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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修不成 忘还生 30812 字 7个月前

沈幼漓只能跟着往大殿走。

殿中早早汇聚了人,今日古刹闭门,不接待香客,汇聚在大殿之中的多是寺僧、兵卒、各军统领,还有郑王、凤还恩,并一个总跟在凤还恩左右的大理寺少卿。

沈幼漓隔着帷帽看不大清楚那人模样。

这么多人汇聚在这儿,定然不单单是为洛明瑢的还俗仪轨。

她这才对洛明瑢的身份有实感,他似乎真是一位皇子。

此刻洛明瑢正跪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之上。

佛殿内檀香缭绕,佛祖的金身端坐莲台,低垂的眼睑似闭非闭,仿佛在注视着他,洛明瑢跪在蒲团上,平日简朴的僧袍已换成重重八宝袈裟。

圆智住持没想到妙觉回家一趟,再回来就要还俗了,甚至还惊动了郑王和军容使,殿中列满军队。

他顿时忧心忡忡,没有了妙觉,往后他们寺庙的香火至少得减五成,这是很大一笔损失,不知该从何处找补。

更危急的是瑜南安危,战事一起,不知他这禅月寺能不能躲过劫难,又能救助多少流离失所的难民……

“妙觉,你当真要还俗?”

“是。”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佛前的长明灯忽地一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灵魂在挣脱重重束缚。

四年来,洛明瑢就该做这个决定,无端消磨掉光阴,怪他醒悟太晚。

“弟子已携度牒至州县户曹司,加盖‘祠部印’,此为‘退道簿’,请住持过目。”

“嗯……”

“请住持为弟子执礼。”

郑王、军容在此,圆智住持心内遗憾,也劝不得什么,只得为他执还俗仪轨。

“且卸去法衣。”

洛明瑢跪于佛前,卸去身上袈裟,每解一重衣物,即诵一句:“去此福田衣,返我世俗心,佛恩在心,红尘炼性……”

沈幼漓站在周氏身后,掀开帷幔一隙,望着那渐渐脱得只剩白衣之人。

以朱砂提前写好《还俗文》在佛前焚烧,火灰气味散开,跳跃的火光照亮他的面庞,薄薄的纸很快烧尽,光慢慢从他脸上褪去,那人重隐于半明半暗之中。

沈幼漓心中滋味复杂,这曾经是她最盼着看到的,只是太迟了,时机不对,一切都已无意义。

她此刻既不是爱他,也不是恨他,从不知道,对一个人的感情竟能如此复杂。

一闭眼,恍现佛堂后高燃红烛的屋子。

洛明瑢说要再娶她一次……就在今夜。

就算洛明瑢再可怜,她也无法和叛贼成为夫妻,在铁蹄践踏大雍的疆域和百姓时,安然享受安宁。

“虽舍比丘相,不舍菩萨戒……”

还俗仪轨还在继续,圆智住持念起《净业障经》,手持杨柳枝,蘸着铜盆里的清水为洛明瑢净面。

“一洗尘劳障,问尔还俗缘由。”

“弟子,为不了之尘缘。”

水珠顺着他睫毛滴落。

第二捧水浇在头顶。

“二洗分别心,问尔还俗缘由。”

“弟子为答难报之亲恩。”

“三洗……”

圆智方丈突然停下,“这第三捧,你自洗罢。”

铜盆端到面前,洛明瑢双手浸入水中,忽然想起受戒时也是这般。

只是那时洗去的是俗世污浊,如今洗去的却是四年清修,水影晃动,他看见自己的样子,多年未照镜子,竟有几分陌生。

那眼睛里没修出几分清明,尽是对红尘的眷恋。

一念不生心澄然,无去无来不生灭。

洛明瑢自十四岁便长居寺庙,此心本该向佛,偏偏沈娘子出现。

他曾是佛祖足下最虔诚的信徒,终有一日在佛前叩问万遍,贪婪既生,如何消减?

既然消减不得,万乘佛法都渡不了他,那转投红尘,守她一生也就是了。

可事常与愿为,越是在乎沈娘子,越忧患此身会给她带去危险,不得不将所爱之人推远,可到头来,结局仍旧未变……

洛明瑢清楚自己已没有什么余生,才格外自私,想将那些还有机会填补的遗憾尽力补上,甚至强占着她,连孩子都吝啬于分享。

虽是强逼,但沈娘子是洒脱之人,同她索要短短几日,她当不会太过计较。

手没入铜盆之中,将形影搅散。

三洗俗世污浊,问尔何志业?

无他,是为沈娘子,尽是为沈娘子。

三问三答既过,圆智方丈将帕子递给他,“还俗不须特定言辞,但须三步一拜,出山门方为圆满。”

大雄宝殿前,洛明瑢跪下叩首。

第一拜,他忆起初读《心经》,第一次开悟,仇怨冰释的安然;

洛明瑢起身朝外走,满殿的人也迈出了步子,第二拜,他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似回到感云寺燃起熊熊大火那夜。

走出大雄宝殿,洛明瑢最后一拜,将头磕在地上,抬头时,云层金光乍破,照在金身佛像上,一殿澄明。

沈幼漓不自觉跟着往外走,整殿军列也在移动,始终挡在她身前,像是两堵高墙,她只能隔着帷幔,隔着肩甲和长戟看他。

这三拜,洛明瑢在想些什么呢?

她也奇怪,一心要跑,又何必在乎他想些什么。

冬凭对什么还俗仪轨没什么兴趣,反而是注意起对面戴帷帽的女子,“那就是殿下的娘子吧,跟这么紧,瞧着还真是痴心。”

凤还恩看着那亦步亦趋的人影,不置一词。

人形高墙之类,三拜既过,一旁僧侣将俗衣披在洛明瑢身上,佛像金光自背后照上他低垂的背脊上,沈幼漓一时产生了错觉,以为那是一道孤寂刺骨的枷锁铐住了他。

圆智住持将一卷《维摩经》赠予他,寓意“心净则国土净”,还有一个破底的旧钵盂,以示“不再乞食。”

“形退心不退,佛法不舍一人,今日早课仍需去做,往后谨守善念,如见我佛,施主,可知道?”住持已经改了称呼。

“弟子谨遵。”

妙觉——现在只叫洛明瑢了——

他站起身,垂目淡淡浮现一个笑。

这一笑若菡萏生香,恰似当年贵妃,又透着几分散不去的阴霾。

沈幼漓心潮起伏,远望那已解去僧衣,穿上俗家斓裳的人,她心知洛明瑢这一还俗,不是得自由,而是彻底堕入渊薮,成为千古罪人。

自己该阻止他,可脚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会死吗?

是死在叛乱被平,头颅悬挂在城楼之上;还是死在夺位之后,被郑王一杯鸩酒送走?

一想到这些可能,沈幼漓不免喉间哽塞,眼眶发烫,却干涩得挤不出一滴泪,她连自己都救不了,更不知道该怎么救他。

昨夜那摊血又慢慢浸染了她的眼睛。

洛明瑢视线穿过人群,不偏不倚落在沈幼漓身上。

二人隔着帷布对视,不必多说什么。

凤还恩自不错过这一眼,他瞧不见戴着帷帽女子的神情,是高兴,还是担忧……

能生两个孩子,二人大抵是相爱的。

而他眼下,需要的只是耐心。

第46章 此刻谁也救不了她。……

洛明瑢已离开大殿,他要往山门去,三步退,过俗门,昭告着此身舍弃佛门,转投红尘。

沈幼漓回过神来,看向四周,此刻是最好的时机,她该走了。

何必难过,洛明瑢死活再不与她何干,来日死了也是他自找的,她给洛明瑢立个衣冠坟茔,上炷清香就算仁至义尽了。

正待转身,就注意到了站在最前边的凤还恩,还有郑王在说话。

二人站得很近,沈幼漓的心骤然下沉。

郑王在与凤还恩同时出现,瞧着相处得还甚是和睦,可二人对立,眼下能聊些什么呢?

要是郑王也拉拢凤还恩沆瀣一气,那大家伙就什么都不必做了,等着灭国就是。

沈幼漓有意慢慢挪近,想要听一听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然而凤还恩目光如隼,余光立刻盯住了远隔一条道,接着兵卒遮挡靠近的沈幼漓。

这殿中戴帷帽的女子只此一个,想不显眼也难。

冬凭在这里,可不能让他二人碰见,不然陛下就该知道了。

“去拦住,别让她过来。”凤还恩低声吩咐身边鹤使。

郑王见一切都照他的安排进行,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凤军容也看到了,殿下还是站在本王这边,您觉得凭神策军这一支,能扛得住三路大军?”

凤还恩点头:“神策军再是神勇,看来大雍朝撑了那么久,终究也是撑不住了。”

郑王志得意满:“最多再过四日,各节度使的使者就会抵达瑜南,届时,天下皆知先帝王命,军容可为自己想好出路了?”

“那就等王命传遍四海,王爷拿下第一座城池之后,本军容再考虑投效吧。”

“凤军容还真是稳当得很,一点不做赔本的买卖,话我可说得难听些,如今投效,你只在殿下与我之下,再拖下去,坐几把椅子就不知道了。”

“乱世苟全一条性命便好,哪里敢想什么第一第二。”

郑王将下巴的胡子扬起,嘴角扯向一边:“那咱们就看下去吧。”

沈幼漓还未靠近,就被挡住了去路。

不消说她也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赶紧转身回小殿去。

现在要紧的是将这身显眼的衣裙换掉,再趁所有人都不在,赶紧逃走,禅月寺的地形她还算熟悉,想躲开那些兵卒的耳目想是不难。

如今瑜南暗潮汹涌,不消几日只怕兵祸便起,那时要离开就难了……

沈幼漓还盘算着此刻的偷偷溜回洛家将釉儿带走。

一路她将香灰和水倒在身上,快步跑回了方才待过的小殿,她在殿中放了一身僧人的衣服,只待换上偷溜出去即可。

这时她余光瞥见一物。

是洛明瑢时常绕在手上的那串佛珠,他随手放在了这里,还俗仪轨用不上这个。

沈幼漓鬼使神差地,将这串佛珠塞进袖中。

她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乱如麻。

正要将衣服披上,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幼漓赶紧将衣服藏住,转过身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洛明瑢。

甫一进来,洛明瑢就注意到了她衣裙上的香灰,“要换衣裳?”

她摇头:“刚才回来得急,撞到香炉弄脏了,没事,挡一挡就好,不用换。”

“不小心?”洛明瑢有些怀疑。

沈幼漓低头从袖中取出那串佛珠,问道:“这个你还要吗?若不要,就给我吧。”

见她主动将这东西收起来,洛明瑢眸中和煦:“你喜欢就收着吧。”

“好。”

她慢慢绕在自己的手腕上。

洛明瑢眼瞧着,心中孤寂之感消散不少。

毫无征兆地,沈幼漓被他紧紧抱住,下颌抵住她发顶,每一次吸气都像要把人拆吃。

“沈娘子,贫僧……我,我,方才想你,想以前……”

人就在这里,他却说想念,洛明瑢自觉有些语无伦次。

偏偏沈幼漓能明白,她瞳孔微动,压下纷乱的思绪,冷静道:“嗯,祝贺你,洛郎君。”

这是不是一件喜事,她其实不知道。

你能不能喊我一声阿寔?

洛明瑢无言,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沈幼漓感觉自己好像整个人都要被揉进洛明瑢的身体里去,她慌张地说:“够、够了……洛明瑢。”

门被敲响。

外面传进来一道声音:“王爷和军容请您过去。”

沈幼漓心中暗自叫好,过去说上一整日话才好。

洛明瑢浑当没听见,还在抱着她。

她推推他的手臂:“若是太晚了,我就随大夫人先回府,你说的,我可以跟釉儿用午饭,要是早点回来,你就能和咱们一道吃。”

洛明瑢仍旧不语,还在抱着。

沈幼漓从他手臂里艰难地找出一点空隙,将脸扭到他脸上,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手臂松动了一点。

她索性掐着洛明瑢的下巴,把人拉低亲了上去。

洛明瑢乍然被讨好,虽怀疑未消,也乐意与她亲近。

感受到腰肢被环住,沈幼漓甚是大方地将他平日喜欢地小手段都拿出来,力求让他安下心,赶紧走。

坐到洛明瑢腿上,抱着他的脖子,沈幼漓将那两片唇吻得又艳又红,在洛明瑢试探着推开她齿间时,也顺从地松开齿关,任他搅得那一方温暖潮热……

门在这时被推开,凤还恩一眼就看到小殿中抱在一起吻得不知天地的二人。

待看清拥吻的二人是谁之时,杀意在那一刻毫无遮掩地暴涨而起。

凤还恩手刃过那么多人,还是头一次,这么藏不住想杀一个人的冲动。

他当然知道李寔和江更雨是夫妻,但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负在背后的手几乎挤碎了手上的玉戒。

“本官听闻还俗之后百日不得婚嫁,没想到殿下迫不及待至此。”

凤还恩在笑,那张比死人还苍白的面皮,乌黑沉寂的眼珠洞照着两人。

被人撞见,沈幼漓赶紧将唇与洛明瑢分开,舌尖勾连的一缕银丝拉断。

竟然是凤还恩!

她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将脸撇向另一边,捂住潮湿的唇。

洛明瑢将她的脑袋按在胸膛上,眼眸如寒潭淬剑,冷光湛湛:“我已有两个孩子,军容难道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他现在知道了,不愧是十七殿下。

凤还恩仍旧是那张死人脸:“殿下,别让我们久等了。”说完转身离去。

沈幼漓听到人走了,才转过脸来:“好了,你快去快回,我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

明瑢捋了一下她腮边发丝,转身出门。

沈幼漓看向走远的人,拉开了距离才好,一身俗家的宽大斓衫穿在身上,束紧腰身,修长身形似名剑出鞘,骨节分明的手垂落身侧,步履间衣袂飒飒,如长风过岭,自有一番神仙风度。

要是再有一头乌黑的头发,戴上玉冠,不知道该是怎样一番天人之姿……

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了,沈幼漓深吸一口气,将佛珠握紧,又关上门要去换衣服。

然而走了洛明瑢,又进来个周氏。

怪不得洛明瑢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原来还有人盯着。

沈幼漓暗自跺脚。

周氏让婆子在外头守着,自己坐下喝茶,又一手撑着额头,颇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沈幼漓恭敬上前,说道:“大夫人,妾身衣裳脏了,先去洗一洗。”说完就要溜走。

“你这么想走吗?”周氏问道。

沈幼漓愣了一下,说道:“不是,大夫人不是不让妾身走嘛,当真只是衣裳脏了。”

她展开那一片香灰。

“同我你不必撒谎,洛家跟着郑王,往后凶险之事还不少,你若跟明瑢不是一条心,以后只怕还要牵累他,此刻若要走,我也不拦你,总归郑王要洛家为人质,你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妇人走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才短短一会儿,周氏怎么就改变主意了?沈幼漓有些狐疑。

她摸着桌案慢慢坐定。

“怎么又不走了?”

沈幼漓问:“外头是不是有人要杀我?”

自己现在若出去,指不定要死在谁手里,难道县主还没走,还是郑王,总不该是凤还恩吧?

周氏摇头:“你若担心,就一个出去,遑论往哪里跑,老身什么也不知道,不然带一烟火信号,遇到危险立刻放出来,明瑢在意你的性命,一定会去救你。”

这倒有理。

沈幼漓还是想冒险试一试,毕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我自然信得过大夫人。”她当着周氏的面将衣裳利索换了衣衫。

待要离去时,她又多问了一句:“大夫人,我儿子如今在城内还是在城外?”

周氏眼中戒备:“你还想争?”

“若丕儿还在城内,我是怎么都不愿意走的,若已送出城外,我知他安全,就能安心离去。”

“你去吧,他在城外,我说过,绝不会让他出事的。”周氏道。

“多谢大夫人。”

周氏又追问了一句:“你保证你一辈子也不会回来?”

沈幼漓身形一顿:“我保证。”

“去吧。”

周氏沉默地看着沈幼漓的身影消失在窗户外,深深叹了口气。

不是她想帮瑞昭县主,而是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上了,容不得周氏不答应。

纵然郑王承诺过不会让县主动沈氏,但人家毕竟是父女,害死一条人命,又会受什么惩罚呢,要合作,联姻就是板上钉钉的,吃亏的只能是无权无势的沈氏了。

沈幼漓怀疑周氏有鬼,但前方到底什么危险,还得探探才知道。

她先去了一趟禅月寺的后厨,摸了一把刀和火折子藏在身上,又将木炭磨成粉,可惜时间紧,做不出毒药和火药,寺里也没有烈酒。

借着周氏的人遮挡着,沈幼漓偷溜出寺外,一意向后山记忆中的小道跑,她知道怎么避开大路下山去,若是有时间将釉儿带走最好。

此时,不知何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一声——

“阿娘!”

沈幼漓猛地站住脚步,刚刚,她好像听到了釉儿的声音。

可釉儿不是在家中吗?

“阿娘!”

又是一声,但沈幼漓已经确定那就是她的女儿。

“釉儿!”

沈幼漓心狂跳起来,四处寻找她的下落,“釉儿,你在哪里?”

一声女子的冷哼“果然是你的女儿,本县主瞧着那贱皮子的模样就知道是你生的。”

瑞昭县主拂开眼前树叶,出现在她面前。

与之而来的是一驾马车,马车周围守着几个人,釉儿的声音就是从马车里发出来的。

县主问道:“你的孩子就在马车之上,沈氏,你救还是不救?”

“你为什么抓我女儿!”

沈幼漓快速思索,这事到底和周氏有没有关系。

“不要着急嘛,我们还没叙叙旧呢。”县主一派悠然。

实则她恨不得抽她几鞭子解恨,可惜今天没带鞭子,也不好在她尸首上留下可疑的痕迹,算这沈氏好运。

她可是想了一日,才想出制造这一出沈幼漓带着女儿逃跑,马车坠崖的假象。

沈幼漓知道所谓的“叙旧”不过就是折辱她罢了,她上前一步:“把她放了,我可以当人质,要杀要剐随你便。”

“我当然要杀你,也要剐你,但你这贱人运气实在太——”

“来人啊——”沈幼漓拢着手大喊。

县主大惊失色:“你喊什么?”

“你让周氏引我出来,偷偷摸摸躲在这儿,一定是害怕别人知道你要杀我,若我猜得没错,你现在该被赶回河东才是,违背命令潜回来,郑王知道吗?”

沈幼漓当然知道县主没有立刻动手,一定是想折辱够了才杀她,沈幼漓索性让她

喊与不喊,县主都会把知情的人杀死。

她死了,她的釉儿也活不成。

“来人啊——来人啊——”

县主目光阴狠:“这是你自找的!”说着拿出一把匕首,狠狠地插在马臀上。

马惨鸣一声,高高扬蹄带着马车往前跑。

等等!她女儿还在上面!

沈幼漓一眼看穿了县主诡计,这是想制造意外哄骗洛明瑢!

沈幼漓不得不上这个当,她的釉儿就在马车上。

一切在电光石火之间,在马扬蹄之时,她毫不犹豫冲了上去,几步爬到马车上去,还未站稳马车就疾冲了出去,差点将她甩下马车。

沈幼漓死死抠住边缘站稳,然后赶紧转身爬进马车。

眼前马还在狂奔,她想要先拦停马车,但受伤的马太疯了,根本挡不住向前冲的趋势,而且缰绳早已被县主割掉,她没办法控制住马。

县主看马车载着二人疾驰而去,满意地勾唇:“她们死定了,走吧!”

她也怕禅月寺的人出来看到她。

控不住马,沈幼漓赶紧爬进颠簸的马车里,找到了绑得像粽子一样的女儿。

“孩子,孩子!”

“阿娘!”

沈幼漓来不及确定孩子是否无恙,只想赶紧把她命救下来,还未解开女儿身上层层叠叠的绳子,她已经能看到悬崖了。

这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她顿时急得满头大汗,用最快的速度摸出刀将女儿身上的绳子割掉。

“娘!”釉儿死死抱住她。

沈幼漓没空安慰女儿,她扯过一切柔软的东西将女儿裹住,幸而座位底下还有薄被,她又将自己的外衣裹在女儿身上。

“釉儿,别怕!听我说,待会儿抱住你的头,要学会自己打滚,知道吗!”沈幼漓慌张但尽力把话交代清楚。

釉儿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娘!我不要你出事!娘!”

“听话!”

沈幼漓提高了声音。

她来不及管女儿止没止住哭,拖着女儿到前室去。

她看到一处茂密厚实的草丛,用力将女儿抛了出去,喊道:“抱好自己的头!”

女儿滚落在草丛里,沈幼漓估算了一下,应该没有大碍。

还没放下心来,再转头看前方,马车还在疾驰,已经能看到悬崖,望着疯狂前冲的马车,沈幼漓举刀,狠心又刺了马一刀。

马惨叫一声,不得不停止向前跑。

然而先前跑得太快,离悬崖又已经太近,车轮携着去势,将整驾马车撞入悬崖之中。

此刻谁也救不了她。

沈幼漓看着深渊,心中不免遗憾,自己就这么死了,留下釉儿一个人该怎么办……

第47章 “江更雨,我是江更雨!……

沈幼漓并未闭上眼睛。

她被冲力撞回马车里,尽力撑扒着两侧,想借车壁减缓自己与崖下石头相撞,车厢最好耐撞一点,在崖壁多滚几下,她才能尽力博取一线生机。

然而马车下坠的势头却突然被止住。

只有沈幼漓则仍旧在下坠。

她赶紧在掉出去之前死死扒住门框边缘,踩在马臀上,长出了一口气。

抬头往上前,似乎是有人、还是什么东西挂住了马车,可她实在看不到上面的情况。

现在不是探究真相的时候,一匹马、一个车驾,还有一个她,就算有人拉着,也绝坚持不了太久,她当机立断,割掉拴马的车辕。

看着马匹掉落深渊,几息之后听到闷响,沈幼漓不去管,又努力从前室爬到车尾,再把车架割掉,脚下马车瞬间掉下去,在山壁上翻滚散架,碎片到处都是。

她自己拉住绳子,想要借机攀上去。

山崖之上,洛明瑢沉默着,力气用到急处,脖子微微颤抖,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掌已经被粗粝的绳索磨破,碎肉顺着绳索被扯出来,顶住绳索的肩头衣料被磨烂,绳子深深勒进了肩膀血肉之中,脚下砸落一滴血,继而是两滴、三滴,混着满脸汗水砸进,心口一有凝滞之感,而后脊背猛然塌下,吐出一口瘀血。

可就算如此,他仍不忘用力再将绳索往上拉,将腿凿在地上,绝后退一步。

感觉到身上的重量是一层层减轻,洛明瑢舒缓了些眉头,沈娘子没有掉下去。

她在减轻他的负担。

紧随其后,凤还恩也来了。

他们二人在见过郑王之后,在寺院后边杂物房中会面,说话时就听到了沈幼漓的声音。

鹤使适时出现禀告:“沈氏上了一驾马车,那马车正朝山崖狂奔。”

洛明瑢的速度快得几乎让人反应不过来,甚至,他听到狂奔向山崖的马车,还记得拿上一圈粗麻绳。

凤还恩尽管也很快,但走出外边已经不见他的踪影。

洛明瑢听着马车声追去,很快看到了在坡下跑的马车,和举刀刺马的沈幼漓,马停下了,马车未停下,将人撞进车里,带下了山崖。

洛明瑢就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追上了马车,将绳子丢出去穿过两个车轮。

他转身蹲下,承受着猛然向下拉扯的力道,膝盖深深抵在地上,几乎插进了泥里,强大的坠力逼他又呕出一摊血。

拉住马车之后,他只能祈祷沈娘子待在马车里,不要掉下去,祈祷车轮能撑住,千万不要坏掉。

凤还恩来时,看到的就是洛明瑢死死拉住绳索的样子。

见截下来了,他也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为洛明瑢的本事暗暗心惊。

这几乎不是人能办到的事了。

漠然扫过那摊血,他定了定神,朝崖边而去,越过洛明瑢时不经意道:“县主这招还挺聪明,知道制造意外,不过你如今的样子,可别让人看见。”

郑王离后山远,听不到呼喊,但一定会有人去禀告,只怕很快也要过来了。

洛明瑢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拉住绳子。

凤还恩但笑不语。

他的脸出现在崖边,“沈娘子,你没事吧?”

这场景恍若多年前重现,她怔怔地看着伸手抓住自己衣领的凤还恩。

“凤、凤军容?”

沈幼漓只能看到他,看来是他救了自己。

凤还恩身边似乎还有人,他对着那人在说话:“那县主那边还须处置,马上郑王的人就要来了,这正是发难的好机会。”

沈幼漓猜测他大概又是在吩咐哪位鹤使。

和身后人说完话,他才看向沈幼漓。

沈幼漓默然,有什么话能不能把她拉上去再说,这样不费劲儿吗?

凤还恩似乎也想到了七年前去,隔了会儿才道:“沈娘子,好巧。”

洛明瑢听到了沈幼漓的声音,随着身上一轻,他放下心来,显然,人已经被凤还恩抓在手上。

可他眼下还有事要做,不能留在这里。

在沈幼漓被拉上来之前,洛明瑢从肩肉里撕出绳索,摇晃着往前走。

登上崖顶的沈幼漓并未看到洛明瑢,只看见一截带血的绳索,还有一摊血,她看着那一摊血,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方才是哪位……”

凤还恩慢悠悠说道:“幸好赶上了,沈娘子,你运气当真是不错。”

沈幼漓还想问是哪位鹤使搭救,但凤还恩显然不想说,便只能当鹤监的人不能泄露身份,只能同凤还恩道谢:“多谢凤军容搭救之恩。”

可凤还恩却突然变脸,伸手又将沈幼漓推了下去,实则还紧紧抓住她的衣襟。

失重感让她紧紧抓住凤还恩的手,“你——”

他笑得阴恻恻地:“谁说我要救你?”

沈幼漓知道他不想杀自己,只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凤还恩只问她:“请问沈娘子,我现在在救谁?”

沈幼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用意,她知道凤还恩想听的是什么,可她不愿意开口。

“你当知道,洛家的沈娘子不值得我救。”

见她还不愿意承认另一个身份,凤还恩眼底没有一丝情绪,语调平直没有一丝起伏,“你的孩子还在等着你。”

沈幼漓瞬间清醒过来,她反手将凤还恩的手紧紧抓住,“江更雨,我是江更雨!”

七年前她想死,现在她不能死,她得活着。

话刚说完,她看到凤还恩眼中光芒乍现,被捉住的手上传来更大的力道,往上一收,终于将她自悬崖边拉了回来。

还未等她站定,凤还恩突然抱住了她,沈幼漓嗅到了他身上苏合香的味道,试探地推了他一下。

“江更雨,你还活着。”

他心中最期盼的事成了真的,凤还恩怎么可能不高兴。

“军容,您暂且先放手,我还得去找我女儿。”

凤还恩笑意稍敛,这才松了手。

沈幼漓还记挂着釉儿,一切都得为此让位,她循着路朝前走,很快找到了丢下她的那片草丛,釉儿还躺在草丛之中。

见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沈幼漓吓得扑上去。

她给探查女儿的呼吸,没什么异常,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又把了把脉,没有什么大碍,大概只是被摔晕了。

沈幼漓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江少卿,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处吧。”

沈幼漓看向凤还恩,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刚出虎穴,又如狼窝,之后逃走是不是更难了……

“少卿?”

她回神,凤还恩好像不是在让她选要不要跟他走。

“劳烦……劳烦军容带路。”

凤还恩将自己的斗篷披到她身上,想伸手接过釉儿,沈幼漓却紧紧抱在怀中。

他也不勉强,让鹤使牵来了自己的马车,扶着沈幼漓的手臂将母子二人送上去。

沈幼漓一直抱着女儿,视线却始终落在凤还恩身上。

他看起来并不打算拿她当一个逃犯对待,那此人到底在图谋什么?拿她威胁洛明瑢背叛郑王?

“沈娘子先稍候,我还要去与郑王道别。”顿了一下,他补充道:“四周都是鹤使,莫想着逃跑一事。”

另一头,县主浑然不知道沈幼漓已躲过一劫。

她一心往下山跑,不要被人看见,心里还遗憾没能好好教训沈氏一顿,让她死得那么干脆。

不过心头之患终于除了,也算一件值得开怀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人怀疑到她身上,她只需悄悄回河东去,别被人发现就好了。

马车摔碎在山崖底,不过下山比上山轻松得多,瑞昭县主愿意驱动贵足,亲自走下去。

可惜洛明瑢今日还俗,她不能出现。

正想着,一支箭矢刺破她面颊,她惊叫一声,转头看去,不知箭矢是何处来的。

“谁?”

洛明瑢并未露面,再次张弓搭箭,瞄准了瑞昭县主的脑袋。

被一个护卫撞开接住。

县主惊惶不安地躲在护卫之中,看着身边的护卫一个一个中箭而死,竟无一根箭矢浪费。

这一回遇刺,身边不再有洛明瑢救她,怎么办,怎么办……

此时她距离山脚已经不远,四周又守着鹤使,她的声音想传不到郑王耳朵里去,就算放弃躲藏去跟郑王求救也没有机会。

冲下山的瑞昭县主只剩一个护卫,洛明瑢不紧不慢,又将箭矢搭上箭弦,寒光似兽齿獠牙。

这一箭,洛明瑢射穿了她的肩膀。

再下一箭,洞穿了她的左腿。

惨叫需要力气,瑞昭县主连叫都叫不出来,扑倒在地上,连牙都摔掉了三颗,身上、脸上的伤口钻心地痛,她……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可就是这样,仍然不知道要杀她的人到底在何处,究竟是谁。

瑞昭县主吓得满脸泪水,想往父亲所在的山上跑,然而此刻刺杀她的人又占据了地势之利,想也知道一定堵住了她求援的路,往上跑死得更快。

山上黑影一晃,她看到了那一身黑衣的鹤使。

是军容想杀了她!

这把刀终于是朝自己来了,县主怕得仅剩的牙齿在打战,她想不顾一切去找她爹。

可是现在不能上山,凤还恩的人一定在拦着,只等她自投罗网!

瑞昭县主为了活命,只能拉扯着唯一的护卫:“快!快背上我走!”

护卫赶紧背上她跑下去。

县主现在只能竭尽全力往山下跑,只要躲回瑜南城中,再伺机联络上父王,她就得救了。

到时候,父王罚她什么她都认!

洛明瑢还在计算。

伤瞧着有点轻,他又补了一箭,命中瑞昭县主的后背。

“快……快走!”瑞昭县主只剩下逃命,连痛都不敢呼,头都不敢回。

这钻心的痛楚教她又记起那日舍命护她的妙觉禅师来,如今能保护她的人都在禅月寺里,对她所受的苦楚毫不知情,瑞昭县主只想活着,好有机会告诉他们。

洛明瑢放下手中弓箭,神色不虞,多年未曾张弓,又受了伤,手中准头到底不佳。

站在坡上望着负伤的鱼儿游远,他并未追上去。

这些伤应该够重了,寻常医者治不好,瑞昭县主要想活命,就得努努力找到郑王的随行医师出面。

洛明瑢叹了一口气。

不是不想杀了这县主,可此人眼下还有用,终归有一日,他是要亲手为自己妻儿报仇的。

迟青英出现在了身后,洛明瑢道:“派人盯住她,谢医师一旦去救,知会我。”

“是。”

此事事关主子性命,他绝不能出错。

在郑王赶来时,洛明瑢已经倒在草里,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唯唇色泛紫,身上伤势严重。

谢医师把起脉,看向郑王,小心说道:“是毒发了。”

郑王皱眉:“怎么回事?殿下,难道有刺客?”

洛明瑢虚弱地睁开眼睛:“不是刺客,我的妻儿……方才——”

他指着悬崖的方向,未说完一句,又呕出一口血,谢医师赶忙取出解药,此紧要关头,十七殿下是万万不能出事的。

洛明瑢扫了一眼解药的瓶子和药丸的颜色,记在了心上。

“那边悬崖……她被马车带着冲下去了……”

洛明瑢又咳了一声,面容悲戚,眼眶血红,一滴眼泪沁在眼睫,将落未落,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伤心。

郑王部将来报,悬崖边还有洛明瑢留下的血迹,崖底隐隐可见碎裂的马车和血迹,那高度掉下去,是绝活不成了。

郑王看出此事不同寻常,好好的人怎么会冲到悬崖下去,还得再查清楚,不过眼下还是先道了一句:“殿下,还请节哀。”

凤还恩恰在此时施施然出现,瞧见洛明瑢倒在地上,说道:“殿下轻节哀,崖下尸骨很快就会收殓起来,殿下妻儿在天之灵,定不愿殿下伤心至此。”

“儿?”洛明瑢猛地转头看向凤还恩,眼眸猩红。

“是啊,马车中还有一女娃,看来是马车中绑着殿下的女儿,才诱令夫人爬上了马车,跌落了山崖。”

“所以此事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只是不知是何人所为了,乍看,那马车好像是史家的。”凤还恩笑吟吟地看向郑王。

这狐狸在憋什么屁?郑王沉下虎目。

“史家,洛明香。”洛明瑢缓缓念出几个字。

“若臣猜得不岔,看起来是史家的洛娘子将多殿下的女儿绑来,再骗令夫人乘上马车,将马赶落山崖,不过——”

所有人都在凤还恩后面的话,郑王心中升起不妙之感。

这时忽有兵将来禀报郑王:“王爷,两日前在道中,县主突然遇意外,与大队走失,部分兵马也尽数走失!”

凤还恩扬起眉毛,道:“那边县主失踪,这边洛家娘子也出事,真是赶巧了。”

冬凭抓住机会,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把人当傻子耍吗?肯定你那个情毒入脑的女儿,把人家妻儿害死了。”

县主自作聪明当别人都不知道,奈何前后发生这两件事,很难不让人怀疑。

郑王愣了一下,随即恼怒:“这个不肖女!若真敢干出这样的事来,我一定要打死她!但凤军容这样红口白牙,挑拨离间,难道不会是你故设此局?”

凤还恩道:“在下只知道,史家的夫人被县主宣至行馆待了三日未出,县主出城之后,才有一辆马车偷偷摸摸回了史家,看起来像是县主偷天换日,强留了下来。

此事要证明是不是县主所为也不难,查一下县主是被何人袭击,或更快些,全城搜捕,看看县主是不是藏在瑜南城中,那些县主私兵是不是悄悄潜回来了……”

洛明瑢推开谢医师,踉跄站起来,看向郑王的眼神锐利如刀:“真是县主所为?”

“殿下想知道真相,不如交给鹤监查清楚,这件小事不须一日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郑王不能给凤还恩挑拨离间的机会,当即拱手道:“此事真相尚未可知,一切不过他一面之词,殿下放心,若真是本王女儿所为,本王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自己会查清楚,不须你们来查,若果真如此,我只要县主死,她若不死,我与郑王府鱼死网破。”洛明瑢盯着郑王,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是在说假话。

见洛明瑢一脸决绝,誓要玉石俱焚的模样,任是金戈铁马的郑王也不好针锋相对,眼前的十七殿下,恍然让人忆起当年在雍都觐见的陛下。

这些凤子龙孙,还真是一条路子的。

为了大计着想,郑王只能退一步:“若真是不肖女所为,本王会亲提女儿来与殿下赔罪。”

他打定主意,要算真是瑞昭做的,先拖延一阵,暂且不要让二人相见,等李寔这一阵怒气过去再说。

“挑拨离间”成功的凤还恩莞尔笑道:“既然礼观完了,殿下也用不上在下,在下还有公务,就先走一步,各位且留步。”

说罢转身就走了。

“殿下……”郑王转头,洛明瑢已经扶着迟青英往前走。

“我要去崖底收殓尸骨,王爷,还请保重……”

郑王看着洛明瑢离去的背影,问身旁的谢医师:“方才是给他解毒了?”

谢医师拱手:“王爷放心,药量尚不足以根除。”

“好,就是洛家的人都死绝了,他也得牢牢握在本王手里。”

山道上,洛明瑢远远望着凤还恩的马车下山,风吹动窗帘,隐约能看到一点她的下巴。

原本他还有一点时间,可今日突发这遭,他不得不送走了沈娘子。

幼漓……

今晚原该是洞房花烛……终究是不成。

错过这一次,不知是不是再也不能有了。

罢了……洛明瑢转身不再多想,若今朝计成,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第48章 “是陛下命凤军容找我的……

沈幼漓抱着女儿坐在马车之中,凤还恩离去一阵,很快也坐了上来,马车才出发。

“困了?”

凤还恩看着她眼睫慢慢在往下沉。

沈幼漓点点头,经历一场生死,任谁都会觉得疲倦。

“那就睡一会儿吧。”

“嗯。”

沈幼漓闭上眼睛,和女儿靠在一起。

这个姿势注定不大舒服,若是洛明瑢在此,她大可将女儿给他抱着,就是她本人也能靠在洛明瑢身上歇一会儿,可惜身侧的人不是。

马车在山道之中颠簸,睡着睡着,沈幼漓不自觉偏移了位置,滚过一块石头,她差点往前扑去。

“小心。”凤还恩出手拉住了她。

沈幼漓低头看手臂上握着的那只手,不见一丝松开的迹象。

“多谢军容。”

她仰头,瞧见凤还恩脸上笑纹亦隐隐浮现。

若雍都的人见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凤军容这副笑面,怕是要毛骨悚然,怀疑军容被换了一个芯子。

“江少卿可知我找了你多久?”他的声音传到耳边,带着明显笑意,

沈幼漓不知道。

面对凤还恩那么外露的高兴,她实在无法感同身受,甚至,心底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

从验尸那日,她就觉得凤还恩奇怪,就算他们从前相识,凤还恩的反应还是激动了些。

“是陛下命凤军容找我的吗?”她小心地问。

有了多年前李成晞那前车之鉴,沈幼漓不得不如此猜测,不过她也不想自作多情。

凤还恩笑意淡下,松开抱她的手:“就不能是我得逢故友,喜不自胜?”

故友吗?

沈幼漓不敢将他视之为故友,她从不与任何人深交。

凤还恩将滑落的斗篷提起盖住她和釉儿,沈幼漓道了一声多谢。

她斟酌了一会儿,问道:“军容……打算如何处置我?”

“你觉得呢?”

沈幼漓觉得他的态度有点暧昧,但一想他的身份,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她大胆开口:“我想求军容……网开一面,放了我,那一万两银子,我会赔还朝廷……”

沈幼漓说完都觉得自己天真,谁料凤还恩竟点点头:“此事……可慢慢商榷。”

他竟然没有拒绝,沈幼漓更加惊奇,这家伙对自己好得有些太不寻常……难道是因为洛明瑢?

凤还恩只问:“当初在县衙,你为何不肯与我相认?”

相认……

沈幼漓觉得没必要,她以阿兄的名义科举入仕,女儿身份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能混过去最好,若似先前那般避无可避,只能尽力装傻,还提什么相认。

凤还恩也清楚,在她心中,只将自己划在点头之交的行列,而非挚友。

从前,他跟在祁王身后,也只是借祁王的眼睛在看她,听从祁王的吩咐去大理寺寻她,二人交谈浅淡,许多事许多话她一定都记不清了。

更早的记忆,沈幼漓已经忘了,但凤还恩记得,他全家的灭门之案,是她在大理寺办的第一个案子……

那厢沈幼漓已经找了一个借口:“臣畏罪跳河,能苟全一条性命已是上天恩德,哪里敢见旧故,更不愿让凤军容为难。”

“原来如此。”凤还恩点点头。

然后就没有人再接话,只听得车轮碾压山路的声音。

沈幼漓不再睡觉,而且低头抠着斗篷上的暗纹,犹豫了好久,才同他开口:“军容,我有一事相求,还望您能答应。”

“江少卿请说。”

“我还活着的事,望你万莫告诉陛下,还是说,您就是奉了陛下的命来抓我的?”

说到李成晞,沈幼漓面色便不好,直到如今她都不想再看见他!

她知道凤还恩是李成晞心腹,可她不得不求,并非畏罪怕死,而是李成晞若知晓,怕是要找她麻烦,到他手里,自己就……她着实不喜李成晞。

凤还恩原本也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但他还是想知道缘由:“为何?当年陛下最护着你,甚至不惜冒险救你,这些年更从未忘了你,若知你还活着,陛下一定很高兴,他不会治你的罪,还会护着你的。”

沈幼漓硬着头皮说:“女扮男装到底是欺君之罪,当年贪污也不是假的,若得陛下袒护,岂不是坏了人主威严,我无心再忆旧事,也不想见故人,但万春县的债,我一定会还。”

她知道人没了就没了,她怎么也不可能还得起,唯余弥补。

凤还恩根本不在乎万春县的百姓,但他乐意答应沈幼漓:“为报沈娘子旧日恩德,还恩不会将你的事告诉陛下,就当江更雨这个人,彻底死了吧。”

他巴不得一个人,将沈幼漓好好藏起来。

“不过,咱们有很长很长的旧要叙。”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沈幼漓不知道自己与凤还恩到底有什么旧要叙。

她对凤还恩最深的记忆,就是从前他不怎么说话,只跟在他的主子祁王后头。

当时听说先帝很器重他,常对他委以重任,那些事危险,易招嫉恨,但凤还恩似乎从不害怕报复,他活得像祁王的影子。

江更雨自问没有那样的胆色,每每听闻凤鹤卿又办了一件大事,也只是遥遥举杯敬他,他默然回以一盏罢了。

与祁王党的结交不过巧合。

那时她还叫江更雨,尚是一名寺正,每日不过潜心当值,做好分内之事,正巧查办的两个小案子,无意为祁王洗刷了清白,二人方有了往来。

彼时她还不是少卿,祁王却看得起她,常邀她宴饮。

江更雨却不想与祁王来往太多,执刑狱者不应结朋党,更不该落人口实。

祁王却说:“小人以利交,君子因心而契,你我只喝酒论道,不谈国事,若为他们言语裹挟就避之如虎狼,来日再言贤弟偷吃了他家的煎饼,江贤弟难道还要剖腹自证不成,未免迂腐太过。”

李成晞这话说得倒不错。

江更雨爱美酒,却不敢多喝,怕喝到不省人事,被人窥见女儿身,不能喝酒就吃菜,恰好她俸禄月月没剩,在大理寺衙门有“饕餮”的美誉。

李成晞还奇怪:“贤弟吃那么多,身上也不见长肉,奇也怪哉。”

说完了还要掐她的脸。

江更雨躲开,摇头道:“每每宴饮总是美酒有人喝,珍馐无人尝,未免可惜了,我这是雨露均沾。”

实则是她总吃不饱,只要抓住免费吃喝的机会,就不舍得浪费了。

得见旧人,这些旧事也慢慢被她想起来了。

“旧日恩德?”

沈幼漓不知道自己对他何时有恩。

“我们曾一同在乱葬岗待了几夜,只是江少卿早忘了我。”

时至今日,凤还恩终于跟她提起。

“乱葬岗一夜……”沈幼漓喃喃念着,记忆实在模糊。

凤还恩俯身靠近,与她四目相对:“风家满门被杀,是你办的第一个案子。”

他努力唤醒她的记忆:“还是悄悄办的。”

第一个案子……沈幼漓默念着,终于想起来了,那个风家!

风?

凤!

她惊讶道:“原来是你!”

凤还恩欣然点头:“是我。”

沈幼漓左右看他:“原来你长得这个模样!”

他眼底温柔,声音也轻得很:“多亏沈娘子相救,我才有给家人报仇的机会。”

那时候凤还恩还不是个阉人,也不叫凤还恩,他叫风兼善,在国子监读书,也是李成晞的门客,深受李成晞信任。

乐亨三年的科举,他本要下场,借此入仕成为祁王来日的助力。

然彼时权宦构陷,滥杀无度,风家被捏造勾结外敌的大罪,满门被杀,风兼善也是其中一个。

他们全家的尸首被扔到乱葬岗里。

可惜杀人者偏了他心脏半寸,风兼善并未死透,他还留有一口气在。

风兼善醒来时,已经有半截身子埋在尸体之中,是母亲和妹妹的尸首压着他的四肢,加之身受重伤,他根本无法爬出来,就算活着,在这乱葬岗中无人搭救,死是早晚的事,

稍一侧头,就是父亲了无生机死灰的脸,像一截枯木。

今早,他负手在庭前背诵《老子》,妹妹低头剥了一碗枇杷,阿娘在补衣裳……

一眼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这种事,为什么会落在他们家身上呢?

风兼感觉不到一丝悲伤或愤怒,他在慢慢等死,等着生机一点点从身体里消失、断绝,好去与家人团聚。

乱葬岗的风宛如鬼哭一般,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就在这时,他远远看到一盏灯笼,飘飘摇摇,由远及近。

他以为那是地府引渡他的鬼差来了。

可等靠近,才发现确实是一个人,在乱葬岗搜寻着什么。

一息之间,风兼善骤然涌出了求生的意志,不管是谁,救救他!就算是来杀他的人,给他一刀也比现在好。

他动了动手臂,扫响落叶。

突然听到动静,人影吓了一跳,灯笼掉在了地上。

来人寻觅着声音的来源,喃喃自语:“蛇、还是老鼠?总不能是鬼魂吧,打扰打扰,小人办完事就走,各路神仙保佑。”

不是杀手。

风兼善看着那个朝四方拜下的身影,也不像能救他的人……

见又没什么动静了,那黑影喃喃自语:“看来真是老鼠啊。”

黑影又提起灯笼,在乱葬岗搜寻起来。

“风家人到底长什么样呢?今日死的,该是新鲜的……找到了!”

风兼善被家人的尸首挡在下面,他看不到来人的脸,只看到有人将压在他身上母亲的尸首拖走。

“咳咳……”

压迫减轻,他咳了两声。

“呀!还活着!”黑影吓得松了手坐在地上,灯笼也翻倒到一边。

风兼善静静等着她再上前。

黑影却说:“你是风家幸存的人吧,灯笼不在这儿,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你赶快走吧。”

他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怎么走。

黑影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他刚刚咳那两声已如风中残烛,再没人救就要死了。

在不知道要僵持多久的时候,黑影迟疑地问:“你介意让我看到脸吗?”

风兼善眼珠子动了动,真奇怪,什么人会这么问呢?

她伸出手摸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风兼善的错觉,在摸到他还有体温时,黑影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么胆小的人,怎么会来乱葬岗呢。

“你识字吗,要是不想让我见着你的脸,就写给我看。”

黑影不想知道活下来的是谁,看来是怕惹祸上身。

那他为何来这乱葬岗?

风兼善感觉到手被碰了碰他,他思索了一会儿,在黑影手上写了个“否”字,他确实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脸,记得他是谁。

黑影收回手,将灯笼吹灭,才摸索着来将风兼善扒拉出来。

来人的力气着实不大,挪开腿上的妹妹就很费力气,到拖他的时候,像是使出了通身的力气,风兼善后背贴着一片平坦的胸膛,方知来人确实是男子,听声音非男非女,着实让人的困惑。

黑影将他安放好,在他手腕上搭上一只手,沉吟半晌,道:“算你运气好,我家祖上是行医的,正好有些药随身带着。”

风兼善扯了扯嘴唇,若抛开被灭门一事,风兼善确实运气好,被人发现还活着,来人恰好又擅长医术,救了他一命。

来人摩挲着洒了些药粉,又扯下一块布条将他流血的伤口缠住,随身带着一些丸药全喂进他嘴里。

“没水,你自己嚼一嚼吧,明日我托人上山给你送点水和吃食,就扔在这里头,你能捡到的吧?”

然后他就走了。

第二日,果然有人往乱葬岗抛了一个布裹,风兼善紧紧盯着,直到天黑,他才爬过去捡起,解开包裹,把食物狼吞虎咽地吃下。

晚上,那个黑影又来了,风兼善找布将脸蒙住,远远躲在树后面。

“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风兼善还是没有力气问出这句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人影。

灯笼仍然照不到风兼善,却能让他看到来人的脸。

干净柔和的侧脸,风雪俱寂,让人恍惚以为是女子,一双眼睛像琉璃含露,引人探看。

风兼善见过此人。

江更雨,还是今科最年轻的进士。

打马游街时,李成晞就注意到了他,还感叹了一句:“今年的探花郎挑错了人,若让此人多读两年再下考场,咱们也能看到他遍访园林,折花作诗了。”

风兼善也好奇,不知他会被分到何处去任知县,来日会否在朝中再见。

后来他得知,这位江进士被划到了大理寺,不过只做了一个文书录事,都快到流外官的地界了。

这位小进士连个靠山都没有,注定不得大用。

祁王却对他很感兴趣,琼林宴上还与他喝了两杯酒。

再见面,就是今夜。

怪不得晚上才出现,白日里他大概要在大理寺当值。

“我可以检查他们的尸首吗?”他问。

风兼善丢了一块石头,江更雨领会了他的意思。

风家人的尸首已经陈列好,风兼善看着她将仵作箱子摆开,给风家人验尸。

他知道江家祖上是御医,没想到江更雨还精通仵作之术,祁王确实眼光毒辣。

天色昏暗,江更雨进程极慢,他似乎还未谙熟此道,一边查验,一边在手记上写写画画,不时沉吟半晌。

风兼善想说真凶就是夏珲,人人都知道,何必还要验尸。

然而他还说不了话。

江更雨累了一夜,就这么靠在石头上睡了过去,和一地尸体睡在一处。

风兼善慢慢爬过来,注视着他一夜未眠的青白的脸颊,还有眼下淡淡的青色,这个小文书到底是谁派来的?

他伸手,将睡着的人拍醒。

江更雨骤然见到个蒙面人,吓得往后仰,而后,他又大喊一声:“糟糕,我……衙门要点卯了!”说着连滚带爬地收拾东西站起来。

风兼善拉住他:“明日,你再来。”他喉咙沙哑,费尽力气地说出这句话,他有很多话要问他。

江更雨愣了一下,点点头。

第三夜,江更雨带来了铁锹,将他家人安葬,风兼善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你为何来此?”风兼善终于能说一点话。

“查案啊。”

江更雨答得理所应当。

“查什么案,替谁查?”

一个文书录事,若非有人吩咐,怎么可能自作主张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查案。

江更雨却道:“大理寺办案,自然是为陛下查,人人都知道风家灭门案有蹊跷,你不就是风家人,知道点什么吗?”

他左看右看,压低声音:“人人都说是夏珲所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风兼善并不知道,连勾结外敌的罪也是家人,连逃跑都来不及,人就杀进来了,他盼有人能帮风家申冤,又忍不住开口:“你知道是权宦夏珲所为,你难道不怕死吗?”

“怕死啊,所以我才偷偷半夜上来,祖宗你可别说了,我真的怕死,你多说一个字我就跑下山去了。”江更雨也是壮着胆子上来的。

“你一个人怎么跟权倾朝野的夏珲斗,是祁王派你来?”

说来直到现在他都不曾见过祁王的人露面,王爷大概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有用处了吧。

江更雨摇头:“我不认识什么祁王,但你怎么知我斗不过夏——不是,谁说我要斗了,我只是知道有这么一桩案子交到了大理寺去,夏珲其人朝野忌惮,卷宗马上被束之高阁,无人敢去深究真相,我看到了,就想试试,看能不能将真相留住,以待来日……若是不成,就当没发生过呗。”

原来这雍朝还有好官,风兼善扯了扯唇角:“留住真相也不过尘封,有什么用?”

“他夏珲权势熏天不假,不过盛极必衰的道理历来如此,陛下早晚要收拾他,届时你们风家的冤情便可申诉,这世上只有一时的赢家,比到最后,就看谁活得长而已。”

“比到最后,就看谁活得长而已……”风兼善低声重复这句。

“不错,就说当初七国争雄,苏秦合纵六国以抗强秦,就是张仪也难撼动,偏偏他死在张仪前面,让张仪有机会瓦解六国联盟,再说张仪,本可以助秦提早攻下六国,然秦惠王死,武王立,他不得信任,再不得重用,又能奈何?

往后则有吕氏、霍氏、武氏,哪个个不是权盛一时,然而吕后霍光武皇一死,其族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史书上从无屹立不倒之辈,夏珲进无可进,等着他的就是一个死字,所以……你好好活着吧,不用跟夏珲硬碰,活下来,你就能看到他倒下的那天。”

江更雨一席话引得风兼善沉默许久。

他原本是想潜入夏宅手刃夏珲,就算机会渺茫,死了,也算与家人团聚。

“好。”他听从了她的话,不再任仇恨驱使,做无谓的牺牲。

“往后,我就不再上来了,“江更雨道,“我胆子小,怕惹麻烦,你以后在街上看到我,请务必假装不认识我啊。”

“好……”

他目送那抹身影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49章 江更雨眼前被一片血红覆……

那晚,风兼善也离开了乱葬岗。

可夏珲还在,他往后再也不能用风兼善之名露面,仕途就此断绝。

不能入仕,他于祁王再无用处。

养好伤之后,风兼善寻机见到了祁王。

“兼善,请求入宫为宦。”他深伏在祁王面前。

李成晞见门客还活着,自是欣慰,但听闻他要入宫,为难道:“风家只余你一人,不如隐姓埋名,以待来日。”

风兼善深伏在地:“求祁王成全。”

他无法藏身在乡野之中,等一个不确定的时辰,夏珲若不是死在他手里,便不足以告慰家人在天之灵。

李成晞到底是答应了他。

借祁王之手进了内宫,他成为一名宦官,从此世上再无风兼善,只留下一个凤还恩。

有祁王在暗中帮助,又兼陛下生了除夏珲之心,凤还恩逐渐得到重用。

夏珲死时,是他亲手端去的药。

可惜夏珲杀过太多人,已经不记得风家是哪一个了。

他只知道眼前的凤还恩是皇帝培养起来,取代他位置的。

夏珲道:“来日,你也会如我这般,被曾经不记得的仇人端上一碗毒药,除了一身恶名,什么都不会留下。”

“是吗,那我等着。”

夏珲说完这句诅咒,从容喝下毒药。

长路漫漫,凤还恩确实走在夏珲的老路上,辅佐李成晞登上帝位,成为权宦,又从心腹到令皇帝忌惮。

不过他不在乎自己是什么下场,若有人带着家仇而来,能杀了他,那他就赴死好了。

在死之前,他想让朝野更干净一点,有本事的人不靠出身门第,也能青云直上,让江更雨能在清明盛世之下,施展一身才华。

再见到江更雨,凤还恩站在祁王身后,她没有认出他,只当他是祁王的随从。

隔着祁王的肩去看那略瘦小的身影,他常常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凤还恩一瞧就是好多年。

江更雨升任大理寺少卿的诏书,还是他亲自去宣的。

等诏书宣完,他扶起江更雨,道:“江少卿,恭喜。”

“劳烦天使走一趟。”

江更雨想像别个升官一样,给宣旨的人一点好处,然而她捉襟见肘,袖中几个铜板实在不好意思往凤还恩手里塞。

只能尴尬地将印信接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凤还恩将一切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等周遭无人之时,凤还恩才道:“少卿若想贿赂,不如将你腰间香囊与我。”

江更雨低头看向自己腰间,更加不好意思,说:“这香囊粗糙得很,填的药材也不香,只是用来驱虫的……”

“近来常要守夜,正缺驱虫之物。”凤还恩解下他的香囊。

“不如我给您写张方子吧。”江更雨还是觉得赠旧香囊不大好。

“不必,有这个香囊就好。”

这个香囊比什么贿赂都要好。

他将香囊挂在自己的金腰带上,江更雨更是不好意思,那简陋的香囊和凤还恩的金带锦袍实在不相称。

“香囊实在粗陋,来日,请您喝酒吧。”

他还在低头欣赏腰上香囊,闻言抬起头:“好啊。”

凤还恩不但去给江更雨宣旨,还很喜欢替代小黄门的差事,提着食盒往大理寺去。

将食盒放在他的桌案上,此时总能看到江更雨骤然明朗的神情,似日光澄净照入空室,这样的景色,他实在不愿与人分享。

看江更雨大快朵颐吃下饭菜,凤还恩一日里心情都会颇好,杀人时下手也会轻点。

从前凤还恩断不会对一个男子观察得如此仔细,为一个人如此牵动情肠。

喜欢一个男子是件古怪的事,可发觉自己大概是喜欢上江更雨了,凤还恩也不惊慌,只是平静接受了这件事。

他从未想过占有江更雨,他是难得的栋梁,将来该娶妻生子,平步青云,匡扶大雍朝的社稷,做一代治世名臣。

凤还恩满足于就这么不远不近,就算背负满身恶名,看着他安好便罢。

偶尔,凤还恩也会疑惑:“江少卿是吃不饱饭吗,俸禄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

江更雨不好意思地挠头:“就是……攒起来了,雍都的屋舍不便宜呢。”

他更不明白:“江家虽不富贵,从前也是宫中御医,在雍都到底积累多年,也有一间祖宅,怎么会需要你自己置业呢?”

“阿娘疼惜幼子,那是留给弟弟的。”

父母偏宠幼子并不少见,凤还恩道:“难为江少卿了。”

这些年来,江更雨平反冤狱无数,大理寺卿之下,她就是金字招牌,为好人申冤,令恶人胆寒,可江少卿似乎不知道自己有多了不起,怎么这样的人,还在为温饱发愁呢?

“江少卿若缺银两,我可以借你。”

江更雨摆摆手:“不必,当真不必,这个愁解了,我又有下一件事要愁,暂且在这个坑待着吧。”

他总有些奇思怪想,凤还恩也不再强求。

说来二人交谈其实不多,到如今,江更雨只怕还以为自己代替小黄门给她送饭食,不过是听从祁王吩咐,来拉拢她的。

只有凤还恩反复咀嚼过那些记忆,不曾忘怀。

只是他没想到,祁王对江更雨也有意。

他一直以为祁王对江更雨是赏识之情,知道她跳河,李成晞颓唐了几日就不再提起,若不是后来擢江更雨的胞弟为官,更提拔了容貌相似的冬凭,凤还恩也窥不到陛下那点隐秘的心思。

但冬凭不可能是江更雨,怎么都不可能是。

回瑜南城的马车上,沈幼漓听凤还恩说起这些自己都记不大清的事,有些动容:“原来如此……军容为何从来不与我说起?”

他人毫无缘由的好总是令人戒备,如今找到理由,沈幼漓总算安心了一点。

总归他真要去禀告李成晞,自己也无法阻止,只能选择相信。

“我盼着江少卿什么时候能听出我的声音,不过没想到你什么也听不出来。”

他腰上甚至还挂着那香囊,和一身金带锦袍仍旧不相称,可她也看不出来。

沈幼漓有点尴尬地挠挠头,“那时候,脑子里只有验尸的事,你不知道,第一宗案子,我当真没什么经验……”

“沈娘子做得很好。”凤还恩打从心底夸赞她。

她又笑得不好意思。

车轮的响声填补了马车之中的寂静,凤还恩转动着指间的玉戒,问道:“当初,陛下知道你是女子吗?”

当年祁王冒险将她从天牢带走,之后江更雨突然翻下马车跳河,一心求死,其中到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个谜团一直在凤还恩心里,只是碍于陛下身份,他才不能问起。

说到李成晞,沈幼漓咬紧牙关,藏下那丝嫌恶,道:“他不知道。”

当年她不过受李成晞恩惠,常随他宴饮,二皇子李成郅才将她视为祁王党,揭破了她贪污的案子,要置她于死地。

沈幼漓永远记得,官兵包围江家那日,她正在江母的床前侍奉汤药。

江母缠绵病榻多年,却不是治不好,而是稍好些,她就织布卖钱,一点不肯好好休养,于是咳嗽一日重过一日,江更雨的俸禄分明都给了她,江母却不肯休息,只说江更耘走门路要银子打点,与士人结交要顾着体面,那点俸禄根本不够用。

“那是给你治病的银子。”江更雨无数次强调。

江母却说:“你弟弟的前程才是最重要的事!”

这些年劝也劝够了,江更雨知道江母不会听,只听着她絮絮叨叨说话,不知道江更耘不好好读书,反一心在人情往来上钻营,但心知这些话不能说,江母万事都听她小儿子的。

正给江母喂着药,官兵突然闯了进来。

领头的是御史中丞,他将手中文书展开,念道:“大理寺少卿江更雨,贪污修河款一万两白银,致使万春县的岷河失修决堤,殃及一县百姓流离失所,死伤过百人,江更雨,你可知罪?”

这一句话砸下,江更雨有点回不过神来。

一万两白银,她何时贪污了一万两白银?她一个大理寺少卿,又往何处贪污治河款?

无人比沈幼漓更熟悉律法,此事一旦坐实,她又无靠山,是一定要被处斩的。

这是陷害!

“我——”

还未说话,江母死死抓住了她的手:“他们说你做了什么?”

沈幼漓转头,还未看清自己的生母,就被她狠狠甩了一巴掌,药碗倾潵,瓷片四散。

她挨打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脑子嗡嗡作响,不知江母为何如此冲动。

江母撑在床沿摇摇欲坠:“你做出这样的事,是不是要毁了你的弟弟!”

沈幼漓摸了摸痛麻的脸,看向暴躁的江母,“母亲,我——”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做不好,根本不是当官的料,还执意考科举,如今……如今你果然把我们一家都害死了,你满意了吧!”

她去科举,不是阿娘的意思吗?

江母状类疯魔:“你们快把她抓走!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阿娘,阿娘,你别着急,我不是那样——”

刚要起身的江更雨又被打了一巴掌,始终没能从地上站起来。

江更耘突然回来,瞧见一屋子官兵,吓得忙扑到江母身边紧紧依偎着她:“阿娘,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江母一手护着儿子,冲江更雨恶狠狠地说:“你这个不肖子,我们江家没有你这样的人!”

江更雨有些呆滞,“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眼里只有弟弟,连这种时候都只想着江更耘的前程,不肯听自己辩解一句,

“什么为什么,你从小就是个灾星!”

御史中丞催促:“江少卿,莫要再耽搁了。”

“我——”

江更雨还欲辩解,衣襟忽然被江母揪住,转头就对上阿娘紫红发绀的脸。

江更耘扶住差点摔下床的江母“阿娘——”

“阿娘……”她也喊。

“你现在立刻,滚出江家!”

江母说完话,再也憋不住,一口血咳了出来,淋到她脸上,江更雨眼前被一片血红覆盖。

可就是这样江母仍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激动得脸又涨成红色:“你这个不肖子,坏了江家百年清名,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江母太过激动,声嘶力竭地喊完这句,整个像被定住,一动不动。

江更雨怔怔地看她,想伸手又害怕。

她眼睁睁看着江母僵硬的身子,直直从床上倒了下来,砸在她身上。

被压着的江更雨却感觉身上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沉重的木架子。

到处都硬邦邦的,没有一丝血肉的柔软。

鲜血在她脸上横流,所见之处尽是一片血色。

怎么了?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江更雨迷茫地看着周遭的一切,有人在高喊,有人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她娘抬走。

“娘——”

江更耘摸索到江母咽了气,痛喊了一声,又扑来撕扯着沈幼漓:“你还我娘!你还我娘来!”

阿娘死了?

被她气死的?

沈幼漓弄不明白,这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今日难得休沐,她只是喂阿娘喝药。

那碗药还没喝完,她怎么就走了?

江更雨连看江母一眼都没来得及看江母,就被押了出去。

一切都太过突然,像一个巨浪拍打得她毫无招架之力,从御史进来,到将她带走,江更雨都没能完整说出一句话,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江母当日生死不知,沈幼漓被上了枷带出江家,一路走到了大理寺去。

这恰好是当年她进士登科,打马走过的那条路。

那时春风得意,甚至有无数锦帕自道旁纷纷扬扬丢来,江更雨胸中意气可吞日月,深信自己定会有一番浩大前程。

说来她本是少年登科,又得祁王赏识,年纪轻轻被提拔为少卿,确实该大有作为,却日日周旋于困顿之中,如今脸上却沾着亲娘的血,马上就要关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道旁百姓好奇的张望过来,让戴枷的她低头想藏住自己的脸。

江更雨觉得可笑,便低头捂住了发笑的脸,指缝很快变得湿漉漉的。

次日江更耘就出现在了大牢里。

“阿娘怎么样?”

江更雨心中怨恨江母,恨她对多年自己不公,恨她一味偏心江更耘,更恨她将同胞哥哥的死怪罪在她身上,可生死之间,她只问得出这一句。

“怎样?”江更耘冷笑一声,布满血丝的眼珠鼓瞪着,“我阿娘死了,血不是还在你身上吗?”

“家中不是还有一枚九转丹……”

“早就卖了!”

“卖了?”

江更雨反应不过来。

被丢入大牢那么久,她一直盼着江母只是气急攻心晕了过去,那枚九转丹一定能及时救下她性命,现在江更耘却告诉她,阿娘死了?

她怎么能这样就死了呢。

江更雨抹一把脸上的血,她吐了一口血,就死了吗?

阿娘再也听不到她的解释了?

“为什么要卖掉,阿娘病得那么重,那是给她备着的,你为什么卖掉!你去赎回来,喂她吃下去,你快去啊!”

她推着江更耘往外走。

江更耘指着她的头:“是阿娘自己要卖的,她病得那么重,病稍好一点还得干活,家里没有半分积蓄,不卖了还能怎么样!”

“你只会在大理寺里躲着,忙你那些破案子,什么都不管,根本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照顾阿娘,你在大理寺验尸验出一身杀气,你就是一个煞星,冲得阿娘得了重病,现在又气死了阿娘,你赔她一条命来!”

江更雨被他揪着衣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推了江更耘一把:“那你呢,她的病是积劳成疾,若不是为了你所谓的仕途,为了让你去打点上下,她会累成这个样子吗,连我的俸禄,她也全给了你,她病了那么久,你贿赂出什么来了?”

“我的事不用你来置喙,你还是先救救自己吧!”

“我从未贪污过什么银子,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不!”

江更耘突然握着她肩膀,肯定道:“不!你贪了!你确确实实贪污一万两,你得把这个罪认下来。”

这才是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第50章 “江更雨,有没有人说,……

江更雨只疑惑了一瞬,眼睛逐渐睁大:“是——”

她被捂住了嘴。

竟然是江更耘贪污了一万两!

他一个学子怎么可能……

“不是我!”江更耘被她眼睛盯得发虚,狠狠将她推开,“不是我,为了阿娘,你得承认那一万两就是你贪污的。”

“你为什么能贪污那些银子,你是不是被人利用了,贪污是死罪你知不知道!”

江更雨气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江更耘只一味说:“我是江家独苗,我死了,江家就彻底断了,你得把这个罪认下,知道吗?这是娘的遗愿,你要是不肯答应,害死了我,阿娘在地底没法瞑目!”

“你说什么?”

江更雨不知如何形容自己那一瞬间的心情,似无声经历了一场坍塌。

好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阿娘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这一万两银子就是为了给她买药治病的,我没有办法,你当时躲出城去,只有我一个人管阿娘,我能怎么办……

我怕这件事暴露了,我去跟阿娘说,她让我不要出声,然后御史就带兵捉你来了。

你是女人,死了也没事,原本待在朝中做官就是拿我们全家的命在赌,我是江家香火我不能死啊,或者你可以去找祁王,他不是看重你嘛,区区一万两对他来说只是小事……”

江更耘精神不太对,走来走去喃喃自语。

江更雨终于恍然大悟:原来阿娘昨日不是生气,是怕她开口否认,才会打她一巴掌,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甚至为此……把自己给急死了?

荒唐……

怎么会这么荒唐,她怎么能偏心到这个份上……

江更雨笑了一声,连泪都流不出来:“如此说来,那害死她的人不是你吗?”

江更耘跺脚:“我是为了救她!”

“我只是出城查个案子,不叫躲出去……况且,阿娘的药根本用不到那么多钱,她只要静养,你到底把那笔藏到哪里去了。”

江更耘咬死:“那些钱已经治病花完了!”

江更雨摇头笑着,不想再说话。

“你会顶下这个罪名吧!”

“江更雨!江更雨!”他摇晃着她。

江更雨什么都明白了,她确实有罪,罪在纵容家人,罪在防患于未然。

“是我该死……”她喃喃自语。

“那就这么说定了,“江更耘凑近,低声说,“姐姐,对不起……姐姐,你就帮我这么一次。”

江更耘走了,之后再也没有来过。

江更雨一人等着提审,她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冤枉,只是不想在这人世继续活下去。

她独自站在公堂之上,刑部尚书主审,江更雨承认了所有的罪行,被判秋后处斩,大理寺卿看着江更雨,恨铁不成钢,衙差又将她拉回大牢去。

她已万念俱灰,不存生志,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万春县幸存的百姓站在大门之外,有人拖着棺材来、有人端着牌位,在她认罪那一刻,诅咒哭嚎声山呼海啸朝她而来。

“我孩子还那么小!他那么小,跑都跑不掉,被水冲走了呀!”

“你这个狗官!”

“狗官去死!”

江更雨被拉出去,才看到大理寺外台阶上跪满了万春县的百姓,他们请愿将自己秋后处斩,改为凌迟处死,以报枉死的亲人。

见到她被拖出来,辱骂更加激烈,还有漫天飞来的菜叶、泥土、石头……

“狗官!”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她木然看着悲愤怨恨的百姓,不知道该说什么。

忆及升任少卿那日,祁王设了小宴,不过三人对坐畅饮,宴罢他们慢悠悠走在归家路上,彼此勾肩搭背,醉倚在花月楼斜桥上,对着十五的满月,他们一个个发下的宏愿:

“手下无一宗冤狱,换得海晏河清,百姓安乐。”江更雨举着拳头往天上砸。

凤还恩道:“我势必让贪官污吏无处藏身,让陛下治下官吏廉洁奉公,勤政为民。”

“那本王就盼盛世重还,咱们三人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还能在一起喝酒!”

当时那么大声,以为真能教这天下改换新天——

往日站在这石阶之上,她是雍朝最年轻的少卿,头角峥嵘,人人礼待,今日这场面,她是第一次见。

耳边,往日宏誓与而今谩骂声混在一起,眼前一时是登科时如雨的新帕,一时是今天脏臭的菜叶。

原来这才是现实。

一块石头砸在江更雨额角,面上登时血流如注,不知道是谁拉走了她。

“对不起。”她只说了这一句,

而后,江更雨又被丢回大牢里,她始终不言不语,只静候处斩那一日。

李成晞却来了天牢。

“殿下。”

李成晞温声道:“江伯母的丧事已办,安葬江家祖坟之中,你放心,我会保住那块地方和你江家祖居,不让朝廷查抄了去。”

江更雨沉默了好久,才点了点头,“多谢殿下。”

“如今我还救不了你……”李成晞慢慢擦干净她脸上的血痂,“但我会救你,江更雨,你不会死的,别怕。”

江更雨不怀一丝生念,木然道:“法立,有犯而必施;令出,惟行而不返。这是雍朝律法,若我一个少卿都不谨守,借权势逃脱,带头藐视律法威严,往后还有谁会将律令法典当一回事呢。”

李成晞根本不把那贪污的一万两当回事,他眼神锐利:“你是因与我结交而被牵连,你是被陷害的,早晚我会给你翻案。”

“没有冤枉,都是我一己之私,与祁王无关。”

“有关,江更雨,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意?”

到此时,江更雨的眼珠子才动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被李成晞牵起,按在他心口上。

“王爷,恕下官不明白您的意思。”

“本王钟情于你,难道你不知?”

她只是愣了一下,却并未触动,迟缓地垂下眼睛道:“王爷怕是疯了,我是个男子。”

“本王喜欢你,就算你是男子也一样。”

李成晞毫不介怀她身上的脏污,将人抱在怀里。

“我会找个地方,将你藏起来,不会让任何人找到,江更雨,你可以靠着我。”

一股莫名的恶寒涌上心头,江更雨从不知李成晞是这种心思,她用力将李成晞推开,抽回自己的手,“殿下请回吧。”

李成晞喘息着,眼神阴骘:“你不喜欢我?”

他那么努力迈过了那一步,江更雨怎能拒绝。

“臣不喜男子。”

“你宁愿求死吗?”李成晞居高临下,点明她的处境,江更雨除了跟他,无路可走。

然而江更雨却跪着,慢慢躬下脊背:“臣罪该万死。”

此刻她只求死了干净。

俯视着那伶仃背脊,李成晞眼中晦暗难言。

“你觉得本王恶心吗?”

“臣——”

后颈突然被李成晞抓起,逼江更雨仰视他:“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恶心?本王发觉自己对你有欲望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很恶心,你是个男人,你为什么是个男人!”

“殿下——”她觉得李成晞确实有点不正常。

李成晞堵住了她的嘴,江更雨骤然睁大眼,可李成晞吻得更深,将她整个人往怀中揽。

江更雨用力想推开他,然而女子的力气终究比不得男子,何况她饿了几日。

“长得像女人,力气也像女人。”

分开唇齿,李成晞指腹按上她的唇,用力到将那片唇按出白色,“本王原不想如此……”

江更雨努力转过头,被他掐住下巴。

李成晞盯着她,在梦中他也亲吻过男人,他依稀觉得那个男人就是江更雨,可还是恶心得他惊醒过来,怎么现在亲他,竟然分毫没有恶心的感觉。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他把江更雨拉到怀中,重又肆意吻了下去。

江更雨很不乖顺,闭着齿关不肯张开,他掐上江更雨的脸逼迫她张开嘴,好让这亲吻更加深入,更加舒服。

他果然很喜欢江更雨,喜欢到可以忽略他是男人这件事,甚至,他还想要更多。

“你挣扎的样子也像个女人。”李成晞喘着气。

江更雨打了他一记耳光,狠狠地擦着自己的嘴,她恶心得想吐。

他也不生气:“江更雨,你当真不跟本王走?”

“殿下,保重。”

江更雨离开他的怀抱,面对墙壁坐下。

她不知道背后那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关心。

李成晞走后,就再也无人来过。

朝廷为了万春县百姓改判凌迟这日,江更雨跪受了旨意,只当寻常一日过,用过饭食之后她昏迷了过去。

李成晞还是冒险带沈幼漓漏夜离开大牢,凤还恩的鹤监在其中起了大用。

沈幼漓自昏迷之中醒来时,已经身处摇晃的马车之中。

李成晞也在,她低头看看自己,还是在大牢里那身,立即撑起身体蜷缩在角落里。

“如今已由不得你选了,你只能跟本王走。”对面的人开口。

她看向那人,道:“殿下太冒险了。”

李成晞靠近她,追问道:“所以你心意可有变改?”

此际马车正好行至多岷河,江更雨从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见咆哮的洪水,水里漂着无数牲畜、农具、屋顶的茅草,还有百姓浮尸……

这就是因她贪污造就的恶果吗?李成晞着实不该选这条路。

他还是说着话,江更雨的心思已不在此间。

她望着洪水,平静道:“王爷,请放我回去吧,我逃不掉的。”

她无心再活下去了。

李成晞抱住她,“不,本王会将你藏好,一辈子藏起来,谁也找不到你。”

她只是漠然地看着窗外,道:“我是男子”

李成晞抚摸着江更雨的眉眼,笑着问:“江更雨,有没有人说,你很像个女人?”

“江更雨,本王未幸过男子,你是第一个……”

他说着,压着江更雨倒了下去。

男人将将要抚过她的全身,江更雨恐惧地伸手去攀窗沿,狠狠地咬了李成晞一口,在他退开之际翻身滚下马车。

“江更雨!”

李成晞没想到她宁肯翻下去,也不跟自己玉成好事,戾气登时暴涨,他难道还嫌弃自己不成!

前行的马车立刻停下,是驾车的凤还恩拉停了缰绳。

他不知马车里发生了什么,听到祁王喊了一声,沈幼漓已经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她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向决堤的岷河跑去。

“江更雨!停下!”

凤还恩看着远处滚滚岷河水,猜到她的意图,立刻下马车追出去。

快要追上时,江更雨已经站在了洪水边,脚下是滚滚的黄泥水,疏松的河岸随时可能塌下去。

江更雨视若无睹,她转过身,对着追来的李成晞等人说道:“你再靠近一步,我就跳下去了。”

“本王不动你,你快回来!”李成晞压住怒火,也只能先稳住她。

看着眼前步步紧逼过来的李成晞,又想到她的阿娘,江更雨突然发觉,人世当真无趣得很,根本的不值得她流连半分。

她执起臣礼,道:“臣,受先贤教化,感今上恩德,一朝鬼迷心窍,上有负王命,下愧对百姓,无颜苟活于世,以此贱躯,全雍国律法。”

“江更雨,你说的什么废话!”

她笑了一下,道:“凌迟太疼了,恕臣胆怯,先走一步。”说罢转身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江更雨!”

江更雨并未如预想一般掉入洪水之中。

是凤还恩拉住了她。

在听出她不存生志之时,他就跑了上来,抓住她一片袖角。

她抬头,看到那张常年淡漠的脸多了一丝焦急。

“江更雨,活着!”

凤还恩额角滴下汗珠,努力地想唤醒她。

可江更雨没说一个字,更无半丝触动,默然将凤还恩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身子猛然坠落,滚滚洪水立刻淹没五感。

洪水凶猛,如猛虎一瞬将她衔入深林,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江更雨闭上眼睛,任洪水将她带离人间。

再醒来,是在一间破庙里。

一个小小的火堆在燃烧,火堆上垫着一个瓦罐,有药味飘散出来。

江更雨走出破庙外,望着这四方青墨色的天,青竹滴水,苍苔新绿,呼吸在口中慢慢吞吐着,此处不是地府。

“丫头,你醒了?”一个老人捂着小布袋回来。

“是老伯救了我?”

老头挠挠脑袋:“我看你在水里漂着,就把你拉上来了,丫头,你怎么不小心掉河里去了,家人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吧。”

她摇头:“家乡发洪水,什么都冲走了,我没有家。”

“可怜的孩子,你打算往何处去?”

江更雨不说话,她也不知道,再去跳一次河吗?

老人咳了两声,她听到声音不对。

“先住着吧,打不紧,我弄点米给你煮粥吃。”老人说着就去洗锅。

江更雨默然看着,布袋口敞开,里面是一把米,煮出来也不够一个人吃。

老人没说,家中瓮里没有米了,这还是他从别人家借的一把米,原本他安葬了爹娘,也是要跳河去,就见到河里漂着一个人。

他暂且不死了,想将人救下再说。

清清白白一碗米粥,捧在江更雨掌心,暖意顺着手臂传到心口。

“老人家,我不能喝。”她受不住这么大的恩惠。

“你饿坏了,赶紧喝!”

老人很坚决,坐在破庙门口,说什么也不让她把碗递过来,“再不喝就凉了。”

江更雨低头,将那碗米粥喝下肚,被水冷透的四肢百骸立刻变得热乎乎的。

望着空空的碗底,那一意求死的心竟淡了不少。

她有命活着,不知道万春县的百姓死了多少……

是她太冲动了。

后来沈幼漓养好了伤,就上山采药去,卖钱换了几把米回来,二人也能一起喝上热乎的米粥。

又听闻义庄缺仵作,沈幼漓没有此地户籍,就让老人去应征,自己在旁协助,如此,二人有了生计来源。

老头叫沈春生,大家都叫他老春头,她也就取了“沈”姓,唤回旧名“幼漓”。

之后老春头发病,她上山求药遇见周氏,嫁入洛家。

七年就这么慢慢过了下来。

往事已矣,沈幼漓不想再回首,唯有一件事教她挂心。

那就是江家曾亏欠过的万春县百姓。

早晚她会回雍都尽力还旧债,再往后就尽是属于沈幼漓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