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第43章(1 / 2)

第43章第43章

熙熙攘攘涌来的百姓,很快将崔府门外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对伊陵官场内的争斗其实一概不知,只知道太守是一郡之主,是大官,有了冤屈,自然要找最大的那个官伸冤。

于是一口一个“崔使君替百姓做主”“请崔使君去救救郑女吧”。

崔时雍虽出生于四世三公的离阳崔氏,却一生政绩平庸,何时有过这样被百姓簇拥着,期盼着的时刻?

“……诸位莫急,崔某即刻便去,定当竭力而为。”

崔时雍胡须花白,眉眼宽和,此刻眼眶泛红,满面悲悯之色,不知情的路人瞧见,俨然就是一位爱民如子的一郡之主。

见百姓们簇拥着崔时雍走远,玄英默默摇头:

“如此因利而动,与贪官何异?只不过贪官贪钱,他贪名声,于民无半点益处,实在是尸位素餐之辈。”

玄英看向身旁的公主。

“不过,也多亏伊陵太守是这样平庸无才的人,公主才能更好掌控伊陵郡。”

骊珠正警惕注视着对面屋顶的裴照野,生怕他有半分异动。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玄英说了什么。

她错愕道:“我为什么要掌控伊陵郡?”

玄英笑容微微凝滞:

“……难道公主不正是因为打着这个主意,才如此大动干戈,连丹朱姐妹都一并利用了一场?”

“我只是想要崔时雍答应我开仓放粮,赈济雁山饥荒啊。”

骊珠无比震撼地瞧着她,眼中甚至还有一丝委屈。

“而且,丹朱不是一直不好见她姐姐吗?这样闹一场之后,日后丹朱也能坦坦荡荡地与她姐姐来往——玄英,我在你眼里是这么坏的人吗?”

公主紧抿着唇,唇角下垂,一派可怜模样,看得玄英哭笑不得。

难怪她说公主为何突然开窍,放开手脚弄权干政。

原来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玄英半揽着骊珠,将她扶上轿撵,安抚一番,又在临行前补充了一句:

“……即便公主想将伊陵纳入掌中,为此不惜利用旁人,这也不能叫坏。”

骊珠眨眨眼:“这还不叫坏?我若是个皇子,这便是割据一方,下一步我父皇就得怀疑我是否要谋夺他的皇位了。”

玄英随行在轿撵一旁,状似随意道:

“那也不叫坏——只能叫有野心而已,公主熟读史书,岂不知朝政颠倒,宦官弄权,天子威令不行,下一步群雄并起是常事,连那些无知草莽都敢肖想神器,公主想一想,怎么能叫坏?”

“玄英,”骊珠沉默了一下,“这话有些大逆不道,只可以跟我说,不能让别人知道。”

玄英笑道:“自然只会和公主说。”

他们说话真是太吓人了。

裴照野张口闭口就是造反,现在连玄英都开始说什么肖想神器。

骊珠的心一时跳得极快。

她抬头,看着前方崔时雍的背影,想到方才在内室与他的那场对话。

——臣一生愚钝,未曾替!

百姓做过半件实事,如今垂垂老矣,思之悔极,公主赐臣良机,臣感激涕零,必定倾尽全力,襄助公主。

好像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是那个意思吗?

可她只是想借点粮啊。

等等等等。

骊珠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怀中的铜虎符。

有兵权,有一郡太守的全力襄助,她还在到处调粮。

……这好像也不能怪玄英多想。

一股莫大的恐慌笼罩在骊珠心头,若不是她坐在轿撵上,只怕双腿都要软得站不直。

宫里的人也会这么想吗?还有父皇,父皇……

骊珠想到了那张总是慈爱望着她的面庞。

那张脸在她脑海中扭曲,和史书中那些忌惮儿子造反,反目成仇,痛下杀手的皇帝重合。

父皇也会这么想她吗?

骊珠一想到这种可能,又有点想哭了。

心乱如麻之际,崔时雍已经在百姓的夹道欢迎中踏入官署。

闹着要辞官的那些官吏,此刻亦在人群中冷眼围观。

他们岂不知崔时雍的本事?

没想到还是会淌这趟浑水,他不是最重视自己的官声了吗?

然而一开口,听到崔时雍提及元嘉年间,那桩为母弑凶的旧案,在场众人无不齐齐变色。

“……元嘉年间,那时淮北有一男子,其母被人抢劫财物后杀害,官府无能,一直未能抓到凶手,倒叫这男子亲手破了案,将凶手送往官府。”

“谁料凶手买通掌刑狱的官员,从轻而判,免于绞死,那男子气不过,待他出狱那日亲手杀了凶手,替母报仇。”

崔时雍在众人瞩目之下,徐徐道来:

“当日之案,朝堂上数日争论,有人认为律法不可破,杀人者死,若人人都为私仇杀人放火,还要律法有何用?”

“然而,法不外乎人情,郑丹朱与当日那名男子杀人,非为自己,而是为了亲人复仇,郑竹清曾投告衙门,却投告无门,这才酿出恶果,罪责不在杀人者,而在于渎职枉法的官员,是他逼得良善者提刀,替自己,替家人讨个公道!”

林章也在此刻起身,对崔时雍恭敬见礼:

“多亏太守大人及时提醒,既然有此旧例,有例可循,那就好判多了。”

堂下赵维真听着这番说辞,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那些叫好声简直如同催命符,一阵阵拍来,将他一步步往死路上推。

赵维真道:“崔时雍,我乃一千石的郡丞,你想让堂上这小玩意儿判我死罪绝不可能,我的命,只有朝廷能……”

“自然要向朝廷上书陈情!”

崔时雍那双浑浊青白的眼,倏然投向门外来看热闹的官吏们。

朝中谏臣这几日参公主乱政的事情,连他也有所耳闻。

正是公主在顶着压力,以兵权压制赵维真一党,今日才能这么痛痛快快地杀上一场。

清河公主绝不能倒。

崔时雍忽而道:

“不只是我,我与林章林决曹,还有其!

他六百石以上的官员,都会联名上书,还郑氏姐妹一个公道,也将那些不作为的官员一并罢免!”

迎上四周百姓们的期盼目光,这些官吏们顿时意识到不对。

什么意思?

这岂不是说,他们要么联名上书,要么成为被联名上书罢免的那个?

他们之前辞官,只是碍于宛郡覃氏的威名。

官场内人脉关系错综复杂,今日他们给了覃氏面子,就算辞官,凭借覃氏随便引荐一二,再起不难,说不定官位还更高。

但现在,郑氏姐妹的事闹得如此大。

要是再被崔时雍这个太守上书朝廷痛斥,官声就坏了,日后还如何做官?

“……太守大人说得对,上书,一定上书。”

“对对对,如此大的冤屈,要是不替百姓伸冤,还有何颜面忝居此位……待会儿我便回官署起草文书!”

有一个人跳出来,余下的人也纷纷随之而动。

此时也不提什么辞官了,简直争先恐后,恨不得立刻回官署为民排忧解难。

堂上的林章有了太守作保,也终于敢放开手脚去判。

裴家兄弟,逼良为娼,替官员行贿索贿,替世族侵占田地,杀人无数。

统统处死。

赵维真一党七人,贪贿纳奸,结党营私,敛财无数,手上也颇多人命官司。

虽不能由他来杀,但林章这几日挑灯夜战,与同僚写好的卷宗足足能装上一整车。

届时送往雒阳,判不死他们。

城中百姓如何知晓其中曲折?

他们见郑丹朱当场解枷释放,赵维真一党全数下狱,只将众官全都视作为民发声的好官。

一时间人心振奋,赞颂连连,呼声不绝。

竟一副官民一家,鱼水情深的场面。

丹朱看着给他解枷的长君,笑盈盈道:

“我方才听到你在外面喊话的声音了,平日说话细声细气,还是头一次听你说话这么大声……是为了我吗?”

小宦官憋红了脸:“我是为了公主。”

“为你家公主那是自然,就没有一点点为我?我不信。”

丹朱偏头直勾勾瞧着他。

长君:“……”

完全招架不住的少年落荒而逃。

郑竹清拍了拍丹朱的手背:“怎能对公主身边的人无礼。”

丹朱龇牙一笑:“不觉得很好玩吗?跟他家香喷喷的公主一样好玩,可惜我又不能玩公主,只能玩他了。”

“……你想玩谁?”

还坐在地上的丹朱昂头一瞧,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

“嘿嘿,山主,我都说不用劫狱,公主既然让我去蹲地牢,肯定就能把我捞出来,听说公主还给我写了诗赋?这么好?公主是不是都没给你写过啊?”

裴照野:“……顾秉安,给我拿柚子叶抽她。”

早备好柚子叶的顾秉安忍俊不禁上前。

丹朱解枷出狱,红叶寨上下俱是一派喜气洋洋。

还不是靠他们劫狱劫出来的,而是!

大摇大摆,从官署正门走出来的。

众匪满面春风,站在官署门外,都商量着今晚要在红叶寨大宴一场。

“山主,”有人小声对裴照野道,“您说咱们要是请公主来赴宴,公主能赏脸不?”

裴照野睨他一眼,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笑意有些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背后骂公主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旁边几人顿时讪笑。

之前……之前他们那儿知道这娇娇弱弱的公主真能靠得住?

“就是因为说过几句坏话,这不是才要给公主赔罪吗?”

“公主要是真赏脸来,我老赵先自罚三坛!”

“那我五坛!”

“诶——怎么都没瞧见公主的人影?公主去哪儿了?”

众匪张望起来,裴照野却没理会他们,逆着人群朝某个方向去。

果然在城内粮仓处,见到了那个披着雪白斗篷的身影。

太仓令正按骊珠的吩咐,开始盘点粮仓。

骊珠正把手埋进粟稻里,翻来翻去,摸来摸去,满脸都洋溢着幸福的气息。

太仓令说,城内两处粮仓,加起来大约有一百多万石粮,具体数目还需要清点,待清点结束,便随时都能调动。

她的粮。

金灿灿,白花花的粮。

两百多万石呢!

“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裴照野的声音忽而响在她身后。

骊珠回头,见他从她右肩上方靠了过来,偏过头,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瞧着她。

“见了粮食两眼放光,简直跟老鼠一样。”

骊珠嗔怒:“你敢说我像老鼠?”

“不敢,还是我比较像。”

“……你怎么像了?”

年轻匪首垂下目光,朝她裙裾下方露出的一截鞋面望去。

“你说呢?”他笑吟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