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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嫁东宫 山辞尘 19964 字 7个月前

沈将时也不再逗她,二人坐在灯火下,顾姝臣抬手倒了一抹茉莉花茶。

淡淡花香顺着指尖荡漾开,顾姝臣抬眸看着对面男子:“今日的事可有人受伤?”

沈将时接过茶水,摇摇头:“没人受伤。孤去看过了,万山寺大殿里受损太过严重,已经坍塌了。”

顾姝臣叹一声:“陛下可有说什么?”

太子殿下默了默,抬眼看向她:“父皇……没有跟我说什么。”

顾姝臣看出他眼中的意思,蹙眉。

若是皇上勃然大怒、势要揪出暗中不轨之人,那事态还有转圜之地。可此刻皇上什么都不说……到当真让人担忧。

“今日的事,是孤疏忽了。”沈将时垂下眼,桌上的手默默攥紧,流露出懊悔的神色。

顾姝臣摇摇头:“哪有千日防贼的,这种事情,谁又能预料得到。”

沈将时眸色又黯了黯:“可孤是太子,在孤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看着太子的神色,顾姝臣就知道他心里又跟自己过不去了,于是什么也没说,默默起身,靠着他的衣袖坐下。

两人就这么在昏黄的灯火下坐着,一时屋里安静极了。

第86章 第86章 殿下你属狗的!

良久之后, 顾姝臣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心头一酸,手指轻轻摩挲着太子殿下搭在她裙摆上的腕子。

“其实,此事还是有解的。”

顾姝臣抿唇, 转头看向太子殿下。

沈将时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垂眸看向她。烛光下, 他的眼眸格外温柔, 宛若云间明灭的月光。

顾姝臣嗅到他衣袖间若有若无的清香,抬手把他的手拉近一些。

“我听表妹说,馥州本地传闻颇多。其中一条,就是说山中有一种会吞吐火焰的精怪, 时常作乱起来,总会死伤百姓。”

沈将时的手微紧, 眸色稍明:“你的意思是?”

她看着沈将时神色,顿了顿, 继续道:“殿下只要让人放出传闻, 说这事实为精怪所为, 幸得皇上龙气庇佑, 才没有伤人。”

她说话声音很轻, 落在雨夜里温温柔柔, 像梢头新开的栀子, 自带着一股子轻灵之意。

沈将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 默了片刻:“精怪之言,太过愚昧, 终究做不得数。”

若是传出此言论, 惹得馥州百姓信奉无比,眼前境况虽解,却也后患无穷。

听他这么一说, 顾姝臣隐隐有些挫败感,眼尾稍垂:“只是现下情态紧急,倒也算个解法……”

她勾了勾沈将时的小指,抿唇道:“若是殿下觉得不好……就算了。”

屋内寂静了片刻,烛火闪动了几下,忽地灭了。

眼前骤然一黑,顾姝臣惊呼一声,惹得门外婢女来查看。

片刻后,灯火重新亮起,沈将时垂眸,看着抓在自己胳膊上那只纤纤手。

许是骤然受惊,她的力道有些大,在胳膊上留下淡淡红痕。

顾姝臣舒一口气,羞赧笑着:“这烛火也太淘气了,怎么忽然灭了。”

沈将时看向那火焰,笑道:“许是告诉你,时辰不早,该休息了。”

方才的话题就这么断在这里,顾姝臣有些不甘心,抬眼看见沈将时眼下淡淡的乌青,心想他今日太过操劳,便先作罢,唤婢女打热水来梳洗。

二人躺在架子床上,屋里黑暗一片。一点淡淡的月光落来,轻薄地好像团扇上的鲛纱。

“最近发生的事,孤会解决的。”沈将时冷不丁开口,“你不用担心。”

顾姝臣转头看向他,眨了眨眼睛,反问道:“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沈将时看着女子无比真挚的目光,一时语塞,良久后才轻笑一声:“孤说过是带你来江南游玩的,若是事事让人烦恼,孤这个太子岂不是当的太没用?”

顾姝臣扯了扯被角,闷声道:“嗯……那好吧。”

沈将时轻捻她落在身侧的发丝,心里想,平日里让顾姝臣跟着他学习读书,她面上乖觉,实则是百般不情愿。若是再让她困扰在这些事里,此番南巡,倒不知是享福还是遭罪来了。

与其这样,不如让他把所有的事情担下,让她能随心所欲在馥州玩一场,也不虚此行。

她心里向来装不了太多事,只盼着身边人平平安安,此番煞费苦心替他筹谋,说到底是因为真正把他放在心上。

想到此,沈将时伸手,准备把女子拉近一些,谁想却扑了个空。

再看去,浅淡月光下,顾姝臣转身搂着竹夫人,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顾姝臣柔顺的乌发,犹如锦缎一般。

是不高兴了吗?

他凑近些,趁女子尚没反应过来之时,一把把她捉进怀里。

顾姝臣正想挣扎,却听他在耳边说:“其实孤在馥州城,还有另一处地方,你想不想知道?”

她一听,瞬间放下扯着男子的手,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是什么?”

沈将时把她的手按在身侧:“是一处秘密的地方,除了孤,谁也不知道。”

顾姝臣眨眼,忽然勾起一抹坏笑,哼笑道:“这么见不得人,定是殿下想金屋藏娇,在什么地方藏了娇美人吧!”

说罢,她作势垂泪,指节点点眼尾:“唉,妾身真是可怜,新婚不到一载,就要替夫君纳新人了。”

她抬眸,指尖点点沈将时的胸口:“还望夫君告诉我……也让我见见新妹妹呢。”

听了她这矫揉造作一番话,沈将时觉得脸一热,险些顾不上仪态,把她按在怀里:“又浑说起来了!”

顾姝臣倔强地仰着脖子:“妾、妾没有胡说!”

下一瞬,她的唇就被堵上,直到微微气喘,才被松开。

顾姝臣被吻得七荤八素,唇被咬破了皮,眼角真的泛起一点泪光,不满地捶了捶男子:“殿下你属狗的!”

谁料,沈将时抬手替她掖了掖碎发,笑道:“如娘子所言,孤真的是。”

顾姝臣脑子有些发闷,默默在心里算了算,她是属小兔子的,殿下长她五岁……

原来他真的是属狗的!

看着顾姝臣眸光里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恍然大悟,沈将时不满地撇嘴,略过这个话题:“你想不想让孤带你去?”

顾姝臣忙不迭点头。

沈将时点了点她额头,拽起一只纤手到自己唇边。

“方才我亲了姝儿,现在到姝儿了。”

果然!还是在问她要好处!

顾姝臣愤愤地看着这个小气的太子殿下,只见沈将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大有她不照做就绝对不放开她之势。

僵持片刻,顾姝臣便败下阵来,起身勾着眼前男子的脖颈,闭眼轻轻吻上去。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以前胡闹的时候,她哪里都咬过了……

存了报复的心思,她故意加重了些力道,谁想太子殿下跟不怕疼似的,不仅没躲开,还按着她的后脑,一步步攻城拔寨下去。

顾姝臣后腰发软,头脑也不清晰起来,等她回过神,寝衣又不知什么时候落下去。

她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欲哭无泪地看着面前微微摇动的床帐逐渐变成重影,心想怎么又把自己搭进去了。

…………

等一切恢复平静后,沈将时揽着软到一动不动的女子,附在她耳边,告诉她另一处住处在哪。

“是一座岛?”顾姝臣声音还带着些黏腻,“要怎么上去呢?”

沈将时有一下没一下揉着她的长发:“岸边有船夫,给银子叫他们划船,不过两刻钟就能上去。”

而后他顿了顿:“他们不知我真实身份,只当是京城里的富户,在这里寻一处归隐之所。”

顾姝臣听着他的话,也起了几分兴趣。只是她现在身上乏得厉害,没力气多说话。于是打了个哈欠,翻个身懒懒道:“殿下你可真会玩。”

有一处小园子不够,还能给自己再寻个岛,可见上次皇上放他来历练,他没好好尽心尽力,净想着自己玩了。

顾姝臣这样想着,抬眼觑一眼。

沈将时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起身撑手在她身侧,指节刮了一下她额头:“心里又想什么呢?孤是无意间得了这个契机,又不是偷来抢来的。”

顾姝臣不满得皱眉,烦躁地推了推他的胳膊,推了半日已经纹丝不动。

她刚想往男子腰上掐一把,忽感身上一阵凉意,只好把被子拉起来,偏开头不满地瞪他:“我现在要睡了,你不许再捣乱。”

被这样无缘无故诬陷一句,沈将时刚想跟女子理论一番,就见她闭上眼睛万事皆空的模样,只好放开手。

“明天孤一早要出门,你不必起来,请清河和盛家小姐来玩吧。”估摸着女子还没那么快睡觉,沈将时嘱咐一句,“你二哥跟着我,有什么事,就叫你身边丫头直接找孤就是了。”

顾姝臣半张脸藏在被子里,闷闷地应一声。

…………

第二日顾姝臣睁眼时,便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头脑有些昏沉,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探了探,身边的位子已经空了,只余淡淡的气息。

顾姝臣把被子拉到怀里抱着,又眯了片刻,睁眼开口叫人时,突然感觉嗓子一阵酸痛,好像吞了刀片一般。

婢女们听到动静进来,看到帐子里的侧妃娘娘神色恹恹,面颊还带着不自然的红,眸色也有几分迷离。

采薇看一眼,当即便断定娘娘是着凉了,忙叫太医来开方子,忙乱了半日,终于把黑黢黢的药端到了顾姝臣面前。

顾姝臣看着面容紧绷的采薇,讪讪一笑,把药碗递给她:“许是昨夜里在门口吹了风……”

采薇端着碗撇撇嘴,目光落在顾姝臣锁骨上,又很快移开视线。

恐怕不止吧。

采薇恨铁不成钢地叹一声:“娘娘身子本来就弱,怎么也由着殿下胡闹呢!”

听到这话,顾姝臣面颊上本已褪去的红晕又重新升起来。

幸好这时候,竹青及时走进来,替顾姝臣解了围:“郡主和盛姑娘来看望娘娘,正在外殿侯着呢。”

看到顾姝臣不自然的神色,竹青疑惑道:“方才不是好些了吗?这怎得又……”

顾姝臣摆摆手:“我无事……快把她们请进来。”

须臾间,两位女子便进了里间,明媚的神色,让屋里亮堂不少。

顾姝臣半倚在软枕上,看着二人笑:“这样下雨的天气,难为你们还专程来看我。”

清河率先坐下,刚想拿出团扇来,忽想到顾姝臣还病着,又把扇子塞回袖子里,哼笑一声:“谁让咱们娘娘格外娇贵,片刻也离不得人,一大早上表哥身边人就巴巴地跑到我园子里,请我到明园来呢。”

盛浅然也跟着笑:“反正在家里也是无趣,不如到娘娘这里来,还能热闹些。”

顾姝臣点点头,抿唇一笑:“既如此,多在我这里待些时辰,用了晚膳再回去。”

三人闲聊一阵,门外雨又大起来,打在屋檐上,落下雨帘,打断了交谈的声音。

盛浅然忽地压低声音,对着二人道:“今晨我听母亲说,城里仿佛出了件怪事。”

第87章 第87章 不是说了不必跟来。……

顾姝臣掖了掖发丝, 狐疑看向盛浅然:“什么事?”

盛小姐抿抿唇,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是听我母亲说的,昨日万山寺起火, 不知为何, 万山寺荷花池的鱼, 竟然全都死光了。”

顾姝臣闻言怔住, 不可置信地看向盛浅然,声音微微不易察觉地发颤:“你是说鱼……都死了?”

盛浅然点头:“是,那荷花池子上面乌泱泱一大片,可骇人了……据说里面还有一条很有佛缘与人亲近的, 万山寺的方丈都落泪了。”

听到此,清河郡主叹口气:“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这事要是让皇祖母知道了, 定是要大发雷霆了。”

太后自从先皇薨逝后,就一心潜心修佛, 若是知道这样的事, 不知该有多生气。

她正叹息着, 忽然发现顾姝臣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于是拿着帕子抬手在她面前晃一下:“这是怎么了?吓傻了?”

被她这么一晃, 顾姝臣回过神, 对着二人勉强扯出一个笑意:“无事……我是在想, 这事虽然看起来蹊跷, 可说不准是火烧庙宇以后,把灰都落在池子里。昨日忙乱间, 又没人去打扫, 才意外把鱼都毒死了呢。”

盛浅然和清河郡主对视一眼,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三个人在一起,太子虽然不在, 明园倒也热闹,一直到晚膳后,雨也渐渐停了,顾姝臣叫下人备车把二人送回去。

盛浅然回到府里,估摸着父亲定在书房里,正好去给母亲请安。走进正房里,便见张夫人歪在小桌上,正蹙眉翻动着桌上的纸,看她弟弟的课业。

盛浅然见母亲的神色,就知道定是弟弟的课业做的又不如她心意了,怕自己被无辜牵连到,问个安便匆匆跑出去。刚转过回廊往自己小院去,便看到灯下隐隐绰绰,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往自己所在的方向来。

在这里碰上父亲,盛浅然左右看了看,此处避无可避,只好乖巧垂手站着,等盛琅走近了,低头问安。

盛琅向来不太在意这个姑娘,见到她也只是淡淡点头,继续往前院走。盛浅然刚松口气,正想溜之大吉,却见盛琅忽然顿住脚步,上下打量她。

盛浅然被父亲盯得发毛:“父……”

“今日去哪了?”盛琅神色有些阴沉。

盛浅然摸不透父亲的意思,老老实实答道:“去了明园,侧妃娘娘病了,女儿去探望。”

谁想,听完她的回答,盛琅面色更差了,眼底阴鸷一闪而过,对着她怒道:“以后少和那个女人来往!”

盛浅然没想到父亲会这样说,一时怔住,口中喃喃道:“怎、怎么……”

就在这时候,前头正房突然传来女人尖利怒骂的声音:“你这死小子还敢顶嘴!看你娘我不打断你的腿!”

盛浅然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时,便见父亲冷哼一声,甩袖抬脚往前走去了。

盛浅然站在原地,满头雾水地看着盛琅地身影消失在黑夜里,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绪,才往小屋里去。

一边走,她一边在心里思忖着,父亲最近是有些古怪,不仅时常心绪不宁不说,怎么还对顾姝臣有那么大偏见?

…………

明园里,顾姝臣坐在窗边,纤纤手中随意翻动着手中的琴谱,目光却飘忽到窗外。

采薇端着药来,看着娘娘心不在焉,把药碗轻轻放到顾姝臣手边。

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顾姝臣回神,把琴谱放下,轻轻叹一声,看着采薇道:“你说说,怎么来南巡一趟,就出这么多事呢?”

倒豆子似的一桩接一桩,日日都不让人安生。

采薇立在一旁,看着顾姝臣眼中浓浓的倦意,心疼道:“真真是流年不济,索性还有不到一个月,咱们就要回京城,或许回京城就能好一些。”

顾姝臣疲惫地点点头,拿起药碗,采薇看着娘娘蹙眉吞咽着黑黢黢的药汁,继续道:“咱们呀,不如趁这次风寒,索性向皇后娘娘告了病,以后娘娘就待在明园里,外头的事咱们一概不管。”

顾姝臣放下药碗,拿起帕子轻轻拭着嘴角,听到采薇的话,抬眼觑她:“那怎么行?让别人怎么看咱们?说咱们侧妃只是个有福同享,有难不能同当的。”

采薇端着托盘,张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只见顾姝臣摆了摆手:“勿要再提,你家娘娘还是要面子的。”

采薇暗中撇撇嘴,她家小姐何时把那些虚无缥缈的面子放在心上了?不过见顾姝臣坚持,也没再说什么,正欲悄无声息退出去,便见竹青进来。

“什么事?”顾姝臣问。

“是太子那边来传话,后日皇上和皇后娘娘要到霁水阁去祭拜,殿下说,您才受了凉,就不必去了,在园子里歇着就是。”

沈将时走的时候,还不知道顾姝臣生病的消息,定是竹青这丫头自作主张去报了信。顾姝臣看她一眼,竹青便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还有呢?太子殿下没再吩咐什么?”

竹青忙不迭回话:“殿下还说,这几日他那里繁忙,便不回明园里了,叫了二公子来守着园子,娘娘不必担忧。”

顾姝臣扶额,只是此时天色有些晚了,就算是自己二哥,也不好再进园子里面见她了。事到如此,也只好明日再说了。

第二日一大早,顾姝臣用了早膳,便叫人把顾俨臣请进来。

顾俨臣听到自家妹妹叫,以为是有什么急事,早膳也没吃,便急匆匆来了。今日晴空万里,顾俨臣进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汗。

顾姝臣见着自家哥哥这个样子,忙叫人上茶,又亲自把帕子递给他,问道:“哥哥走得这么急,可用了早膳?”

顾俨臣摇摇头,面色有些发红。如今他已经这样的岁数了,行事还是这样不稳重,倒叫妹妹看了笑话。

好在顾姝臣对自家哥哥的秉性了解,叫婢女上了糕点。

“姝儿你叫我来,可有什么事?”顾俨臣咬了口糕点,抬头眼巴巴看着妹妹。

顾姝臣抿唇一笑,托腮看着哥哥:“也没什么事,就是明日要陪着皇上皇后去祭拜,来问问哥哥有什么要注意的。”

听到妹妹的话,顾俨臣的动作慢下来:“殿下不是说……”

顾姝臣歪着头看他:“殿下是说了,那又如何?天天在屋子里待着太闷了,况且我身子已经好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去怎么行呢?”

顾俨臣还是不赞同:“可是……”

顾姝臣鼓着腮,气鼓鼓地看向顾俨臣:“顾俨臣!到底谁是你妹妹!”

看着妹妹的神情,似乎是真的生气了。顾俨臣半晌没说出话,最后终于败下阵来,颓然道:“好吧,可殿下那里我该怎么交代?”

见顾俨臣答应,顾姝臣眉开眼笑,抬手去拉住他的胳膊:“这个哥哥不用担心,我自会安排好的。”

顾俨臣无奈,临行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和太子殿下一起,把顾姝臣给看好了,不许由着她的性子胡闹。可自家妹妹的性子,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主意大着呢。

只盼着,这趟旅行,别出什么岔子。

…………

到了祭祀这一日,顾姝臣早早便打扮好,坐着马车往皇上皇后住处去。

马车上,采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频频看向顾姝臣。

顾姝臣靠在马车上,察觉到落在身上那一抹幽怨的目光,勾唇一笑:“如今生米煮成熟饭,说什么也晚咯。”

采薇被气笑:“娘娘您还说呢!”

顾姝臣歪了歪脑袋。

反正不管说什么,她早就打定主意,此次肯定是要跟着来的。她不喜欢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定然不能让自己置身事外。

不过片刻,便来到皇后住处,仆从把她领进来,皇后娘娘正在宝座上端坐着,面色有些发白。

见她来了,皇后微微抬眼:“听说侧妃不是病了?怎么今日也来了?”

顾姝臣含着笑:“小病不打紧,儿臣身子向来好,昨日已经好全了,今日来给母后请安。”

听了她的话,皇后微微颔首。须臾后,便有内侍来报,时辰到了,请各位娘娘动身。

马车又缓缓行驶起来,穿过街头巷尾,直往成外去。

顾姝臣坐在马车上,正摇摇晃晃昏昏欲睡时,忽然听到马车外传来清冽的男声。

“停车。”

那声音透着刺骨的冷意,听得人浑身一哆嗦。顾姝臣立马睁开眼睛,困意瞬间消散。

马车稳稳停在路边,顾姝臣平稳一下心情,扬起一个明媚的笑,一把拉开车帘:“殿下……”

看着沈将时阴沉着的面色,顾姝臣眨眨眼,把后面的话又默默咽回去。

沈将时的目光扫过女子紧紧攥着帘子的手,拉了拉手中缰绳,冷冷道:“孤不是说过,叫你不许跟来了吗?”

顾姝臣咬唇,点头应是,声音细如蚊吟:“是,可是我身子已经好了,在园子里待着也无聊。”

她抬眸看向沈将时,一身浅蓝色衣裙,更衬得水眸盈盈,为自己辩解着:“况且,这样重要的事,我躲着不来,皇后娘娘会不会不高兴呀。”

为了别人一点虚无缥缈的看法,就能把自己的安危至于不顾了吗?

沈将时气极反笑,不欲再管,冷哼一声,拉起缰绳快步向前而去。

马蹄溅起尘土,身后女子的声音传来:“殿下……”

一口气行至队伍最前面,他才平复了气息,叫来慕容逸。

“你去后面,跟着侧妃娘娘。”

慕容逸惊异抬眸:“娘娘怎的来了……顾大人没跟着吗?”

沈将时暗自咬牙,气道:“再去把顾俨臣给孤叫过来!”

第88章 第88章 你可不认识故人了?

皇后半闭着眼, 明艳动人的面上愁眉不展,十二尾金凤步摇的流苏随着马车的行进,在肩头随意晃动着。

玉桂在一旁, 轻轻为皇后打着扇子。

“娘娘不必担心, 事情都已经办妥了。”见娘娘眉间愁绪, 玉桂轻声开口安慰道, “奴婢亲眼看着她咽气的,定是万无一失。”

皇后点了点头,长长叹一口气:“我这二哥……怎么这般不靠谱。”

回想起那日那老妇冲出来的模样,皇后依旧心有余悸。原本应该死去多年的人骤然出现在她面前, 让她怎么能不心惊?

万幸她已经失心疯,所说的也不过疯言疯语。皇后本想直接下令把她处死, 谁想皇上却以大火的事为由,让她不必再管这件事。

皇后眼皮一跳, 难不成皇上已经发觉了什么?

玉桂压低声音:“横竖她已经死了, 死人是说不出话的。”

皇后微微颔首,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眼底的冷意翻涌:“当年在东宫里, 她们就是斗不过本宫, 如今本宫稳坐凤位, 谁也休想将本宫和时儿拉下来。”

…………

祭祀仪式繁琐, 忙活了半日,眼见着终于到了休息的时辰。

皇后起身, 扶着玉桂的手, 率先往殿外走去。此处跟着皇后娘娘的都是女眷,一众娘子跟在后面,殿外又落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山中升起翡翠色的雾气。

顾姝臣跟在后面,正盘算着过会儿怎么让沈将时消气,忽听到身后尖叫声传来,惊得她险些跌倒在地。

回眸时,大片烟灰从神龛出涌现出来,正肆意妄为地向外弥漫。呛人的气息在殿中蔓延,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起,顾姝臣捂着口鼻,烟气直往眼睛里钻,她不住地咳嗽着,被采薇一把拉出殿外。

“这是怎么回事!”顾姝臣擦着被烟熏出来的眼泪,紧紧攥着采薇的手。

采薇灰白着脸摇头,雨水落在二人发上,湿了裙摆,可此刻谁也顾不上去管。

诸位娘子们都聚在院子里,神色慌张地望向皇后娘娘。

皇后眉头紧皱,神色阴沉,带着极重的怒气,冷冷地看向身边侍从:“去给本宫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道刺耳的哭声在人群中响起来:“娘娘!娘娘您怎么啦!”

众人往那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宫女模样的人,正跪在地上,揽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

有人尖叫一声:“婉美人这是怎么了!”

顾姝臣转头看去,只见美人双眼紧闭倒在地上,面色发青,很是可怖。

皇后脸色又差了几分:“先把婉美人扶进屋子里去。”

几位宫女和内侍上前,人群让出一条道来,顾姝臣趁机往大殿里看去,只见大部分烟雾已经散去,神龛上一片焦黑,俨然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顾姝臣收回目光,心又沉了几分。

刚刚安顿好了婉美人,皇上身边的内侍便来报,此处不能待人,请诸位娘子往后院去。

…………

顾姝臣跟在人群后面,跨过门槛,便看到沈将时在皇上身边站着,正在和皇上说什么。

皇上神色还算泰然自若,抬手免了诸位娘子的礼。

顾姝臣走上去,略思忖了下,还是没往太子身边去,而是选择了站在向才人身后。

向才人年龄尚小,被方才的变故吓坏了,脸色惨白的像纸,攥着帕子捂在心口,呆滞地喃喃自语:“怎么会……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侍从已经向皇上说了方才发生的事,皇上略沉吟片刻,吩咐道:“把大司空叫来。”

大司空掌管着宫廷祭祀事宜,也负责观测天象、算卦占卜之事。近年来皇上沉迷长生之术,对他很信任。

大司空进来,向皇上行礼。他面若冠玉,一身出尘气息,气质斐然,看不出岁数。

上首皇帝道:“爱卿不必多礼。依你之见,今日之事可有什么说法?”

大司空垂着手:“今日之事蹊跷,待臣占卜一二。”

皇上点头,大司空退了出去。离开之前,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皇后身上。

皇后垂眸,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听到大司空的话,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

她向来不相信这些鬼神之说,对大司空也是厌恶至极。奈何皇上信任,她也无法。

过了一刻钟,大司空再进来时,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衣衫也有些凌乱,满眼都是惊恐的神色,连表情都有些扭曲,与方才淡定坦然、带着那么几分仙骨的男子判若两人。

皇上显然也很意外,身子微微倾斜几分:“这是怎么了?”

大司空扑通跪在地上,身子不住颤抖着,牙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皇后向来看不惯大司空的装神闹鬼,此刻有些着急,用力拍一下桌子:“到底怎么了?快说话!”

大司空头深深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带着哭腔:“皇、皇上,不好了,臣方才占卜,发觉卦象混乱异常,阴阳颠倒!变爻所示,纹如龙腾蛟跃,然首尾断裂……此兆……此兆前所未见!此乃天命不稳、社稷有灾、血脉源流混淆,真龙潜渊之象!此兆一出,储君有异啊皇上!”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皇后护甲重重磕在桌上,长指甲指着大司空:“你这装神弄鬼的道士,胡言乱语什么!”

她神色凌厉,凤眸中满是怒意,满身威仪压迫下来:“还不快把他拉下去!”

皇后身边的内侍得令,正要动手,只见大司空却转向皇后,重重磕头道:“娘娘!臣占卜所见,天命如游丝一线,尚未归位……娘娘,偷天换日罪孽深重,此乃倾覆社稷之祸根啊!”

皇后怒目圆睁,胸口重重欺负着,指尖不住颤抖,指着大司空:“你……你……”

转头向呆愣的内侍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他拉下去!”

就在忙乱之间,沉稳的声音传来,如有千钧之重,瞬间让众人都安静下来。

“慢着。”

是皇上。

此刻皇上站起身,负着手,居高临下,面色阴沉地看着大司空。

“你可知道,污蔑皇后,该当何罪?”

大司空眼底划过喜色,匍匐在皇帝脚边:“臣一心向着陛下!绝无二心啊!”

他颤颤巍巍抬眸,看着眼前的真龙天子,表情真挚无比:“皇上,这段时日,馥州城里异象频出,臣便有所察觉。储星混淆,天降惩罚,早已预兆!臣已经算出,馥州城里,正南正北正东且与储君相关之处定有生灵涂炭之事!陛下只需验证一二,便可知臣所言真假!”

说罢,又重重磕头:“若臣有半句虚言,任由陛下处置!”

皇上微微蹙眉,似是在思索大司空所言。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惊呼:“正南……不就是万山寺?”

万山寺?顾姝臣心一惊。

难道是……

果然,那人继续道:“听说前几日,不知怎么回事,万山寺那场大火后,莲花池里的鱼一夜之间都死了。”

听到此言,王修仪也惊道:“这样说起来,抚华院里养的那缸子金鱼,也是一夜之间都死了!”

抚华院在正东,那只剩下正北……

顾姝臣呼吸一滞,抬眸便见众人的目光直勾勾投向自己。

她攥紧袖子下的手,努力平复情绪,起身道:“回陛下,妾所在明园并无任何异常。”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则神色古怪,还有的人面露遗憾。

“谁不知侧妃娘子平日里不管事,或许是底下人怕责骂,出了事情不敢禀告呢?”忽然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话语直指顾姝臣。

顾姝臣面色沉了几分,冷笑着看向那说话的夫人:“若是明园真出了这么大的事,可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瞒过去?夫人久居馥州城,这几日可曾听到一点传闻?”

那夫人一时语塞,面色涨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采薇在顾姝臣身后站着,早就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庆幸娘娘有先见之明,没让那日的事流露出去。

不然,今日可该如何收场?

顾姝臣坐下,神色看起来淡然自若,实则袖子里的指尖早已深深嵌进掌心里,疼痛清晰传来。

事情已经有了定论,皇帝面容上也有了微微怒气,不满地看着大司空。

大司空早已经满头冷汗直冒,匍匐在地上,口中直呼着:“臣、臣所言句句属实!求皇上明鉴!”

皇上不耐地摆摆手,示意一旁侍从。

就在侍从的手触到大司空的袖子,却听到外面喧闹声传来。

刹那间,一道身影闪进殿内,力气极大地将那侍从撞开,向皇后的方向扑去!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那人已经掐住了皇后娘娘的脖子,尖利的指甲深深嵌进皮肤里:

“盛芙华,把我的命还给我!”

玉桂率先反应过来,冲过去掰女子的手:“婉美人!您这是怎么了!快放开皇后娘娘呀!”

众人也回过神,纷纷上前,可平日里瘦弱的婉美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足足五个人才把她拉开。

婉美人跌在地上,眼眸赤红,恶狠狠地盯着皇后,随时都会再扑上去。

皇后白皙的脖子上多了几道鲜红的血痕,正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重重呼吸。

顾姝臣身旁的向才人显然已经吓傻了,半晌才回神,拉着顾姝臣的袖子不住颤抖着:“婉、婉姐姐怎么……怎么看起来、像是鬼上身了?”

顾姝臣此时也注意到,婉美人此时眸中猩红,凶神恶煞的模样,和平日里那个温婉端庄的女子判若两人。

婉美人被众人按着,目光死死盯着皇后,忽然冷笑一声。

“阔别多年,盛侧妃,你可不认识故人了?”

第89章 第89章 将盛氏关押!

皇后看着婉美人猩红的双眼, 忽然勾唇一笑,放下抚着脖颈的手,微微俯身看向她, 压迫感十足地开口:“婉美人, 你又在装神弄鬼什么?”

婉美人同样冷冷一笑, 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嘶哑不堪, 带着说不上的恐怖:“盛芙华,要不是你当年那一碗药,本宫何至于血崩而死,连自己的亲子都没能见上一面!”

皇后表情僵了一瞬, 冷冷收回手:“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神色慵懒自若, 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婉美人,本宫平日里待你不薄, 你是听了谁的指示, 来这样诬告陷害本宫?”

婉美人对皇后的话充耳不闻, 神情狰狞扭曲:“你当年在我生产时暗害我, 害我母子分离, 又毒杀太子妃, 坐收渔翁之利!你这蛇蝎心肠的妇人!凭什么能稳坐凤位这么多年!”

此话一出, 满座皆惊, 皇后面色变了变,凤眸冰冷:“你又是从哪听来的胡话, 也敢来皇上面前胡诌, 有辱圣听。”

皇后冷哼一声,脸色铁青,轻轻抚着护甲:“婉美人殿前失仪, 快把她拉下去。”

可这一次,没有一个人听皇后的吩咐,因为皇上面色阴沉地走下阶梯,居高临下看着婉美人。

“朕记得你是珩安十五年才入宫。”

是他登基后选秀入宫的新人,怎么会知道从前的旧事?

婉美人扬唇笑着,眸中毫无惧色:“沈平元,你任由那贱人兴风作浪无恶不作,还亲手把她推上凤位,任由皇家血脉混淆,你把你的东宫当什么!养蛊吗!你对得起太子妃、对得起冷宫里的余氏、对得起我吗!”

她陡然仰头,爆发出一阵凄厉长笑,几近癫狂:“哈!你们都被她骗了!都被这毒妇玩弄于股掌!哈哈哈——!”

玉昭仪惊得面无人色,猛地起身,护甲直指婉美人,声音发颤:“放肆!你……你怎敢直呼陛下名讳,如此大逆不道……”

皇上不耐地摆了摆手,打断玉昭仪,面不改色看着地上瘫坐的女子。

婉美人歪着脑袋直视皇上,鲜红的唇色看起来有些鬼魅:“这么多年,你也有疑心,不是吗?”

她咯咯笑着,嗓音凄厉:“不然,那天那嬷嬷冲出来之后,你为什么没有把她处死,反而不许皇后插手?”

“你早就知道这个贱人的真面目!刀不插在你自己身上,你从来不睬不顾,任由她作贱我们!”

婉美人又疯狂地大笑起来,尖利的笑声充斥了大殿里每一个角落,仿佛利刃一般划在心头。

皇上面色沉了沉,甩袖离开。

内侍立马上前,把婉美人拉出大殿。

这一次,婉美人没再挣扎,只是口中魔怔般喃喃着:“你们都被她骗了……都被她骗了……”

大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顾姝臣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幕,不知所措地望向太子。

沈将时依旧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片刻之后,一个内侍进来,说婉美人又晕过去了。

一时间,大殿里无人敢说话。皇后起身向皇上行礼:“是臣妾管教不严,才让婉美人殿前失仪、出言不逊。回宫后,臣妾定依宫规严惩……还望皇上看在婉美人今日受了惊吓晕倒的份上,留她一命。”

此话一出,众人反应过来,皆感叹皇后贤良。方才婉美人那般咒骂,都没让她借机报复。

皇上却没发话,目光冷冷扫过皇后,又看向一旁几近晕厥的大司空,转头对内侍吩咐道:“去把那人擅闯宫闱的妇人带过来。”

话音刚落,只见皇后惊骇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陛下!”

皇上面色依旧阴沉,一言不发,独属于帝王的威仪压迫,众人都噤了声。

皇后眸色渐沉,起身回到位子上坐下,玉桂微微颔首,向皇后投来一个安心的眼神。

皇后心里冷笑着,这老东西果然还是起了疑心,幸好她先下手为强,先一步毒死了那妇人。

如今也只能带来一具死尸,从死人嘴里,是套不出话的。

…………

偌大的宫殿里,落针可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了外面传来脚步声。

天色微微发暗,烟雨之下更是阴沉。顾姝臣看到,两个内侍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看清来人,皇后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向玉桂。

玉桂同样也是惊骇万分,掖在身前的手不住颤抖着。

那老妇被押到皇上面前,双手被反剪。顾姝臣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见她萎缩佝偻的模样,估摸着有五十岁。

“奴……奴婢给皇上请安。”她的声音嘶哑,神智却还算清明,与那日疯狂的模样状若两人。

“你有什么要说的。”皇上淡淡开口,目光扫过那妇人,只见她身子不住颤抖着,似乎很是恐惧。

妇人抬眸看了一眼皇后,头重重磕下去:“奴、奴婢要告发……告发皇后娘娘!”

“大胆!你是哪来的疯子!皇后娘娘也是你胡乱攀扯的!”玉桂破口大骂,眸中满是不可遏制的滔天怒意。

似乎是被玉桂口中“疯子”刺激到,那老妇忽然神情激动:“奴婢没有疯!奴婢是当年苏侧妃的接生嬷嬷!当年皇后娘娘用奴婢的孩子威胁奴婢给苏侧妃下药!奴婢是被她威胁!万不得已而为啊!”

“胡言乱语!”皇后呵斥道,冷笑一声,“看来本宫这个皇后当得真是失败至极,真是什么脏水都能往本宫身上泼!”

那老妇声音有些颤抖,看向皇后身后的玉桂,尖声质问:“既然娘娘您问心无愧,为何今早要派身后这位姑姑去毒杀奴婢!”

玉桂愣了片刻,扑通跪在皇上面前:“求皇上明鉴,奴婢没有!”

“搜身。”皇上眉头深锁,下了命令。

两位女官上前,很快,就从玉桂身上的荷包里搜出一瓶毒药。

看着被呈到皇上面前的小瓶子,玉桂怔了片刻,直到皇上阴冷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瞬间泪流满面,用力磕头:“奴婢……奴婢不知道这是什么!奴婢……奴婢没有……”

她不是把这毒药扔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身上!

人赃俱获,玉桂被人拉下去。一阵兵荒马乱,皇后抿唇看着眼前的闹剧,一言不发。

那老妇继续开口道:“当年、当年皇后娘娘威胁奴婢,说奴婢不帮她杀了苏侧妃,就要、就要杀了奴婢的幼子!”

说到此,那妇人泪流满面:“奴婢罪孽深重,只能替她下药给苏侧妃,让侧妃血崩而死,再嫁祸给余良娣……”

妇人抬眸,满眼都是愤恨看向皇后:“可最后,皇后还是杀了奴婢幼子,又让盛大人来将奴婢灭口!只因为奴婢撞破了皇后的丑事!”

“呵。”皇后表情有了一丝裂痕,极力保持着威仪,“胡言乱语而已!本宫倒要看看,你嘴里还能说出什么!”

老妇胸前不住起伏着,用力咬着唇,似乎下定了决心,语出惊人:“皇后和盛大人暗中密谋,要从宫外找一男婴,冒充皇家子嗣!”

听到此言,皇后黛眉紧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老妇眸中狠厉乍现,直直望向皇上:“陛下!奴婢罪该万死,然皇家血脉混淆,实乃天理难容!这数十载,奴婢东躲西藏,苟活于世,只为今日能面见天颜,吐露真相!”

“你!”皇后起身,美艳的面容有几分扭曲,看向皇上,“陛下!这疯子胡言乱语,不足为信啊!时儿乃臣妾亲子,绝无半分虚假!”

太子此刻也行至皇上面前,抬眼扫过面容苍白的皇后,跪地道:“求父皇明鉴。”

顾姝臣被这一连串地变故吓得不知所措,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皇上面前,挨着沈将时跪下,眸中带泪,面色有几分期艾。

怎么会呢……这不可能!她抬眸看向皇后,又看向皇上,声音卡在喉咙里,身子不住剧烈觳觫着,直到一只手轻轻握住她冰冷的腕子。

她转头,沈将时垂着头,微微侧目,递给她一个眼神。

顾姝臣头脑还有些混沌,浑身冰凉,泪水模糊了大半视线,只能颤抖着悄无声息往沈将时的方向挪了挪膝盖。

上首皇上并没有注意下面的异样,吩咐人去把盛琅带来。

天色愈发昏沉,宫人们点上宫灯,照亮了大殿。雨点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的脆响一刻不停息,搅得人心神愈发不宁。

足足有半个多时辰后,才有人进入大殿。顾姝臣一动不动跪在下面,膝盖早就没了知觉。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进来,带着一身寒意,向皇上行礼:“回陛下,属下到盛府搜查,并没有发现盛大人踪迹,只见到盛大人书房中这一封陈情书。”

皇上打开书信,目光一寸寸扫过,半晌没有说话。

陡然间,殿外一声炸雷撕裂天际,震得顾姝臣身子猛地一歪,几乎扑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直接帝王才缓缓抬眼,目光沉沉钉在皇后脸上,眸底深寒,划过微不可见的痛楚。

“来人!” 皇帝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宫殿里,却似龙吟虎啸,“将盛氏关押,严加看守!无朕手谕——”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透着冷意,“擅近者,斩!”

…………

采薇扶着瘫软的顾姝臣,强压着泪水:“娘娘……咱们快……”

顾姝臣却好像没听到她的话一般,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目光呆滞,平日里灵动含笑杏眸里没有一丝神采。

看着顾姝臣的神色,采薇心都快碎了,环顾四周,众人都避之不及,竟然没有一个人搭手。

采薇只好用单薄的身子撑起顾姝臣,往殿外走去。

雨下得愈发铺天盖地,采薇一手撑着伞,还要分神去扶顾姝臣,身子湿了大半。

走下台阶时,采薇脚底一滑,纸伞从手中脱落,瞬间被风卷走。

“伞!”采薇哭叫着,忽感觉身上力道一松,她急急回望,却见雨幕如倾,顾姝臣已跌坐泥泞之中。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顺着凌乱的鬓发,肆意淌过她苍白的脸颊。

雨幕里,一道颀长身影疾步向二人而来。

第90章 第90章 那条丝绳,一点一点消失在他……

“姝儿!”那人跑过来, 一把将顾姝臣紧紧搂在怀里。

雨水冲刷下来,天地间一片骇人的黑暗,将人笼罩在其中。

顾姝臣僵硬抬眸, 雨珠顺着她的睫羽滴落, 看清来人后, 她呆滞了片刻, 直到那人抚上她苍白冰冷的面颊,顾姝臣触电似的躲开,扑进面前男子的怀中。

“二哥!”

顾俨臣拢着妹妹,替她把雨挡在外面, 在她耳边安抚道:“无事了,无事了……二哥带你回家。”

听到这话, 顾姝臣缓缓抬眸看向顾俨臣。

回家?她现在还有家可回吗?

采薇寻回了伞,和顾俨臣一左一右撑起顾姝臣, 往外走去。

雷声在头顶炸响, 夜雨的神殿里, 带着阴森鬼气。

坐上马车, 顾俨臣解下外衣包住妹妹, 一边指挥着侍从:“回明园。”

顾姝臣心底一颤, 身子抖了抖, 紧紧贴着顾俨臣。

马车缓缓启动, 顾俨臣低头看着妹妹苍白的面色,什么都没问。

采薇也沉默地缩在角落, 空气里弥漫着诡异的寂静。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缓缓停下。

采薇先跳下去撑起伞,正准备把顾姝臣扶下来,却见雨夜里走过来一个人。

一个高大的侍卫, 冷冷的目光打量着三人。

顾俨臣憋着一肚子火气,抱起顾姝臣下马车,径直要往明园里走去,一把雪亮的剑倏地挡在他面前。

“做什么?”顾俨臣眸光冷冷地看着那侍卫。

侍卫抱拳行礼:“此处已被查封,还请大人另寻去处。”

顾俨臣冷笑一声:“查封此处?此处是侧妃娘娘住处,你想查出来什么?”

那侍卫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到顾俨臣怀中女子身上:“此处为皇家园林,以……身份,不宜在这里……”

话音未落,顾俨臣早已是火冒三丈,怒气冲天道:“皇上并未下旨,你哪来的胆子如此行事!”

侍卫不为所动,只是竖立在三人面前,死死挡住他们的去路。

顾俨臣正欲再理论,却感到怀中女子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回……回马车。”

顾俨臣看着妹妹,又抬眼看了看神情冷漠的侍卫,一咬牙,抱着顾姝臣回了马车。

雨点肆意打在车上,狂风吹动着马车轻轻晃动。

“姝儿你别怕,我这就给父亲和大哥写信,叫他们立马动身来馥州。”

顾姝臣没做声,凌乱的发丝贴在她惨白的脸颊上,愈显得格外凄楚。

“先去清河郡主那里吧。”顾俨臣发话,却没有听到回应,往前方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驾车的侍从已经被带走。

实在是欺人太甚!

顾俨臣气急,正欲下车,却被顾姝臣拉住。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去……去找殿下。”

听到她的话,顾俨臣愣了片刻。他确实知道沈将时在哪,可是这个时候……

“咱们先去清河郡主那里可好?”顾俨臣低声安抚着妹妹,“现在雨太大,你又淋湿了,好歹过了今夜,明天再商议,可行?”

顾姝臣摇摇头,轻轻咳嗽着,眸光却异常坚定。

“不行……”她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毅,“明天……就迟了。”

顾俨臣无奈,亲自去驾车。

“好,那就先去找殿下。”

采薇拿着帕子,为顾姝臣擦去面上雨水,愁眉不展道:“小姐,我们可怎么办啊……”

顾姝臣默不作声,目光看向窗外,雨势依旧汹涌,乌云之中翻滚着雷声,似恶兽一般呼啸而过,似乎要把天地劈开。

马车缓缓停下,顾俨臣的声音传来:“姝儿,就是这里。”

顾姝臣和采薇同时往外看去,风雨飘摇中,面前是一座小庙宇,门前载着高大的七叶树,在风雨里晃动着枝叶。

不等采薇撑伞,顾姝臣直接跳下马车,采薇撑着伞跟上来时,却发现顾姝臣站在庙宇门前,一动不动。

“怎么了,小姐?”

“有古怪。”顾姝臣微微蹙眉,声音轻得几乎要飘散在雨里,她回眸看向顾俨臣,“我先进去,二哥,你就守在这里。”

顾俨臣此刻也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此处怎么会无一人看守?

他点了点头:“千万小心。”

顾姝臣颔首,和兄长对视一眼,提裙往里走去。

园中漆黑一片,静静矗立着庙宇,好似张开血盆大口,在暗夜中饥饿地伏击着,一口将来人吞下,嚼碎骨头连带血肉一起吞下去。

“皇上怎么能将殿下关在这种地方。”采薇小声嘀咕着。

顾姝臣紧紧咬着牙,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两人堪堪靠近正殿门槛,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采薇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这……这是……”

话音未落,眼前那抹纤弱的身影已飞快向前,不管不顾地冲入了那片可怖的黑暗,采薇连忙抬脚疾步跟上。

一道炸雷劈下来,借着闪电片刻白光,采薇看清了神龛下横陈的景象——数具尸体以扭曲的姿态堆叠着,浓稠的暗红浸透了青石地面,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把人压倒。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手中纸伞无力跌落:“小、小姐……”

“点灯!”尖利的女声和雷声一起骤响,采薇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向供桌,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摸索出荷包里的火石,几下狼狈的刮擦后,终于点亮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跃着,艰难地撑开一小片光明,却足以照亮殿内的惨状。

采薇倒抽一口冷气,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骇然的尖叫冲破喉咙。

大片的鲜血在地砖上肆意铺陈,覆盖了原本的颜色,刺鼻的铁锈味混合着死亡的气息令人眩晕。尸体的面容被残忍地毁去,摇曳的昏黄灯火与窗外惨白电光交织下,凄厉如地狱恶鬼般狰狞。

殿下……殿下会不会在里面……

采薇愣住,忽然想起顾姝臣向来最惧血腥,忙要去捂顾姝臣的眼睛,却见女子早已扑上去,一把拉开地上尸体的袖子。

采薇提着灯,如同木偶一般僵在原地。

鲜血肆意横行地爬上顾姝臣的裙摆,片刻便洇湿大片,女子却浑然不觉,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和决绝,粗暴地撕扯、翻开地上每一具尸体的衣袖。

终于,最后一具尸体的衣袖也被掀开。

顾姝臣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捂着剧烈起伏的心口,闭紧双眼,整个人缓缓向后跌坐在冰冷粘稠的血泊里。

采薇忙扶住顾姝臣:“小姐……”

顾姝臣虚弱地睁开眼,眼底是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听清了顾姝臣的话,采薇几乎要哭出来:“太好了……”

顾姝臣撑着采薇的手臂,艰难地从血泊中站起,沾满血污的裙裾沉重地拖曳着。

她知道沈将时左手腕上带着她的丝绳,左臂上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方才那些尸体上都没有。这些痕迹不容易造假,那就说明沈将时并不在这里。

她近乎虔诚地抬眼望向殿外漆黑如墨、暴雨倾盆的苍穹。

那他在何处?可有受伤?

满地骇人的鲜血,可有属于他的?

二人刚跨出门槛,忽然一道黑影扑来,电光火石之间,一把匕首抵在顾姝臣身前。

…………

冰冷的雨水抽打着屋檐,汇成浑浊的水帘砸落。狂风裹挟着寒意呼啸而来,张牙舞爪将人吞没。

男子紧贴着湿冷的墙壁,牙关紧咬,用力地撕下衣摆一角,死死缠上左臂那道狰狞的裂口。布条瞬间被洇透成暗红,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胳膊蜿蜒而下,不一会儿,脚下青砖上,已经晕开刺目的印记。

远处,一道火光蜿蜒而来。

男子惊惧,顾不上手臂传来的钻心剧痛,冲进更浓稠的黑暗里。

“那里有人!”铁甲铿锵作响,一个侍卫举着火把,惊呼道。

男子暗道不好,闪身缩进一座废弃屋舍的阴影后,背贴着粗糙冰冷的墙面,冰冷的手指在寒夜里微微颤抖,徒劳地将那临时制成的绷带勒得更紧。

沉重的脚步声、铁甲的摩擦声在四周杂乱地响过,渐渐远去。他不敢停留,强提一口气,再次融入瓢泼的夜雨。

雨淋湿伤口,钻心地疼,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皮肉。他咬紧牙关,额上分不清是雨是汗,直到水浪拍打堤岸的声音清晰传来,才敢微微松懈紧绷的神经。

男子目光扫过黑沉沉的河岸,确认无人,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泊在岸边的一条破旧小船,利落斩断湿滑的缆绳。

小船被水波推动着,逐渐远离岸边。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响,刺穿密集的雨幕!

漆黑的铁箭精准地钉入船舷,距他的脚踝尚不足一寸!箭尾嗡鸣不止,震颤着杀意。

沈将时猛地抬眸。

岸边,一道黑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踏着翻涌的水波,如鬼魅般飞掠而至!沉重的身躯轰然落在船尾,船身随即剧烈摇动起来。

一道凄厉的寒芒,借着天际炸裂的惨白电光,直劈沈将时面门!沈将时凭借本能侧身急闪,刀锋贴着他脖颈的皮肤掠过,惊起他一身冷汗。

他反手格挡,举着短剑试图反击,然而左臂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发力瞬间撕裂,蚀骨剧痛直冲而来。

黑影见状,再次举剑。刀尖划破空气的尖啸,盖过了暴雨的轰鸣。

沈将时踉跄着后退,脚下是摇晃的船板和冰冷的积水,身形微微颤抖着,已是不稳。

未及站稳,黑影的第二波攻势已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沈将时几乎咬碎牙关,右臂挥舞着格挡招架,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密集。那侍从武功极好,撞击接二连三,左臂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透过湿透的绷带疯狂涌出,顺着手臂滴落,大片猩红在二人脚下晕开。

失血带来的眩晕开始侵蚀他的意志,眼前的刀光涣散出无数残影,耳边的雨声、不绝刀风声、连自己的喘息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黑影抓住他格挡后一个微小的硬直空隙,剑锋迅疾如电光,狠狠刺进沈将时的左肩!

“咔嚓!”骨骼错位的脆响直冲耳膜。

蚀骨锥心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沈将时的全身,眼前猛地一黑,左臂彻底失去了知觉,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灌入口鼻,窒息感紧随而至。

黑暗侵蚀着他的思绪,视线逐渐模糊。

手腕上有什么东西脱落,他转头,模糊间,看到那条丝绳不知何时落入水中。

他凭着仅存的意志,颤抖着伸直染了血污的手指,想要把它攥回手心,却是徒劳。

那丝绳随着翻涌的水波飘荡,一点一点,渐渐消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