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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修不成 忘还生 28649 字 7个月前

第61章 洛明瑢吃糖葫芦一定不爱……

“你疯了吧?”

沈幼漓虽也有过猜测,可既没有证据,洛明瑢更未亲眼见过他们二人相处说话,更对旧事一无所知,怎么凭空说出这些话来?

洛明瑢见她死鸭子嘴硬,索性将她下巴勾起:“那他瞧见这个,是什么反应?”

他留下这些,足够让凤还恩知道他们夫妻有多恩爱。

沈幼漓眼瞳微微放大,立即把他手推开,“你是故意的?你知不知道害我丢了多大的脸!”

洛明瑢无视她的怒气,依旧冷静在谈论凤还恩的事:“他瞧见之后是不是很不高兴?”

沈幼漓梗着脖子,拼命想从他掌心抽出自己的手。

这一点力气在洛明瑢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指腹慢慢摩挲着沈幼漓的脉搏,仍旧自顾自地说:“我猜他一定拼命讨好我们的女儿,让你就算心里觉得怪异,又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与他撕破脸。”

“他是不是还说过——想让釉儿任他当爹爹?”

男人那点心思,并没有那么难猜,凤还恩想讨好他娘子,女儿就是最好下手的。

他又是个阉人,正好借此装可怜。

接连被他说中了,沈幼漓脸上有点挂不住。

就算凤还恩真对她有些许意思,人家既待她以礼,不曾挑破心意,大家一起装傻,这件事不就体面过去了吗,何必让场面难看?

她将脸一甩:“够了,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她就不该给洛明瑢好脸色!

洛明瑢这才注意起她的面色,看出她已在被惹毛的边缘,便见好就收:“总之你对他提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你少管我的事,是不是不念经之后,嘴闲出毛病来,才在这儿巴着些鸡零狗碎的事说……”

“他对你有企图,我若不管,你就该担心眼前人到底是谁了。”

话这么说倒也没错……沈幼漓轻咳一声:“你既对凤还恩那么了解,那你觉得釉儿放在县衙一日,到底安不安全?”

“正如你所说,你与他是旧交,不管是为结盟还是为故人,釉儿都不会没事,丕儿那边,后日我会让人将他带到你身边。”

只剩一日,一切就都有定数了。

她的脸色这才好点,作势捏起拳头:“这可是你说的,这次敢再骗我!”

“我说的。”

洛明瑢勾起唇角,将她拳头抱住,把她拉到臂弯里,低下了头。

“你不要再这样了……”

“怎样?”

洛明瑢带着笑,再一次将气息染满她。

再给凤还恩一百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沈娘子心里不可能有别人,只有他可以这样,把她牢牢占据住,就算是变成鬼,他也得死死纠缠她,不给她看向别人的机会。

沈幼漓却不明白,生死之前,洛明瑢怎么没有半点急迫感,总想着计较这些……

“你不会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吧?”沈幼漓狐疑。

洛明瑢眼眸半阖,难得有几分懒散,“我断不会闭上眼睛,让凤还恩乘虚而入。”

“那就少和我胡闹。”

而且凭什么说旁人乘虚而入?她承认与他的关系了吗?

虽然让他抱着,任他亲吻,手也随便放,和他同榻而眠……但那不过是她贪恋点快乐。

真要重归于好,她还得认真考虑一下。

“好,不闹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洛明瑢撑着脑袋在她枕边,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这么闹将一通,气氛和缓下来,沈幼漓闭了闭眼睛,说起自己明天的打算。

谁料洛明瑢却和凤还恩一样,坚持不让她犯险,非要她明日一早就离开行馆,不要出现在端午宴上。

“你想下毒,此事我能找其他人做,比你做得很好。”

“我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你既舍得自己的命,我为何舍不得?何况这件事并非十分危险。”

“咱们总要留一个,照顾一双儿女。”

沈幼漓心里发苦,又争不过他,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阵,才低声问道:“好不好?”

洛明瑢的心软成一片,贴着她的额头,道:“好,你放心,我一定会来。”

事情说定,她心情总算好了些。

说话间,屋里很快就暗了下来,外间天光扭曲,将屋内映得影影绰绰,像入夜一般,几声滚滚闷雷响起,风将门户吹得噼啪作响。

要下雨了。

这个念头出现没多久,耳中没有任何过渡,立即被喧嚣的雨声填满,夏初的骤雨来势汹汹,风送雨势,斜飞入屋檐,连窗纸都打湿了。

沈幼漓恍惚间觉得,整个世间好像只剩了她和他两个人,什么天下局势、舍身成仁都可以都暂时忘掉。

两人漆黑的屋子里相拥,万千雨珠敲打屋顶,震耳欲聋。

沈幼漓从不敢告诉别人,她眷恋这样的怀抱。

洛明瑢感觉到怀中人环紧了他的腰,默然回以更紧的拥抱,低下头,把她的气息全然吸进肺腑之中。

真想让沈娘子就这么在自己的五脏六腑之中扎根……

沈幼漓竟然也迷恋起了这样令人窒息的拥抱。

她对凤还恩装傻,对洛明瑢何尝不是在装傻。

所幸,一切秘密在黑暗里被包容,可以安然沉浸在臂弯之中……

门在这时被推开,黑暗中几个影子突然走进屋中,沈幼漓以为是郑王知道了她藏在这儿,派人来捉拿,赶紧想伸手去找毒药。

洛明瑢却听出来只是气息沉滞的寻常下人,安抚地拍拍她,对帐外道:“什么事?”

语调似一片薄冰摔碎在地,寒凉危险。

“殿下,该用饭了。”

下人担心这么大的雨敲了门殿下也听不见,干脆就推门进来了。

这些人并未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莫说漆黑的屋子什么也瞧不见,沈幼漓还睡在里侧,被洛明瑢挡得严严实实,她死死埋住脸,不给一点被人发现的机会。

“出去!”

沈幼漓第一次听到他这么严厉的声音,在他身侧缩了缩脖子。

下人们肝胆一缩,忙应“是”,将饭食放下,赶紧就散了,门重新关上。

洛明瑢松开怀抱,起身去点灯。

沈幼漓也下了榻,将窗户打开一隙,让带着水汽的风吹在脸上,把自己吹得清醒一点。

“先吃饭吧。”

沈幼漓蓦然回首,看洛明瑢举着灯烛走来,柔和、纯净的光晕笼罩在他周身,勾勒出那张悲天悯人的脸,竟然沈幼漓看出了神性。

皮相可真会骗人,分明如今的他,满脑子都是些不堪说的事。

好久,她才记得答一声“好”。

沈幼漓早饭已经吃饱,饭碗放在面前,虽然都是她爱吃的菜,也只是草率吃了几口。

洛明倒吃得多,三碗饭很快下肚,明明她端着正常的碗,在他手里端着就觉得跟个茶盏这么大,轻易在五指上擎着。

看着看着,就见洛明瑢不吃饭,而是转过头勾起了嘴角。

“怎么了?”

“为何今日一直瞧着我发呆?”

“胡说……我没有!”沈幼漓看向窗户,暗自吐气。

耳边听着筷子声,洛明瑢还在吃饭。

窗外天色暗得像深夜重临,屋里只有那么一盏灯,烛火笼罩的范围,划出了一片独属于二人的静谧安逸。

“给我倒杯茶好不好?”他放下饭碗。

沈幼漓眨眨眼睛,提过茶壶倒了两杯茶,热气氤氲,举到洛明瑢唇边。

烛火下他的眼眸更加瑰丽,沈幼漓躲开他有些玩味的眼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暴雨天和黑暗给了她安全感,壮了她的胆子。

洛明瑢没有接过,而且端着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喝了下去。

也不怕烫……她想。

用过饭,又喝了茶,洛明瑢将一扇小窗打开,好让她能看到雨。

茶盏放下,洛明瑢又拉起她的手,一会捏着她手指,一会十指紧扣,一会按她掌心,摆弄来摆弄去,像在把玩什么有意思的玩具。

沈幼漓假装不在意,看着檐下雨水结成珠帘,剔透晶莹。

渐渐地,她真撑起脸发呆。

沈幼漓的思绪飞出去好远,莫名幻想起以后的日子来。

她总觉得,日子安定下来,她该住在一间简朴的屋子里,感云寺旁的那间别院就不错,与山野相依,朝阳升起时光线在树叶之间有了模样,像一条条金橘色的细线。

每天,她们一家四口围着个小桌子吃饭,小桌正对着门口,可以看到外头跑过的小兽,守着山李一日日成熟。

像这样的天气,也要坐在小桌边吃,看大雨敲打门扉,看天边不时撕裂黑夜的闪电,看满山的树风吹雨打左右地摇,像一场天劫降临,但他们一家人躲在屋子里,有暖黄的烛光照着,所以足够安全。

两个孩子一个动一个静,整日吵嘴,在饭桌边追逐打闹,在打雷的时候兔子一样窜到爹娘身边,缩在爹娘怀抱里,可以有四只手紧紧捂住耳朵……

这种事沈幼漓从前也幻想过,自从感云寺被烧掉,她就不再想了。

“在想什么?”

洛明瑢的声音打断了她漫无边际的幻想。

“没什么,我吃饱了。”沈幼漓放下茶盏,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洛明瑢凑过来的气息带着微苦的茶味,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昨晚不是没有睡好,午后可以好好睡一觉,养好精神。”

“嗯。”

沈幼漓浑然没发现自己主动就将脸凑了上去。

洛明瑢看在眼里,将她的手按在心口,忍不住又揽着她的肩膀,贴在她耳畔细细再亲一遍。

沈幼漓不胜其烦:“我说我从前那么容易得手,你那死样子还是收敛过的吧?”

他不吝于承认:“是。”

笑吟吟看她逃窜到榻上,洛明瑢起身将桌子收拾了。

沈幼漓打起哈欠,睡意涌上来。

暴雨已经停过一次,在她抱着被子闭眼时又开始下第二场雨。

这样的午后最适宜睡懒觉,沈幼漓昨夜确实没休息好,很快就睡着了,浑然不知这会是个很长、很长的午觉。

梦里分不清真假,她住在感云寺上那间一进的院子里,理所当然就觉得自己一定住在这儿好多年了。

庭院积水倒映着蓝天和云影,暴雨离去,带走了一切喧嚣,只留下被洗亮的一庭新绿,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琉璃似的花来。

两个孩子在庭前追逐打闹,啪嗒啪嗒踩着水,将衣衫全都溅湿了,她瞧着心里冒火,想去厨房找姜熬水喝,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厨房在哪儿。

洛明瑢负着锄头回来,将摘回的甜瓜湃在水井里面。

沈幼漓也不清楚下着大雨他为什么会去田里,反正梦里就是这样。

更奇怪的是,她竟然看到了洛明瑢长头发的样子,那张本就谪仙一样俊美的脸在乌墨发髻之下,惊鸿掠影,难以言说。

沈幼漓瞧见,然后就忘了煮姜汤的事。

确切地说,什么也考虑不了。

不明不白地,她就把洛明瑢带到了屋里去……

谁知洛明瑢竟然不跟她走,而是贤惠地说:“两个孩子淋了雨,得给他们煮姜汤。”

沈幼漓摊手:“这只是一个梦,他们才不会着凉,而且,哪里有什么孩子?”

果然,她才说完,院子里果然空空如也,追跑的两个孩子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洛明瑢点点头,果然是梦,那就没关系了。

然后就跟她回了屋里。

对着那容貌和身躯都深得她的心的洛明瑢,沈幼漓很是恣意了一番,甚至抓着他微凉的发丝,扯着,让他仰起面庞。

甚至膝行着向前,哄着洛明瑢与她吃一吃——

待睁开眼时,已是傍晚,屋中仍旧昏暗。

沈幼漓迷迷糊糊地,连自己在哪儿都不记得了,以为自己还在别院里,已经将事办完了。

不过感觉不对……

嗯,好荒唐的梦。

她动动脑袋,听到头顶上传来洛明瑢的呼吸声。

为什么男子的呼吸声总是长长地像在叹息,好像藏着什么说不得的意图……

感受到怀中人动了动,洛明瑢的手在沈幼漓背上摩挲一圈。

“可睡好了?”

又是那种叹息似的呼吸。

“嗯……”

醒了,但懒得起来。

洛明瑢却松开了她,枕边空下,手也离开她的肩背,然而他而不是下榻,而似一头豹子,出现在了榻尾,行走时带着微陷,告诉着她自己的方位,再逡巡而渐似乌云笼罩于她。

昏暗的屋中,沈幼漓目视着洛明瑢巨大的影子,仿若山峦盘踞在榻尾。

看不见他的脸,对于洛明瑢要做什么,一切都是未知,正是如此,才让人的心就这么悬着。

清晰的裂帛声,沈幼漓倏然一惊,想扭身拢住,可洛明瑢似一道城墙,非让长河分道,无法合流。

于身于心,膣处有百倍于别处的脆弱,就这么呈于他呼吸之下,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从暖,变烫。

梦里的事情怎么成真了——

沈幼漓怀疑自己不小心说了梦话,又怀疑洛明瑢潜入了她的梦中。

“你别——”

已经晚了——

即使不看,沈幼漓也知道他张口时的样子,那侧颜弧度美得不可挑剔,可他却用这完美的脸,与那弥合的一隙贴上——

他在——和她另一张唇亲吻。

“滋嗒——滋嗒——”声错落有致,似雨后的树叶、屋檐仍在断续滴雨,却比清澈的雨珠更悱恻,似能浆作成无数丝线。

沈幼漓闭目,反而有更清晰的感知。

那是洛明瑢的舌面,全然地贴近,在沈幼漓心境溃败之中,耐心地、毫无芥蒂地扫掠过,和润芽儿逗在一处。

她不是润,而是溃了。

左右想扭身却轻易就被阻拦,恨他控制她,只能丢人地化作一眼山泉,潺潺个不住。

洛明瑢似沙漠苦行,不管这泉来处,只肆无忌惮卷入……

哈——哈——

沈幼漓无声张嘴,舒缓着气息。

她踏上洛明瑢的肩膀,却舍不得将人踹走。

她睁着眼睛,眼前的黑暗像墨水滴在池中,一池墨色在周遭弥散、浮动……随之如出海口的涡流旋转,在脑海里扭曲了一切,化成光怪陆离的迷影。

洛明瑢吃糖葫芦一定不爱嚼,沈幼漓昏昏沉沉地想,他怎么那么有耐心,那么放得下身段。

怎么能那么——津津密密,将她膣处当唇一般啜尝不休。

沈幼漓握住拳头,又松开,摇头想哭,想拒绝这番周折,最后还是委屈地掉了眼泪,那搐动的一下似将他脸推走,也证明——她已经偃旗。

沈幼漓觉得丢人,又盼着这人再凶一点。

想说,说不出口……

第62章 情守一心,长结百年欢……

念头纷扰时,洛明瑢已离开那儿了。

他呼吸扑朔沉长,他像一尾刚游上岸的鱼,带着膻气,自她被子边沿现出一张夺人呼吸的脸,温柔亲去她那些眼泪。

洛明瑢呼吸沉沉带动着躯膛,逼得沈幼漓收敛呼吸,不然就得挨在一起……

沈幼漓又生气又嫌弃,一想到这么好看一个人,刚刚在做什么,就忍不住将他脸推开。

本以为到此地步,洛明瑢总该也得出就,毕竟那阳货活似炉中炭骨,扬扬贴靠,惹得沈幼漓心惊胆战,倒不如随了他……

可洛明瑢仍旧没有擅动,而是低声说道:“那两支龙凤红烛,我还带着。”

“什么?”沈幼漓装傻。

她侧身想要将他推开,好让自己稍缓些那山倾海溃后的无所适从。

可沈幼漓本就顿在半道,这蹆一并着,就忍不住生气。

洛明瑢连吃峃都吃不明白,那草率得根本不算结尾,沈幼漓仍旧想追逐那点余兴,似伸手抓住猫儿的尾巴,又被跑走,平白让人懊恼。

她无端想到洛明瑢那双漂亮的手,苍白修长,灵巧有力,可解烦忧。

沈幼漓想得懊恼。

都这样了,为什么不那样!

一定是故意戏弄她!

“什么?”

洛明瑢也学一声,又挨了一拳,才老实问:“可以点上吗?”

“点蜡烛做什么?”

洛明瑢静静看着她装傻,只是越凑越近,两人很快共享同一片气息。

在唇瓣又贴上的时候,沈幼漓扭开脸,被早有预判的洛明瑢掐住下巴,不准她躲开。

“你又这样……”

气息被夺去,唇被占据,她想说的话也没说,对洛明瑢隐隐多了些怨气。

亲吻之间,她指尖在他衣料间游荡,不防挨到他喉结,指尖被那滚动吓退,沈幼漓耳尖已鲜红如血。

洛明瑢突然顿住,从她唇上抬头,勾断拉扯的线。

“嗯?”她莫名。

“你方才在做什么?”

她在做什么?

洛明瑢不问,直接将手扣在她的软沼,那峃自被洛明瑢尝啜过,就没收拾过,也无从盖住,轻易触得一手漉漉冰凉。

沈幼漓吓得攥住他的手腕,立刻反应过来,方才在接吻的时候,她似乎,有意无意在往他掌上贴……

不对!她不是故意的,但实在像暗示、像勾求他……

啊——沈幼漓有了掐死洛明瑢的念头,这样就没人知道她那么丢脸!

洛明瑢无视她眼底杀机,体贴地把长指没栽其中,安慰她:“是我疏忽了,这就帮你……”

“我没有要你帮、昂……”

沈幼漓搐动一下,赶紧抱住他,闭嘴了。

他将人揽起些,亲亲她的脸:“我知道你想吃别的,再等一等。”

她没想别的……

沈幼漓懊恼地捶了他一拳。

此刻,她似坐着,又似被他一掌端着,总归,沈幼漓一手抱着洛明瑢的脖子,一手搭在他手臂,将思绪全然飘到了他手上。

小臂不时浮起坚实的肌理,那是洛明瑢的指节在收力,在虚室里为她谋乐。

一重重潮汐把她推得飘摇,惹她眼泪落下,但这一回,总算没有浅尝辄止,洛明瑢终于把她照顾周全了。

这回也没有洛明瑢挡在中间,然而蹆——想拢却拢不上,似被人卸了筋骨,就这么松散地敞着,他还在往复摩挲。

沈幼漓闭了闭眼,她想死……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暂委屈你一下,晚些你要多少——就给多少。”洛明瑢眼中藏不住潋滟的笑意——

沈娘子居然会因为隅求未满而生气。

他怎么可能让她隅求未满。

天知道洛明瑢不知费了多大的意志,才忍住就此抟晕了她去。

沈幼漓默默转身,拉着被子离洛明瑢远一点——什么晚些,她已经不需要了。

她觉得自己也有点莫名其妙。

就算知道洛明瑢不是叛贼,可她也早说过不再喜欢他,以后更不想有任何瓜葛,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又算什么?

肯定是因为他身上的伤,因为他救了自己一命,她才心软的。

沈幼漓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你快去洗手!”她弱弱地喊。

洛明瑢洗了手,又漱过口,却不打算轻易罢手,而是回到榻边,把她拉到怀里,碾过她的唇。

他站在榻前,她跪在榻上,青帐不时拂过面颊,正吻得入港,门又被敲响。

二人对视一眼,沈幼漓抿着唇,自觉地退到暗处去。

洛明瑢起身将衣裳整饬过,恢复人前历来清寒疏离的模样,才去开门。

沈幼漓屏住气息,只听到娇柔的一声:“奴来伺候殿下沐浴。”

她眯起了眼睛。

说是囚禁,洛明瑢却在这行馆之中过得不差呀。

在沈幼漓看不到的地方,昨夜衣着妖娆的舞姬今夜换了一身保守的裙裾,打扮得温婉贤淑起来。

这是又换了一招。

洛明瑢目光不带一丝波澜,道:“不必,且去。”

舞姬立刻又换了一套说辞,楚楚可怜道:“王爷有心殿下丧妻哀痛太过,担心您一人孤枕难眠,才遣奴来照顾……”

他枕席现在暖得很,何况,谁会在他人“丧妻”之时送上女人?

郑王此举无礼至极,比起讨好更像挑衅,怕是故意找人盯着他,防备洛明瑢最后一晚再动什么手脚吧。

“回去吧。”

他把门关上,舞姬赶紧拦住,带着哭腔道:“可王爷说若奴家不能伺候得殿下高兴,就要打奴家板子,殿下瞧奴这瘦弱的身子,非得被打死不可!”

“是吗。”

洛明瑢面无表情,继续关门,舞姬大喊:“奴家不敢打扰殿下休息,还请殿下留我在屋中,就是跪一晚也好——”

“那就跪吧。”

洛明瑢彻底关上了门,长袖转身时飞甩如剑锋。

此人既想跪就跪,明日是郑王的大日子,根本没心思去处置一个舞姬性命,跪一晚清醒些也好。

舞姬被挡着门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王爷还让她将药带来给殿下吃下,如今连门都不让她进去,又该怎么哄他吃下丹丸?

心中正发苦,门突然又打开了。

殿下一定是后悔了,果然,哪有男子不好色,丧妻之痛总得需要另一个女人才能抚平吧。

舞姬以为洛明瑢回心转意,当即满心欢喜对他娇笑,柔柔喊一声“殿下”,就要提裙要迈进来。

谁知洛明瑢还是挡住,有礼地嘱咐道:“劳烦跪远些。”

他今晚有事要办。

嘱咐完,门是彻底关上了。

沈幼漓一直听着,洛明瑢的声音偏低,她听不大清说什么了,不过女子那声“跪一晚”的话她是听清楚了。

二人才闹完,眼下的突然来个示好的女子,虽然看着样子是将人打发走了,但沈幼漓难免吃味,就奔着最坏的事想:会不会是因为她在这儿,洛明瑢才将人打发的?

这念头算得上诬告,但就是很容易把人想生气了。

过了一会儿,榻中被一盏灯照亮。

洛明瑢端着烛台,瞧见榻上那人撑着脑袋,面色果真不好,眼睛还斜斜地瞥着他。

洛明瑢想笑未笑,将她嗔怒的模样尽收眼底。

还笑!

沈幼漓不喜欢他这副胜券在握,吃定她的样子,就算什么也没有,他也该上心一下,有点紧张的样子,主动同她解释方才来的是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撞开人噔噔噔下了榻,没走几步又让他提了回来。

“外边都是人,你到哪儿去?”

“你管我。”

洛明瑢好心拿起那破烂的布料:“你一定要这时候跑出去?”

沈幼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里裳已经让洛明瑢毁坏了,雨后的凉意终于在这时让她感知到。

她藏住那点子慌乱,扬起裙子将自己遮掩严实,满屋乱跑地找能穿的,也更加生气。

洛明瑢从柜中找出自己崭新的衣服给她,“宽大了些,但穿在里边,别人看不出来。”

沈幼漓一把扯过,一面穿,一面扭头学方才那女子软下嗓子:“殿下不沐浴了吗,赶紧去啊。”

洛明瑢认真相邀:“一起?”

她冷哼:“这两日被郑王招待得很好,那红烛是点到第几对了?”

“只有一对,只等着你,沈娘子在吃醋吗?”

他在发问的时候,喜欢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看清楚,所以特意带了烛台进来,不让她逃避。

沈幼漓躲无可躲,梗着脖子:“谁稀罕吃这醋!”

“我稀罕,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吃醋?”

沈幼漓听着他调笑,本想佯怒,偏偏手被他拉过去,贴下心口。

掌下的心脏跳又沉又促,她不由自主看向那双眼睛,洛明瑢的目光似乎在催促,迫切想她说点他想听的话。

她眼中浮现犹豫。

“还请沈娘子能如实相告,这于我很重要。”他指腹贴着她掌心,诚恳地低声央求。

“没有……”沈幼漓不是不愿意承认,只是着实说不出来。

洛明瑢无声叹了一口气。

结果下一刻,她的手追了上来,扯着他衣襟将人拉近,抱住洛明瑢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

沈幼漓藏着脸不吭声。

洛明瑢脸上难得浮现出怔愣,尔后,眼眸似冰湖消解,柔情满腔。

他立时明白,沈娘子只是不习惯承认罢了。

他好好地将人抱在怀里,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问道:“如今,你该明白我为何非要提凤还恩了?”

沈幼漓还在犯倔:“我不知道!”

“罢了,总归我会低头。”

洛明瑢再没有那么心满意足的时候,低头亲亲她的发顶。

后面的话再不须说,亲吻间断间续,洛明瑢又掠别地,沈幼漓偏转过头,只瞧见他脉搏浮起的脖颈,此刻他正吻于她耳下,带着呼哧呼哧的呼吸。

“我们点那对蜡烛好不好?”洛明瑢抬头再问,鼻息沉重。

她为那瑰丽的面容和细密到没有尽头的吻所慑,结结巴巴:“你……想点就点吧。”

忙乱之间答应了,说完才反应过来她答应了什么。

这不是点蜡烛的事,是要不要嫁给他的事……

这个洛明瑢,又在跟她耍心眼!

洛明瑢随即松开她,去将蜡烛点亮,供桌正上方的囍字被照亮。

沈幼漓的脸探出帐外,呼吸到一点微凉的空气,目光追随着洛明瑢。

他已经将其余的灯都吹灭,唯独点亮了那对龙凤红烛,光被挡住,显得他的影子格外庞大,直触到房梁。

沈幼漓心跳得很快,她全然没有当初凤冠霞帔齐备时的轻松,明明只是点上两支蜡烛,毫无正式可言,她为什么要紧张?

或许因为这一切,都是她默许的,不是为那所谓的一万两。

她竟然默许洛明瑢娶她,明明几天之前,她还那么坚决要离开他。

本以为只是点个蜡烛,洛明瑢却将她从床榻上抱起,二人一起站在了方桌前。

脚边放了两个蒲团。

见他如此郑重,沈幼漓不知该如何是好,想拒绝,又不忍见他失望,那股抗拒之意也慢慢消散。

她手背到身后,扭脸面向供桌:“你只说点蜡烛,可没说还要我同你拜堂……”

幸而洛明瑢不是榆木脑袋,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我疏忽,沈娘子恕罪。”

他执起她的手,以从未有过的虔诚,问道:“沈娘子可愿再嫁我一次,情守一心,长结百年欢?”

说话时,声线竟然有一线颤抖。

沈幼漓闷声听着,不想那么轻易答应他,可是抬眼一瞧见他那紧张的神情,就忍不住笑。

她干脆地跪在了蒲团之上,道:“拜吧。”

洛明瑢高兴得想说什么,又担心她反悔,紧跟着沈幼漓跪下。

一拜——兴。

再拜——兴。

沈幼漓忽然想起他在禅月寺那三拜,独自一人跪于万军之中,无边孤寂,眼下她陪他跪在一起。

三拜——两人面对面低头叩拜。

额头贴上蒲团,沈幼漓心中安定下,她和他眼下走在一条路上,志同道合。

这样也很好。

本以为拜完堂就结束了,洛明瑢却扶起她,走到桌边坐下。

看到酒杯斟满酒,沈幼漓又把玩起裙子上绣的花儿,莫名有些拘谨。

娘都当了,这么草率地当一次新娘怎么反而会紧张呢?

正想着,手就被牵起,洛明瑢将酒杯递到她手上。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他一字一句,郑重非常。

沈幼漓咬着唇,与他将合卺酒喝了下去,倾倒杯盏证明酒已喝尽,其间她一直避开洛明瑢的眼睛,不敢去看他。

与她不同,洛明瑢始终瞧着她,毫无挪开视线的意思,将对面人的耳朵从淡红盯到殷红。

酒已喝过,沈幼漓放下杯子等着他说话,洛明瑢惋惜道:“只可惜还不能结发……”

“已经够了……”她声似蚊呐。

沈幼漓双腮染上桃红,看着洛明瑢在面前半蹲下身,仰视着自己。

“是简陋了些,来日我定然再赔你一个……”

“够了,这次就很好,我都嫁腻了。”

双手被他牵住,沈幼漓声音里藏着的怯懦只有自己知道。

“我不会腻。”

洛明瑢将身欺来,抱她在腿上,猝不及防低唤了一声:“幼漓,我很高兴……”

他本以为那日禅月寺就是结束了,可现在,他看到了一线生机,沈娘子也回到他身边,不再像先前那般冷落他。

为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感情,他怎么都得活下来。

沈幼漓倏然缩起肩膀,连脚趾都收紧,转头埋住脸:“好好的,干嘛这样喊我……”

只是普普通通两个字,为何他一唤起来,感觉就格外不一样,怪得让人发慌。

“你不喜欢,那该唤你什么,漓儿?”

洛明瑢就想跟她更亲近,再亲近,把他们两个人单独画一个圈,连孩子都不能越过。

就他们两人,是最近处、是最不可分割的。

“你不要作怪。”沈幼漓捂住他的嘴,也挡住他宛如兽类的眼神,偏偏按不住自己的心跳。

从前喊“沈娘子”不是好好的嘛,做什么要换个称呼?

“那就——”

洛明瑢俯身过来,再次将她抱起,目的明确地往床榻走去。

第63章 “沈幼漓,我知道是你。……

“你别得意忘形了,这是在瑜南行馆,外面全是郑王的耳目……”沈幼漓想劝他睡个素的。

可拜了堂,洛明瑢不可能放任她在枕边什么都不做。

他惦记沈幼漓,比一头饥肠辘辘的豺狼惦记血肉还要迫切,这一日里装得很累了。

“我不会闹太大动静。”其实洛明瑢并不能保证。

“过了明日再说……”

“放心。”

沈幼漓真就不说了。

昏昏烛光让她的思绪如蜡油一般融为一片,刚刚喝的那杯酒定然也在发生效用,不然她不会那么不清醒,任他怎么说,就怎么做。

于是,她又被带至榻上。

起初沈幼漓并不想却衫,从前行事再荒唐,那些事也隔了四年多,如今再这样,她总要点时间习惯。

况且,她还存着早早了事,能睡一觉的念头,断不想起来收拾。

洛明瑢也不勉强,她能点头就不错了,一步一步来。

最重要的,是让她先乐在其中。

人影错落于青帐,宛如绣在上边的暗色花纹,一个影子落下了,另一个也追随。

沈幼漓朝向墙壁,埋着脸躲避,却时时能听到那衣料窸窣的杂音。

洛明瑢烘暖的躯膛靠近,而后,长指游离在眼前,剔透白蛇一般,沈幼漓腰间的系带轻拽,散了。

她感觉到被子的细腻纹理,也感受到——雪丘与他的炙杵再无阻隔,相贴的微妙让她心跳无声促急,昂然尘柄恰好置于幽涧之间,在隙间捎起连绵的微漾。

沈幼漓揪住被子,面颊似炭盆在烘。

衣襟虽未散罢,那灵巧的长手亦自摆下潜没,飘升过纤柔腰肢,端上了霜莹坠团的底,拢在掌心之中,另一只大掌也盘桓腰间,一径让入幽谷之中,全然覆住了尚未起兴的软沼。

双臂分隔南北,让沈幼漓一动不能动,而后,就似午后拜堂之前,以指节为她敛欢寻乐。

沉默,但激荡难休。

沈幼漓被调弄得忍将不住,攥住他的手腕,可幽涧已潺潺吐露,染得指骨和阳货腻乱。

而后,洛明瑢沉沉、缓缓地,将阳货抟如软沼之中,自始至终,沈幼漓都默不作声,由得他信手冒犯,到了长抟入户之时,才旁逸出几声,可怜得很。

故意招人欺负!

“漓儿……”洛明瑢温柔轻唤,将唇贴在发间,又贴与颈间,真像一双林间配春的小兽。

为依从妻命,洛明瑢着意收敛了响动,抟弄自然也缓慢周折许多。

这让沈幼漓难过,甚至有几分说不清的痛苦。

虽行事含蓄,可洛明瑢的话却一点也不含蓄,抱着与她耳语:“漓儿,是不是太缓了些。”

“尽早、尽早完事,就睡吧。”

沈幼漓说话一顿一顿地,像个装了机关的偶人。

可这话只被洛明瑢当耳旁风,答她的,是在狭细逞恶的紫蟒,沈幼漓下意识骤然促收,一呼一吸都带动着,像在薅荚着阳货,有意要将那久存的陈年冰雪启封。

“我也想尽早,可漓儿小峃嘬得这般勤恳,是不是要将那些旧存收拢干净?”洛明瑢这么觉得,也这么问了。

沈幼漓面颊登时红烫:“你胡说什么!”

回答她的是骤然墩实的凶蛮,一圈津泽迸溅,迫得沈幼漓侧身,似蜷缩,又似一团纸让他展平,二人之间弥合得不见空余,阳货想是已尽栽虚室。

“太……太沉了。”

沈幼漓指尖微颤。

“还早得很,四年了,漓儿,一晚上很难还得清。”

“我才不欠你的!”

“怎么不欠,“他忽然起身,沈幼漓仍旧,惩戒是他自身后而来的抟弄,“你的小峃本来就该装着我的阳货,一天该有七趟,一年该有三千遍,却平白空闲四年,是不是该罚?

“不是……”

这人疯了,她噙住眼泪。

“是不是,漓儿,快说,你的峃儿就是为了填我阳货生的。”

“不是!”

“不是……”

“不要!”

要不要的,洛明瑢都给尽了她。

沈幼漓手臂似柔韧的绳索,将自己同他绑在一处,才免遭腾倒的命运,洛明瑢顺势亲她,草率安慰过,就是骤然而来的紧抱。

将炙羹残雪倾付虚隙。

沈幼漓松开手,往后倒,想离开他自在匀会儿气,却被他接住。

洛明瑢故意在外沿拭掉渧水,又舍不得离开,浅抟了半个圆,和那藏起的芽尖追耍,逗得那芽突突发辣,又是可怜。

本是余兴,奈何发散了一会儿,就不可收拾了,洛明瑢将信誉踩在脚下,将身一沉,复又归于他流连之地。

“诶——”沈幼漓脑子里想“怎么会——”

又是一场炙雪淋漓。

她不成了,漉漉的发丝贴在面颊,抿着唇想说话,嗓子又似煎过,索性只是踹他,洛明瑢会意,倒了一杯冷茶给她喝下,这才好些。

将阳货自软沼撤去,沈幼漓本以为就此可以睡下,他却随即再转抟而入,远去的潮汐复席卷而回。

他吻着人,又将饱坠牵得尖尖若小峰,再把原本完满按搠似圆碾,那手真漂亮,那手也是真罪大恶极,像攫住她的心脏,把控着心跳,雪莹的可怜幻化万般模样。

沈幼漓伸展着,去逮他手,可逮到了也阻不得,只能孤身守城,分毫抵御不了汹汹来犯的匪类。

正是两情相契,洛明瑢抚她面颊,低声道:“釉儿和丕儿已经长大了……”

沈幼漓莫名,这时候提孩子做什么?

难道要再生一个?她才没那个兴致。

洛明继续说:“漓儿若总亲他们,那会将孩子养得软弱……”

会这样吗?沈幼漓暂时不能冷静想明白。

洛明瑢继续说:“所有,往后你只亲我,只吻我,只和我说话……好不好?”

前半句沈幼漓尚能勉强理解一分,后半句已让正常人费解,“你不要胡闹……”

洛明瑢浑不在意自己的话有没有吓着他,他只是将自己想说的说出来,像长久积在心里的炭火,倒出来,才不至于炙伤心口。

“还有这儿——”

指尖轻点自己尚在掠劫之地,那阳货在肤上抟出一个微坡,“漓儿慷慨,往后这也全都予我一个人可好?”

回答他的是沈幼漓吸气、后退,还有她的一句“荒唐!”

离谱,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人!

沈幼漓后悔为了一时快意同他在此,这人脑子犯病,好不了一点。

除了好看,肯出力气……

“不好!我要走了。”她拖动勾连处,试图让阳货退去。

这念头天真,沈幼漓怎么走得成。

“为何不要,我这尘柄也是为你长的。”

洛明瑢倾身,阳货步月登云,已勘尽处,沈幼漓皱眉忍着酸泪,甚至怀疑他将后挂缀的俩也填了来。

他装都不装了:“来认认漓儿的东西,吃得可好?”

“不是我……”

“就是你的,你这儿也是我的,漓儿,我又回来这儿了,一切都没变过,你高不高兴?”

她高兴得都将哭了。

重重复重重,沈幼漓早已泪茫茫,似染了雾气的镜子,什么也看不清,直到他出就,才有一瞬间的清明。

长夜静谧无声,洛明瑢看着怀里的人,长久舍不得挪开眼睛。

沈幼漓真被他这样的眼神瞧怕了,担心他又要作弄自己,赶紧找话说:“你方才说那些,是真话还是疯话?”

洛明瑢默然把玩她的头发,被推了一把,他才慢吞吞道:“谁会将那时的话当真?”

“谁知道你……”

不是有句话叫“酒后吐真言”嘛,难道这个之后不会?

洛明瑢在考虑,就算已经拜堂,漓儿今夜难得对他有些小意,但仅此而已,离她似自己这般在意她,道阻且长。

有些念头确实不该让她知道。

任是这世上最亲近的夫妻,正常娘子也不会喜欢夫君说这些话吧,让她远离孩子,只在乎自己……

“别怕,都是玩笑而已。”他思定,亲她额角。

沈幼漓道:“往后不要再说了。”听得她心慌。

“不说,那你会像在乎釉儿丕儿一样在乎我吗?”至少作为家人,洛明瑢想要和孩子一样的待遇。

“你连孩子的醋也吃?”

他不答,沈幼漓也闭上眼睛。

虽为他的话不安了一阵,沈幼漓仍然选择躺在洛明瑢怀里,仍旧睡得格外安稳。

不过意外还是发生了。

夜半,郑王的人突然来叩门,请洛明瑢立刻进去。

沈幼漓担心道:“郑王这么晚寻你,不会是要对你下手吧?”

“不必担心,我也许知道他要什么,你有无毒的丹药吗?”

沈幼漓把她进行馆之前带的鸡零狗碎都翻找出来,一股脑挑拣出来给了洛明瑢,“清心明目败火……消食的,还有这个,解毒丹,明日你一定要放在口中。”

“好。”

洛明瑢挑拣一些放在袖中,沈幼漓拉住他的手:“一切小心。”

“这话该我同你说,迟青英恐怕也会被唤去,你警觉着,若有人来,不要吝惜毒粉,不要害怕出人命。”现在不是慈悲的时候。

“我知道了。”

沈幼漓目送他走出了屋门,将什么断肠丹、血见愁、蚀骨散都聚在自己身边,目视着黑夜发呆。

正堂里灯火通明。

“王爷找我?”

洛明瑢在半道遇见迟青英,两人是一道过来的,不过迟青英被拦在了门外。

郑王迎上来拱手:“殿下恕罪,实在是今日要见的人太多,耽搁到这时才请您过来。”

“且说。”

“老臣寻你,想说些明天的事,不过在此之前,这个,还请殿下先吃下。”

郑王手掌展开,一枚丹药出现,正是谢邈给的幻药。

洛明瑢冷笑一声:“先前王爷骗我吃下毒药,说不会动我洛家人,是你食言了,现在还要我吃第二次,敢问这次王爷用什么要挟?”

“殿下误会了,这不是什么毒药,而且解药,清理此前的遗毒。”

“哦?王爷良心发现,不打算用毒控制我了?”

“殿下的家人既已在行馆之中,还有什么不能彼此信任的呢,本王以大业起誓,此药断不是毒药。”

不是毒药,那就是比毒药更加危险的东西。

洛明瑢瞧着他掌心的丹丸,负手道:“看来除了相信王爷,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说话时,他袖中滑落一枚相似的丹药。

在洛家时,谢医师在一边盯着,他也未曾有准备,今日不同,想要糊弄一个郑王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殿下,请吧,早解了余毒,咱们才有精神说接下来的事。”

“那就——却之不恭。”

洛明瑢掌心朝下在郑王掌心扫过,丹丸已经到他手中,当着郑王的面,小小的丹丸在手掌掩盖下调转了位置,再出现在手上时,已成了一枚清心丹。

“殿下,请——”郑王没有察觉出问题。

洛明瑢缓缓地,让郑王看得清楚,将药丸放入口中。

郑王亲眼看那枚丹丸从他手上放入他口中,洛明瑢甚至张嘴让他看清楚,并未藏于什么地方,而是吃了下去。

如此,郑王终于放心了。

明日定可保万无一失。

“王爷还有何事要说?”

“接下来,臣相与陛下说一说明日揭竿之后,要怎么对付神策军……”

……

卧房中。

洛明瑢离去,沈幼漓一个人也睡不着,担心再生变故,打算一直睁着眼睛等到他回来。

龙凤红烛还在燃烧,佛龛在西厢里放着,她双手合起,竟然也开始默念,盼着明日一切顺利。

然而洛明瑢走后不久,有人推门进来了。

沈幼漓本以为是他回来了,可进来的是两个略矮的影子。

在来人靠近蜡烛时,沈幼漓认出了她们——竟然是周氏和平日跟着她的婆子。

周氏为何趁着洛明瑢离开偷摸进来?

思及禅月寺时周氏和的县主的里应外合,沈幼漓愈发觉得她早已投效郑王,今晚恐怕是调虎离山之计。

此时沈幼漓已经将衣裳穿好,默默注视着周氏和婆子的动作。

她们似乎在屋中寻找着什么,看起来要搜到床榻来了,看起来找到榻上的沈幼漓是早晚的事。

沈幼漓本想佯装睡在洛明瑢房中的舞姬,想惊叫一声,假装自己没穿衣服,暂且将二人呵斥出去,借“穿衣”之机翻出窗户。

可周氏清楚洛明瑢的为人,怕不会以为自己是与洛明瑢寻欢舞姬,反而更可能怀疑她是潜伏在此的刺客。

且周氏鬼鬼祟祟出现在此,就是彻底暴露了自己已背叛洛明瑢的事实,更不会乖乖出去,而是会把事情闹大,吸引郑王的人来抓她……

沈幼漓的又想到该把人迷晕,可是将药按在周氏脸上她必然挣扎,稍远些的那个婆子一定会察觉异样,出去喊帮手,那时候自己就跑不掉了……

正左右为难之际,周氏的影子已经出现在帐上。

已经容不得犹豫,沈幼漓握着匕首,无声贴着墙壁。

周氏正伸手在漆黑的榻中摸索之时,一只手突然自暗处伸来,将她死死按住,没等周氏反应过来喊人,一把刀也精准比画到了咽喉上。

周氏一动也不敢动,想问是谁却张不了口,不过很显然,这是个女子。

沈幼漓压低声音道:“你老老实实别乱说话,出去之后我就放了你。”

她当官时就会伪装声线,周氏也听不出来。

不是不想知道周氏要找什么,但洛明瑢不会掉以轻心,周氏能找得到才怪,眼下还是自己逃命要紧。

“夫人!您怎么了?”是那婆子的声音。

原来婆子看到周氏蹬着腿,立刻反应过来榻上有人,喊道:“你别动夫人,不然我喊人了,你也跑不掉!”

这是遇上忠仆了。

沈幼漓厉声恫吓:“你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退开!我走之后就会放了她。”

婆子果然不敢上前。

“大夫人,你乖乖的,就能活命,要是出声,先死的就是你了。”

沈幼漓想要将周氏的眼睛蒙上,打算下榻翻窗离去,不过——

“沈幼漓,我知道是你。”

“……”

第64章 控制我之后,想让我做什……

“沈幼漓,我知道是你。”

“……”

“大夫人好耳力。”

周氏并不是听出来的,她被按住之后没有一味害怕,而是猜测,这人穿着柔软的里衣,被衾尚温,可见并非刺客,而且原本就睡在这里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还喊她“大夫人”。

知道周氏身份,又和洛明瑢亲近到这个份上的女子,除了沈幼漓没有别人了。

即使早前知道沈幼漓死了,但周氏没瞧见尸体,对此并无太大的实感,她不过故意试探着喊了一声,结果这就撞对了。

纵然撞对,周氏心中震惊并没有削弱半分。

竟然是她!沈幼漓还真没有死!

周氏本以为洛明瑢这两日足不出户是在伤心,没想到是乐不思蜀,还将龙凤喜烛点上了。

可沈幼漓不是被瑞昭县主设计摔下山崖了吗,连郑王都认定了此事,她怎么又会出现在行馆之中呢?

她本以为殿下处境被动,看来并非如此。

前因后果周氏来不及想清楚,赶紧保命要紧,“别杀我,我来此并非做坏事。”

今夜的事断不能让殿下知道。

沈幼漓心领神会,周氏也有忌惮,那就好谈了,“不做坏事,那做的什么好事?大夫人深更半夜不睡觉,在此处找什么东西?”

“我不想告诉你,现在把刀从我脖子上拿开。”

面对突然摆谱的周氏,沈幼漓微微偏头,“大夫人在命令我?”

“你一次杀不了两个人吧?”

沈幼漓看向帐外的婆子,不错,就算制服了周氏,她随身的婆子站得却远,还是有机会引来人。

沈幼漓沉默的时候,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她杀了周氏,再杀掉那婆子,可闹出动静之后她一定会被抓住。

“就算那样,大夫人一定会死在我前面,我也赚了。”

“你不在乎自己的命,难道不在乎你儿子的性命!”

沈幼漓握刀的手一紧,“终于不装了,要拿丕儿的性命要挟我?”

“我没有办法……”

“那就试试——”

沈幼漓将刀高高举起,狠狠扎下。

沈幼漓的动作带着风,周氏察觉到那一刻,整个头皮都要炸开,她快速说道:“你杀得了我,杀不了我背后的人,郑王知道我来这儿,我要是没出去,你也一定会被抓住!”

沈幼漓仍没有停手的意思。

周氏一口气都不敢喘,迅速说道:“你以为刀够快,杀了我们两个,外边的人就不会把主意打到你儿子身上?太天真了。

匕首悬在她眼珠子上,带着一点微风,周氏后背已经湿透了。

沈幼漓并非真要杀了周氏,若如此,一定会破坏明日大局。

她只是想逼出周氏所有底牌,好盘算自己有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平息战事,就算代价是一家人在黄泉相见。

周氏果然上当了,把一切都交代出来:“知道是你杀了我,我养的那个假孩子就会站出来承认自己不是洛成聿,你儿子的藏身之地即刻就会被郑王知晓。”

说完这些,周氏见自己还活着,就知道拿沈氏儿子做文章还是有用的。

那双本是为洛家生的孩子,果然成了沈幼漓最大的软肋。

沈幼漓看着强势,然而儿子和眼下的处境,让她完全被周氏拿捏在手里。

她不想让周氏发现这个事实,可周氏不傻。

“在禅月寺里是我对不住你,但咱们不必拼个你死我活,不如坐下来,再好好谈一谈。”周氏循循善诱道。

“那就,谈谈。”

她慢慢从周氏身上起身。

周氏暗自吐了一口气,看着那纤瘦的背影,自己给殿下找的这个女人还真是找对了。

既能勾引男人,又能跟她作对。

二人到桌边相对而坐,婆子并未靠近,而是退到了门边,以备沈幼漓突然动手,她会立刻呼救。

这屋子里没有傻的。

不能隐藏身份逃跑,沈幼漓心知自己已经落了下风,眼下只能尽力保住明日的成败。

“大夫人为何要背叛洛明瑢?”她问。

“我不得不这样做,郑王将我抓起来,喂我吃下毒药,若我不答应我就会死。”

前夜周氏确实想往主院去,但后来她改了主意,就想转身回屋,就被郑王的人抓住了。

今夜到此,也是被逼无奈。

沈幼漓冷笑一声,被逼无奈,不如说是贪生怕死。

“你当初口口声声绝不会伤害丕儿,他比你的命还重要,转头不但拿他的命来威胁我,更成了你的保命符,大夫人果然信守承诺?”

“殿下不是我的亲儿子,但我对晏氏有几十年的忠心,一心为贵妃和殿下着想,这些年做了那么多事,与殿下相依为命,为什么你一个凭借皮相和肚子挣钱的女人,短短几年,就在殿下心里越过了我去,我当真是不甘心……”

沈幼漓没有料到,平日里万事不过心的周氏竟然也恨她。

“当初不是你招我来的吗?”

“你也承诺过拿了银子就会走,是你食言在先!”

“如今事实证明,我早该带我孩子走,留在瑜南只会成为你们的人质,朝不保夕。”

“银子你已经拿了,孩子如何处置与你无关,而且我护着你儿子,是殿下还愿意认我这个养母,丕儿才是我的孙儿,可殿下却因禅月寺上的事与我离心,那分明是被逼无奈之举,然殿下并不体恤,更未护着我,反而就为这么一件小事远了我,十几年的扶持之恩就不存在了,

这些年我为他付出了多少心血,你都是看在眼里的,殿下怎可如此薄情寡义……”

周氏忍不住倒苦水,也是隐隐给她上眼药:殿下连养母都可以辜负,来日一定也会辜负沈幼漓。

沈幼漓却不想听,周氏所谓的为洛明瑢好,在她看来都是逼迫,找她延续香火是,逼迫他娶县主也是,洛明瑢根本不需要她的扶持,又何来恩德。

至于洛明瑢是否薄情,沈幼漓只知道,他悬崖舍身相救,明日更要去和郑王拼命,这样的人薄情与否,她都得存一份感激。

“大夫人再不说正事,人就要回来了。”她无情催促道。

周氏诉苦的话一顿,看着对面的女人。

没变,和七年前跟她要一万两银子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她深吸一口气,面色多了几分漠然:“你放心,我没有跟郑王说你儿子的事,不然行馆中这个假的也不会一直留到现在,但你要是动我一下,立刻会有人告诉郑王他的下落,这绝不是假话。你该庆幸自己方才没杀了我。”

“你来他屋中找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周氏不是县主那样的蠢货,她知道,沈幼漓撤刀那一刻,已经被自己拿捏在了手里。

她从荷包中取出一丸丹药,说道:“你把这药吃下去,咱们就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大夫人想让我死?”

“放心,这不是毒药,我不会毒死你的,这对我没有半分用处,我只是要控制你,你若不吃,丕儿的下落,你一辈子也没机会知道。”

其实周氏对这药是什么不甚清楚,只知道能控制人的心智,而她只是急需一样东西控制住沈幼漓,才拿出这枚药丸来。

郑王不止安排舞姬想给洛明瑢下药,计划不成只能自己亲自上阵逼服,更给了周氏一枚丹药,要她伺机给迟青英吃掉。

反正药那么多,吃的人越多,对郑王越有利。

可惜周氏和迟青英不对付,让他吃下来历不明的东西难上加难,正好拿来控制眼前的沈幼漓。

见沈幼漓还在沉默,周氏施压:“不吃下去,我现在就走到外边去,那你儿子必死无疑。”

那看来她是非吃不可了。

她想暗中调换药丸,这个小把戏并不难,况且此刻屋中昏暗,更容易得手。

这么想着,沈幼漓伸手去拿周氏掌中丹药——

周氏却收了手,“张嘴——”

她竟然要亲手塞到她嘴里,那沈幼漓还能做什么手脚。

“我知道你诡计很多,从前宫里处置宫人,喂药的时候都要亲自灌下去才作数……”周氏有此道上的经验,郑王却没有。

丹药抵在唇边,沈幼漓不得不张嘴,将药咽了下去。

“大夫人说吧,控制我之后,想让我做什么?”

是潜伏在洛明瑢身边当个卧底,还是找她先前没找到的东西?

可周氏却摇头:“我只要你肯听从我的话,真心将我当成婆母,咱们还像从前一样,我掌家,你带着两个孩子,如此就好,你知不知道?”

“大夫人不是投奔了郑王?”

“你放心,我也清楚十七殿下比郑王能依靠,我并非故意要背叛他,而是被郑王逼着,不得已而为之,等郑王之乱平了,你我还是婆媳,你为我说话,我不会害死你。”

自知道沈幼漓活着之后,周氏就明白:殿下并未一味被动,而极有可能在暗地里布局。

眼下成败未知,她得两边都站住,再观后效。

“沈氏,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就算拿你儿子威胁,也只是为了自保。”

沈幼漓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道:“那就多谢大夫人了。”

“记住,别将我来过的事告诉洛明瑢。”

“是。”

洛明瑢回来时,周氏已经离去。

沈幼漓正坐在椅子上发呆,一口一口地喝茶。

洛明瑢将她茶盏拿掉:“这时候喝茶会睡不着,是不放心我?”

沈幼漓这才抬头看向他:“郑王找你去是为什么?”

“和所料的一样,郑王还是想给我下药,又怂恿我统领青夜军打前锋和神策军相扛,说是助我先下一城,好站稳脚跟,树立威望。”

“他倒是会做美梦,那药呢,你没吃吧?”

“我已将药丸调换,不用担心,你呢,我走之后可有人来过?”

沈幼漓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没什么事,你离开的时候没人来过。”

洛明瑢没有说话,他总觉得漓儿和他走之前相比,情绪有些太过消沉。

沈幼漓起身往内室走:“不早了,睡吧,待会儿就得起了。”

二人又躺回榻上,沈幼漓却看着帐顶,久久没有睡意。

孩子和大局,在她心中左右衡量。

留下周氏,遗患无穷,若揭发了她,不啻于让她亲手害死自己的孩子……

“是不是大夫人来过?”

洛明瑢冷不丁地发问,让沈幼漓猛然抬头看向他。

他睁开眼睛,眸中似藏着洞察一切的暗光,“她拿孩子威胁不让你告诉我?”

洛明瑢猜得那么精准,沈幼漓简直怀疑他方才就在窗外偷看。

“你怎么会知道?”

洛明瑢觉得这并不难猜,漓儿这般反常的态度,必定是他离开期间有人来过,和她说了些什么。

郑王的人若来了只会将她捉拿,不必多言,只有周氏来了,她的身份让她不会主动跟郑王声张,也只有周氏拿丕儿威胁,才能让漓儿这般犹豫要不要同他坦白。

“她说了什么?是不是为了控制你,也逼你吃了什么药?”

沈幼漓不想让洛明瑢担心,只道:“没有,他拿孩子威胁我就足够了……”

周氏被郑王策反,洛明瑢并不惊讶。

谁都知道,周氏不是他生母,虽有过几年相互依靠,但其后多年洛明瑢皆在山寺之中,要说二人感情多深,其实算不上。

自小跟随在他身边的,是迟青英。

“无碍,不管她对你做什么,你假意顺从,旁的事都由我来做,别担心,明日周氏不会有任何动作,曲池宴完我就能找到丕儿,她不会有威胁到孩子的机会。”洛明瑢握紧她的手,想给沈幼漓一点信心。

“可她若要我做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情,该怎么办?”

“你尽管做就是了,我会假装不知道,也不会告诉迟青英,如此周氏便不会有察觉。”

“嗯,我不担心,不过她并非来找我,而是在你屋中找什么东西,才发现了我。”

洛明瑢立刻明白过来,郑王今夜让他出去,不只要他吃药,还存了调虎离山之意。

“只怕——是郑王想找青夜军的虎符。”

“虎符……原来如此。”

沈幼漓并未问虎符在哪里,这不是她要关心的事。

“那她为何不逼我窃取虎符?”

“若找不到虎符,她尽可去回一句暂且找不到就罢了,若是逼你,真让你找出来,她就不得不呈给郑王了?”

“所以她果真不是真心投效郑王?”

“她应是还在观望。”

沈幼漓立刻就明白了,周氏确实是被逼。

若不能潜伏在洛明瑢做郑王内应,她根本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一个寻常女人,无兵无财不能杀人,没有半点用处,拿什么在郑王阵营站稳脚跟?

靠这十几年的情分,周氏只要不犯大错,在洛明瑢身边就能谋一份尊荣,何必主动投靠郑王。

所以她行事尚算保守,也多能归咎为无奈,若是来日郑王败了,她还有机会活命,沈幼漓受她控制,来日能替她说上几句好话,那更是天下太平了。

周氏算盘打得很妙。

“此事我只当不知道,你也万事顺着她,在找到丕儿之后,咱们再处置周氏。”

“好,快睡吧,明日大事要紧。”

“嗯。”洛明瑢亲亲她的额头。

沈幼漓闭上眼睛,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希望明日一切顺利,早日终结危局,让她能立即找到平平安安的丕儿。

第65章 先帝从无立储遗命

夫妻俩睡下,然而也睡不了太久,天就亮了。

洛明瑢掀开了帐子,下床的动作安静无声,可就是这样,沈幼漓也醒了,她头疼得很,浑身乏得很,一点也不愿意起来,

青帐在眼前打开有合上,她睁着眼睛看帐外隐约的人影走动。

洛明瑢已经洗漱过,正在换衣裳,她撩开一条缝,从腹肌一路看到玉色的胸膛。

沈幼漓默默想,洛明瑢的腰看起来简直比她的还要窄,实则不然,只是宽肩映衬之下才显得腰细,实则肌肉起伏分明,到了晚上更是本事不小……

对面那人浑然不知自己脱个衣服勾人,里衣将身躯遮盖,便将一件龙纹蹙金锦衣穿上。

这是郑王早前就遣人送过来的,沈幼漓原本觉得富丽俗气,可他一穿上,立时就改了看法。

三分俊朗,七分天威,教人不敢逼视,比起宽袍仙气稍减,更似一位矜贵雍容的人间公侯,那锋利的美感长久藏于慈悲佛相、朴素僧盘之下,如今才显出凌厉气象。

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穿什么是什么。

他甚至绕了一圈头巾,戴了幞头,半点瞧不出没有头发,沈幼漓困得不行,但瞧见一眼,就忘了再睡回笼觉,看了又看,简直和她梦见的一模一样。

“还困?”

俊美的男人走过来,在迷糊的她额间落下一吻,晨起的声音似薄冰清动,跌碎在心上,化成水珠。

“不困。”

“等我与郑王出发之后,你随凤还恩在西坡后山等候,等我的消息。”

这是没打算让沈幼漓和他一道出发。

是了,还有大事,这么重要的一日万不能出错。

“不然我还是跟着吧……”沈幼漓睡意一散,赶紧起身穿衣,自己不当官太多年,脑子实在少了些紧迫性。

“你离远些我更安心,届时见势不对,再来接应我不迟。”

沈幼漓蹙眉看着他。

洛明瑢抚着她的脸将额头贴上,说道:“别担心,你已经帮上我了,西坡有你盯着,我才会安心。”

“药带了吗?毒药和解药可不能弄混了,对了!这儿还有一颗九转丹,我家祖传的丹方,放皇宫里都是至宝,伤重之时能救你一命,不说生死人肉白骨,也能吊住一个时辰性命……”

沈幼漓喋喋不休,说完了,就见眼前这家伙就只是笑。

“应一声啊。”

“这么周全,我断不会死的。”

“按照约定,我们会在西坡相见,尽量别受伤。”

“嗯,好好在坡上等我,哪儿都不要乱跑,身边一定要有人陪着,看到形势不对,往山中跑……”洛明瑢不知不觉就嘱咐了很多。

沈幼漓正听着,后颈覆上了他的手,微微使力教她仰起了头。

她赶紧偏头,只让吻落在了唇角。

“别拖延了正事,回来……你要如何,就如何……”

余光里的人在笑,终于肯离去,“在这儿躲好。”

他出门去了,沈幼漓坐在榻边,按住逐渐急促的心口,压住眉头。

万望一切顺利。

行馆正门外。

郑王甲胄俱备,已在大门口候着。

见到整饬一新的洛明瑢,他心道好一个“凤子龙孙”,也好,正番仪表正能镇得场面,他走上前,笑道:“殿下,咱们早些就出发吧。”

洛明瑢点头,跨上骏马,军队前后看不到尽头,森严长戟如林树立,对着郑王部将一声“出发”,军队宛如黑色的江河向前流动。

郑王走后,行馆的守兵也随之撤去,跟着队伍往城外曲池去。

半个时辰之后,沈幼漓才走出屋子,顺利离开行馆,登上了凤还恩的马车。

釉儿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扑上来,“阿娘——”

沈幼漓紧紧抱住女儿,终于有了点安心之感:“阿娘没事,让釉儿担心了。”

釉儿声音格外委屈:“凤叔说你出了一点事,被什么人拦住了,我好担心好担心,还以为要好久都见不到你了。”

总是让女儿患得患失,是她这个当娘的不好,沈幼漓诚心认错:“是阿娘对不住釉儿,以后要去哪里,一定第一个告诉你,不让你担心了。”

母女俩正诉衷肠,凤还恩唤了她一声:“沈娘子?”

“啊……哦!”沈幼漓得到他的暗示,记起了昨日说好的事,忙扶着女儿的肩膀对着凤还恩:“釉儿,你不是很喜欢凤叔叔吗,以后就认凤叔做干爹好不好?”

釉儿不懂:“亲爹死了,所以要换一个爹爹对吗?”

她有点想哭,旧爹虽然讨人厌,但也没有那么讨人厌。

凤还恩把脸扭到一边忍住笑。

沈幼漓一惊,赶紧呸呸呸,“没有,你亲爹活得好好的。”

那就好,釉儿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什么是干爹啊,比亲爹好吗?”

凤还恩把釉儿抱过来,放在膝上:“干爹会把釉儿当亲生女儿一样,要保护你,要照顾你,以后给釉儿撑腰,遮风挡雨,釉儿想要什么,干爹都会给你,想去哪儿,干爹都会到你去……”

釉儿拉过阿娘的手:“不能只保护我,也要保护我阿娘!”

“对,凤爹爹会好好保护你阿娘。”

沈幼漓只当没听明白,说道:“亲爹好还是干爹好,阿娘也不清楚,这得釉儿自己比较了,所以你愿意喊凤叔爹爹吗?”

“愿意吗?”凤还恩等着釉儿答复。

釉儿当然愿意,这两天阿娘不在,釉儿一个人睡害怕,凤叔两个晚上都在屋子里陪着她。

他在灯下翻书看,在屋子里坐到她睡着,然后一睁眼,凤叔还坐在那里,有他在,釉儿才不害怕了。

但她故意“嗯——”了好久,等凤叔和阿娘不确定地对视一眼,才大大地张开手抱住凤还恩:“我愿意的,凤爹爹!”

凤还恩配合她,故意睁大眼睛,好像很惊讶的样子,随即又高兴地摸着釉儿的脑袋,“一肚子坏水。”

釉儿咯咯笑:“我肚子好得很哩。”

沈幼漓见女儿和他那么投缘,也笑了起来,希望女儿和他这段父女缘分能善始善终吧。

说话之间,马车已经过了城门,沈幼漓挽上帘子,道:“不知道曲池那边怎么样了,“

凤还恩老神在在:“不急,既是宴会,就没那么快进入正题,咱们赶得上。”

话是这么说,但已经晚了半个时辰出发,沈幼漓实在担心不能及时援手。

然欲速则不达,半路上马车突然震荡起来,沈幼漓少掀开帘子,就看鹤使的黑袍似纸鸢飞了出去,很快又刀枪剑戟的声音

她放下帘子不让釉儿凑这个热闹,“此行应能顺利吧。”

凤还恩眼皮都不抬:“不必担心,都是小场面。”郑王心知杀不了凤还恩,只是给他搅点乱罢了。

马车行至西坡停下。

凤还恩和她商量:“让釉儿多在马车上待着,等在曲池二十里外,若形势不好立刻传信,便可长驱回雍都。”

“好。”

女儿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可她又该是跟女儿分别。

沈幼漓把玩具放在女儿手里,道:“釉儿,你先在马车上待着,阿娘保证,天黑之前一定回来找你。”

大事当前,釉儿懂事得不得了:“那说好,阿娘不要又乱跑,别又让我两天都看不到你。”

沈幼漓举起三根的手指:“阿娘发誓,绝对不会乱跑了。”

釉儿摸摸她的脸:“早起早回。”

沈幼漓狠狠亲了女儿一口,才下了马车。

凤还恩看着母女亲近道别,伸手摸摸

“一定要保护好我阿娘哦。”

“天下和釉儿,在沈娘子心中孰轻孰重?”凤还恩想知道,却没有问出口。

沈幼漓正踮着脚努力往东边眺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看不到的,此处离曲池尚有一段距离,郑王派了人防守在四周。的”

“那博落回……”

“点火的地方昨夜就布置好,我已让鹤使潜伏在附近,“

沈幼漓按着心口,今日不知怎么,心跳总缓不下来,她不禁想到周氏喂自己吃的那颗药……那到底是什么药,是和洛明瑢会突然吐血一样吗?

“昨夜没睡好?”凤还恩瞧见了她的异样,眼下还有些许乌青。

“没有,睡得很好。”

睡得很好为何会有乌青?凤还恩又着意扫了她的衣领一眼,昨日看到的痕迹已经淡了不少。

大抵只是为战事紧张才睡不着吧,李寔是稳重的性子,大敌当前,应没有什么胡闹的心思。凤还恩这么一想,总算舒服了些。

可第一个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军容,你怎么出来也不唤我啊,幸好我今日起得早,这是想背着我偷偷立功啊!”冬凭在坡下朝凤还恩招手。

面上开朗,实则冬凭怕得要命,生怕凤还恩是背着他投敌,转头回城就把他砍了,所以他胆子一壮跟了过来。

反抗不了,他也可以加入。

沈幼漓正想看过去,突然被凤还恩揽住肩膀,转到另一面去。

“怎么了?”

洛明瑢那句“他是不是借机对你动手动脚”又响在沈幼漓耳边,不过她尚算淡定。

凤还恩说道:“别让冬凭看到你,不然陛下会知道。”

“为什么?”

“他是陛下照着你找的替身,与你一样是少卿,一样的相貌,让他知道你的存在,陛下也一定会知道。”!

一个男人?

李成晞果然是变态!

是她错怪凤还恩了,沈幼漓赶紧把脸藏住,“那现在该怎么办?”

“鬼鬼祟祟在这儿私会什么美人呢?”冬凭狐疑,登上坡顶要看个清楚。

凤还恩对沈幼漓耳语:“你直直往前走,别回头。”

沈幼漓点点头,直直朝前走,没有回头,几个鹤使紧紧跟上,保护她的安全。

冬凭好不容易跑上来,奇怪道:“诶!人怎么走了,回来啊!”

走出去好远,沈幼漓才敢回头看。

坡上二人正在说话,凤还恩刚好挡住了那位少卿的视线,她转身低头紧走。

眼下该做什么事,沈幼漓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我想亲眼去盯着放火,各位可有办法?”

“别说什么安危之类的话,你们不说,我就自己去找路。”她威胁道。

还是戊鹤使,说道:“前边有一条沟道,长满遮蔽的杂草,可绕过郑王守卫。”

曲池边正是气氛热烈。

“盖闻天命有归,惟德是辅;神器非窃,逆者必诛!今有逆贼李家成晞,狼子野心,僭越纲常,僭居九五,倒行逆施,上悖天理,下虐苍生……”郑王已在念起檄文。

端午宴被郑王安排在此处,不止开阔好陈兵,也因吴王就曾在此会盟诸侯,点校兵将,成为五霸之一。

一面临江的水神共公亭,三面是开阔的空地,立满了河东军,青夜军也已聚结完毕,时隔多年,晏氏的甲胄重新在日光之下,除了行商之外,迟父和迟青英两代皆暗中操练不殆,前承后继之下,仍可见当年锐意。

三军气势如虹,并列在曲池边上,巍巍十万之众,漫山遍野,已有气吞山河的气象,这还不是全部的兵力。

郑王一眼扫去,虽全部兵力未至,然已有吞吐山河的气势。

共公亭中就是主座,亭外是一处搭建起的开阔圆台,向外拉出了宽阔的油布棚子,筑起高台大宴宾客。

瑜南是古吴地,这曾是春秋时吴王与诸侯会盟之地,郑王今日遍邀各路节度使于此,也是为了成就一番王霸之业。

郑王视线扫过下首的各路使者,天下四十八藩镇,除了西北那些无关紧要的,其他的都差不多来齐了,三十五个,几乎整个雍朝的节度使都派人来了。

他不免志得意满,他的面子当真比雍都皇帝的还要大了。

其中有多少与他交好,多少交恶,多少做壁上观,郑王都心中有数,不过一样的是,他们的兵力统统不及他。

现在唯有他手握三路兵马,足以震慑各道节度使,待亮旗之后,更会有不少人望风归附,那时候声势壮大,天底下还有谁能奈何得了他呢。

这天下,已是他涂牧的囊中之物。

仍有些忠于雍朝的使臣,拢着袖子不肯落座。

郑王继续说:“此等奸贼,若不诛除,何以谢天下苍生?若不讨伐,何以正乾坤纲纪?”

听到他直呼圣上名讳,各路使者都知道郑王已是势在必行,他本事在此,天下大乱就在旦夕,有交头接耳者,有缄默不言者,也有振臂高呼者。

此时,有使者问郑王:“所以你身侧之人就是身负王命的十七殿下。”

“不错,这位就是晏贵妃所处,先帝亲子,当今逆帝的皇叔——十七殿下,当年,他得君命授为储君,然逆王自立,更将大行皇帝囚于宫中,追害正统,今老臣,终寻得殿下!”

“先帝信物九龙玉佩还有传位诏书在此,诸位皆可验看,若有疑问者,尽可发问,今朝逆帝倒翻天罡,追杀储君十余年,罪大恶极,今奉九霄敕令,代行天罚,凡我九州肝胆,当共鉴此言!”郑王高举先帝玉佩,高声喊道。

今日到场的所有人,来日就是他的喉舌,将打响自己拥立正统的名头。

他一直负手站着最前面,而坐在主桌上的人——是洛明瑢。

这场宴,他才是主菜。

然而主菜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此刻背临曲水,面对着漫山遍野的河东军,既不是秦舞阳,便无魂飞胆丧之感。

十万人中杀一个人,其实真正能冲入亭中的不过前头这些戍卫,再加上郑王身边的两个高手……

洛明瑢吐了一口气,他不是神仙,这场仗非得用命来偿不可。

“殿下,您也说几句吧。”郑王退至一旁,将手一展。

洛明瑢起身走到台前,环顾了一圈台下,身前摆宴的圆台只占极小一块地方,剩下的全被郑王带到瑜南的兵马占据,还有外围的青夜军。

东风未歇,云头厚重有压城之势,若烟还未点,马上下雨就再也点不起来了……

洛明瑢站到亭前,天庭饱满如覆玉,行止似泰山沉稳自持,临高当风,目似深渊潜龙,光是仪表以引人信服。

其人开口,声若击玉:“承蒙诸位莅临瑜南,见某于曲池,诸位是大雍忠臣良将,某亦蒙郑王信重,得见诸位豪杰,今日某到此所言,烦请各位使者今日离去之后,将这话带到天下四方去,某感激不尽。”

“当年虽往北行,先帝却日日图谋南还雍都,从未想过要立储,其时局未至末路,而良将未投反贼……”

郑王原本是笑着听的,后面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

“是以,先帝从无立储遗命,更未属意于某。”

这句话让郑王变了脸色。

第66章 他必须再尽力——杀了郑……

尚无人意识到该阻止之时,洛明瑢继续说:“李寔从不是先帝之子,而是先帝之孙,禹王之子,是今朝陛下的同辈堂兄,未有过继承正统的机会,更无从谈起‘储君’身份……”

他如讲经时一般,声传四方,务必让每一个人听了个清楚。

下首的使者们躁动起来,谁也不知道,这一场变故会倒向何种结局。

郑王震声:“你在说什么!”

与之响起的是瓷碟摔碎的声音,洛明瑢转身,碎瓷自手中瞬发而出,堪比利箭。

郑王身后那两个高手,一个叫赤眉,一个白须。

那赤眉凝目见到碎瓷,电光石火之间就将郑王拉开,碎瓷擦着郑王的喉咙而过,险些将他割喉。

其余碎瓷,则打向不远处的战鼓,牛皮鼓堪堪划出一道长痕,再敲不出指挥军队的战鼓声。

另一名高手白须则伸手朝洛明瑢袭来。

洛明瑢跃起避开,似一片树叶飘落栏杆,不见重量。

这诡谲步法在讲经堂时就已施展过。

他一面腾挪闪转,一面气息不改,继续将要说的话说完:“当年先帝为太上皇时,就已准允我出家修行,这九龙玉佩是先帝所赠,诏书却是假的,当今天子从未对我有过追杀之举,今上即正统。

此郑王者,谋大逆,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是雍朝忠孝之臣,而同流合污者,搅乱太平者,与河东涂氏,满门当诛。”

洛明瑢不是私下不能杀郑王,而是非要在此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当年事,等于昭告了天下,洛明瑢至此才算真正摆脱了储君疑云。

皇帝当然乐见其成,洛明瑢也不必再东躲西藏。

郑王捂着脖子,面色惨淡地听着洛明瑢将话说完。

他像一只骤然发怒的老虎,紧盯着洛明瑢,仿佛能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背刺,李寔用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反抗,除了全家惨死,他能得到什么呢?

想联手凤还恩杀他?

根本就是蚍蜉撼树!

神策军如今驻守瑜南数不过一万,连同江南道驻军,加上青夜军这些久不经战场的老兵和小卒,就是一起上也绝打不过他的河东军,他的大部还在河东一线,怎么也不可能折在这儿。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他就将所有人全部杀光!

洛明瑢却不打算让这个罪魁祸首还有掌军的机会,他已将郑王叛贼身份坐实,眼下,只要杀了他,后边就是凤还恩的事了。

郑王咽下血气,终于能开口:“拿下他!”

在宴前郑王已经着人对李寔搜过身,他没有刀剑,他倒要看看李寔还能砸碎几个盘子。

可此时下方与宴的众使中,不知谁人丢出一把兵器。

洛明瑢抬手接住,是一把黑色苗刀,刀身如一道凝固的夜,沉黑无光。

赤眉和白须对视一眼,显然,这位殿下师承的是个有名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