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的外国脸停在了女人身前。
其他的小杂鱼自动被鬼神忽略,两面宿傩停在楼顶上,看到那个金发蓝眼的外国脸对那个女人轻声说了什么。
然后他就收起了手,脸上的战意如潮水般退去,似有让出舞台的架势。
“?”
让出……舞台?
两面宿傩的神色微微凝滞。
千百年来……他这是第一次被如此忽视——但是这才有趣!
“我有这具身体的记忆,他的记忆里,咒术界可不是繁花盛开啊。”
一头粉发的男人说道,“报上你的名字——”
魏尔伦一律已读乱回,又说英语又说法语。
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翻了下记忆库,自信道:“What’s your name?”
魏尔伦:“……?”
好不容易用反转术式修好自己的羂索:“……”
焯。
听到这声的五条悟震惊的瞪大眼,没忍住扭头笑起来,“哈哈!”
拽洋文的两面宿傩?!
魏尔伦难得哽了一下,然后他秃噜秃噜说了一串法语。
夏油杰问五条悟:“他说什么?”
悟:“他说两面宿傩的口音太重了,他差点儿连这么简单的句子都没听懂。”
“噗!”
魏尔伦耸了耸肩。
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一手捏上下巴,然后令人意外的,他露出了能用宁静形容的沉思表情。
他被文化差异冲击了。
难得碰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浓郁的非人力量,仿佛生来就携带罪恶的诅咒,气息作呕到令他浑身舒畅,结果……语言不通。
交流是战斗的调剂品,很多人都认为,战斗不仅要在实力上胜过对方,还要在精神上摧毁对方。
两面宿傩张了张嘴,拉下脸来。
冬阳在那张脸上清晰的看到了……兴致不能被满足的无趣表情。
他烦躁,无奈,像是想和魏尔伦继续打又像是觉得时机不妙,妖异的黑色纹路遍布在脸上,配上此时的表情,一时就像年轻人的潮流纹身一样无害。
随后,两面宿傩抬眸,一指冬阳,
“给我翻译。”
他的目光冰冷,看待冬阳时就像在看尚能喘气的死物。
冬阳挑了下眉。
这副神情或许上一秒在宿傩眼里是不知天高地厚,但下一秒……
与鬼神的咒力一样磅礴的,潮湿的,山崩般自带压力的念倾泻而出——
冬阳说,“求人的话,起码要讲礼貌——”
“……”
两面宿傩瞪大眼睛,随后,他的眼中突然升腾起更加狂热的兴奋之色,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我好像听说过你,在这具容器的记忆里。”两面宿傩道,“你是这个时代的头儿吗?”
“嗯……可以这么说。”冬阳认得干脆,她反问道,“你现在不是完全体吧,有几根手指?”
两面宿傩不答。
他转动眼珠,看向冬阳的腰间——别在那里的刀只露出了一小部分。
但仅是这一小部分。
两面宿傩只觉四肢百骸彻骨冰凉,周身万籁俱寂,大脑陷入濒死绝境,一切诡异的应激反应都使得他本能乍起,用此生最快的速度结印,驱动咒力——
“【领域展开——伏魔御厨子!!!】”
霎时间,地狱般的黑色即将遮天蔽日!
冬阳瞳孔巨震,肌肉骤然绷紧,比离弦的箭矢更快!比腾飞的子弹更快!比跃入太空的文明更快!比摄像机能捕捉到的频率更快!!
她这一刻什么都没有想,仿佛无数念头滑过了脑海,但全都没有具体印象,唯有一点,唯有一点!!!
她要把斩杀鬼神的刀划过两面宿傩的脖子——!!!
那是震天动地的一瞬间。
是对于两个交锋的人来说,无比漫长的竭尽全力的一击——
“砰……”
好似有巨响炸开在耳边,又好像只是幻觉。
高空中之上的术师惊愕的瞪大眼睛,距离最近的北欧神明本能的张开了黑色的球体,将自己裹在其中。
那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洞,而它此时出现的目的,是吞噬领域内袭向他的,避无可避的无数斩击。
硝烟和巨响慢半拍传来,半径500米的楼房,还在机械着播放着照片的大屏,连绵的绿化,全被夷为了平地。
空中似乎传来了谁的嘶喊,谁惊慌至极的哀嚎。
众人投去目光的空地中央,是鬼神飞起的头颅,和倒在地上无声无息的拔刀者。
领域终止了,在打开了0.01秒后,随着施术者咒力断开而瓦解。
外人无法窥探的领域内部,空间内难以追寻的前后,全都落在了一双非凡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裂纹,血肉,不再黏丝合缝的白骨,伤痕累累的躯体。
夏油杰只觉咒灵负重一轻,“悟!”
白发蓝眼的神子直接跳了下去,飞速朝空地中央跑去。
他的脚步一点儿都不踉跄,目的清晰,清晰到他的人格都好像在抽离,变成旁观剖析这一幕,理智到恐怖的疯子。
伤势——重伤,濒死。
呼吸全无,心跳停止,血流成河。
大脑损伤,无法分辨是否脑死亡……
“嗬……!!”
冬阳猛地睁开眼,直挺挺坐了起来。
“BOSS!”雨阵吓了一跳,在她旁边惊喜的唤道。
港口mafia的密室。
冬阳捂了捂额头。
她的念能力被触发了,咒术师的领域对决接近于一种概念上的交锋,诅咒之王的领域更甚。五条兰惠的身体暂时罢工了,但没关系,照以往经验,那具身体会自动锁定,濒死但未死,完全符合与谢野的[请君勿死]发动条件。
雨阵递上来了水,“你感觉还好吗?”
“我没事。”冬阳利落的站起身,精神和身体状态都很好,她边走边将水一饮而尽。
吸血鬼伯爵布莱姆在一旁静静凝视着她,说道,“我还以为终于要用上我了。”
“用上你的时候完全是不得不的下下策了。”
冬阳戴上备用耳麦,尝试联系总监部。
过了十几秒,那边才传来了回应,断断续续,颤颤巍巍,不可置信。
他们甚至忘了叫她总监,而是:“……兰惠?”
小心翼翼。
轻不可闻。
***
北海道,风形成了呜咽般的声响。
魏尔伦撤下黑洞,震惊的扫视荒芜的四周。
但他的视线只在周遭环境上停顿了一秒,便锁定住了空地中央的三人。
五条悟跪在冬阳的“尸体”旁边,僵硬的抬着胳膊,想抱她但是无从下手。
他的神情呆滞,目光冷凝,瞳孔神经质的震颤,身体像受到巨大冲击般僵硬。
夏油杰操控咒灵飞到他身前,从咒灵上跳下来的辅助类咒术师广源营不顾腿软,直接扑在冬阳身边,伸手按在她的手臂上,施展咒术。
他的术式是让中术者的状态“变慢”,只要不被“对抗”,能慢到何种程度没有极限。
巨大的时钟突然浮空出现在冬阳的头顶,是港口mafia的异能者,他的能力和广源营如出一辙,此时他双眼通红,手指颤抖,像是在尽最大的努力掰动金色时钟——
双重buff下,冬阳的状态极近“停止”。
夏油杰的声音发紧,声调有微妙的破腔,“硝子……回去找硝子!悟!硝子在东京,我用咒灵飞过去的话——”
他想抱起冬阳,突然和五条悟一样无从下手,
一切发生得太快,结束得太快,他们连反应都没来得及,这是他们不能参与的战斗吗?
不,不,这些思绪流水一样滑过夏油杰的大脑,他却慌乱得什么都想不清,没有精力思考自己到那个处境时该如何破局,没有心自责自愧他是不是没有帮上忙,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要救五条兰惠!
印象里——从初遇到现在,所有的记忆里……
我都没有见过你这副模样啊……!
夏油杰又唤了一声悟,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回应,他想悟应该最无法承受,可能停止了思考,可能悲恸到无法言表,比他还要混乱……却见白发少年突然仰起了头,那双苍天延展一般的瞳眸迸发出惊人夺魄的荧光——
夏油杰一怔。
陌生。
直觉告诉夏油杰,此时的五条悟非常不对劲。
特别特别……不对劲。
“……悟?”
“……”
五条悟凝望着天空。
但他的大脑里此时好像并没有天空的影像。
空气,灰尘,万物……他都曾见过,但都不曾像此时这般“看见”。
如同突破了桎梏,上升到了全新的维度,他此时感觉无比的畅快,纯粹至极的畅快,没有过往,没有未来,属于“五条悟”的人格在这一刻抽离得干干净净,他的天赋在向他低语,告诉他这才是世界的真实面貌,这才是真正的你。
身边有人呼唤吗?
不。
根本没有。
他的耳朵只能听到咒力千年流传的涡流,他的身体只能感受到亿万细胞欢快的沸腾,他只能看到……看到……?
数以千万的信息量中,有个一闪而过的影子,在向五条悟传达“现在”。
只是那么微小的,即将被吞没的一瞬间。
五条悟“清醒”了过来。
仿佛刚诞生的神明强势的拉回了某个恐惧分离的一部分,沸腾的骨血突然冷得心惊神颤,他的人格以惊天动地之势碾压过了畅游在咒力汪洋里的灵魂。
啊……他刚才,在进入这种状态之前,满脑子吵闹尖叫的念头是什么?
五条悟一把拉住了母亲的手,空茫的神情顷刻变得鲜活,眉宇紧皱,眼眸大睁,咧嘴咬唇,惊慌且决绝。
新鲜的反转术式,烙印在了六眼的大脑。
他将磅礴的咒力输进这具濒死的身体。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五条悟声音发紧,恍若无觉般重复念叨,
“妈妈,妈妈,妈妈……你不能死,不能死!”
肉眼可见的,在夏油杰震惊的目光里,五条兰惠身上的伤口疯狂愈合,有些崎岖的肌理正奇迹的变得平整。
姗姗来迟的太宰治远远的,蹙眉看着这一幕。
他忘记BOSS并不会死了吗?
不……
应该是真假都不能接受吧。
五条悟死死盯着五条兰惠,
神子的低喊犹如狠决的诅咒——
——你不能死!!!
这句话就像炸响在冬阳耳边一般。
她恍惚的眨了下眼睛,然后……
视野里突然就出现了五条悟。
“?”
“???”
“???!!”
那双冰川天尽般的苍蓝眼瞳,近乎带着泣血一般的流光。
她怎么回来的?!!
下一刻,还没等冬阳理清自己的身体状态,把她的手都要攥骨折的五条悟突然搂住她的脖子,就着她平躺的姿势扑进了她怀里。
冬阳记得上一秒他还一副凶神恶煞要诅咒她的模样,可是现在……
冬阳轻轻抚了抚少年的背,
“悟,你哭了吗?”
他在把脸埋进她怀里的前一秒,露出了比如释重负更纯粹的,悲伤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