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陡然睁大了眼睛,“你们——”
她的手指来指去,又有点害怕凤还恩,把手指收回。
“不打扰您了,妾身先告退了。”
沈幼漓没道理跟她解释,只想溜之大吉。
瑞昭县主想拦她,但眼下又有正事,只能先放她离去。
“凤军容。”瑞昭县主走入架阁库,收敛了气势。
她在雍都就见过这位凤军容,甚至亲眼见过他杀人,此人手段血腥,缺少活人气,连她父王都忌惮颇深,在他面前,县主不得不乖觉许多。
将吃得七零八落的饭碗看在眼里,县主猜测,这显然不是凤军容吃的,那该是沈氏了。
沈氏究竟是这凤还恩什么人?
安插的眼线?见色起意?
县主没有琢磨太久,沈氏之流都是小事,眼下正事最为要紧。
“本县主来送父王的请柬,后日请军容越水澹园与宴,届时一叙。”
她将请柬奉上。
“好。”
凤还恩并不接,县主将请柬放在桌上。
什么话也没有。
县主没想到爹爹交给自己的事这么简单。
她不肯轻易离去,又提起沈幼漓的事:“我竟想不到,一个寄住在洛家的寡妇,会有本事那么大,能攀上军容,不对,您是今日才驾临瑜南,难道说……是旧相识。”
“本官驾临瑜南是为寻先帝遗孤,郑王无诏出现在瑜南,为的何事?”
“这……听说漠林残军逃窜至此,我父王追击之下才到了瑜南,军容应该知道,我前几日遇刺的消息就是漠林军所为,军容不是在验尸吗,验出什么来了?”
郑王一点不怕那三十几具尸体留在县衙,就算验出来,知道他有不臣之心又怎么样,雍都要是真有治他的气魄,那他连河东都不会踏出一步。
“验不出什么来,看来事实确实如郑王所说,那此际何不归去河东?”
“漠林军残部仍在潜逃,还未除尽,今日能刺杀本县主,来日就能逃到雍都去,届时损了龙体就不是小事了,除恶务尽,军容再饶几日。”
怪不得让这个蠢钝的县主来送请柬,郑王确实嚣张。
凤还恩点了点头,“对了,方才你说她是寡妇?”
“沈氏?是啊,夫君早死,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
“怎么本官听到的是她嫁入洛家二房,育有二子,没听说什么守寡之事。”
县主摆手:“怎么可能,洛家二房只有一个儿子……”
她忽然顿住,而后缓缓睁大了眼睛,“不会啊,不可能……”
眼前无数画面跳过,其中疑点慢慢汇聚成旋涡,某些她不愿意相信的猜测浮现出来。
凤还恩喝了一口茶:“那就不清楚了,本官也是听说。”
瑞昭县主转身往门外走。
“县主就走了?”
“本县主要去杀了那个贱人!”
她该是还没有走远。
“本官劝县主暂歇了这个心思,雍朝杀人讲究法度,由不得县主作威作福,这天下可还不姓涂。”
瑞昭县主李菡,被赐国姓之前,郑王与她本姓涂。
“军容……说得是。”
这句说得县主头上冒汗,恢复了一点理智,那女人与眼前人也有关系,当着他的面要杀人确实不妥。
凤还恩冷眼看她拳头攥在一起,不置一词。
—
走出县衙时瑞昭县主还有几分恍惚。
她喜欢洛明瑢。
瑞昭县主一直相信,她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幼时阿爹封王,她跟着进京,那时她一生从未见过的繁华气象,可一进皇城,城外繁华又变得不值一提了,她被牵着走在宫道上,眼睛贪婪地四处看这天下最巍峨堂皇之地,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住在这样好的地方啊。
然后她就在未央宫看到了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宜阳公主。
宫殿金顶之下,她的母妃如神仙妃子一般,公主不足十岁,就已经享用起无边富贵,头戴金冠,腕上各色镯子皆价值连城,也不过是哄她开心的玩物,随手碰碎也不会有人心疼,她就坐在皇帝膝上,被拿象牙黄金九工球逗着,是所有人簇拥的中心。
彼时,自己跟着父王站在最远处,还差两步就要站到殿外去了。
日头将她裙上刺绣晒出毛边,远不及公主的八幅苏绣裙金贵无瑕。
他们在这皇城之中连客都算不上,皇帝在哪儿召见,他们才能到哪儿去。
相比深宫的堆金积玉还不能尽见识完的涂菡,宜阳公主从小就能在这里长大,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是她阿爹、阿娘、兄弟姊妹……得天下之供养,过着是涂菡梦寐以求的日子。
涂菡心底涌出了十二分的渴望,她也想当个公主,把这儿当成自己家。
后来,阿爹将县主的尊荣捧到了自己面前,这足够她在河东说一不二,但仅河东一地百姓对她俯首帖耳,有什么意思,县主很快就腻烦了,她此生都期盼着雍都的繁华。
即便父王从来不说,瑞昭县主也知道,进京朝见时,父王的心情一定跟自己一样。
直到县主来了瑜南。
起初只是听闻禅月山寺景色极佳,闲极无聊才走一趟。
未想到在禅月寺上,她见到了妙觉禅师。
山门照雪,月有重莲。
照佛家所说,简直如劫数一般,非人力所能抵抗。
听闻这位妙觉禅师佛法精深,有“玉面菩萨”的名号,因他在寺中,这禅月寺的香火变得更旺。
看来,这和尚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劫数。
可惜了,只有她是县主,所有的好东西都该是她的,就算是和佛祖抢人,她也志在必得。
后来讲经堂中遇险,瑞昭县主躲到心上人身后时,是她此生最惶恐无助的时候,她以为一切荣华富贵都似镜花水月要消散去,眼前人却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援兵赶到,在得救那一刻,瑞昭县主奇异地感知到,她所望的一切都会成真:妙觉禅师是她的,公主之位也一样。
这般儿郎,难道不值得托付终身?
这位禅师顷刻取代了公主之位,成了她眼下最想得到的东西,比宫室绫罗更让她有占有欲。
她尽心防着所有人。
结果现在有人同她说,这个孤山寒月般的人早被别人占据,他和一个她看不起的女人做夫妻做到冒出来两个孩子,瑞昭县主怎么能接受。
只要一想到自己念念不得的人,却早与她不喜的沈氏被翻红帐,让她枕在臂中,那唇吻过别人,那手在别的女人身上流连……
肮脏!
两个肮脏的东西!
那样的人、那样的人……他不是高僧吗,怎么能做这种事!
瑞昭县主的心就如烈火一遍遍灼过。
可要她放弃,县主也却做不到。
看她心爱之人和厌恶之人恩爱,更是杀心难抑。
一想到杀了洛明瑢,往后世上再没这个人,她又舍不得。
县主一时觉得不过卑贱之人,不配自己动怒,都杀了就是,一时又舍不得,只想象自己现在就去洛家揭破他,看他的费心欺骗落空,看他为失去自己而痛哭流涕,甚至愿意执刀将那沈氏和儿女杀了,来证明自己才是他心中的此生不换。
瑞昭县主绝不会原谅他,转头一走了之,届时他还会像狗一样跟过来求她。
这么一想,心里才好受许多。
眼泪不住泛滥在眼眶中,眼前似乎又出现他站在自己面前挡住砍下的大刀,手掌流血不止,染红袈裟的样子。
为什么要骗她!
不该如此,这不是真的,其中当是还有误会!
“走,去洛家。”县主摸索上马车。
春苜为难:“王爷说送了请柬就回去,不让您在外头逗留。”
“可是不问清楚,我寝食难安!”
“县主要问什么?”
春苜不明白,县主只是进去送个请柬,怎么出来就梨花带雨的,还非要去洛家不可。
瑞昭县主将凤还恩的话说了出来。
春苜受郑王吩咐,便安抚道:“想是假的,妙觉禅师佛法精深,更该严持戒律,怎么会成亲,又有这么大的孩子呢?既然流连俗世,又在山中苦修作甚?怕是那凤军容居心叵测,故意找来那沈娘子挑拨关系,好让县主方寸大乱。”
“当真?”
“洛家不该有这么大的胆子骗您,他们又不是活腻了。”
“是,你说得不错,凤还恩那些话太过刻意。”县主当然愿意相信好话。
松了一口气后,瑞昭县主细想想,其中漏洞许多。
凤还恩既然会施饭与那沈幼漓,二人关系必非同寻常,又怎么会出卖她,引起自己的杀心呢?
前后相悖,必定有鬼。
“可我不问清楚,回去断断不得安宁。”
“县主,王爷在等县主回去呢……”
县主不敢让父王久候:“也罢,明日再去吧。”
—
沈幼漓浑然不知自己成了瑞昭县主亟待斩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头脑清醒了些,没有贸然出县衙,而是去找老春头,一块儿在后门张望,等官兵随瑞昭县主撤走,才找邓长桥借了一匹马离开。
沈幼漓一刻不敢停,踉跄着骑马往洛家赶。
身后同样有马蹄声在响,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充斥了耳膜。
凤还恩会杀了她吗?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沈幼漓拿不准此人的心思,只能尽力往家里跑。
下马之后连缰绳都未系,沈幼漓往自己的院子去,跑动时眼前一切都摇晃得厉害。
沈幼漓吞下喉咙里的腥甜,扶住石墙休息。
凤还恩派来的人还跟在后面,也不出声,像个影子。
喘息时,沈幼漓嗅到了火药的气息。
难道是——她跑得更快。
“娘子你回来了。”
雯情瞧着的沈幼漓火烧火燎地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以为要出什么大事了。
“娘子,这人是谁?”
沈幼漓没空答话,撑膝喘着粗气问:“釉儿、丕儿……呢?”借着灯笼光亮,她才看到所谓的火药味,是满地烧残的烟花枝子。
雯情往屋里伸了一下脖子:“屋里郎君在照顾呢,这会儿好像已经睡觉呢。”
洛明瑢在照顾?
雯情怕是会错意了,她让她把两个孩子带到佛堂,不过是怕洛明香来找麻烦,不是让他带孩子的。
“好了,你去休息吧。”
“奴婢把这些杂物收了就休息。”
沈幼漓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将衣裳和发丝捋好,才慢慢往屋里走。
远远看见纸窗上透出一抹琥珀一样的暖黄,她轻轻推开门,屋中暖意裹着檀香和甜糕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这是吃了多少不该在正点吃的东西?
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将放下的床帐无声地掀起。
床榻上不是她想的两个孩儿,而是有三人。
洛明瑢睡在最外边,手臂被两个孩子枕着,釉儿丕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这般场景,正让人怀疑是在做梦。
沈幼漓并无什么感动之情,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她轻轻将手放在孩子身上,急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洛明瑢只是阖眼,在沈幼漓进来之前就听到了动静。
他仍旧没有穿僧袍,而是一件雪白的里衣,衣领松散开,瞧着比僧衣顺眼了不少,任是无情,也没那么可恨了。
他睁开了眼睛,若暗室明珠有辉。
第26章 想把这张不说话的嘴吻开……
“你怎么在这儿?”
听到她进屋之后呼吸声就格外凌乱,洛明瑢坐起身来。
“你去了哪里?”
刻意压低的声音似一坛刚拍开封口的女儿红。
他才请人去寻,人就自己回来了。
她也拿气音说话:“禅师管这个做什么?”
“不能管?”
沈幼漓说不出来,她觉得今日的洛明瑢有点奇怪,但也可能是灯光昏暗,人就显得暧昧些。
两人在被窝里窸窸窣窣,为了听清楚对方的话,屏风上的影子挨得好近好近。
雯情进来放下火折子,悄悄望了一眼,又悄悄出去。
看两个孩子睡得安稳,沈幼漓便不再理他,去镜子前仔细查看自己的脸,到了有灯火的地方,那印子就清晰起来了,像猫胡子,药也涂不了,只能慢慢消散。
身后浮现另一张脸,她愣了片刻,视线从他衣领下挪开。
不着僧衣不像佛,像山里勾魂的精怪显形。
“这是谁掐的?”
洛明瑢将她下巴抬高些,像看阁上玉器染尘,瞧不见一丝邪念。
沈幼漓眉撇成八字胡子,“啧”了一声,将他手拍下,“与你无关,你今日经文怕是没念多少,赶紧回去补上吧。”
洛明瑢将微红的手背负到身后,道:“只怕有关。”
沈幼漓看向他,负手慢慢走近,“为何有关?”以前她一定这么问,但现在她没那么自作多情,只问:“今日都是你带他们?”
“是。”
“他们乖吗?”
“偶尔听话,贫僧将他们送到私塾,午后接回来,丕儿会牵贫僧的手,釉儿还是有点生气,不过晚上就好了些,贫僧带他们放焰火,釉儿难过你未在,明晚,再放一次可好?”
他眼底温柔,像是拾回遗落许久的珍宝。
“好。”
沈幼漓听着,却没有半点笑意,反而心事重重的样子。
一想到要带走一双儿女离开瑜南,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沈娘子有事要与贫僧说?”是今夜的事?
她下意识摇头:“没有!”
“那总该告诉贫僧,这是谁掐的,不能说吗?”
洛明瑢不止问,还抬手虚虚掐着沈幼漓的脸,印上那些指痕,猜测这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脸上肌肤柔嫩,用不着多大力气就能留下痕迹。
当时对方就是这么碰她的……
沈幼漓感觉到他指腹在脸上摩挲过,很不自在,眼前这个洛明瑢和从前着僧衣的洛明瑢,很不相同。
带孩子对一个人改变那么大?
紧接着又看到掌心那深长的刀口,还未完全愈合。
她垂下眼眸:“放手!”
“瑞昭县主?”
他今夜莫名有些固执,固执得让沈幼漓有点烦,拉下他手时还狠狠往一边摔:“不是。”
洛明瑢见从她嘴里问不出来,才转头看向那个不声不响出现在屋中的人。
黑色官袍,是鹤监。
他一下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你是想去县衙救春老先生,因为讲经堂那些尸体才忙到了现在?”
沈幼漓惊讶地瞧着这个“不问俗事”的和尚:“你知道?”
“除了为他,谁值当你留这么晚,是验出了些什么,才让鹤监忌惮,派人来监视你?”
洛明瑢已能想到今夜沈娘子历经了怎样的凶险,如此大事,鹤监最有可能是杀人灭口,如今只是派人来盯着,算大难不死。
沈幼漓看向洛明瑢的眼神变得猜忌警惕。
他是都猜对了,连鹤监都知道,可这是他该知道的事吗?
“沈娘子在想什么?”
他眼神清明,瞧着坦荡得很。
“没什么。”
沈幼漓坐下倒了一杯冷茶,猜测他大概是从瑞昭县主那里知道的鹤监之事。
见她眉头紧皱,洛明瑢抬手按在她肩上,掌下骨骼细脆,“一人跑到那种地方太冲动,该给贫僧递给消息。”
“下次一定。”
沈幼漓毫无悔改之意,嘴上敷衍一句,心中只不屑,就算递消息,他一个和尚又能做什么,念经把人念死?
“贫僧能带沈娘子翻墙逃走。”他似能看穿沈幼漓所想。
沈幼漓抖开他的手:“有那点功夫不必同我来回显摆。”
他似乎总逗不了沈娘子开心。
“非是故意相瞒,只是从前未曾遇到沈娘子危险之时,若你出事,贫僧亦会出手。”洛明瑢耐心与她解释。
“是,禅师的嘴用来念经的,多金贵呀,多同我说一个字都不肯,正好,我也不想听。”
洛明瑢默然片刻,他察觉到沈娘子有点生气,在记忆里搜寻逗她高兴的法子,却找不到什么。
若说他有能让她高兴的一刻,该是与她行房之时。
可他已不是俗家弟子,如此算犯了淫戒,沈娘子更不需要了。
便只能冷不丁来一句:“釉儿生气的时候同你一模一样。”
她对自己有气倒也不赖,总比先前无动于衷要好些。
“你——”
沈幼漓当场就要发作,可屋里不单他们二人,而且她想起来自己对洛明瑢还有事相求。
她停顿一下,看向屋中格外突兀的黑衣人。
还是先打发了人再说。
“这位官爷,您要监视我等,还请到屋子外边去吧,我们夫妻房中私隐,实在不宜让外人看见。”沈幼漓道。
那个人不说话,视线落在洛明瑢身上看了一会儿,似在奇异他的光头。
“你们是夫妻?”
沈幼漓把腰一叉:“你去看床上睡着那两个,是不是给他长一样,不是夫妻我们生什么孩子,不是夫妻我们干嘛——”她四处指了指,“住一间屋子啊?”
“他是没有头发,那是因他从前出家过一阵,现在都回来了,我跟他吵只是……有些怨气嘛。”
瞧着沈幼漓姿态张狂,洛明瑢如一尊立佛站在那里,似拈花而笑,细看又觉得没在笑,只是眼中温润不似寻常。
黑衣人真在思索,瞧着不像还俗的,像还摆在供桌上。
在沈幼漓以为他要死赖着不走时,他出去了。
她长出一口气,伸脖子往外望,四野漆黑,“你说他走了吗?”
“没有。”
洛明瑢当窗将沈幼漓抱起。
“做什么?”
她低呼,手自发勾在他脖子上。
“不如此,那人如何信贫僧与你是夫妻。”
他并无调笑之色,气质一如既往正派到反衬得她反应有些大惊小怪的地步,沈幼漓眼珠走了个四方步,暂且不吱声。
一路桌椅帘烛在眼中掠过,洛明瑢抱着她走回床边。
沈幼漓被安放在他刚刚睡过的地方,沾上点残存的温度,她无法形容洛明瑢弯腰将自己放下,脸庞靠近,床帐在他身后围拢上来那一刻的感受。
气息在一方幽暗的空间混在一起。
若在从前,似乎后面该是……她看向洛明瑢的腰,腰腹窄而强韧,肌肉起伏像浅溪排列的石块。
若在从前,她腿该盘上去……
一转头,孩子熟睡的脸映入眼帘,良知也跟着回来了。
沈幼漓中指在眉心挠了挠,孩子还在这儿呢,罪过罪过。
会想到那点事也是人之常情,绝不是对洛明瑢旧情难忘,她宽慰自己,浑然把要说的事忘了。
紧接着似想到什么,赶紧又起身下了床。
今日在仵作房待了一日,身上脏得很,可不能睡在床上,而且方才靠这么近……她狐疑地在自己身上到处嗅嗅,他不会闻到什么吧?
“沈娘子不必介怀,并无什么气味。”
他并未撒谎,沈娘子身上除了衣裙的皂角香,还有醋的味道。
沈幼漓飞起一记眼刀,知道她身上脏还把她放床上去做什么!
洛明瑢本意是安抚,却受到一记飞过来眼刀,让他迷糊。
沈幼漓板着脸去收拾换洗的衣衫:“禅师今夜不去佛堂?”
为了不吵醒孩子,他们又只能小声说话。
小声就意味着要靠很近,沈幼漓不愿迁就,洛明瑢便俯身在她耳后:“外面有人盯着,贫僧该如何出去?”
她就不说话,挥挥手让他让开点,平日住惯的屋子突然多出来一个人,沈幼漓很不习惯。
“沈娘子在县衙遇见了谁?”
其实不问他也知道,能派鹤监来监视,除了雍都来的,还会有谁。
可他想知道到底是哪一位动的手。
沈幼漓却烦了,“那是我与别人的事,无论如何,都与你没有一点关系!”
凌厉的话语倾泻而下,沈幼漓与他对视,憋气等着他回击,样子倔到不行。
对峙的时候,难免盯着他那双眼睛,下意识观察洛明瑢的情绪,这是沈幼漓从前养成的习惯。
至于如今想看到什么,沈幼漓不敢细究。
洛明瑢从无反应,只有反问,他避开她的锋芒,调转话头:“大夫人许你三日,三日之后你就要走?”
沈幼漓说不出的失望和委屈。
哪怕有一次,他跟她吵都好。
她恹恹道:“此事不是与禅师有关吗?”
“贫僧并不知情。”
他说她就信。
“我要去沐浴了。”沈幼漓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多余。
洛明瑢起身:“贫僧帮沈娘子提水。”
“不用。”
“外头还有人在,贫僧若让你一个人提水,会惹人起疑。”
“那就劳烦禅师了。”
洛明瑢常年在山中修行,提两桶热水于他而言轻轻松松,冷水冲下,净室云雾蒸腾。
看他出了净室,她才脱了衣服,将自己浸入水中。
在蒸腾的水雾中,沈幼漓慢慢清空思绪,把自己要做的事情想清楚。
擦着发尾残存的水珠,沈幼漓回到屋中,熟练地把人无声合上。
洛明瑢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闭目端坐,佛珠在他指尖一颗一颗走过。
如今该怎么办?这也不是做客,她打发不掉。
“你睡哪儿?”
床可不够挤的。
“贫僧如此便好。”他打算彻夜打坐。
“大晚上吓着孩子,床铺在那个柜子里,你自己铺。”
洛明瑢从善如流,起身去铺床,铺好时沈幼漓已经在床上,床帐也放了下来。
“禅师……我有一事想同你提,只是有些冒昧。”
他们隔着帐子,洛明瑢能看到她抱膝坐在床上的样子,只是隔得远,声音又低。
“沈娘子且说。”
“我想……我想,“
“沈娘子,贫僧听不见。”
沈幼漓心怀忐忑,赤足在他床铺边蹲下,有些磕绊地开口:“两日后我就要离开沈家了,我、我想……”
她有些难为情,原本是为了一万两出卖自己,现在却反悔要带走孩子,无论怎样,毁约都是她不厚道。
出尔反尔固然难堪,却不及一双儿女的安危要紧。
洛明瑢在等她说下去,可床帐里传出女儿翻身和梦话呢喃,沈幼漓担心吵醒女儿,又凑近了一点,洛明瑢嗅到她脖颈间清甜的梨花香。
“你从来不想要这两个孩子对不对?”这一句她压得更低,几乎是靠在洛明瑢耳边说,姿态似情人呢喃,稍一偏头就能碰上他的脸。
沈幼漓知道他们眼下姿势有些亲密,可她管不了太多了。
他没有给她肯定的答复,只是视线从她耳垂,一路滑至肩膀。
“沈娘子为何提起这个?”
“我、我是想……你我是孩子的爹娘——”沈幼漓自知,只要说出来,等于背弃了她七年前那么多付出,
渴望和紧张,让她紧紧握住身前的东西,没察觉到那是洛明瑢的手指。
“沈娘子莫急,贫僧听着。”
洛明瑢反手将她的手拢在掌中,循循善诱。
昏暗室内,两个人为了说话,头靠得很近很近,呼吸纠缠,洛明瑢慈悲而耐心,像菩萨轻抚信徒的发顶,令人产生归服依赖的念头。
“身为丕儿和釉儿的爹娘,沈娘子有什么事,尽可以同贫僧说。”
沈幼漓感受着发顶的轻压,和他柔沉的声音,心定了不少。
她什么都可以跟他说,他一定会答应她的。
“我想赶紧带丕儿和釉儿离开瑜南。”
这话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沈娘子眼睫颤动,比蝴蝶还要脆弱几分。
洛明瑢的手一顿。
四年来,沈娘子未曾在他面前展露这般姿态,可一开口就是别离,还是把两个孩子一起带走。
洛家便再没有任何让她记挂的东西了,她只想走得干干净净。
那他剩下些什么?
洛明瑢在心底默念起经文。
“禅师……”沈幼漓摇着他的手。
“原来是这件事,沈娘子还是割舍不下他们?”
沈幼漓被问得有点难堪,“我知道出尔反尔不好,我不是不放心洛家照顾他们——”
“所以他们是沈娘子最重要、在乎之人?”
“是,禅师,我只要釉儿丕儿,旁的我可以什么都不要,那一万两我也会还给洛家。”
沉默,在屋中蔓延。
她紧盯着洛明瑢吐出下一句,可他久久没有开口。
他们还维持着紧靠的姿势,对视的距离太近,沈幼漓眼珠不敢乱动,对面却从容许多,从她的眉毛,扫到鼻子,继而是唇瓣……
不说话,只有心跳声和呼吸声在传递消息。
他唇似乎动了动,在说什么?
洛明瑢想问一句“那贫僧呢?”
可他不能问,他是方外之人,更已被她摒弃。
沈幼漓听不清,可她以为自己听到了。
两张唇在呼吸交错间产生了温度,沈幼漓凑唇碰了碰他的。
洛明瑢是这个意思吗?
胡娘子说:男人看着你的唇,意味着他有欲望,给不给他就看你自己。
为了带走的孩子,沈幼漓当然愿意讨好他。
带着这个念头,她捧住洛明瑢的脸,启唇轻柔吮过,想把这张不说话的嘴吻开些,倾身将自己挤进他的怀抱了。
出卖自己能达到目的,她在七年前就已经尝到过了。
被亲的人眸光一瞬滚烫,心脏鼓噪似野马脱缰。
自怀上丕儿,她就不曾再来亲近他,这个近在手臂之中的人,这样的吻,上一次已经是四年多之前了。
可洛明瑢又立刻想明白她为何如此,他冷静下来,甚至有点生气,只是任她亲吻着,不给回应,眼睛看向沈幼漓的身后床帐,以备孩子醒过来看见。
水声细碎几下,足够酥醉了耳朵。
在她唇瓣离开后,他唤了一声:“沈娘子?”
洛明瑢的语调上扬,似不解她意。
“你在做什么?”
因他久不回吻,沈幼漓才退了回来。
听到洛明瑢问,沈幼漓在黑夜里瞪大了一双眼睛,对、对啊,她在做什么?
她刚刚在做什么?是听到洛明瑢催促她亲他了吗?
好像不是,这一句“沈娘子”才是真实存在的,前一句则是她的臆测。
都怪说话声音太低,黑夜里一切边界都模糊了,她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在说,哪句是心声。
怎么办!要怎么解释她出幻觉了这件事?
“我以为这是、这……是交换……”这句话都是抖着说完的。
“交换什么?”
她更不敢说:“没有,是我会错意了,他别说了!”
她怎么会想到用这招呢,这招对洛明瑢怎么会有用!
“会错意?”洛明瑢似在反复品味这三个字。
“沈娘子方才的意思是,贫僧不知何时暗示你,只要在这儿同你敦伦,就会答应你,是吗?”他唇上还有她未散的温度。
他的质问像自心底爬上来的小青蛇,听得沈幼漓一个激灵,后知后觉自己做了多大的蠢事。
“对不住……”
她羞耻得声音都要夹成一条线了。
沈幼漓把脸埋在掌中,蜷缩成一团,她没想到自己会自作多情到这种地步。
洛明瑢将佛珠放在她掌心,沈幼漓顾不上是什么,只觉得手感冰凉,她双手捧着,将脸埋在珠子上,让那股热意稍降。
耳边就听到他叹了一口气,“罢了,沈娘子去睡吧。”
就这样?本以为要被洛明瑢取笑讥讽,虽然他并不是那样的人。
她露出一双眼睛:“可我方才说的事呢?”
“此事,贫僧两日之后再与你答复。”
“为什么不能是现在?”沈幼漓抬起脸,谁知战事会不会明日就起,她怕来不及,“只要你答应我,我们明日就去同大夫人说。”
“兹事体大,贫僧需要一些时间。”他神情有几分强硬。
人在屋檐下,沈幼漓只能点头:“好,两日之后我再问你。”
既已说好,那就该睡觉了。
沈幼漓将佛珠还给他,默默缩回床上去,把自己盖到了被子里。
手上佛珠尚有她的温度,洛明瑢垂目良久,忆不起此际该诵读哪一段佛经,消解掉涌起的欲望。
第27章 贫僧似乎勘破了些。……
在不知道翻了几个身之后,沈幼漓终于睡着了。
但睡不了多久,身上就压上一只小手,接着前前后后不断有人在她身上来回走动。
不消睁眼也知道俩孩子醒了。
沈幼漓眯着眼睛看外头天光,今日风大,隔窗都能听沙沙树叶声,日光明亮得很,想是釉儿调皮把窗户打开了,满屋亮堂堂的,不再好睡。
她拖着枕头靠起来,就见两个小孩在床上床下地爬来爬去,莫名亢奋。
毕竟长那么大,还是头一遭和爹娘一块儿待在一间屋子里,小孩子除了光脚瞎跑,不知道说点什么。
洛明瑢盘坐在那儿,也不急着收拾床铺,等孩子玩尽兴了再说。
他不穿僧袍的样子,除了没有头发,真和寻常人家的年轻郎君别无二致。
昨夜沈幼漓隔着帘帐几次翻身都能瞧见外头一尊“坐佛”,也是这个罪魁祸首让她难以入眠。
她都不知道洛明瑢到底睡没睡,结果这会儿醒了,这家伙精神头一如既往地好。
洛明瑢朝她望过来,沈幼漓眼神躲闪了一下。
昨夜的尴尬还在。
洛明瑢似乎不会将任何事放在心上,含笑与她道了一句:“沈娘子安好。”
见到她脸上痕迹,那笑便淡了些。
“妙觉禅师安好。”
釉儿也看到了,伸手摸摸阿娘的脸,不是没洗干净的灰啊。
“娘,你脸上怎么有胡子,你昨天去哪儿了?”
“啊?哦……”沈幼漓撒谎:“娘不小心摔倒了。”
“疼吗?”
她把心肝儿抱在怀里,摇头:“阿娘不疼。”
床上的母女因拥抱而幸福满足,丕儿也嗒嗒爬上床,挤进怀抱里。
洛明瑢只是望着,也明白她不可能和两个孩子分开。
他也希望沈娘子能得偿所愿。
沈幼漓抱着孩子赶客:“禅师怎还未回佛堂早课?”
“贫僧似乎勘破了些。”
“勘破了什么?”沈幼漓问。
“也许……佛祖知道我如今所谓修行只是空耗,想放贫僧走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这样的身份,除非身死,不然一辈子都不可能真得清静。
偏偏眼下还不能死。
洛明瑢以为他对生死处之泰然,可沈娘子在这儿,釉儿丕儿在这儿,他突然想背弃许多东西,把自私捡起来。
窗外风吹树林沙沙作响,沈幼漓坐在床上,听到这话抿了抿嘴,并无触动。
各人管各人的事,她不会再为洛明瑢心烦了。
两个孩子小脑瓜转完这边转那边,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丕儿攀着他手臂问:“阿爹,你昨夜明明抱着丕儿睡的,是阿娘把你挤下来了吗?”
釉儿也有一样的疑惑。
沈幼漓见状,赶紧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啊——”
洛明瑢将两个孩子抱起往外走,解释道:“阿娘忙了一天很累,阿爹怕挤到她,就在下边睡了。”
走的时候顺道将窗户关上,屋中又暗了下来,没有孩子吵闹,沈幼漓从枕头上塌下,倒头又睡过去。
等睡足精神,梳洗过,正好是孩子去学塾的时辰,没料到洛明瑢还在,只是又换上了僧衣,静若止水在那闭目打坐,两个孩子一个看书一个衔着笔凭空画圈。
她将釉儿人中的笔取下:“今日早些去私塾,不可惫懒。”
牵着两个孩子往学塾去。
走到半程,沈幼漓忍无可忍转过头:“你怎么还在这儿?”
洛明瑢一直跟在身后。
他无辜道:“贫僧昨夜答应过,今日也要送他们去学塾。”
丕儿点了点头。
早说有这承诺,沈幼漓才懒得跑这一趟,她将手撒开,“那就麻烦禅师送去了。”
往回走到拐角处,沈幼漓回头看了一眼。
一大二小,三个人都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都不挪步。
“再不走就迟了!”她催促。
没有人动弹。
“快去快去!”
她做出驱赶的动作,还是无人响应。
两边面面相觑了一阵,两个小孩异口同声:“我们想让阿爹阿娘一起去!”
这又是谁教的?沈幼漓郁闷地走近,故意不看洛明瑢。
总觉得这招有几分熟悉呢?
“走走走!跑起来!”
见阿娘回来,两个小孩才笑得不见眼睛,只带着牙吹风,捏着小拳头往前跑。
学塾在洛家的隔壁,要出了门再走几步才到。
学塾门前有不少做小生意的摊贩,今日见洛家娘子照旧牵两个孩子来上学,身边竟多了个和尚,都稀罕地看了几眼。
孩子在前面跑,沈幼漓和洛明瑢的肩膀撞在一起,压低声音道:“咱们这样出来,只怕会被县主知道,又引她怀疑。”
洛明瑢亦与她交头接耳:“贫僧未曾想瞒着县主,当日未曾言明,是虽能护住你们,却护不了洛家所有人。”
“知道,不想瞒,但是不得不瞒。”
洛明瑢想让她安心,又知多说无用,只买下一块甜糕,递与沈幼漓:“沈娘子还未吃早饭。”
既然他不怕县主知道,那自己也不怕。
沈幼漓接过咬了一口,温热的米糕里裹着枣泥,她又给两个小孩吃。
“阿爹你也吃。”丕儿往洛明瑢这边推了推。
沈幼漓本以为洛明瑢会拒绝,谁料他也咬了一口,见他们喜欢吃,还问:“可要多买几块?”
她不允:“他们零零碎碎吃多了,就闹着不吃正食,小脑瓜天天算计好吃的,于身体无益。”
洛明瑢点头,思及昨日米饼,他后知后觉自己做错了事。
再看看两个孩子,在沈幼漓面前分外乖觉,也不吵着要再买一块儿,不讨价还价,他更知自己错了。
四个人就这么站在学塾门口,分吃完一块甜糕才走进去。
不知是不是沈幼漓错觉,今日釉儿丕儿走得格外昂首挺胸些。
学塾里多得是别家童子,大家伙儿三三两两地来,头一次见洛家两个小孩一人手牵着一个人,分外惊奇,连在书舍坐好的都攀着窗沿,伸长脖子来看。
“来了来了!”
“看,我昨日就看到了!”
“真的没有头发啊!”
“但是好高!”
“我觉得没头发也挺好看的,比庙里最好看的菩萨还好看些!”
今日得同窗分外注目,丕儿还学着阿爹的样子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釉儿则瞧着洛明瑢的脑袋,说:“阿爹,不然你下回戴个帽子吧。”
她不想和同窗解释“鱼仙归家”这种事,她弟弟昨日还到处同人说,釉儿都想找个地缝藏起来。
亏她爹禅定寂静,道:“若真有孩童笑话贫僧这颗光头,釉儿待如何?”
“谁敢笑,我就让他知道我的厉害,书舍里就数韩家那个小胖子最嘴碎,他爹什么鬼样子,大腹便便,走两步就喘,也好意思笑话我?再就是嘴尖尖的李帏,他爹不到六尺的个儿,还是二十年的秀才,我看他以后也一个样……”
釉儿把人一个个数了遍,数来数去,总归洛明瑢除了没有头发,样样都胜过别个许多。
洛明瑢似放下心来:“如此,若书舍有顽童取笑,还请釉儿为贫僧出头。”
“包在我身上。”
沈幼漓没听到他们说话,她兀自思忖着:难道就算自己将他们顾得再好,两个孩子再开朗,少了一个亲生父亲,就真就不一样?
这个猜测当真苦涩,令人感到泄气。
不过就算天上长草,洛明瑢脑子被雷劈了,还俗来与她好好养育儿女,沈幼漓也是不答应的。
她心意已改,不愿为了孩子委屈自己到这个份上。
回过神来,沈幼漓拍拍他们的肩膀:“就送到这儿了,你们快去吧。”
目送两个孩子走进书舍,恭敬地与夫子施弟子礼,又经过长长的格扇窗,在各自的小桌案前坐下,琅琅读书声传了出来。
那……现在做什么?
这家伙要站多久?沈幼漓看了身后的洛明瑢一眼。
他回看,微微歪着头。
今日天空不见一朵云彩,青蓝如洗,长风吹动落木萧萧,如此盛景之下,洛明瑢眼眉如水洗过一般,清澈明净,分外动人情肠……
不是!沈幼漓甩甩头,这个人怎么还不回佛堂去?
“禅师慢慢看着?妾身先回去了。”
“正好顺路,贫僧与沈娘子一起吧。”
顺路?沈幼漓不觉得:“禅师,你的佛呢?”这是将佛祖丢在一旁一天一夜了吧,也不怕佛祖怪罪?
“佛,自是时时在心中,不是对着一尊塑像才是礼佛。”
真是虔诚,沈幼漓皮笑肉不笑:“我看你没什么事,回去念经吧。”
“沈娘子不想见到贫僧?”
她想干脆应是,不过眼下有求于人,不好得罪他,便勉强道:“怎么会,只是怕耽误了禅师修行。”
“那便好,这两日贫僧都会在,劳烦沈娘子习惯。”
两日?
他笑:“不也只剩两日了吗?”
也是,难得釉儿丕儿那么高兴,陪着孩子们高兴完两日,就分道扬镳了。
那就平静过完这两日,全一份体面吧。
沈幼漓突然歪头:“那件事,你会答应我的,对吧?”
“沈娘子所愿皆成。”
他仍旧没有一句准话。
说话间已经回到洛家,二人进门时恰巧碰上周氏外出巡视铺面,正乘马车。
看见二人相携而归,便多问了一句,才知二人一齐送两个孩子上学塾去,才回来。
婆子也瞧见了,担忧道:“大夫人……”
周氏抬手示意她不必说话。
若早些如此,她也不会阻挠二人在一起,可如今光景……
周氏摇了摇头。
—
雍都城中。
太常寺衙门清静,协律郎江更耘吃过午食,吹着穿堂小风在那儿打盹。
昨天发俸,他在琉遐坊枕着花娘同人赌了一整夜牌九,楼下斗鸡也插了一脚,等将银子挥霍干净,属意的花娘也别人出了更高的价带走了,还碰上宵禁,只能在万艳馆后边的柴堆里窝了一夜,天一亮就火烧火燎往家跑。
江家旧园子杂草丛生,门一撞开,先迎他的是四处乱转的老鼠,盥洗的女使因他发不出工钱早走了,园子里一个下人都没有,毕竟大半边园子典给了一个卖绸缎的商人,江母的牌位只能从主堂挪到小屋里,断过一回香就再忘了续上,牌位前的贡品早被老鼠啃干净了。
江更耘扯下还晾着的官袍,湿漉漉穿在身上,跑了几个圈子试图把袍子吹干。
商户儿子专好爬墙,这儿从墙头探出脑袋来,笑他:“江三郎君,这一大早遭狗撵了?”
“龟儿子吞声!”
江更耘骂完冲出门去,就这样拼命,还是迟到了。
点卯的寺卿将簿子一收,也知道江更耘的德行,眼神都懒给一个,背手进了轿子,往宫城里去。
江更耘暗啐了一口,贴上一位同僚:“秉同兄用早食了不曾,不如一道去喝碗羊汤。”
那同袍捂住鼻子:“别,下官还有差事,先走一步。”
袖中连吃早食的银子都没有,只能去跟同僚借点银子使,衙门里的人也少搭理他。
谁不知太常寺协律郎是烂泥一滩,扶不上墙的东西,偏偏他是皇帝钦点,又是一个不痛不痒的闲差,不然这人厌狗嫌的东西早被人收拾了。
如今大家只当看不见他。
江更耘也想过去讨好皇帝,毕竟他是江更雨的弟弟,身上这官位还是看在死去的江更雨份上派给他的,这层关系本该让他比别人更容易讨好皇帝,可惜,他对江更雨的事多是一问三不知,李成晞懒得再见他,再多的恩典是没有了。
人人皆知,太常寺协律郎江更耘二十啷当岁,家里人都死光了,娶不了妻,吃不了苦,静不下心,也无讨好钻营的本事,只能在太常寺闲差上赖一辈子。
就这么在衙门里饿到了晌午,江更耘第一个站住了太常寺公廨门口,远远看到提着食盒的小黄门,赶紧踮起脚招手。
雍朝的九寺五局没有小厨房,晌午的饭食都是由宫中大厨房一起做好,由小黄门送到各个公廨。
“给我就好,给我就好。”他笑呵呵地接过食盒。
寺中有几个同僚没回来,意味着多出几份饭菜,左右他们说不得已经在外聚餐了,这些饭食放着也是浪费。
江更耘先将一个食盒藏起来,以待晚上吃,之后大快朵颐了一顿,畅快地拍拍肚子。
风过柳条,白鹭掠过池塘,他在大堂里呼呼大睡。
午食时辰一过,方才的两个小黄门又会来收拾碗碟。
看到江更耘在那睡得跟猪一样,二人无声交换了一个嫌弃的眼神。
提了屋角的泔水桶将剩饭剩菜倒进去,高瘦一点的小黄门说道:“听说他哥哥从前在大理寺,也跟个饿死鬼一样,兄弟真是一个德行。你说贪得都畏罪跳河了,怎么连饭都吃不上?”
矮胖些的说道:“装模作样呗,贪官都爱装个清贫的样子,不过贪污又如何,到底是如今陛下心腹,若不是被陛下的对头揭破,如今活着,正经在九卿的位置上待着呢。”
“可会吹牛,九卿那是随便谁都能做的?”
“从前是没机会,这几年早变天了,叛军洗劫过两趟,军容又杀了多少世家,往外迁走的更是不少,朝中能用的人也不多,江少卿要不是被查出来贪墨了那么多银子,凭他的本事,咱们陛下怎么都会保住他,谁知道他自己怕得跳河了,这么大的官,也是胆小。”
“陛下当真那么宠信江少卿?”
“你看这摊烂泥,还有那个新提的大理寺少卿,哪个不是借着江少卿的光才混上来的,京里风言风语说陛下有断袖之癖,就是因那冬凭大人,冬凭大人像谁?不就是像江少卿嘛。”
“这……说得头头是道,你研究这个,是能荫官还是能科举啊?”
“皇城行走,多弄明白点事,才能少惹事,活得长。”
江更耘并未睡熟,他只是懒得睁眼,两个小黄门说什么,他都一句句听着。
小黄门将食盒收拾干净离去,公廨又静了下来。
哼,九卿,他凭什么升九卿!
一个大理寺少卿,不过那点银子,那个贪官会贪点银子就死了,竟然胆子小到去跳河,害阿娘被气死,他混到现在这样子。
整个江家败落不都是被这个江少卿害了!
江更耘在心里骂了一顿,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就这么又混过一日,午后霞光漫天时,江更耘吃饱睡足,提着食盒哼着小曲儿往家中走。
“江三郎,军容有请。”
鹤监的黑袍到哪儿都散着阴气,江更耘乍然见到,差点跪下。
“鹤、鹤、鹤使!”食盒撂在地上,他赶紧作揖,“见过鹤使!”
鹤监怎么找到他头上来了,难道是当年的事查清楚,要杀到他脑袋了?江更耘立时抖如筛糠,想说些“家中只剩我这一根独苗了”之类的话求饶。
那鹤使重复:“凤军容有请。”
这是急命,快马八百里送回来的消息,不是兵情军报,而要找一个六品协律郎,不过军容吩咐,无可置喙,只会照做。
江更耘腚都夹紧了:“凤凤凤……军容不是在瑜南吗?”
“既知道,那就请您去瑜南一趟吧。”
江更耘的苦着脸:“您莫不是在开玩笑吧,我一个协律郎,跑到瑜南那种地方去做什么?”
“凤军容有命,即刻出发。”
“明日!明日!下官还有些公务要交接……啊——”
小巷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个食盒。
不消一刻钟,一匹快马带着还穿着官袍的胖子冲出了重业门,“王命特许”的卷轴落在守城官手上。
以此速度,不消三日就能将人带到瑜南。
远在瑜南的凤还恩却有点等不及了。
又自一场熟悉的梦中起身,凤还恩踏在冰冷的脚垫上,将一枚丹药倒出服下。
他原以为见过沈幼漓之后,自己今夜不会睡着,可他睡下了,那个很久没有做的梦又再次涌上来。
这么多年,即使无数次在梦中,看到江更雨站在汹涌的潮水边上,他仍旧忍不住心悸。
无论江更雨跳多少次,凤还恩都救不了他。
他抬起手掌,当年江更雨就是这么一根根掰开它们,落入水里的。
江更雨死志坚定。
可这一次梦中,江更雨终于没有跳下去。
他变成了一个女子模样,结妇人髻,牵着两个孩子朝他走过来。
凤还恩以为是朝他走来,然而到近处,她一句话也不说,像没看到他一样,就这么穿过他走远了。
梦醒来,凤还恩自言自语:“不该做这个梦了……”
江更雨已经回来了,他不会再做梦了。
只是有那么一桩事他怎么都没想到,戌鹤使昨夜三更回县衙,凤还恩方知道,原来沈幼漓所谓的洛家夫君,是那个和尚。
世上缘分,真是奇妙,看来都是注定好了的。
即使是一个人静坐,凤还恩也看不出任何喜怒,他只是慢慢思索自己的事。
有人轻叩门扉。
“军容,今早军报到了。”
心腹钟离恭早候在门口,将一早的军报呈与凤还恩。
他刚收到密信,才知道凤还恩大费周章将江更耘从雍都带了过来,钟离恭有些不明白:“军容难道真觉得那女子是江少卿?”
他未尝见过江更雨,但堂堂少卿怎么都不该是女子,如今还是个育有两子的妇人,谁会将二者联系在一起呢?
凤还恩懒散地翻过一页页文书,“我没怀疑过她是不是真的。”
他只是很喜欢这种猜测被一步步被证实的感觉。
每走近一步,就会让他忍不住地颤抖一次。
凤还恩享受极了这种慢慢活过来的感觉。
钟离恭不知道那江更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陛下和军容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他贪污的旧事,更是无人敢提,不过眼前还有一件更为要紧的事:“军容,明日的宴会可要动手?”
“不必,郑王如何,我们便如何,将冬凭带上,万事,他知道了,陛下才能安心。”
“是。”
钟离恭只觉得这话叫人伤心,什么时候军容办事还得防着被陛下猜忌,从前一路刀山火海陪着陛下走过来的难道不是军容?
为何登上皇位之后陛下反猜忌起军容来了?
冬凭一个蠢人,就因为像陛下心中故人,就值得如此另眼相看吗?
皇帝的心思当真难测。
第28章 “你现在在生气?” ……
洛家。
沈幼漓不知自己的弟弟正千里赶来,午后她又和洛明瑢一道将两个孩子领回家。
今日和往常并无不同,除了多个人,孩子也更吵闹些。
一路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很有话说。
釉儿假装开朗地和丕儿说了好久的话,沈幼漓一眼就看出女儿有心事,含笑等她什么时候说出来。
快到家时,她终于悄悄扯了扯洛明瑢的袖子。
“今天……”
釉儿声音太小,洛明瑢半蹲下来,将耳朵靠近,“今天如何了?”
丕儿伸长了脖子也想听,沈幼漓一把将他抱起来,“丕儿今天写了几个大字啊?”
丕儿被飞了一圈,开心地比手:“这么多个!”
没了丕儿骚扰,釉儿终于好意思跟曾经讨厌的阿爹说:“今天我给你出头了。”
书舍里确实有几个不怀好意的顽童问她爹为什么是光头,他们围着一圈对釉儿拍掌嬉笑。
釉儿在书舍里的“洛霸王”,她一点不吃亏,先抓住讨人厌的韩家小子,问他爹今天怎么还没回圈里,不然就赶不上过年当年猪了。韩家那个当即哇哇大哭
下了课,她又抓住李帏,好心问:“你爹要不要抓服药吃,当了那么多年秀才脑子都糊涂了吧,我阿爹十四岁就能当进士,不过那东西嘛也不是谁都想的,对了,你爹为什么不当,是不想吗?”
李帏想走,她追着问:“你爹长那么矮,你以后不会也这样吧,那感情好,省了做衣裳的料子。”
“别笑,梁峁你也有份,你爹脸上的疮像天上的星宿那么多,雍都的国师怎么还没来把你爹抓走啊!”
总归有份笑话她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在她的镇压之下,大小顽童都拜服于她,对于“洛霸王”的亲爹赞叹之情溢于言表,更有忠心不二者,要今晚回去就趁亲爹睡着将其剃光,以示对的洛霸王的追随。
听到女儿在书舍里给自己出头了,洛明瑢唇边泛起笑意,阿弥陀佛了一声,道:“釉儿女侠义薄云天,为贫僧出头,贫僧感激不尽。”
釉儿见阿爹眼眸诚挚,一点没有作假,绷紧的嘴角才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拍拍他的肩膀:“好说,好说。”
说完很稳重地负着手——往前跑。
沈幼漓笑着看洛明瑢跟上女儿,以防她摔跤。
釉儿终于不对她爹张牙舞爪,处得还挺好,可惜这一天来得晚了点。
回到家中,将孩子放下,离晚饭还有一阵儿,两个孩子各自去玩,沈幼漓在东耳房里忙碌。
东耳房平日都是锁起来的,盖因屋里存着许多有毒的药材,沈幼漓严禁孩子们靠近。
两日时间算仓促,有些东西来不及置备齐全,但防身之物是一定要的,沈幼漓药典在心中,也不须翻查,很快就将不同的毒药配好,或粉末或丹丸,各种各样,总归有用得上的。
待忙完,两个孩子不知跑哪里玩去了。
问过雯情,沈幼漓找去佛堂。
远远就听到小孩的笑声,进门一看,洛明瑢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两个孩子抛着一只竹球,一人一边,隔着洛明瑢抛来抛去。
看到阿娘来,丕儿扭头忘了接,球打在他爹身上。
洛明瑢早已入定,周遭动静都打扰不到他。
“阿娘!你来了!”
两孩子大呼小叫地扑过来,沈幼漓无奈接住,她真觉得这两日俩小孩亢奋得不像话,“竹球怎么能在人的脑袋上玩,不像话!”
“我们知错了。”
两个人认错倒是很快。
“阿娘,你快过去看阿爹的伤口,好深啊!”
丕儿拖着沈幼漓往洛明瑢走去。
洛明瑢仍在禅定,沈幼漓从前见过多回,不以为意,拉出他的手掌来看。
丕儿说的是在讲经堂受的旧伤,伤口不似刚劈时狰狞,但愈合得很慢,该是打禅月寺回来他就少管,还因为洗衣沾过水,索性只是泛红,没有发脓,不过伤口不见一点好,还是该上药,另外——
她抬起仔细看,有一些小刺扎在手掌里,摸着温度也有些不对,又去摸洛明瑢的额头,有些滚烫。
洛明瑢病了。
手掌贴上来时,洛明瑢才睁开眼,沈幼漓不着痕迹收回手。
见环绕在身边的两个孩子和沈娘子,是从前睁眼时从未看到过的样子,他唇角漾出一抹笑痕,眸中盈满碎光,“沈娘子,你来了。”
嗓子声音也不对。
“你病了。”
洛明瑢摇头,他未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沈幼漓刚熬制完毒药,想着正好灌他一碗算了。
“阿娘,快给爹爹上药吧,他要疼死了。”丕儿心疼得脸皱巴巴的。
死了才省事。
沈幼漓道:“没事的,禅师那么大的人,自会照顾自己,走吧,你们跟我回去吃饭。”
她一手一个,把人拉走。
丕儿掰住门框不肯走,“阿爹不跟我们去吃吗?”
“你爹吃素,走。”
洛明瑢转头看向他们,眉梢和眼尾都有些下垂,他举起自己手上的伤看了一眼,无奈道:“你们去吃吧,贫僧……咳咳咳,有些不舒服,睡一觉就好。”
他那几声咳嗽,还有低头看伤口的动作,沈幼漓总觉得怪怪的。
丕儿看得眼泪汪汪,仰头问阿娘:“阿爹让我们不要老是拖你过来,因为阿娘不喜欢这样,这样会害阿娘为难。”
沈幼漓看着门框,假装在忙。
“阿娘,是真的吗?”他擦擦眼睛又问一句。
“釉儿,让他松手。”
釉儿想说又不想说,她支持阿娘的一切做法,可偶尔,孩子也有对父母恩爱,家人团圆的渴望。
“阿娘,要不……把弟弟丢这儿吧。”
总得留一个喘气的给阿爹。
一个两个的讨债鬼。
沈幼漓撒手,大步走进佛堂,将洛明瑢扯了起来:“好了,走走走。”
—
堂屋里,四个人围着罗汉床的小桌案团团而坐,一个人挑刺,八只眼睛盯着。
沈幼漓得先用绣花针先将扎进肉里的竹刺挑出来才能上药,但隔了两三天,那刺已经扎得很深,颇费眼睛。
洛明瑢的手瘦长而有力,掌心布满薄茧,这样的手按理说没那么容易扎进去,这么多竹刺,她怀疑洛明瑢被人抓去受刑了。
“一开始扎进去的时候怎么不挑出来?”她嘟囔。
“沈娘子忘了,贫僧是左利手,挑不了左手的刺。”
“……”
洛明瑢看着自己的手被她安置在小桌案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沈娘子额前的碎发细碎,轻得像还在水草浮动在水里,鼻子还是娇气的样子,接着是嘴巴,因为专注而微微撅着,莹润又泛着一点微微的亮,还能看到一点温柔的下巴。
从前沈娘子给他挑刺时,洛明瑢看不到这个样子。
在感云寺时他每日砍柴锄地,不免有山棘刺进手中的状况,沈娘子发现之后甚是开心,晚间就带着绣花针来了要给他挑刺。
彼时洛明瑢对着坐在自己腿上的人不解:“沈娘子,挑刺为何要坐着贫僧?”
沈娘子还振振有词:“不这样怎么能把刺都挑出来?挑刺就是要转来转去的嘛,这样方便,跟自己的手一样。”
她甚至变本加厉,窝进洛明瑢的怀里,将他的手臂抱着,将脸凑近。
沈娘子的呼吸扑洒在掌心上,脊背贴着他的胸膛,一切都太过靠近,洛明瑢记不太清绣花针将刺挑出的感觉,只觉得怀抱有些空荡。
沈娘子挑完之后,会脸放在他掌心蹭一蹭,问他还能感觉到刺吗。
她诡计很多,又教人拿她没有丝毫办法。
那时候洛明瑢不会想念沈娘子,她就在周遭转,不须转身就能看到,听到。
现在,沈娘子的心挂在两个孩子身上,这是他们才有的待遇。
“沈娘子,挑刺就是要转来转去的吗?”他对着回忆自言自语。
一句话立刻唤醒了沈幼漓的记忆。
她也记起来从前那些丢人的事,立刻抬头瞪了洛明瑢一眼,要他闭嘴。
两个孩子来了兴趣,釉儿问:“什么转来转去?”
“没什么。”洛明瑢总算记得要给她留面子。
不过面对面确实不好挑,她得不断调换位置才能把细小的刺顺利挑出来,脑袋转来转去不舒服,最终坐在丕儿的位置上,和洛明瑢的手朝着同一边才好。
为了方便她,洛明瑢半跪起来挪到她背后。
被固定那只左手从她手臂下伸出,另一只手给她举着烛台,这个姿势,一收拢手臂就能将沈娘子抱起。
像一弯大月亮嵌着小月亮。
“这么看来,原来沈娘子以前说得是对的,是贫僧从前错怪沈娘子了。”
或许坐在他怀里,确实比较好挑刺。
这是在揶揄她?沈幼漓恼了,故意将针头戳下去。
“嘶——”釉儿先看到阿娘刺歪了,倒吸冷气。
沈幼漓转头,带着歉意:“禅师,疼不疼?”
背后的洛明瑢疼得闷哼了一声,身躯轻贴在沈幼漓身上,从身体到声音都带着些微颤:“不疼,沈娘子请随意。”
“阿娘,你扎歪了,刺在这儿呢。”丕儿给他爹呼气。
废话,她故意的她能不知道?
“别再打扰我,不然挑完这些就是睡觉的时辰了!”
这一声之后才算彻底安静下来。
把刺挑完,沈幼漓让釉儿去拿伤药,打算把洛明瑢整个手掌都包上。
釉儿跑过去,釉儿跑过来,把药瓶给阿娘。
两个孩子四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沈幼漓倒药粉,就差把脸放到洛明瑢手上去了。
药粉飞散出来一点,惹得釉儿鼻子有点痒痒的,她张大了嘴巴——
沈幼漓瞪大眼睛:“釉儿不要——”
“啊!啾!”
她对着她爹的伤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药粉全飞了出去,围在一起的四个人都咳了起来。
四个人面面相觑,多少都沾了点白,在釉儿对面的丕儿是最惨,脸把药粉挡齐全了,扑得像戏台上的丑角。
他难过又尴尬地咧开嘴,委屈地喊:“阿娘……”
釉儿原本有些不好意思,又被弟弟的样子逗乐,捂着嘴笑起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幼漓也忍不住乐,但怕儿子真哭,赶紧拿帕子给他擦干净。
再看对面的洛明瑢,眼睫跟挂霜一样,恼意登时消散不少。
“丕儿别动,阿娘擦一下眼睛。”
给儿子擦脸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拨了拨,有药粉抖落,抬头时洛明瑢已经撤开了手,她轻咳了一声。
这时釉儿碰到她的爹,夸张地叫了一声:“你的手好烫啊。”
“和姐姐生病的时候一样,你要躺下睡好,盖一块湿帕子……”丕儿擦着脸,还在一本正经地指点他。
“热吗,贫僧也不知道。”
洛明瑢低下头,本意是给釉儿摸一摸额头,丕儿却学阿娘从前给他探脑袋的样子,和阿爹额头贴着额头。
洛明瑢只愣了一下,便听之任之。
丕儿认真感受,点点头:“是好烫。”
釉儿也过来贴了一下:“好烫好烫。”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沈幼漓。
“阿娘,轮到你了。”
这又不是击鼓传花,怎么还传起来了。
她拒绝:“阿娘已经知道了,很烫。”
“不行,阿娘,你也贴一贴!”
小孩子对完成一件事有莫名的固执。
“阿娘在忙——”
洛明瑢将脸凑了过来,横着贴上沈幼漓的额头,而后转正眼睛对着眼睛,沈幼漓有种要被他睫毛扫到的错觉。
确实很烫,冷色的肌肤都泛起了红晕,眼睛水亮水亮的。
她冷静地拉开距离。
大家都贴过额头,丕儿终于满意了,摇摇阿娘的手问:“阿娘,是不是很烫?”
沈幼漓冷哼了一声:“这不只是热了,是烧,怕是得烧死。”
洛明瑢乖觉垂眸。
“你这发热是小事,我写个方子给你熬碗药,灌下去睡一觉就没事了。”
“佛堂没有小厨房。”
“那就在这边熬。”沈幼漓快速上药,给他纱布打了一个结,“好了,开心了没有?吃饭去。”
晚饭过,沈幼漓小厨房顺手熬起了退热汤,洛明瑢就在旁边看着。
“怕我下毒?”
洛明瑢挡住她放夜交藤的手:“贫僧明日要出去一趟,不能睡过头了,这一味药就不放了。”
明日?明日是她留在洛家的最后一天。
“你不会要跑掉吧?”
“怎会,你在家等贫僧回来。”
“那我明日要收拾他们二人的衣裳吗?”沈幼漓还在试探。
“若沈娘子有空闲的话。”
沈幼漓点点头,拍打起手上的灰,“对了,方才我问了雯情昨日你是怎么带孩子,洛明瑢,你好样的。”
便是功行圆满之人,听到沈娘子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也知大事不妙了。
“沈娘子。”
他清淡笑意下,佛珠迟疑地在掌间走动。
“今日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孩子有些难管,“沈幼漓慢慢走近,戳戳他的心口,“你竟然把一袋子米饼都给他们吃了,他们今天没咳嗽都算我养得好!还有,为了哄他们吃饭就放焰火,还什么都答应了,那以后是不是还要炸个屋子给他们起床助兴?”
“你倒是省事了,孩子越来越难教,将来受累的是我,防微杜渐、止于未萌,你懂不懂啊妙、觉、禅、师?”
洛明瑢只有低头认真聆听的份,任沈娘子戳得再疼也不后退。
他再抬头,诚恳与她认错:“沈娘子教诲的是,贫僧不会再犯了。”
“没有以后了。”
沈幼漓果断说完,对面一阵默然。
这时候,和雯情去搬焰火的釉儿跑来了厨房,拖着沈幼漓:“走吧阿娘,是阿……是他答应我的,咱们一起放焰火!”
“什么焰火?”沈幼漓根本不记得了。
洛明瑢解释:“釉儿遗憾昨夜焰火你不在,她想一家人一块儿看一次。”
“怎么答应那么多事?”
沈幼漓嘀嘀咕咕,但还是牵着女儿的手跑出去了。
待焰火点燃,她只剩静静看着的份。
丕儿跟釉儿的笑声特别响亮,那笑声里带着暖意,让洪水浸没过的冷意从她的四肢褪去,将她拖回人间。
沈幼漓喜欢的不是焰火转瞬即逝的灿烂,而是所有人会因为它聚集在一起,这一刻,不会有人感到孤单,明明眼前焰火晃眼,孩子吵闹,她却觉得分外温暖安宁,安宁得她想拿这一日,当成往后的每一日。
洛明瑢跟着出来,坐在她身边。
“阿爹,快看!丕儿敢自己丢出去了!”釉儿激动地喊了洛明瑢阿爹。
等他应付完孩子,沈幼漓坦然开口:“禅师有没有觉得,今日咱们很像一家四口?”
洛明瑢难得怔忪了一下。
“我方才在想,今天他们真开心呀,可惜只得这一日光景,要是日日如此就好了。”
洛明瑢:“往后——”
“不过我们只是像一家人,到底不是。”
在洛明瑢开口前,她笑着先解释:“禅师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你还俗的意思,不过是将这件事说破,谁也不要存什么暧昧,孩子因你高兴,我是作为他们阿娘才感叹这一句,以沈幼漓自己来说,并不在乎你在不在这里。”
暖光映着她冷静脸,“世事不必强求圆满,这一日很珍贵,我会记得,这两个孩子也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洛明瑢心中怆然。
“贫僧知道了。”
院门外,周氏已经站了一会儿。
她本是来看看孙子孙女,在院门处瞧见里边焰火明灭灿烂,就不再往里走。
院中夫妻二人坐在廊下,两个孩子提着烟花枝子跑来跑去,恰似寻常人家。
婆子告诉她:“这院子里都放了两日焰火呢,还真是热闹啊,郎君难得迈出佛堂,一家人要是能好好过日子就好了。”
周氏转身:“走吧。”
见她离去,洛明瑢收回了视线。
他身旁的沈幼漓也未理会太多,见焰火烧得差不多了,厨房里熬的药也正是时候。
沈幼漓走进去,将退热汤端到他手上,她神色缓和许多:“我觉得禅师这一趟下山,变了很多。”
“何处不同?”
洛明瑢将药碗端起,似感觉不到烫,将其一饮而尽。
她道:“若是从前,你必定避开丕儿釉儿,这回却主动照顾他们,禅师,似乎长出一颗俗心。”
洛明瑢道:“贫僧只是——”
“禅师是修行到家,一切坦然相对,两个孩子生下来并非有错,他们是三千众生之一,送到禅师手上了,你便不会眼睁睁不管,对吧?”沈幼漓抢先说。
洛明瑢点点头,将被她坐住的僧袍扯起:“沈娘子已经替贫僧答了。”
沈幼漓一个趔趄朝后仰倒,又被他拉住手,她气得差点笑出来,“洛、明、瑢。”
洛明瑢将她拉回来坐好,唇边笑意仍未消失。
“你这是做什么,想打一架吗?”沈幼漓更被他惹得恼火。
“只是未料,贫僧也犯了嗔戒。”
“你现在在生气?”
“一日都未曾平息。”
“我说错了?”
他视线穿过前庭,有些失了些神采,语调中也有一丝迟疑:“贫僧似乎懂了些。”
“懂什么?”沈幼漓着实摸不到他话中的脉络。
他扯了纱布,将掌心刀疤递到沈幼漓眼前:“懂你为何总是生气。”
现在轮到她不懂了。
那只手伸过来,轻抚沈幼漓的脸,她脸上猫须一样的痕迹还在。
一整日,都悬在洛明瑢眼前。
触碰似蜻蜓点在水面,沈幼漓心中有涟漪推开。
第29章 贫僧似乎……总是不能让……
所以洛明瑢昨夜一再追问,是在嫉妒?
沈幼漓摸摸脸上未曾散去的瘀痕,滋味复杂,“所以禅师,你确实对我有情?”
洛明瑢将佛珠握紧,又松开。
“贫僧……会思念沈娘子,便是在眼前也这般思念,对他人未尝如此。”他语气落寞,神情似迷路之人。
他的话,证实了沈幼漓七年来不是一厢情愿,可她并不觉得高兴。
“如今说这话已无用,我已经祝过禅师修行圆满了。”
佛珠垂落在膝上,洛明瑢默然许久,道:“贫僧知道沈娘子不是逡巡回头之人,往后,贫僧也会在佛前日日为娘子祈福,无忧无患。”
她摇头:“若已放下,便相忘于天涯,何必日日祈福。”
洛明瑢唇瓣有些苍白。
“恰巧我也听过许多佛经,或许有几句能帮得上禅师?”
“沈娘子请讲。”
“你我未有善因,不成善果,蹉跎七年,无一日心意相通,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以一切众生病,是故我病。禅师旧日同我说的那些,其实我都记在心里,想来禅师洞见更深,何以到头来反陷其中,想来并非对我动心,而是害怕?”【1】
“贫僧怕什么?”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不能证得,我这附骨之疽已成禅师业障心魔,一朝拔取必不习惯,人世情欲诱人惹禅师折堕其中,禅师怕我抽身离开,独自无法登岸,又或,怕我所谓放下不过是强装无事,是以存了试探之心。”
“当真如此吗?”
“正是如此,禅师放心,这绝不是试探,我已决意东向,与禅师背道而行,此生不复相见。”
此生不复相见……
沈幼漓看着他平静之下,眸光寸寸破碎,竟然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这些都是洛明瑢从前劝告她的,如今她也能一一奉还给他。
“爱欲之人犹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从前我曾钟情于禅师,日日煎熬其心,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如今我得禅师点拨,本心清明,不受爱欲迷惑,禅师当为我开心才是。【2】
此即所谓狂心若歇,歇即菩提。”【3】
狂心若歇,歇即菩提。
洛明瑢方才明白,经文若印证心事,就是一剂良药,他曾用这些经文平息身世愤懑,可经文若逆了本意,就是锐利的丝弦,时时提醒他已走上错路,拉扯得人血肉模糊。
“沈娘子顿悟,贫僧感服,“他合掌,又恢复了平静的样子,“贫僧唯愿施主来日千帆过尽,皆是好事。”
“多谢禅师。”沈幼漓瞧他从头到尾没什么大的反应,心中可惜。
这大概是洛明瑢此生唯一一次向她表明心意,以后再也不会了。
沈幼漓恶意满满地想,她不该开解他,该抓住难得的机会奚落他,洛明瑢最好再痛苦些,最好跟她说,他一辈子勘不破,过不了这个坎,那她才舒服了。
可这点恶意转瞬即逝,想过便算了。
沈幼漓知道洛明瑢从无过错。
“只一桩有些遗憾。”他说。
“哪一桩?”
“贫僧似乎……总是不能让沈娘子笑。”洛明瑢遗憾道。
无论他说什么,都逗不了沈娘子开心。
孩子的笑声、烟花炸开声,周遭一切声音都在沈幼漓耳中消逝,焰火在这一刻盛放出了最灼目的光辉,将对面人的脸吞没,更刺得人眼睛生疼。
沈幼漓的得意逐渐变得勉强,她撑不住,慢慢红了眼。
“禅师说哪儿的话。”
真奇怪,她为何偏偏对这句话动容。
“阿娘——”
孩子又在喊,沈幼漓起身,“好了,你们该沐浴睡觉了。”
她假装忙碌,将两个孩子都提回了屋里。
再出来,洛明瑢已不知何时离去。
一夜烟花烧尽,人已走空,庭前冷落。
她看着这个住了七年的地方。
七年前,她孤零零来到这里,慢慢身边有了釉儿、丕儿,在这里的最后三日,竟也成了一家四口,可惜很快这儿又会变得空空荡荡。
“洛明瑢,明明你欠了我许多年……”这话不占理,她只能偷偷说。
“无论真假,我已经不盼了,就此别过吧。”
—
沈幼漓待在洛家的最后一天,她早起去给周氏请安。
“幼漓打扰多年,明日就离开,多谢大夫人这么多年照顾,幼漓感激不尽。”
周氏望着下首的女子,与七年前初见似乎并未两样,只是眼神多了些为人母的柔软。
这么些年,她确实没有看错人。
沈氏撬动了明瑢的心,教养孩子亦挑不出错处,若未出县主之事,周氏私心里是愿意留她一辈子的。
可惜世事无常,周氏只能善始善终:“平日给你院中的东西,你尽可以带走,不过一个弱女子带着那么多钱财到底惹人惦记,若想往哪处落脚,可以跟着洛家的商队走,到底安全些。”
她躬身行礼,诚心感谢道:“多谢大夫人,大夫人的恩德幼漓铭记在心。”
看来洛明瑢还未与大夫人说她想带走釉儿丕儿的事。
沈幼漓心里在打鼓,周氏对她不错,她在洛家这些年也从未受过亏待,现在背弃承诺还了她一万两,带走两个孩子,仍旧不是很厚道。
但她不得不为。
不是没想过背信弃义,把银子还给洛家后,将两个孩子偷偷带走,但她到底只有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太过显眼,而且洛家的眼线绝对不容小觑,他们商队遍布天下,消息最是灵通,沈幼漓想带着孩子出门都难如登天。
洛家不答应,她就带不走人,唯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大夫人,我听闻洛家商队消息最是灵通,如今城中形势您可知道?”她斟酌着开口。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洛家这么大的家业在这儿,跑得了吗?现在由不得站哪一边,端看谁的刀先落下来,如今是县主先盯上了咱们家,明瑢虽大不愿意,但哪里拗得过真刀真枪的,就是为了你们,他也该顺从,佛经里不是有一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说是吧?”
沈幼漓点头:“是……”
“来日郑王要钱也好,要人也好,不管发生什么事,舍了银钱能保平安都算是好事,我也不心疼,尽力保全一家就行。”周氏早已有了觉悟。
沈幼漓身子前倾,说道:“瑜南城那么危险,我那两个孩子怎么办?县主她、县主会不会对孩子不利……”
周氏打断她:“你不必担心,他们是明瑢的孩子,我必会护好,明日你既要走,今日不必带孩子去学塾,就好好同他们道个别吧。”
接着她又警告:“只是不要想着将他们带走,不然休怪我最后一丝脸面也不留给你。”
周氏也有打算,将两个孩子带出瑜南城去,藏得远远的,谁也别想找到,往后无论如何,都能给贵妃留下一系血脉。
“……是,幼漓告退。”
沈幼漓表面答应,实则根本不可能放弃。
就算周氏不答应,她也带定了。
她往佛堂走去,里面果然空空荡荡,洛明瑢如他所说,不在家中。
说来,沈幼漓其实并不知道洛明瑢这一趟回来到底要做什么,显然不是与县主相会,若说陪两个孩子,他出去似乎又不止一次。
这件事沈幼漓早就觉得不对劲儿了。
既然讲经堂中是郑王自导自演,那郑王的目的是什么,纯粹吓唬县主,找个借口侵入瑜南?
未免有些牵强。
她还未往洛明瑢身份去想,是以想不出什么缘故,只能转身回去收拾行李。
“阿娘——”两个孩子跑回来,“是去学塾的时辰了,阿爹呢?”
沈幼漓将行李往柜子一丢一关,转身和两个孩子说道:“阿娘差点把这件事忘了,你们先等一会儿,阿娘换身衣裳。”
等两个孩子出去之后,沈幼漓将最贵重的东西全都带在身上。
什么都不带了,反正有银子,缺什么都可以买。
不过真要一路买过去,一定会留下不少线索……
沈幼漓朝屋外看,除了一个鹤监的人,四下并无人影。
凤还恩只让人的盯着她,大概不会管那么多,沈幼漓打算出去之后再把人药倒也不迟。
等等!她视线定在那黑衣人身上,眼睛一亮。
“阿娘,好了没有啊?”釉儿不明白今天阿娘怎么会这么磨蹭。
“马上,马上。”
沈幼漓收拾好之后,将一个不小的包袱背了出来挂在黑衣人身上。
反正他一路跟着,空着手可惜了。
“别贪我银子,不然我去找你们军容告状。”沈幼漓吓唬他。
戊鹤使皱眉看着身上挂的大包袱,想说话,没有说。
“你先走,在门外等我们。”
她还安排上了,戊鹤使拒不执行。
沈幼漓才不管他:“釉儿丕儿,咱们走了。”
她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出门去,周氏让她带孩子留在家中,外边守门的人却还不知道,只当她如往常一般送孩子上学塾。
釉儿皱眉:“阿娘,你今天身上怎么叮叮当当的?”
沈幼漓放慢了点脚步,不让身上的首饰晃动,手抵到唇边:“嘘……咱们今天出去玩。”
“真的?”釉儿小脚跳了起来。
“咱们偷偷去玩,不要让大夫人他们知道。”
“好!”
丕儿亦步亦趋:“阿娘,那课业怎么办……”
釉儿不耐烦:“哎哟——这时候就别管你那课业了。”
刚出了洛家侧门,戊鹤使站在墙头,说道:“有人来了。”
沈幼漓转身,隔着墙就看到了郑王的军旗,她问戊鹤使:“可能看见领头是谁?”
“瑞昭县主。”
坏了,一定是找茬来的!
沈幼漓一个人面对,她是什么也不怕的,但若带着两个孩子就难说了。
“这时候带着两个孩子,跑不掉。”他摇头。
沈幼漓拍拍两个孩子的脑袋:“你们绕到后门躲到柴草堆里去,别让人看见。”
方才在洛家人的眼皮底下去了学塾,现在再偷偷回洛家去,更安全些。
釉儿也看出不对劲儿来了,拉她的手:“那阿娘你呢?”
“阿娘待会儿去找你们,釉儿听话。”
阿娘的神情格外严肃,釉儿点点头,拉着弟弟往后门跑。
沈幼漓心脏怦怦地跳,看了看四周,转身回了洛家。
—
稍早些,行馆之中。
春苜紧步跟在县主身后,劝阻她:“县主,您不能私自跑出去啊!王爷知道一定会罚你的!”
前两日从县衙回来,县主就心心念念着去找妙觉禅师,春苜将此事禀告过王爷,王爷下严令县主不许出门。
这才关了两日,王爷往澹园去了,县主却想趁王爷不在,偷偷溜出去找妙觉禅师。
春苜真不知该如何劝阻。
瑞昭县主更不明白,父王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他没给半句解释,县主被妙觉禅师的事折磨得都要疯了。
妙觉禅师和那个沈氏究竟是不是夫妻?
到底谁能来告诉她?
瑞昭县主蹬蹬蹬往前走,春苜就在背后拦,气得她将人一把推开:“烦死了!去把洛明香找来!”
她终于想到还有这号人。
史家。
洛明香听到县主相请,喜不自胜,赶紧梳妆打扮,将自己收拾一新,更将自己最贵重那顶累丝嵌宝石金凤簪戴上。
临出门之前,她特意绕去前院跟史函多说了一嘴:“今日县主请我过门游玩,怕是回来得晚些,晚饭就不必等我了。”
史函正在写字,洛明香来打扰,他本有些不耐烦,一听说是县主相请,他笑得笔都没握稳:“你别是睡觉添炭,脑子烧糊涂了。”
县主犯得着请一个无品无级的商户娘子吗?
洛明香取出帖子扇风:“不过是禅月寺碰见,相谈甚欢,县主看得上我罢了,恰好,我弟明瑢对县主有救命之恩,前几日刚与我在洛家聚完,县主似乎甚为欣赏明瑢。”
那个本该十四岁入仕却放弃,转而出家的少年天才啊,史函自是知道,只是未见过。
不管是与不是,洛明香手里的帖子倒是真的,史函卖乖讨个巧总是没错的。
他走到洛明香身边,弯腰伸出一只胳膊:“既是去赴县主的约,小的送娘娘上马。”
她掩袖忍不住笑,扶着他的手登上马车去,临了还叮咛一句:“我顺道也和县主说说你的事,你这阵子自己也警醒着些,不要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来。”
等马车走了,他自言自语一句:“不过一个商户,还觉得自己挺大的脸。”
马车一路驰向行馆。
这是洛明香第二次来,这回终于在王府下人引路之下进去了。
瑜南是烟柳繁华之地,行馆也比别处富丽开阔,本是接待官员的地方,此刻整个被郑王父女全占了,一切照着瑞昭县主的喜好打扮,看不出旧日模样。
听闻河东多匪,这强占朝廷地界当自己行宫的做派,确实类匪,一个河东王来瑜南搅事,真是把这娟丽清静的地方都糟蹋了。
心里这么想想,洛明香实则还是兴冲冲的,伸长了脖子张望前面还有多远。
等看到县主黑漆漆的面色时,那股子兴奋一下被冷水浇透。
“本县主问你,沈氏和妙觉禅师是什么关系?”瑞昭县主兴师问罪。
洛明香汗一下就下来了,这么让她一个人面对这种事。
她硬着头皮答:“他们二人不、不算夫妻……”
“她那两个孩子生父到底是谁?”
“是……是洛明瑢……”
“砰——”
瓷器在她脚边碎开,洛明香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也不敢叫,只有磕头求饶的份:“县主饶命,县主饶命!”
“你们洛家竟然连我都敢骗,一个两个脑袋都不想要了吗?”
她又气又怒,被心酸难抑,额角暴出了青筋,在洛明香脑袋前走来走去。
“县主娘娘,洛家还有我都不是故意的,我一个外嫁女,如何知道洛家竟还没将她赶走,而且那沈氏平日里如不存在一般,实在不值一提,县主当日那般高兴,妾身、妾身也根本记不起那个人,妾身当真不是有意隐瞒。”
“不存在一般?生了两个孩子,你能当她不存在?”
一说到这件事,县主就觉得无比恶心。
洛明瑢恶心,装模作样的沈氏更恶心!
洛明香赶紧解释:“盖因阿娘说那只是一万两买来传宗接代的,比之通房都不如,生完孩子就该打发了,妾身本就嫁在史家,原本、原本四年前她就该走了,绝不会碍着县主,妾身也以为如此,没想到她自己还赖着……”
洛明香斗胆抬起头:“阿娘真的真的都已经将那女子打发走了,洛家瞒着也是害怕县主生气,本以为家中都已打扫干净……”
“本县主再问你,二人可曾拜堂成亲?”
“没有!没有,沈幼漓是抱着一只公鸡拜的堂,又自己一个跑到山里贴着明瑢,甚至下药强迫,才有了那两个孩子。
我弟弟厌极了她,从感云寺躲到禅月寺,二人本已有大半年不见了,着实是没什么感情,但那女子似是心有不甘,才刻意出现在县主面前,闹出了这样的事情,洛家当真无辜啊,还请县主明鉴。”
事已至此,洛明香将所有错都推到沈幼漓身上。
“你不要以为同我狡辩,你们洛家的事就能过去。”
现在,瑞昭县主只想去洛家一趟,杀了那三个碍眼的,把洛明瑢拖出来,让洛家所有人跪在她脚边求饶。
洛明香瑟缩在地上,已经无人再问她。
县主雷厉风行走了出去,裙摆扫在洛明香身上,都让她吓破了胆。
瑞昭县主使人套马车:“本县主从未受过如此大羞辱,若不杀了她,难消我心头之恨!”
可王爷下了令,洛家的人不能动,春苜阻拦不住,只好同她说:“如今禅师不在洛家,县主您去了也没用。”
县主目光如刀:“他在哪里?”
“王爷似乎寻他有事,将他请到了澹园去。”
“父王寻他?不行,我得赶紧过去。”
瑞昭县主怀疑父王是知道了洛家的事,要为自己出头,将洛明瑢杀了,一时间她也顾不得生气,只赶紧去救人要紧。
私心里,她再恨洛明瑢,也不愿意他真死了。
春苜没想到自己惹了更大的祸,死死拉住她:“县主你忘了,雍都来的凤军容和冬少卿也在澹园,如今那儿该在商议大事,咱们切不可打扰啊。”
“我知道,我就过去瞧一眼。”
杀个人费多少时间,父王可能办着正事,顺手就把人杀了,这么一想,她一刻也等不了。
郑王不在行馆,瑞昭县主最大,她要去哪儿,下边的人只能套车。
第30章 “先帝十七子李寔,今上……
越水澹园,逐月亭中。
冬凭和凤还恩在澹园下人引路下,走在迂回曲折的小道上,正待抱怨这园子虽然精致,但修得小气,结果一个拐弯豁然开朗,被江风吹得神清气爽。
此时天朗气清,极目远望而去,江面如镜子,江水与天际融成一片苍茫晴蓝,一两只白鹭掠过空旷的江面,有浩然气象。
原来这澹园是围了越水的一处关隘,故而民间又习惯称半月园,系二十年前巨贾刘陲万斥十万白银修建,后女儿嫁入国公府,便成了嫁妆,国公夫人病逝之后,兵乱四起,国公门第衰败,后人就将这院子分卖了出去,如今有一份被洛家买下。
借着这座园子,还可见到旧日雍朝繁华。
冬凭啧啧称奇:“当年这些豪绅真是会享受啊,瞧着比军容的宅邸都要好。”
设宴之地在江中一座小岛之上,修了一座白玉石桥,小岛小得只够修一座亭子,植几株垂柳,在平阔江面之上,如置身水墨画中,可与明月对酌,故取名逐月亭
此间画桥烟柳,风帘翠幕,有乐人在隔湖的岸边弹琴吹奏,乐声袅袅传入亭中,微风推开十里清波,如仙人涉水,此即瑜南一大盛景。
郑王端坐逐月亭主位之上,凤还恩一行到来,扬手将他们招至身边来,俨然主人模样。
他四方阔面,脸上沟壑丛生,两道八字纹压住唇角,肆意生长的眉毛下头张着一双豹目,五十岁上下,胸脯横阔,脊背似熊。
凤还恩身着一袭紫袍,外披大氅,在郑王对面落座。
“凤军容,上一次见还是先帝在时,一晃眼那么多年了,军容还是风采不减啊。”郑王与他举觞。
凤还恩好开玩笑:“郑王倒是见老。”
“哈哈哈哈哈……”
郑王未与他计较,伸手指向次席一人:“本王今日同你引荐一人,想必你想找他也很久了。”
不必他说,凤还恩也注意到了次席的僧人。
这等宴席出现一个僧人本就突兀,何况这僧人玉面檀唇,绝胜满园芳华,风仪澹园,似远山隔层云。
他端坐此间,莲目低垂,白衣袈裟雪袂出尘,寒骨清姿,似佛陀拈花不语,寂照如月。
恍然教人以为是郑王哪出接引的真仙驾临。
凤还恩想起先朝谪仙为贵妃写过的那句诗。在雍都,若提贵妃,想到的不是什么于贵妃钱贵妃,而只能是先帝那一位,吊死在北地的晏贵妃。
“这位禅师是?”
“先帝十七子李寔,说起来,今上都得称一声皇叔呢。”郑王似炫耀一般,开口就失了尊重。
凤还恩还在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和尚。
随即他拱手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贵妃之子,久仰,没想到郑王先鹤监一步找到了,看来我手下还是养了太多废物。”
“军容不必妄自菲薄,这位殿下藏得可深,谁又能轻易找得到呢。”
“那王爷是怎么找到的?”
郑王会查到洛明瑢身上,也是一个巧合。
自他有反意,便积粮练兵,又一面找这位传说中的皇子,他几乎是一路跟着鹤监的脚步。
四年前,鹤监曾经靠近过真相,然而追查到感云寺时,那里已经化成了灰烬。
这十几年里常有此事发生,鹤监并未觉出异常,追查不到便离去了,没有想到洛明瑢始终没有离开,而是又投身到禅月寺中,瑜南这块地界也未再多引起怀疑。
郑王在鹤监之后找到了感云寺,不一样的是,他的人碰上了山中一位猎户。
他手下人并未抱希望,只是随意一问,没想到猎户真说出了一条有用的消息,感云寺还剩一个和尚,他本以为是跟着寺庙烧死了,没想到后来又在禅月寺里见到。
说来感云寺是小寺,在瑜南城西,香火寥寥,见过洛明瑢的人更少,禅月寺在瑜南城东,隔那么远,猎户是不会往禅月寺走的,偏生他将皮货拿下山卖,皮料的铺子生意忙碌,托他将皮料送到城东去,猎户心中想着难得来一趟,禅月寺香火鼎盛,上山给待产的娘子求一个平安福也不错。
往日,洛明瑢也甚少在人前露面,偏偏那一日,住持要他坐在讲经台下,猎户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他。
就是这么巧,一切仿佛冥冥之中。
一句无心之言,让郑王注意到了这个感云寺幸存的僧人。
他并未打草惊蛇,而是将洛家的状况都摸明白了,才派出随他屡立“战功”,如今只剩不足百人的漠林军。
他亲手策划漠林牙军刺杀女儿一事,就是为了试出洛明瑢身份,不然那凶徒也不会在砍他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那日不但试出了洛明瑢的武功,还逼迟青英带着青夜军借朔方军之名赶到,救下了少主人。
若给迟青英些时间,他能想到这是个陷阱,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敢大意,真拿洛明瑢的命去冒险。
郑王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了这位传说中“负有皇命”的皇子。
“也是个巧合,“郑王搓着拇指上的扳指,并未言明,“说来本王也未见过什么贵妃,但手下有人曾亲眼目睹过,他说十七殿下正与那贵妃出落得一般模样,本王料想天下无人有此形容,不过到底不放心,军容您来看看,到底是也不是?”
“看来真是十七殿下,“凤还恩拱手道贺,“郑王凭此,便算有了王命?”
几个人将洛明瑢当一个稀罕物件在那儿品评。
冬凭也在看和尚,又听说眼前这位竟是陛下的皇叔,脸上如写了一个“哇”字。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倾国倾城的贵妃生下来的儿子啊。
怪不得先皇不顾名声也要抢了这个儿媳呢,从这和尚的样貌就可见一斑。
就算是光头,瞧着也比宫里的娘娘更漂亮,得亏是皇叔,这要是哪个不相干的,陛下指不定纳了当“男娘娘”。
不过他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儿呢。
什么算有了王命?
郑王和凤还恩二人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一边儿的?
他怀疑再听下去,自己得交代在这儿,赶紧起身:“来得急了些,下官有些内急,上个茅厕。”
可一踏入这逐月亭,想走就由不得自己了。
冬凭被左右的人上前架起,按在柱子上。
“这就是陛下专门派来盯着你的人?”郑王笑道,“为表诚意,本王为军容剔去这一祸患,如何?”
大刀摁在脖子上,冬凭吓得差点尿出来,“军容!军容!我跟着你来的,您是读过圣贤书的,万不可背弃陛下啊!”
凤还恩摇头:“郑王这不是表诚意,是逼我投诚吧。”
“若我连跟随十几年的陛下都相信不了,又凭什么相信郑王,陛下允我掌神策军,已是位极人臣,郑王又会在新朝允我什么职位呢?”
“这才对嘛!”冬凭急得蹬脚,“军容还在等什么,快杀了这丑八怪,咱们来瑜南的事就算办完了。”
凤还恩又是摇头:“莫说外头还有守军,眼前王爷身旁二位就是一等一的高手,若打起来,你的下场就是丢到河里喂鱼,最末席的老者是郑王亲随医者,擅刀伤更擅使毒,必要之时,这儿的人都得交代了。”
谢医师摸摸胡子。
冬凭瞪眼:“那你呢?”
“我能走。”
“哈哈哈哈哈……”郑王笑得爽朗,“凤军容火眼金睛,冬少卿也该跟着多学些。”
“王爷还是将少卿放下来吧。”
两边的人撤开,冬凭的脚终于踮到地上,心有余悸。
等他坐下,凤还恩又慢悠悠说了一句:“等咱们聊好了,再杀不迟。”
冬凭急眼了,挤着凤还恩的肩问:“你不会假意留我,然后私底下和郑王合作吧?”
“那冬少卿可以去信家中,备你的衣冠冢了。”
“你——”
几人说话时,次席的洛明瑢不发一言。
郑王已将他视作囊中之物,一件同他人谈判的筹码,而非该敬奉的十七殿下。
眼前的宴席与十六年前皇宫之中并无不同,若是孩童时,他会愤怒,会怀恨在心,到如今,妙觉只会静静听着,连经文都不会在此诵读。
郑王又劝凤还恩道:“如今十七殿下就在此处,他手中更握着曾经被称为精锐的青夜军,凤军容的神策军再勇猛,也只是螳臂当车,你和陛下当真要行无谓的挣扎?”
“青夜军还在?”
“贵妃母家晏氏的青夜军曾为先帝镇压了极远的西地,在那里斩下的头颅,几乎触及大食国界,当年这支精锐并不在追随先皇离京北逃的队伍之中,其时晏家覆灭,所有账册文书被付之一炬,这支军队也去向不知,按理说他们该是四散还乡了才是,不过我本王过,青夜军招兵之地当年并未有兵户还乡,那就是说,如今青夜军该是还在晏家手中,是吧,十七皇子殿下?”
洛明瑢点头:“青夜军确实还在,只是不在贫僧手中。”
“那在何处?”郑王搜遍了整个瑜南也没有找到,若不是那日迟青英带兵来救,他真以为青夜军
“青夜军已成洛家商队,分布于天下各处,要写信将其全部召回,要费不少时间,就算这支军队聚齐,一时也不能为王爷所用。”
这也是洛家富可敌国的原因,周氏既靠着这些精锐组成行商,赚取的银钱既能养军,又能借着他们遍布天下的足迹,将李寔下落的假消息分散到雍都的,以迷惑想要追查皇子的人。
“这么说来,只要青夜军集齐,王爷就能起兵了?”
郑王端起酒杯站起身来:“不错,且有富可敌国的洛家襄助,本王不会输,军容莫非还要逆天而行。”
凤还恩还能笑:“若朝廷真是无谓的挣扎,王爷直接起兵便是,何必同我多费口舌。”
“若非必要,本王也不愿多起兵戈,如今先帝属意的正统在此,各路节度使必望风而归服,本王怎么也要给军容一个重择新主,诛杀雍都叛逆的机会。”
他扬手,一张雍朝十道舆图在正中方桌之上摆开。
“只要加上神策军,本王可不费吹灰之力,鹤监统领就在此处,只要军容的一声令下,书信一日千里送至四方,将这些精兵良将召回,你我便可共图天下。”
郑王看着凤还恩,循循善诱:“神策军与青夜军,再加上本王两路兵马,这天下山河无不可履,军容意下如何?”
“届时,你我二分天下,一东一西,并称为帝。”
凤还恩只是听着,并不多说话。
冬凭胆战心惊,只恐他们一谈完,就将自己丢入河中。
在郑王高谈阔论之时,坐在次席始终一言未发的洛明瑢站了起来。
这动作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宛如一座山峰在眼前拔地而起,这和尚甚是高大,袈裟之下是一副并不单薄的体魄,站在郑王身侧,身形上已隐隐有压制之意。
他长指点在地图上,指尖走在舆图的山海之上,这旧园有旧时的繁华,眼前人的举手投足,则能让人一窥晏贵妃当年的风华无双。
凤还恩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他的妻子,而后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看向别处。
郑王问:“十七殿下有何高见?”
洛明瑢在舆图上轻点,眉梢冷峭:“为何不是天下三分?”
郑王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以至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凤还恩却笑出了声来:“十七殿下与郑王似乎没商量好啊。”
不错,从头到尾郑王都未将洛明瑢放在眼中,他找到了洛明瑢,似乎觉得青夜军已握在手中,可洛明瑢却并未答应。
既然三人都掌着兵,平起平坐,那就该大家一起谈。
“本王不过是为匡扶十七殿下,届时您就是坐在皇位之上的人,又何谈再分”
郑王还在耍心眼。
“今日来这一遭,发觉郑王并无待客之意,恕贫僧少陪了。”
洛明瑢说罢,起身便要离去。
“十七殿下……”
郑王刚要挽留,水榭外响起女子焦急的声音:“县主!县主!王爷在宴客。”
瑞昭县主哪里管这个,她只恐晚来一步,洛明瑢就要血溅逐月亭。
谁料刚走到亭中就与要离开的洛明瑢迎面撞上。
她看到洛明瑢还好好的,稍远处是父王、凤还恩和一个不认识的,桌上放着一张舆图,显然是在谈正事,并无她猜测的事发生。
“父王……”瑞昭县主后知后觉自己闯祸了。
郑王本就为洛明瑢倒戈恼火,此刻三分火涨成了七分:“你来这里做什么?”
“女儿怕、怕你把妙觉禅师给杀了。”
她看了妙觉禅师一眼,那眼神既爱又怨,怎么也不可能放下。
郑王只觉得头痛:“今日放你出来的人,全部打四十大板。”
春苜吓得赶紧跪下,一句求饶的话也不敢说。
县主也恼了:“父王什么都不教我知道,不就是要起兵打仗吗,谁不知道,莫说我没听到,就是听到了又有什么不得了的?他听得我也听得!”
来都来了,父王要罚也已经罚了,有些话县主必须得问清楚。
她视线又重新落在洛明瑢身上。
压抑许久的情绪因见到他而酸了眼眶,她指着他问:“你说,那沈氏到底是不是你妻子!”
僧人点头,不见一丝惭色:“她是。”
心上人承认他已有妻儿,瑞昭县主的心跟扎了万千根针一样,痛得恨不能跳进眼前的越水中去,也要看他脸上生出一丝后悔的神色。
“为什么瞒着我?”
洛明瑢道:“县主仗势妄为,生性酷烈,不与人讲道理,贫僧不愿妻儿有事。”
他说她生性酷烈……县主眼睛逐渐发狠。
好啊,她就酷烈给他看。
“我要去杀了她!”
瑞昭县主转身就要走,没迈出一步,就感觉,又转而面向洛明瑢。
她以为他的挽留是后悔,是求饶,然而洛明瑢走近,高得挡住了所有照向瑞昭县主日光。
县主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为这靠近而紧张得磨灭了些火气,她不自觉偏头,又在听到他话的一瞬间冰冻。
“若要伤沈娘子同孩子,那还请县主先踏过贫僧的尸首。”
听到这话,凤还恩似有些走神。
冬凭都忘了害怕,净顾着看这一出好戏。
什么沈氏,什么妻子?
这和尚是先帝血脉就不说了,原来还是个假和尚,娶了妻又生了儿,似乎还跟郑王女儿有些纠葛,真是精彩。
不过瞧这和尚长得招人劲儿,又觉得没什么可奇怪。
县主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被冰冻。
他全心全意在乎的,都是那个沈氏……
她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受那么大的屈辱。
“你难道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贫僧对县主无一丝男女之情,万望县主莫再烦扰。”
“杀不得你,难道我还杀不得那女人?”
“那便试试。”
洛明瑢已经寒下脸,无一丝出家人的慈悲之色。
郑王想息事宁人,惹急了李寔,将讲经堂的事说出来,自己的女儿只怕给自己丢更大的脸。
他确实曾有意将一个女儿嫁给李寔,跟这皇子结成姻亲,好把人牢牢捏在手里,可惜李寔以家中已有妻儿为由拒绝了,今日和尚这态度坚决,郑王也不好把人全家杀了,撕破体面。
郑王清醒过来,李寔虽是他精心挑选的傀儡,但不是能随意作践之人。
而且他眼下得了个比联姻更好的法子,能让李寔乖乖听从于他,也就暂且不会动洛家。
“瑞昭,阿爹知道你什么意思,不过妙觉禅师已是个出家人,还俗之后也有妻儿,你俩没有缘分,还是放手吧,将来天下大好男儿任你挑选,你是县主,注意自己的身份,不必如此低下身段。”
瑞昭不明白,阿爹为何对这和尚如此礼遇。
“他和洛家联手欺辱我,父王,难道你要让我忍耻含羞吗?”
“瑞昭,回去吧!洛家的人你一个都不准动!来人,将县主带回去,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