了。怎么拼都只是扎了满身的血。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了。”

“不要”顾行决上前一步, 失落的指尖想去触碰这件碎掉的白瓷,“陈颂可以的, 可以回去的。我改。我都改。我不会再不回你消息了,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守着长夜。我陪你,我去哪儿都带着你。”

“别这么幼稚了,”陈颂眨了下眼皮, 甩干眼泪,收回溢出的情绪,神色恢复冷然,“是你说的,凭什么你想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你说和好就和好。这句话我还给你。”

“我错了,陈颂对不起我”

“够了!永远都在狡辩!你滚!”陈颂握紧双手低吼道,“你听不懂人话么,我让你滚出我的世界知道么?都滚!你们都滚啊!”

陈颂怒吼的样子震慑顾行决,他浑身僵硬地挪不动脚,想去触及陈颂的双手顿在风中。印象中那个温顺柔和的陈颂宛如清冷谪仙,顾行决玩世不恭地将他拉下神坛,跌落泥里。

这件易碎的白瓷被他亲手砸碎,飞裂的碎片穿透顾行决自以为金刚不坏的身躯。

他蓦然回神时,发现自己早已千疮百孔,鲜血直流。

“好,我走。你不要生气。我走,你要照顾好自己。”顾行决哑声说着,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饭不要吃冷的,不要吃生鲜带寒的刺激性食物。这里的冬天也冷,你你多穿点,别感冒了。你脸上的伤照顾好自己好吗。”

陈颂脸上的伤其实不重,脸颊轻微擦伤,多的是身体上看不见的淤青。但他感觉不到疼。

顾行决收回手,缓缓垂落两侧,墨色的眼底流淌着柔美的月光,蕴含着浓厚的眷恋与不舍。

陈颂紧绷的神经一直持续到顾行决消失在夜色里。陈颂撑着行李箱跌坐在花园中,长吁一气,调整呼吸,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缓和下来。

陈颂一下觉得好没意思,他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就是个笑话。

他想要的,卑微祈求的爱,在彻底心灰意冷后全都涌了上来。他一时怀疑,曾经那些冷落,那些羞辱都是假的。可那些伤害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发生过,并深刻地刻在他的骨血里。

他忘不了虞黎戳着他的脊梁骨说,我真后悔把你生出来。忘不了陈升平发疯似的把家里掏个精光,打骂追问他把虞黎的钱藏哪去了。他忘不了虞黎把陈升平推下楼,陈升平眦裂的眼珠怎样瞪着他。忘不了顾行决三年里的突然消失,连名字都是造假的欺骗,最后挽留那晚彻夜未挂电话的羞辱。

最忘不了的是,他出生在这个几十亿人的世界上,无人爱他。

太多太多了,以至于他只要轻微回忆起,全身就牵扯出刻骨铭心的痛。

他原谅不了陈升平,原谅不了虞黎,原谅不了顾行决,原谅不了这个世界。

可是,他最原谅不了的是自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陈颂从地上爬起来,克制不住的泪水挡去视线,他拉起行李箱在漆黑的夜里行走,走到网约车定位的地方等了很久,车都没有来。

陈颂打开手机才发现司机给他打了很多个电话,刚才他都没听见。那时候正是追债人上门的时候,他没在意。平台给陈颂发了短信,司机取消了今天的订单。

现在时间是晚上十点半,今夜是走不了了。陈颂也好累,闹腾不动了,没有任何心情和精力再去医院。

他给科长发了消息致歉,明天再去。科长没有回他,陈颂关掉手机往家走。

陈颂如同行尸走肉般穿过废墟,上了楼。他阵阵心悸,这样的情况下肯定又睡不着了。

可是他好累啊,如果睡过去再也醒不来就好了。

黑暗中,陈颂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压抑的情绪在他体内抓狂。陈颂打开床头的小灯,拿起床头柜上的安眠药,打开瓶盖往手里倒药。

“不够,不够,不够。”他嘴里喃喃,魔怔似的一直倒,不知不觉间药瓶已空,晃了几下再倒不出药来,陈颂扔开瓶子,瓶子闷声砸进糟乱的废墟里。

陈颂把药全捂进嘴里,生生咽了几下全卡在咽喉,剧烈咳嗽起来。清白的脸顿时憋得紫红,好多药都咳了出来,陈颂慌乱地伸手去捡,将它们一粒一粒全塞在嘴里,死死捂住嘴巴。

陈颂咽不下去,呛得眼泪横流,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没稳住从床上滚下来,背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戳到,疼得猛咳一声,嘴里的药又喷了出来。

陈颂浑身发着抖,呜咽着翻过身,趴在地上借助灰暗的灯光去捡药,视线模糊不清,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

摸索半天陈颂都找不到一粒药,他手心麻得起汗,从床头柜里拿出新的一瓶混着水全部吞了下去。呛出的药丸和溢出的水流沿着脖子打湿衣服。

陈颂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喉咙里有刀片划伤的刺痛感,每呼吸一下都疼进心肺里。

不知过了多久,胃里跟火烧似的翻滚,像是巨大的火钳夹住胃,反复挤压。胃液倒流,冲击着喉管,陈颂撑起身体想跑去厕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反复干呕。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干呕好几下都吐不出。

为了防止药物被吐出来,陈颂把冰冷的水灌进肚子里,与火钳斗争。意识渐渐模糊起来,耳边忽然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闷热得像回到那年初夏。

灰暗的记忆里,有个人抱住了他,温柔地说:“你有家的,我们一起回去。”

“别哭了好吗,你哭得我难受。”

终于,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

初一晚上的烟火依旧响彻云霄,顾行决坐在车里,手里叼着烟搭在车窗外,烟雾在风中缥缈,他吸了口咽缓缓吐出。

听着手机里男人的声音:“你是说,他现在很抵触你,连一眼都不想看到你了?”

顾行决没说话,垂眸看着手上的那枚戒指。

“不是让你找帮手么。年夜饭上没找到么。不应该吧,顾大少这么有钱。”

顾行决说:“云景笙也去了。”

电话里的男人轻笑一声:“这么狗血?这都能撞见。比我演的电影有意思。你这我真没辙了,人家都见家长了,你好聚好散吧。”

“沈青临,”顾行决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随着话语溢出,“你直接教我怎么追人吧。我真是败给他了。他说我不爱他。我该怎么让他相信。”

“人见都不想见你了,大哥。”沈青临嗤笑说,“你真要当插足人家的第三者啊。堂堂京市纨绔第一少,也有今天啊。”

顾行决伸手至窗外点了烟灰:“让你说,废话那么多。”

“你这种问题不是应该问谢砚尘么,他玩得那么花。我哪里比得上他的手段。”

顾行决说:“你也知道他是玩。我是认真想谈的。我没谈过,他也没个正经。就你谈过。”

沈青临笑了:“行吧。追人呢,无非靠两样东西。金钱和情绪价值。两样都到位可事半功倍。他喜欢什么就给他买什么,带他一起甜蜜旅游。给他讲甜言蜜语,每天都给小惊喜。虽然说大家都是糙老爷们儿,但是情趣还是要的。”

“你听没听过那句话,一段美好的爱情是从一束鲜花和告白开始的。就算是男人,收到鲜花也是会高兴的。这种事呢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多说也无益,得靠你自己参悟。”

“临哥,你的咖啡”沈青临的声音被清沉的男声打断。

“嘶”电话那头传来物品打碎的声音,随后沈青临轻轻笑了起来,“贺京山,这是来报仇的么。我很生气,该怎么办呢”

“要不然,你帮我舔干净吧。”

顾行决:“”

顾行决挂断电话,掐灭烟条,启动车子开到附近的镇上,发现店都打烊了。

顾行决这才意识到,今天大年初一的晚上,现在是凌晨两点多,算是大年初二了,哪有地方给他买小惊喜给陈颂。

顾行决苦笑,觉得自己真是疯得连脑子都丢了。他在零碎的记忆里寻找陈颂的喜好,其实陈颂爱吃有款蛋糕。

顾行决回家的时候,陈颂总会买一块黑森林蛋糕吃。他每次都会舀一勺喂顾行决,顾行决都拒绝,说不喜欢吃甜品。

陈颂说:“这不甜的,你尝尝。”

顾行决还是摇头,握着勺子喂进陈颂的嘴里:“蛋糕是给小孩吃的。陈颂小朋友多吃点。”

顾行决每次都拒绝,陈颂还是会在下一次把第一口给他。

顾行决问他:“怎么老是吃蛋糕。”

“因为高兴。”陈颂弯着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他。

顾行决心中一动,把蛋糕喂他嘴里,吻上他的唇,攫取他嘴里的奶油,确实和陈颂说的一样,不甜,带着微微的苦,苦过后甘甜缓缓萦绕回来。

这些都是被顾行决忽略的瞬间,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写着:

陈颂高兴的时候会做的事:

1.吃黑森林蛋糕。

顾行决在镇上搜寻无果,开车回到陈颂家旁的停车地上,下了车后向陈颂家走去。

唯一没有张灯结彩的房子此时亮着灯,门虚掩一条小缝,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屋里一片狼藉,顾行决心中一紧,快速跑上前,上了台阶推开门,家里的衣架翻到在地,鞋架上的鞋东一只西一只躺在地上,厨房内的碗盘碎了一地,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废墟之中顾行决看到了立在楼梯口的黑色大行李箱。这正是刚才陈颂出门提的那个,顾行决心中越来越不安,楼梯口没有陈颂的鞋子。

顾行决试图喊了几声:“陈颂!你在哪?!你在家吗?”

无人回应。

水泥楼梯上也散落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无处下脚。顾行决顾不得,心急如焚地跑上楼。

“陈颂?”二楼前门的门也没关,里面传出微弱的光。顾行决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巨大的不安像深渊笼罩着他,掀起他身上的冷汗。

顾行决推门而入,环顾一周在左边的地上看到躺在地上的陈颂。

“陈颂!”

顾行决跪在陈颂身边把他抱进怀里,摸着他的脸,满是冷汗,浑身滚烫。陈颂的手里握着一个瓶子,顾行决借着灯光拿了过来,空瓶的安眠药让他大惊失色。

恐惧的深渊顷刻间将顾行决吞噬,慌张乱跳的心脏骤然下坠,四肢一时间没了力气。

疯了,真是疯了!

“陈颂!”顾行决悲恸地抱起陈颂,以最快的速度跑出家门

第49章

陈颂迷迷糊糊间醒过来几次, 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耳边响起的声音像是蒙在鼓里朦胧不清。

他戴着呼吸机, 维持虚弱的生命体征。

在icu的第三天晚上, 陈颂醒了,睁开第一眼是憔悴的顾行决。

顾行决趴在床边,把头埋进他胸前,泣不成声。酸涩滚烫的热泪如沸腾的泉水浸湿病服。

顾行决哭得隐忍又压抑, 那泪像是顺着胸口侵进心里, 灼烧着陈颂冰冷的心脏,泛起窒息地沉痛。

陈颂疲乏地敛着眼皮,像关上一扇老旧的木门, 重新闭上了眼睛。

原来顾行决会为他哭成这样,真是奇怪。

耳边由远及近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来了许多人, 说的什么话依旧听不清。只有耳边稀碎的哽咽声一直消磨,陈颂想睁开眼睛去看, 眼皮却沉重得无法抬起。

这次昏迷后, 陈颂睡得不久但很安稳,是日凌晨又醒了过来。顾行决依旧守在他身边, 眼里满是倦红。

医生和护士很快赶来, 病房内一下就站满人。陈颂任他们摆布,直至检查完毕无事后他们才退了出去。

病房开着微弱的灯, 陈颂看向窗外晴朗的夜空不时闷响一朵烟花。

陈颂已经摘了呼吸管, 头还是有点晕,喉咙和胃都疼得似火烧,胸口泛恶心, 隐隐有股无端的烦躁萦绕心头。

大量的安眠药吞噬后会有很多后遗症,在身体上可能导致胃粘膜受损,胃出血等症状,心理上多出现暴躁郁结的情绪。

陈颂此时此刻头脑才清醒过来,自己情绪崩溃时竟然吞大量安眠药。

起初他只是想早点睡,但长期服用安眠药导致小量安眠药已经无法缓解失眠,所以那晚魔怔似的总觉得安眠药的量不够。

“医生说你明天早上才能喝水,”顾行决握住陈颂的手,给他掖好被子,“是不是很难受。”

顾行决俯下头抵在陈颂的手上,不敢看他,声音又哑又涩,听起来像灌满沙,似乎也是许久没喝水,憔悴得又像彻夜未眠。

“你就这么讨厌我么陈颂你不想活了,我怎么办。我怎么活得下去。”

过了许久,陈颂声音很轻地说:“顾行决,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不值得。”

顾行决抬头看向陈颂,陈颂没有血色的脸无精打采,半阖着眼,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

二人沉默片刻后,顾行决开口了:“陈颂,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欠下你的时间。在你身边我感到很安心,不是浪费时间。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不相信,我会用我剩下的全部时间用来陪你。”

陈颂的指尖动了下,像是想收回却没有力气,只得小幅度偏过头不看顾行决:“我不想看见你。”

他低声的反抗如有雷力,电击顾行决的心脏,颤栗不已。

顾行决很久后才从喉咙里蹦出艰难的字:“好等你好起来我就走。最后的时间让我自私地留在你身边照顾你吧。”

陈颂沉默着没说话,无尽的悲伤无法发泄,几日未进食让他干涸如枯树,连一滴泪也难以发泄。

翌日,收到消息的陆远一家来探望。再没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顾行决和陈颂之间的行为不清白。顾行决注意到陈颂的脸色便收敛许多,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说话。

陈颂的事突发紧急,顾行决当晚去到最近镇上的三甲医院,洗胃的过程中顾行决等得艰难,火急火燎,害怕这里医院医疗设备不够先进,陈颂救不回来。他特地打了电话问何医生,何医生叫他安心等待,虽然设备不够先进,但这种手术难度系数不大,应该没太大问题。

顾行决本打算转院也被何医生劝说住了,他的各种担心在陈颂终于出手术室后才消失不少。

因此陆远一家是从市中心来这的,适逢年后部分人复工,在路上堵了一会,花将近三小时才到。

陈颂没跟他们说实情,只说是阑尾炎犯了,做了小手术。唐诗禾红着眼对他又抱又摸,虽然看出他和顾行决不一般,但也没多问。

陆丰海当晚回去了,唐诗禾和陆远留下来照顾陈颂,顾行决插不上话也插不上手,默默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他们,不知不觉间累得睡着了。

唐诗禾对陆远说:“给他拿个毯子去。这孩子看着估计也没合过眼一直守着。”

陆远“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去向护士要了毯子给顾行决盖上。他刚盖上顾行决浑身一抖醒了过来,惊呼一声:“陈颂!”

陆远吓了一大跳,差点摔倒:“我靠,神经病啊。吓死我了。”

唐诗禾和陈颂也是心惊片刻,唐诗禾轻声对陈颂说:“颂颂,你跟阿姨说实话,是不是小景平时太忙了,你太孤单所以跟他好上。如果是这样的话早点和小景说清楚,对你们三个都好。”

陈颂:“”

“阿姨呢也是见过世面的,这种事情呢,”唐诗禾斟酌着用词,语重心长地说,“这种事情也是常有的。你是个大人了,你自己也拎得清吧?我看这个像是真对你上心的。小景工作忙可以理解,但你住着院也没见着他来。这样以后我也不放心。”

陈颂说:“阿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我”

陈颂沉吟片刻后说:“抱歉,我骗了您。其实我和景笙哥只是普通朋友。和他”

陈颂说着与顾行决对视一眼,将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嘴边。顾行决靠在沙发上,神情倦怠,眼里透着怜意,像是在祈求陈颂不要再说了。

陈颂淡淡地收回视线:“我和他谈过,现在分了。以后也不会和好了。”

唐诗禾震惊片刻,看向顾行决强掩眼底异样。顾行决深谙的眼底藏着落魄,他无声垂下眼皮。

唐诗禾没想到陈颂会当着顾行决的面公然说出来,气氛一时间有些紧张,她瞪了陆远,陆远心虚地移开眼神。

唐诗禾没再多问,立马重开另一个话题和陈颂闲聊起家中最近的趣事,吐槽陆丰海家那边虚伪的亲戚。

陆远听这些故事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走到顾行决边上坐下:“没想到京爷还有这种毅力,追着我们家陈颂一直追到现在还不放弃。说吧,你俩为什么分手。”

顾行决说:“我的原因。是我忽略他。”

陆远嗤笑一声:“不止吧,看你这样应该在外面玩得很花,被抓到了吧。”

“我跟他在一起后没有别人。”顾行决正色道,忽然顿了片刻,蹙眉继续道,“分手后也是为了气他才”

“气他就和别人瞎搞啊?”陆远鄙夷,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

“我没和那个人睡。也没在一起。就是”顾行决难以启齿起来,“就是那人亲我,我没拒绝。”

“6。”路远更加鄙夷,“啊亲就亲了呗,找那么多借口干什么。死渣男永远都别想和好吧你。傻逼。就你这样,说的比唱的好听。就算像你说的,只是为了气他。那能用这种事情来气么?男德都不守,这让陈颂怎么相信你。”

顾行决无奈地说:“我这不是遭报应了么。”

“能不能加个微信。”顾行决话锋一转,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陆远像看智障的眼神看他:“你他妈有病吧。”

顾行决落寞地看向他:“他出院后我就走了,我不会再打扰他了,但我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陆远:“”

“所以你就打扰我?”

顾行决说:“麻烦了,我还想知道一些他平时的喜好。讨厌什么,喜欢什么之类的。”

“6。”陆远不吃这套,“在一起那么久都不知道,死渣男。”

顾行决沉吟片刻,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他:“911给你。”

陆远瞪大了眼睛:“!!!”

“卧槽?”陆远震惊,“真的假的!”

“嚷嚷什么!”唐诗禾转头瞪陆远,“什么真的假的。”

陆远立马抓住顾行决的手背到二人身后,对看过来的唐诗禾和陈颂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

唐诗禾白他一眼,扭回头和陈颂继续聊着。

陆远搭过顾行决的肩膀转过身去,背对他们,轻声说:“你他妈拿这个贿赂我,卧槽我是那种为了车出卖兄弟的人么?”

顾行决说:“我这不是贿赂你。我只是想知道他的消息。我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陆远狐疑地看着他,诱惑让他心跳得厉害。顾行决叹了口气,把钥匙收回来:“好吧,既然你”

“等等,”陆远拉住他的手,看着那车钥匙像闪烁的钻石一样耀眼,“真就不会再来打扰他了?”

顾行决眼神暗淡下来:“嗯。”

他害怕了,怕陈颂情绪激动起来又干出什么事来。陈颂不想再看见他,他就躲得远远地看陈颂就好了。

陆远还是败给诱惑,扯走钥匙做贼般向后提防一眼陈颂和唐诗禾,把钥匙踹兜里说:“那行吧,勉为其难收下。你用这招算你狠!”

顾行决立马拿出手机跟他加好友。

这辆车是顾行决下飞机后嫌交通不便去附近炎盛旗下的车行提的。刚好最后一辆被他开走。

后来在陈颂家附近的镇上随便开了个酒店,大部分时间还是守在陈颂家附近,待在车里。

陈颂辞职休息那几天,陆远和陈颂出门去镇上买菜,陆远总是在他的车边徘徊,眼里嘴边都是对这辆车的渴望。直到陈颂告诉陆远,这辆车车主是谁,陆远立马唾弃拉着陈颂走了。

顾行决对车颇有研究,知道爱车人士的心理,现在好像参悟沈青临说的“找帮手”该怎么做了。只是为时已晚,今后是真的很难有机会和陈颂说话了。

顾行决看向陈颂,珍惜相处的最后时光。

只是时间飞逝,两天后陈颂出院了。

“你哪来的车?”唐诗禾拉着陈颂走下医院台阶,对面前驾驶位上的陆远说,“我怎么记得你爸把车开走了?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那辆么?你爸给你买了?”

“不应该吧,你爸跟我说不会给你买的。你自己存的私房钱?”

“就我那压岁钱,我存五十年才能买吧。”陆远心虚片刻,朝顾行决抬抬下巴,“他的车,他的。”

“哎呀你们快上来吧,今天这么冷。”

唐诗禾看向顾行决礼貌笑笑,没再说什么把陈颂拉上车。

坐上车后,陈颂说:“把我送去怡乐吧。”

“不行,”唐诗禾反驳道,“你这几天还要休息。刚出院哪能去上班。”

“我……”陈颂支支吾吾道,“我已经把行李搬去怡乐的宿舍了,我去那儿不上班。我去那休息。”

房子已经被抵押了,他没有家了……

第50章

“你家我已经叫人打扫好了。”顾行决看向陈颂的眼里是安慰与镇定, “这几天没人来过。先去那休息吧。刚出院坐那么久的车会很累,身体吃不消。”

陈颂与他对视片刻,收回目光, 想拒绝时陆远应和道:“我昨天和他回去看过了, 打扫得太干净了。”

“是啊,颂颂。先回家吧。”唐诗禾温声道。

陈颂感觉古怪,房子已经被抵押给债主了,他们怎么收拾的。但陆远都这么说了, 陈颂只好应了他们。

到家后, 一切真如顾行决所说,连被砸碎的盘子都被替换成了新的。

唐诗禾做了顿丰盛的晚餐,饭后陆家司机就到了。陈颂家里只有二楼两个卧室, 二楼楼梯连着三楼全靠木板打造,十分简陋, 不能住人, 放的都是杂货。

唐诗禾本想住下再照顾陈颂几天只好作罢,陆远倒是积极留下说要照顾, 如此唐诗禾走后也能放心点。

唐诗禾站在门口跟陈颂叮嘱很久才上了司机的车回家。

少了唐诗禾, 三人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

陈颂看向顾行决,正准备赶人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陈颂心脏猛烈跳动起来, 害怕地挂断。

然而那铃声没过多久立马又响起,陈颂指尖颤抖,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谁啊, 一直打?”陆远问,“你不接一下么?”

陈颂手里发着抖,张了张嘴巴, 磕磕巴巴地说:“呃可能可能是骚扰电话吧。”

语罢陈颂又把电话挂断。很快夺命般的铃声再次响起,陈颂的心跳到嗓子眼,握着手机在发抖。

当他颤抖的指尖又要挂断时,顾行决抽走手机,接起电话放在耳边:“喂。”

“……喂,”对面的女声显然一怔,这声音让她不由胆寒,“你……是顾、顾先生?我正要……”

顾行决眼底掠过一丝阴翳,神色如常道:“我不是陈颂。嗯。好,我把手机给他。”

顾行决把手机递给陈颂:“你妈找你。”

陆远瞪大眼睛看向陈颂,小声说:“你妈竟然会找你!?”

陈颂薄唇紧抿,绷着下颚,伸手迟疑地去接手机。

顾行决怜惜地抚摸陈颂的脸,安抚道:“没事的,陈颂。发生什么事我都在呢。”

陆远看着这一幕非常别扭,有些不爽,但是他拿人手短,想着这是顾行决和陈颂相处的最后时间也只好没拦着。

顾行决的声音铿锵有力,给了陈颂莫名的安心与勇气。

陈颂接过手机,转身向后门外走去。

后院有一排一层房屋是出租给外地打工人的,此刻都在厂里上夜班,门户紧闭。

陈颂走到长石阶边,深吸一口气后道:“喂,是我。”

“小颂啊。”虞黎强敛方才的畏惧,尽量亲昵地叫着,“妈妈给你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个好消息的。”

陈颂不语,二人陷入一阵沉寂后,虞黎略微尴尬地笑了笑:“就是那个三千万,安德明的亲戚帮忙还了。你的家和地也还给你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找你讨债了,安德明他你也别担心,他不会再有机会陷害你了。”

陈颂大脑一片空白,紧绷的神经还是没有松懈下来。从他得知这件事到失常吞下安眠药,再到被救醒,他的神经一直处于一种超负荷的状态,疯狂运作着。

虞黎此时说的话让陈颂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他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所有事态转变的太快,快到他无法消化,无法承受。他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虞黎的捉弄。

“你说……什么?”

虞黎说:“真的,小颂。你不用再害怕了。我我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切事都已经解决了。跟你无关了。”

“是妈妈对不起你,害得你”虞黎哽咽起来,“如果你将来还愿意见我的话,可以打着个电话。好吗?”

陈颂唇边微动,所有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心中憋闷的酸楚顷刻间化作泪水涌上眼眶,他扶额仰头轻叹,半晌才说:“我知道了,挂了。”

语罢陈颂不等虞黎回复便挂了电话。

昏黄路灯下飘零着闪耀白雪,十来年没下雪的温市突然下起雪。

陈颂站在风雪里扯出一抹艰难的笑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陈颂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雾混在盐粒大小的雪中,又被风吹散。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陈颂身上被披上毯子,坚实有力的臂弯将他拥入怀里。

“我在呢,有什么事跟我说。我一直在。”顾行决将头埋在他的前肩,话语温柔同耳畔亲昵撕膜那般喃喃,“我一直都在呢。”

“不管是北城京市,还是南城温市的雪,今后我都陪你一起看。让我陪你一辈子吧。”

陈颂没有说话,也没挣脱他的怀抱。顾行决就这么静静抱着他,好像一切都回到以前。

顾行决想起来了,陈颂喜欢的事有一件是看雪。

京市的初雪总是陈颂第一个告诉他的。有时夜半下雪,陈颂都要爬起来看窗外的雪。

“下雪了,顾墨。”陈颂激动地摇摇快要睡着的顾行决,强行拉起他一起看雪。

陈颂笑起来很好看,眼里明亮如载浩瀚星辰。顾行决被打断睡眠的不悦也尽数散去,他爬起来用被子裹着陈颂,宠溺地亲他:“不是说没力气了么。我看你还不够累。下场雪而已,有什么好看的,不如看我。”

顾行决扶上他半侧脸,细细摩挲着,厚茧与细腻的肌肤相互摩擦,烧起些许暖火。陈颂微红着脸,有些害羞,他说:“我喜欢看雪,和喜欢看你一样。”

顾行决心动了几分,吻上柔软的唇瓣,缠绵又到天亮。

“别抱了,快进屋!”陆远喊了一嗓子,搅醒顾行决的回忆,“卧槽!下雪了?!”

为了陈颂的身体着想,顾行决非常不舍地把陈颂送回了屋里。

陈颂回到屋里后已经调整好情绪,陆远在门外一直在拍雪。只剩顾行决和他,气氛有些凝固。

顾行决学着以前陈颂的样,给陈颂煮了一杯蜂蜜水,调好温度后递给陈颂:“喝点暖暖身子。”

陈颂接过后喝了几口,二人沉默片刻,陈颂开口了:“这几天麻烦你了。谢谢。”

顾行决心猝然凉得比屋外的雪还冷,陈颂的生疏道谢打破方才二人好像和好的错觉。顾行决喉结微动,想起他与陈颂做出的约定。

今夜是最后的夜晚。

顾行决沉吟片刻后说:“那我就到这吧。我先走了。你你不用送,我自己走了。”

陈颂指尖轻敲了下玻璃杯:“嗯。一路平安。”

顾行决颔首,没再多看,心一狠转身走了。

陈颂垂眸,没看。只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随门关闭的声音消失不见。屋里静的能听见屋外的风声。

陆远欢快地从后院跑进来:“你妈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

陆远见陈颂不愿多说的样子也就不再多问,日后再慢慢问吧。毕竟陈颂家的事给他带来了很多伤害,他刚出院陆远不想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

“他呢?”陆远看了一圈发现没有顾行决的身影。

陈颂把玻璃杯放在桌上,搂紧小毯,拖鞋上楼:“回去了。”

“回哪?”陆远愣了愣,这车钥匙都在他这呢,他能回哪?

陈颂没说话继续走上楼。

陆远给顾行决发了微信:真走了?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了微信:

【渣男】:门口

陆远:“”

陆远收回手机,走到门口打开门,顾行决正蹲在门口抽烟。

“真要回京市了?”

顾行决点了烟灰:“不回。”

陆远走到他旁边蹲下:“你不是说不出现在他面前了么?”

“嗯,”顾行决吸了口烟,“两码事。”

“你没事儿干么?北城第一富的都这么闲么?你家里人不管你么?”陆远自认为是个悠闲的富二代了,但他没这么闲更没顾行决富,也不可能过年不回家,他会被扇死。

顾行决不冷不热地说:“我没家。陈颂在哪,家在哪。”

陆远觉得他装逼:“那你还不知道珍惜。”

“我这不是遭报应了么。”顾行决苦笑。

“你今晚就在这?车钥匙给你吧,你回酒店吧。不过你明天得给我送回来,明天我要回家了。”陆远停下想了想又补充道,“到的时候给我发消息就行,别进来。”

顾行决说:“你拿着吧,我再说。还不想走。”

陆远把钥匙又放回口袋,瘪了下嘴:“那你记得走,别赖在这。虽然你看着也挺可怜的,但有些事错过就是错过了,我不想让陈颂不高兴。”

顾行决按灭烟条:“知道了,你进去吧。”

陈颂洗过澡后回到房间,窗帘开着,陈颂犹豫片刻走到床边快速拉上窗帘,关灯躺在床上。

黑夜里他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脑海里一直闪过顾行决站在长石阶末抽烟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陈颂还是没睡着,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四点多了。

陈颂的目光落在窗帘上,大概看了有十分钟左右,他掀开被子起身,被窝外的空气很冷,陈颂披上毯子走到窗边,捏住窗帘停顿片刻,心里有些紧张,他掀开一小点窗帘,透过缝看向窗外的路灯下。

雪下得很大,路灯下,长石阶末空荡荡,看不见任何人影。

陈颂松了口气,把窗帘拉开了。

人真的走了。这段纠缠三年的感情在这场温市的雪里谢幕。所有的感情被消除后,身体空落落的。

可能顾行决真的爱他吧,不然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在他面前哭成那样。

失去与错过教会人成长,教会人珍惜,教会人去爱。

他无法释怀,有些刺扎在心里已经与血肉相融,越是想拔出来疼得越厉害。

陈颂看了会儿雪,准备拉上窗帘时,他家门前走出去一个人。

陈颂呼吸轻滞,想转身离开,他的脚却像黏在原地一般,一动不动。

顾行决走在风雪里,沿着长石阶一直走到末尾停了下来。纷飞的雪落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埋葬。

他停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抬脚走了,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前方的巷子里。

陈颂悬起的心又落了回去,又要拉上窗帘时,灰暗的巷子里又走出一个人。

顾行决阔步走了回来,抬眸时一顿,停在原地,漆黑如夜一样的目光穿透白雪与陈颂定定相望。

陈颂拉上窗帘,在黑暗中沉默片刻后穿上衣服,下楼,打开门,顾行决依旧站在那仰望着二楼的方向。

听见陈颂开门的声音他眼里一喜,走了过来,陈颂下了台阶走进风雪里,也向他走去。

顾行决拉起他走:“外面冷,进去吧。”

陈颂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说:“说好了的,我出院了你就回去。”

顾行决欢快跳动的心脏骤然停了下来,他侧身与他面对面站着,白雪落在陈颂的睫毛上缓缓化成水,冷得和陈颂眸低的情绪一样。

顾行决呼吸有些困难,胸口起伏越来越大,风雪如冰针般扎进心肺,他颤巍巍地拉住陈颂的双臂,眼里缓缓续起泪水:“我做不到,陈颂。我真的做不到。我试过了。没了你我好难呼吸。睡不着,吃不下饭。怎么办,你教教我该怎么办?”

“看着你做那样的事,我真的怕了。我也想乖乖听你的话,不要来刺激到你,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陈颂冷然地看着他,风雪在他身后恍若他就是那带来风雪的神,衬得他心若磐石般狠心:“你说的这些,我都经历过。会过去的。没什么事过不去。时间会抚平一切的。”

顾行决摇头,抱住他努力攫取他身上迷人的温度:“能不能不要赶我走,陈颂,我的乖陈颂,我的乖陈颂去哪了。你把他还给我好么,求求你了,你把他还给我”

顾行决松开陈颂,捧起他的双手,殷红的眼尾淌过一行行热泪,稀碎的哽咽从微颤的唇溢出:“能不能再给我次机会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

陈颂决然地看着他,拉开他的手:“这世上没谁离不了谁。你说的。”

“陈颂,我错了。”顾行决艰难地滚动喉结,说出的话似是要将吞下的冰针一根根再划过伤口吐出来,“我我不会打扰你和那个姓云的,偶尔让我陪你好不好,我很乖的,我求求你求求你别不要我。”

顾行决慌张地将陈颂拥入怀中,就像捧着一堆破碎的瓷器,扎得自己鲜血淋漓,却甘之如饴。

热泪不断滴在陈颂的后颈,却无法撼动陈颂冰冷的心:“不好。”

陈颂不敢相信,那个骄傲自大的顾行决竟然能说出这种话。陈颂猛地把他推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你的尊严呢?你的骄傲呢??”

“不要了,不要了,我只要你,我只要陈颂,别的我什么都不要了。”顾行决呼吸紊乱又困难,浑身发抖,雪淋得他好冷,风刮得他好痛。

陈颂心中涌上酸意,这样的顾行决好可怜,但他的心依旧冰冷无法触动。

雪叠在他宽大的肩膀上越来越多,好奇怪啊,这么多年不下雪的温市竟然下了雪,雪落在顾行决身上显得无比寂寞。恍若回到陈颂在京市捡到顾行决的那年。

也是这么一个人孤零零的很可怜,嘴里喊着:“别不要我。”

顾行决无力地跪在地上,垂头哽咽,双手紧紧攥着陈颂的裤子:“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陈颂俯视他,心里也跟着在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一开始的陈颂遇到的是现在的顾行决的话,他们的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可惜没如果,可惜没如果。

“你爱我的,”顾行决将手上的戒指取下来,仰头给陈颂看,“你是爱我的啊!这是你给我做的,只要它在就代表你是爱我的啊。莫比乌斯环,无尽的爱,永恒的爱!”

陈颂沉默地看着那枚戒指,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银亮反射出璀璨之光,一片雪花落在了上面。陈颂伸手拿起戒指,转身走进屋内。

顾行决愣了一瞬,心中一阵欢喜擦开眼泪跟了进去。

“你是不是原谅我了?”顾行决脸上难掩雀跃。

陈颂没理他,弯腰在桌下的储物箱里翻找着什么东西,顾行决觉得不对劲,脸上的笑容冷了下去。

陈颂拿出一个铁榔头,把戒指放在地上用铁榔头用力敲着,一下一下雷霆震碎般的声音也敲在顾行决身上。

顾行决的心跟着一起粉碎了,祈求道:“不要不要陈颂求求你了,别这样。”

陈颂置若罔闻,强大的冲击下,精致的戒指逐渐扭曲变形。

顾行决去拉他:“别这样,别伤着自己,求你了。”

陈颂闷声甩开他的手,继续砸,楼上听到动静的陆远跑到楼梯口问:“干什么啊?我靠拆房啊?你怎么还在这?”

顾行决不敢轻举妄动,怕陈颂又干出什么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戒指扭曲成一块废铁。陈颂敲够了后拿起戒指就往外走。

“我靠你们要干啥啊!”陆远跑下楼追他们俩,“傻·逼你他妈又惹他什么了!”

陈颂把戒指扔出去,地面上积攒厚厚一堆雪,渺小的戒指坠进茫茫白雪中,黑夜里只一盏路灯,根本寻不到踪迹。

顾行决冲进风雪里四下寻找,落在脸上的已分不清是化开的雪还是泪了,双手插进冰冷的雪里摸索,几秒钟就冻得没了知觉。

“在哪,我的戒指,我的戒指,怎么找不到?怎么找不到?”他嘴里喃喃着。

陆远擦着眼,还没清醒:“你扔什么了?”

陈颂阴沉着一张脸没说话。

陆远“啧”一声:“他是傻逼么?这么大雪怎么可能找得到,等明天雪化了不就知道了?温市的雪一般都只下那么一点,几分钟就没了,这次竟然下这么大。”

“疯了吧他,”陆远低声道,他不仅有些同情了都,朝顾行决喊,“你等雪化了再找啊!是不是傻逼?”

顾行决没听见似的继续翻找。

“怎么找不到!”顾行决急躁起来,身体里的空间像是被完全挤压,他无法呼吸,全身紧绷,四肢麻痹。

他的呼吸越来越快,头开始昏沉,眼前闪过黑影,他甩了甩头,继续找。

“哥!!”巷子里突然跑出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少年。

少年穿着米色大衣跑到顾行决身边,后面跟着一群穿西装的黑衣保镖。

“我靠!”陆远睡意全无,“哪来的人,这阵仗拍电影呢。”

“哥!”顾易铭拉住顾行决,“跟我们回家吧,爸知道了。”

“滚开!”顾行决一把将他推到地上,继续在雪里找戒指,他痛苦地呼吸着,“戒指,我的戒指,我的戒指。”

保镖上前把顾易铭扶起来,另外几个想去抓顾行决被顾易铭制止住了:“先别。”

“哥,你在找什么?”顾易铭凑近问。

“戒指,戒指,我的戒指。”

“去,快帮他找!”顾易铭道。

“是,小少爷。”

“戒指……”顾行决再难呼吸,强撑不住,眼前倏地一黑跪在地上倒了下去。

“哥!”顾易铭把他拉起来,“哥你怎么!”

“快把车开来!”

陈颂愣在原地,他没有想到顾行决也会这样,也会呼吸性碱中毒。

“我靠!他不会出人命吧!”陆远问陈颂,“你不是学医么,知道他怎么了么?”

陈颂没有回话,走到顾行决跟前,俯视着躺在顾易铭怀中呼吸崩乱,浑身发抖的顾行决,好像看到了圣诞节那晚晕在街头的自己。

陈颂缓缓蹲下,拱起手背捂住顾行决的嘴。

顾易铭怒道:“你要干什么!”

说着他就要推开陈颂,却听陈颂镇定的声音响起:“这是呼吸性碱中毒的现象,也被叫做呼吸过度。有没有牛皮纸袋子,用这个效果最好。”

顾易铭和顾行决眉眼间相像,锐利的眼神扫过陈颂,斟酌判断地打量着他,似是不信。周围的保镖上前一步围了过来,准备拉走陈颂。

陆远上前一步拦在他们身前:“他是医生,不想你家少爷死的话就听他说的。”

陈颂眉间微蹙,垂眸看着顾行决挣扎痛苦的样子:“不要围过来,散开。”

顾易铭给保镖眼神,让他们散开。

顾行决呼吸渐渐稳了下来。

“去找他说的袋子。”顾易铭对保镖说。语音刚落,一辆黑色大型越野车就开进来。

顾易铭让人把顾行决抬上车,关车门前深深看了一眼陈颂。

少年眼里有气恨,怨怼,阴戾,还夹杂着复杂的畏惧,最后什么也没说便关上车门开走了。

满天飞雪的凌晨,陈颂站在雪里,雪花淋满一身,他灰色的眼眸穿过飘飘白雪看着那辆黑车消失在小巷里,永不复返。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如陈颂所愿,顾行决再也没有出现,这个名字也没再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