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朕与皇妹 桃花应我 19821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小妹漂流记2

对卫怜来说,远航的经历实在算不上美好。上一次,她们逃得仓惶,跟着船队什么也顾不上。这一回却不同了,更不消说还带上了芽芽。

起航之前,她们特意请人观测风向和云彩,又祭拜了祝融,才选在一个黄道吉日动身。

船离港后,陆地渐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脚下则是无边的碧海。海水的颜色随时间流转,从浑黄直至墨蓝。偶尔有成群的飞鱼跃出水面,夜晚则有点点浮光游动,让海面如同倒映的星河,美得惊心,也渺茫得令人敬畏。

若身边没有熟识之人,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只怕能把人逼疯。

船上大多是干粮和咸肉,卫怜本想带着芽芽钓鱼改善伙食,谁知晕船晕得厉害,吐了两三回,终于老实了。

长夜漫漫,月色皎洁的时候,她们便与船员围坐在一块儿,讲故事、诉乡愁。

贺令仪喝了点酒,望着月亮喃喃说道:“阿怜,你想不想长安?我想吃城西王记的玉露糕了。小时候,阿娘总带我和弟弟去。道旁有两株好高好高的白玉兰……”

“你傻不傻?”卫怜轻声问她,面颊被灯苗映得微微发红:“你们明明相互喜欢,为什么非要跟着我跑?”

贺令仪自顾自摇头:“我在旁人眼里是罪臣之女,他就算喜爱我,就能挣脱身份娶我吗?更何况两家积怨已久,再纠缠下去,不过是彼此耽误。”

“从前我喜爱卫琢,如今觉得陶公子也不错。仔细想想……喜欢又算得了什么?”她像是有些醉了,沉沉靠在卫怜肩上,低声道:“陆宴祈喜欢你,卫琢更不必说,可他们不也都让你伤心?还不如一个人来得痛快自在。”

夜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拂过,海面上波光粼粼。

卫怜望向灯罩里跳动的烛火,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轻声道:“情之一字,太折磨人了。就像……举着火把逆风走,拿得太近会烫手,扔得太远,又看不清路。进退两难,最后把自己困在里面。”

“那你呢?”贺令仪坐直身子,鹿一般的眼睛望向她:“你又解脱了吗?此生再不见他,当真不后悔?”

“若他又把我抓回去呢?”卫怜沉默片刻,并不去回答:“相见不如不见。只要他还好好活着……总有一天会放下的。”

她嘴上说完,眼眶却微微发热。

——

她们在初夏启程,等到船只抵达莱州渡口的时候,天气都入秋了。

船吃水太深,要搭舢板摆渡过去,渡口又不大,她们只能等着另外两艘船先离港。芽芽一溜烟跑出去,垫着脚好奇地朝外看。

似乎是异国来的船,船上的人高鼻深目,裹着头巾,说话叽里咕噜一句也听不懂。岸上的人群正在鸣放礼炮为他们送行,场面颇为热闹。

外面风大,卫怜按着帷帽刚走出来,忽听得“嗖”的一声响,一簇燃着的礼花划过半空,不偏不倚,正落在她们船只的主帆上。

帆布瞬间燃起烈焰,借着风势烧得劈啪作响。

卫怜吓得魂都飞了,连忙高声呼喊示警,转身就去拉贺令仪。

狭窄的舢板沾了海水,走起来格外滑脚。贺令仪抱着芽芽,全神贯注盯着脚下,一众人慌忙往岸上跑。就在此时,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扑通”落水的声音。

贺令仪回头一看,卫怜不见了踪影。她心中猛地一沉,目光疯狂扫过水面,失声大喊:“苏惜——苏惜!”

意外来得突然,也让岸上送别使节的一行人慌乱起来,立刻张罗着灭火。为首一名男子身穿官服,神色还算镇定,见状立即吩咐手下下水寻人。

“夫人的同伴,可是身穿鹅黄衣衫?”

芽芽已经哭得撕心裂肺,贺令仪紧抱住她,焦急点头:“正是!”

见她们孤女寡母,男子安慰道:“夫人莫急!我刚才见那姑娘在水里扑腾,应当是会水。”

贺令仪头戴帷帽,面色越发惨白,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把芽芽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朝着水边冲去。

——

海水冰凉刺骨,卫怜冻得牙齿咯咯作响,拼命蹬腿,凭着直觉游了一小段,才竭力往岸上爬。

她从前不识水性,去年也是为了强身健体才学,否则今日算是要交代在此处。

想到这里,卫怜心里郁闷不已。失火落水也不提了,怎的还没上岸就遇见熟人?她帷帽早扑腾掉了,一眼认出魏衍领着几名官员在岸上,只好缩回去,半点不敢冒险。

方才冻得麻木,此刻右腿膝盖附近才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也不知是

什么划伤了。卫怜强撑着走了两步,腿痛得无法弯曲,险些栽倒在地。

她无计可施,只好叫住一位过路的女子,拔下珠钗给她,请她帮忙去渡口带话。

女子接过珠钗,眼睛一亮,官话却说得不标准,两个人面面相觑。卫怜腿上血流不止,浑身冻得发抖,女子还想再问,就见她面色惨白,蓦地晕了过去。

女子仔细收好珠钗,见卫怜气度出众,心知不是寻常人,眼珠一转,先草草为她包扎了伤腿,而后轻松将人背起。

“真是轻得很。”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

客船竟在渡口失火,货物也烧毁了不少,此事着实稀奇。不出十日,消息便递到了宸极殿。

年轻的天子正翻览奏册,一身闲雅的白袍,袖口银线绣出的暗纹如水波流动。他的面容浸在烛光中,更显得神姿高彻。

大梁与姜国世代交好,此番姜国的船只却在渡口撞上了天竺船队,还造成了伤亡,魏衍自然不敢瞒。

听完尚书回禀,卫琢抬眸“嗯”了一声:“船主可提出索赔了?”

“尚未上报,仍在一心寻人。”

“运气实在不佳。”卫琢微微蹙眉,合上文书:“此事依律处置,不必再生枝节。”

处理完政务,卫琢独自沐浴更衣,披散着头发走进寝殿。狸狸哼哼唧唧地窜出来,弓着背在他脚边打转。

桃露照例端来猫食,由卫琢亲手喂它,甚至还抱在膝上,摸了一会儿。如今莫说是床,即便茶盏里有猫毛,两人也都见怪不怪。

“朕不在时,夜里你要好生看着猫。”

“是。”桃露连忙应下。

北地蛮族屡屡侵扰,想方设法蚕食边陲小城,好些年了战事就是止不住,前阵子还闹出不小的动静。卫琢登基已有五年,朝中稳固,果断决意御驾亲征,宫人都听说了此事。

语罢,桃露熟知他的习惯,熄了灯烛,悄然退下。

寝殿陷入黑暗里,卫琢安静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向案上那面女子用的铜镜,幽幽泛着光。

他才躺下,狸狸便贴着他手臂趴下来,尾巴尖尖勾着他的袖子,咕噜直响。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三年多过去,狸狸应当是只大猫了,可除去嘴边多长了些白毛,性子和当年并无不同。这寝殿也一切如旧,她留下的物件从未挪动。

妹妹与回忆,永远留在了时光深处。

夜半时分,卫琢被雷声惊醒。

半梦半醒之间,他几乎是无意识就想披衣起身去陪她。可才坐起来,微凉的空气涌入鼻腔,又让他蓦地顿住。

不多时,淅沥的雨声敲打殿檐,殿中弥漫开一股潮气,闷得卫琢胸口发堵。

他默然下床,喝过冷茶后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手指无意识摩挲锦褥,再划过雕花围栏的缝隙。

指尖忽然勾到一丝极细的牵绊。

卫琢动作一滞,再次坐起身。借着微光,他看到指腹上静静躺着一根长长的发丝。

这缕断发脱落太久,要失了从前的柔滑,像是枯草。

三年来宫人日日清扫,床褥也更换过无数次。这木缝之中,竟还藏有一根她的落发,固执地在此处等他。

他缓缓蜷起身,任这根细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发丝缠住指尖。

窗外是潮湿的雨,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

——

卫怜在一处陌生的小屋中醒来,脑中闪过种种不好的念头,猛地掀开被子,正想跳下去,右腿又是一阵剧痛,让她不敢再动。

那名女子听见动静走进来,见她醒了,十分的欣喜。

卫怜察觉到腿上的伤已仔细包扎过,身上的衣物也换过了,整洁而干燥。她定了定神,耐着性子和她交谈起来,中间有几回实在忍不住,还教了那女子不少官话。

女子名叫眉娘,年纪和卫怜相仿,独自住在这小屋里,无父无母,也没有夫君。说起这些时,卫怜留意到眉娘生了一双月牙似的眼,眼下缀着颗小痣。

卫怜右腿弯处的伤势不轻,可能是撞到了尖锐的礁石,伤口很深。她尝试着想动弹,依然只能一瘸一拐,便不再勉强自己。

至于传话的事,眉娘解释说,不是她不愿意帮忙,只是卫怜那时昏迷不醒,她实在抽不开身,而后又费尽力气照顾发烧的她,这才没能去渡口。

说着,眉娘取来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里面是卫怜之前的鱼符和首饰。她像是邀功似的,一面悄悄打量卫怜的神情。

卫怜扫了一眼,便发现少了一双耳坠。这三年她也见过不少人,当下就明白眉娘是看中了她的东西,心里不免有些好笑。

要说眉娘是个好人,她多半是看出自己衣着不凡。若说是坏人,也不至于,毕竟她的确救了自己。

珠钗不是什么稀罕物,却不能全都给了她,免得自己失了倚仗,就算要给也是慢慢来。

卫怜打定主意,先诚恳向眉娘道了谢,才取出一枚玉镯,请她将自己换下的那件鹅黄裙衫撕下一角,带回渡口去找贺令仪。

将近一日过去,卫怜其实并不担心贺令仪会离开,她更担心的是,贺令仪会被魏衍认出,又或是直愣愣地去联系贺之章。

自己容貌敏感,贺令仪又何尝不是,万事须得谨慎。若刚到大梁,什么事也没做成就被抓住,那还不如永远不回来。

“那位娘子身量比我高些,带着个三岁不到的小女孩儿,”卫怜叮嘱眉娘:“渡口应当还有不少船员跟着,你拿衣角给他们看就行。”

眉娘口音生涩,比划着问:“如果他们不在呢?”

“不会的。”卫怜想了想,又说:“若真不见人,就劳你多等等,或者把衣角用石头压在显眼处。”

眉娘收好镯子,点了点头。

第62章 哀怨的鳏夫和欢快的小怜

卫怜三年前摔的那一跤,腿上至今还留着疤。她天生肤色白嫩,每次沐浴时瞧见,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如今又添一道新伤,情绪更是止不住地低落。

当时场面混乱,她已经格外小心,却不知被谁从旁边撞了一下,根本站不稳。

一掀被子,卫怜就看见包伤口的棉布上还渗着血。伤处隐隐发凉,带着点儿麻,她又试着动了动,顿时疼得泪花直冒,缓了好一会儿,才泪眼模糊地打量屋子。

这间小屋简陋,却收拾得十分整洁。她占了眉娘的床,眉娘便临时搭了个小铺,深色被褥上打着补丁,晒得松松软软。

她身体到底是吃不消,发了会儿呆,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被叫醒,眼前是一张最熟悉不过的脸。对方眼中含泪,嘴角却高高扬起,猛地抱住卫怜,一下就把她的睡意全都抱散了。

贺令仪发了疯似的在海边找,船员中大多是卫瑛的侍卫,大家一夜不曾合眼,因此眉娘刚过去,就有人认出那抹鹅黄色的衣角。

两人激动得说不出话,半晌贺令仪才告诉她,这次船只失火,往重了说关系到两国交往,她们准备的通关文书又是来寻亲的,魏衍为人细心,连住处都派人一一打点了。

卫怜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她拖着伤腿行动不便,又如何能露面?两人找来眉娘商量,总不能一直麻烦人家,最后打算由船员出面,另外租下一处小宅子住,等腿养好了再说。

“我打听了一下。”贺令仪眼睛发亮:“你猜怎么着?我弟弟如今已经是长史了,到处都有人说起他”

卫怜眼前浮现出一张总爱挑眉的俊朗面容,不由愣了愣,心都跟着软了几分:“他……是不是离我们挺近的?”

“朝廷近来严查官员呷妓,他就在松陵县抓人呢,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百姓都在议论。”贺令仪说得欢喜,都有些语无伦次了:“阿怜,我得先瞧瞧他,哪怕远远望一眼也好!”

当真是好几年不见,卫怜又何尝不惦记他。只是一想到自己的腿,她又垂头丧气的。

“我弟弟也挂念你呢,”贺令仪笑道:“他那时候不就……”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卫怜想到当初做下的傻事,被他吓哭也好,傻乎乎让他娶自己也罢,脸就是一热。接着又听她说:“他若知道你还活着,只怕也要高兴疯了,定会来看你的。”

卫怜连忙摇头,扯了扯贺令仪的袖子:“这事先别声张,等我腿好些再说。你也要当心些,别惹人注意。”

贺之章既然为官,身边难免会有各色耳目。说到底,她

们如今的身份,还是越少与人往来越好。

想到这儿,卫怜心里闷闷的,可她又的确很想再见一见他。

“知道啦,”贺令仪笑嘻嘻的,捏了捏她的脸,“等你腿好!”

——

从前睡在卫怜身边,卫琢几乎每天清晨都无比清醒,甚至称得上是亢奋。狸狸毕竟是只猫,有一回甚至伸出爪子,拨弄他的下身,仿佛把它当成了平时玩的小棍棒。

他差一点就把猫踹下床,气得拎起猫的后颈就往门外丢。

卫怜被闹醒,睡眼惺忪却带着点恼意:“皇兄,狸狸本来就胖,你那样揪它,它会疼的。”

卫琢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嗔怪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一丝微弱的晨光从窗隙透入,他下意识看向空荡荡的枕侧,静了片刻,不知想起什么,掀开了薄被。

仍是软软垂着的一团。

他静静看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实从萧仰驻守幽州以来,北地的战事已平息不少。可今年外族的城邦中偏偏爆发了疫病,以至于边境两支素来互相攻伐的异族竟联起手来,临近的两座城池也陆续陷入战火。

先帝当年便是在宫外出的事,帝王安危直接关乎国运。对于皇帝亲征一事,朝臣中虽然有盛赞之人,劝谏者也不在少数。

对于领兵的人选,卫琢心中早有打算。然而斟酌了两日,仍是雷厉风行亲自整军。朝臣们还在家中奋笔疾书,另一边大军都要上路了。

卫琮还未及冠,对他一向恭敬,卫琢也不吝啬用他,又嫌他性子过于软和,这次特意让韩叙留在长安辅佐,才算堵住了朝臣们的嘴。

兵马经过琼州时,卫琢寻了由头带人离开,去了一趟青蓬观。

这里他曾来过许多次。即使卫怜那时候不见他,却也安静地待在这儿,就像少时待在群玉殿一般。

那时他大权渐握,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而今故地重游,却似乎想不起对于权柄那种炽热的渴望,眼前挥之不去的,尽是卫怜夜半被他抱出屋子时发红的眼睛。

秋天草木摇落,石阶上铺满了树叶,卫怜从前住的小院早已荒芜。卫琢绕着走了两圈,往事渐渐浮现。连系两人之间的那根线,大概就是这时起越绷越紧。

即便在当时,他只是绝不能忍受她受苦,迫不及待想与她共享荣光。

而这一刻,他心中忽然涌出一股怨意,肺腑中如有烈火焚烧,黑烟几乎熏红他的眼。

他兴许是鳏居太久,以至于神思恍惚,竟怨怪她为何如此狠心,头也不回地将他独自留下。他们以兄妹之名相守,又曾如夫妻一般缠绵相拥,就算功过相抵,自己也总该还剩几分好处,她却一丝一毫都不要吗?

当真……没有半点不舍吗?

萧瑟的秋风拂过,烈火燃至极点,又化成黑灰,让他心中那股燥怒慢慢冷却。

这三年来,思念到极致,他自然也怪过她、怨过她,可恨来恨去,最终都如同某种顽固的咒术,反弹回他自己身上。

而他却无能为力。

兵马途经襄州时,节度使出城迎驾,并在军营外设下接驾宴。

宴席本是为了犒军,这节度使却没什么眼色,另行安排了乐女献艺。临登场前下属得知,慌忙劝住他。

当今陛下后宫空悬,从前倒有臣子揣测他是否有隐疾,然而后来的韩家小女人尽皆知。并非不喜女子,只是眼光独特,且从不沉湎于此罢了。

卫琢听完民情和粮草筹备的情况,宴席便很快散去。回到住处,数名暗卫悄然现身,依次回禀近来探查的线索。

他仍未放弃。

长安及周边已经翻过无数回,就连远在姜国的耳目也同样盯过卫瑛。这次亲征,卫琢要仔仔细细,将西北国境彻底搜寻一遍。

所有与她有过交集的人,他也整整监视了三年。

贺之章、犹春、王素容、沈聿,还有那个闹腾的小道姑薛笺。

卫怜重情又念旧,他最清楚不过。只要她还活着,总有一天,会想方设法与故人重逢。

——

卫怜的腿伤成这样,等到小宅子租好,是珠玑一路抱着她搬进去的。在珠玑心里,卫怜简直是这世上最仁善的主子,毕竟过了这么久,她还会时不时提起犹春。

若换作旁人,遭遇那样的背叛,只怕早就怀恨在心。可卫怜总念着对方的难处,侍婢本就人微言轻,又如何能有得选,欺骗固然是真的,多年来无微不至的照顾,也同样是真的。

眉娘官话学得快,人也机灵,一路跟在后面任劳任怨,等到了新宅子,又直接提出想留下来,洗衣做饭都可以。

卫怜不清楚眉娘的身世,只知她拼了命的攒钱,几乎爱财如命。之所以非要跟着她,大约也是瞧见卫怜手头宽裕,为人又随和大方。

卫怜曾经是公主,后来无论是跟着卫琢还是卫瑛,从未因钱财发过愁,对银钱的确没有什么概念。况且眉娘到底救了她,便点头应下了。

过了两日,她试着下床,撑着手杖在屋里慢慢地走。

从前在宫里总是躺着,这三年却折腾惯了,一时闲下来反而不适应。

她无意走到窗边,向外望去,正好瞧见眉娘蹲在院中,拿着面小镜子,正小心翼翼将她送的碧玉簪往发间戴。

她反复端详,又起身理了理裙裾,这才喜盈盈出去了。

见卫怜目光微动,珠玑说道:“眉娘这又是去白云观了,她与那里几个道士相熟。”这几日她也没闲着,暗中打听了一些事。

卫怜慢慢坐下,心中了然:“你去查她了。”

自己身份特殊,卫怜是明白的,珠玑也是无奈之举。

“眉娘的确无父无母,”珠玑点了点头:“从前嫁过人,可夫君一直病重卧床。后来白云观的两个道士去那户人家看风水,不知怎的,竟将她带了出来。”

“能请道士上门,应该也不是穷苦人家,她怎的好像连珠钗都未见过?”卫怜越发疑惑,又忍不住惊讶:“珠玑,你也太能耐了,这都能查到……”

“是白云观里一个女冠说的,”珠玑有些不好意思:“我就问了一句,那女冠便滔滔不绝,还非要给我求道符……”

珠玑这描述让卫怜忽然想起一个人,她原想笑,又悄悄叹了口气。

当初在菱州,沈聿落马并未受重伤,薛笺却音信全无。菱州与莱州隔得远,卫怜恐怕终生都不会再回去。

珠玑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三角黄符,为难地说:“娘子知道,我向来不信这些,可扔掉又总觉得不好。”

卫怜接过来,一眼瞥见符纸背面写着个“薛”字。

她怔了怔,连忙又仔细看了两眼:“那女冠姓薛?”

见珠玑点头,卫怜猛地站起身,腿也不痛了,惊喜道:“白云观离这儿有多远?”

第63章 男扮女装的鳏夫和欢快的小怜

卫怜的腿请大夫来看过,倒是没伤着骨头,可十来天过去了,仍是一弯曲就疼,只能杵着手杖挪步子。

即便如此,她还是亲自去了一趟白云观。

远远望见薛笺的那一刻,卫怜呼吸一滞。紧接着,她又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几乎不敢置信,下意识就缩回廊柱后面。

不是不欢喜,而是整个人陡然被拽回去,竟然感觉有些晕眩。三年的时光匆匆而逝,她的生活早已天翻地覆,再不是旧日模样。

犹春不该在这儿……可又确确实实是她,一身素净的裙衫,正跟在薛笺后面,和另外一名道士说话。

“谁在那儿?”卫怜心绪翻涌,忽然听见一个男声响起,显然是瞧见了她。

犹春当初是被卫琢送走的,如今好端端站在这儿,卫怜却忽然不敢上前,总担心四周会有耳目,因此戴好帷帽转身就走,珠玑也连忙跟上。

她腿脚不便,到底走得慢了些,薛笺还没反应过来,犹春却瞧见一道熟悉的背影,顿时如遭雷劈,呆愣片刻,焦急追上来:“娘子?娘子请留步!”

卫怜仍不回头,有珠玑拦着,犹春也无法靠近。听着身后激动到发颤的声音,卫怜眼眶一热,再也忍不住,还是停下了脚步。

身后又有脚步声追近,卫怜转过去,隔着一层朦胧的帷帽,也能看到犹春手足无措的模样。

薛笺说话仍和从前那般,又急又快,连珠弹似的。卫怜红着眼揭开了帷帽,犹春顿时双眼圆睁,忍不住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起来。

几人说话之间,身

后的树影轻轻一颤,无风自动。

珠玑守在一旁,下意识转头望去,却什么也没能看到。

——

犹春和薛笺不同于旁人,都知道卫怜并没有死。可她本该远在深宫中,如今再度相逢,难免会让人想起传闻中那位韩氏女。

时隔三年多,再提起那些旧事,薛笺仍然气愤不已,话说一半,却又忍不住伤心。

当初卫怜被卫琢从青蓬观带走不久,薛笺的师父就病故了。她与师姐本就合不来,一气之下随沈聿回了菱州,没想到竟在那儿遇上失忆的卫怜。还什么都还没得及说,当夜就被贼人打晕捆起,像是怕她再回去似的,远远丢到了莱州。

犹春被卫琢赶出去,倒还算幸运,辗转遇上了刚恢复的沈聿。她无处可去,最后也稀里糊涂跟着薛笺了。

三人身份各异,如今竟在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莱州偶然相聚……真如大梦一般。

卫怜已经很久没有哭过,明明是该高兴的,可说着说着,眼前却渐渐模糊。

听她讲述过这几年的经历,及此次回到莱州的目的,薛笺难得神色严肃:“即便腿伤好了,姐姐也别这时去寻人。幽州离得近,前些日子刚闹起疫病,战事也一直不消停,这几日都陆续有人南下逃难了。”

也是从她们口中,卫怜才得知卫琢御驾亲征的事。只怕兵马已过琼州,离莱州也不远了。

她实在没有想到,才刚回大梁,就遇上如此变故,等于是被困在了这里,什么都不顺利。她心中发紧,沉默地坐着。

说不清究竟是担心自身的处境,还是仍在下意识牵挂他。

——

果真如薛笺所说,种种传言随着日渐凛冽的秋风四散开来,不出几日,来道观求神祝祷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如今再待在道观,卫怜的心境已和当初大不相同。从前是迷惘,以及初离宫闱的不适应;此时虽也前路茫茫,她却更像一株随处扎根的蒲草,时常杵着手杖走动,也在观中听得不少消息。

缺失的三年光阴,通过旁人零碎的话语,在她眼前逐渐铺陈开。

朝廷推行律令,严禁官员狎妓、查封青楼,已有好几年了。想要彻底断绝此事无异于痴人说梦,好在也并非全然无用,民间女子被拐带的事终究少了许多。

说起这些时,卫怜正和眉娘一块敲肉桂。道观里香客多了,眉娘用生姜和肉桂煮成热茶,成本不高,又容易售卖,卫怜在一旁也闲不住手。

她闻言愣了愣,随即想到自己留下的那些表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见眉娘端着肉桂出去洗,犹春才问道:“莫非是因为当初那些事,陛下才管起这个来?”

犹春是卫琢当年苦心送进宫的人,最是明白他那份情意,如疯长的藤蔓,遮天蔽日。卫怜的消失,恐怕真会让他发疯。

自己侍奉多年的小公主,竟会用如此决绝的法子与卫琢割离,也总让犹春觉得恍惚。毕竟几年之前,眼前这人若离了皇兄……是连话也不敢与人多讲的。

卫怜默然片刻,悄悄将表纸之事说与她听。

“那娘子许了多少愿望?”犹春讶然,“可还有别的实现了?”

卫怜不由想到雪雁,大约早已长出翎羽,高高飞出了宫墙。她那时还盼望着卫琢能遇得心仪的女郎,可他如今二十有四,依旧独身,也不知被传成了什么样子。

“香客都在说,陛下再过两日便会途经莱州,”犹春问道:“娘子可要过去,远远瞧上一眼?”

犹春目光柔和,语气寻常,却好似能穿透卫怜的心,窥见些许连她自己也试着不去回想的过往。

许多话,纵使卫怜与卫瑛再亲近,也无法表露,因为在姐姐眼中,卫琢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卫怜合该与他势不两立。

卫瑛这样想并没有错,可卫怜的心却并非那么简单,这短短的三年,不足以将过往的十几年抛之脑后。

沉默好一会儿,卫怜才小声道:“我的确想去看,”她顿了顿,又说:“可还是不去为好。”

犹春有些不解。她能察觉出,卫怜对他仍有记挂,并未真正放下,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卫怜对上她的目光,便明白意思了,唇角的笑也变得苦涩。犹春曾陪她度过那些或苦或甜的岁月,谈及心事,卫怜反倒能够坦诚相告。

“再去看他,只会让我想得更多,倒显得当初拼命逃离像个笑话。”卫怜目露迷茫:“这三年,我想了许多从前的事,绝说不上恨他,但也做不到像往日那样爱他。这两者之间的界限……是不是早就模糊了?”

说到此处,她眼睫轻轻发颤:“还做他妹妹的时候,若不是他处处护着我,兴许我根本活不下来。我也一直想拼尽全力护着他、回报他……可他要的那些……我的确给不了,更不想再被带回去关着。”

卫琢已经是皇帝,会有无比尊荣和恣意的一生,他们人生的道路,早已彻底分开。

卫怜捧起杯盏,又咽下两口热茶,试着驱散心底的迷雾,想了想又道:“他有他的梦,我也有我的梦。待此间事了……我会回姜国,却也不会永远待在那儿。”

这次回大梁,她独自站在船头,迎着海风遥望远方。天地如此广阔,春天总会再来,悲欢离合也随着时间渐渐淡去。她虽不是公主,却也有自己的心愿,渺小又闪着微光,何必让自己永远困在旧日的爱恨中呢。

卫怜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归于平静,起身去瞧生姜泡得如何了。

意识到她并不需要安抚,犹春不再提卫琢,也随她一同去收拾。

——

又过了两日,贺令仪再也忍不住,独自往松临县找贺之章去了。芽芽被珠玑抱来,卫怜得知以后,无奈得很,只得带着芽芽一同待在白云观。

这一日天气晴好,观中那株银杏叶子黄透了,落叶如同碎金。卫怜带好帷帽,牵着芽芽去眉娘的小铺玩耍。

芽芽生得玉雪可爱,小嘴又甜,连薛笺这样不喜小孩儿的人,也忍不住会逗芽芽。眉娘见她们来了,也舀了甜茶给芽芽喝。

卫怜一直想不明白,芽芽从小到大,吃食用度都是最好的,却总是馋得厉害。一想到芽芽生父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她就暗自好笑。

她蹲下身替芽芽擦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前方。透过轻纱,卫怜留意到不远处的银杏树下正站着个人。

像是个女子?

她也戴着帷帽,一身宽大的裙衫,似乎朝她们望来,一动也不动。

来道观的人,大多都怀着心事。天真的孩童眼中无神也无佛,常人则是遭遇难事,有了困苦,才会寄希望于此。因此香客中有人神思恍惚或举止奇异,也并不出奇。

可这女子……实在是太高了!

即便莱州人身量普遍高些,卫怜也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女人。

芽芽目不转睛望着,拽了拽卫怜的衣角:“姨姨……你看她那么高,是不是‘长人国’来的呀?”

“芽芽,小声些,”卫怜收回目光,捏了捏她的脸蛋:“叫人听见了可不礼貌,人家就是长得……高些。”

她自己也不再多看,恰巧有香客过来买茶,卫怜叮嘱芽芽不要乱跑,就去给眉娘帮把手。

——

一收到暗卫传来的消息,卫琢立刻放下所有事务,不眠不休赶到了这里。

从前人人都说她已经死了,唯有他不信。如今暗卫再三确认那就是卫怜,他却仍不敢信,非要亲眼见到、亲手触摸到。

接连两日,卫琢躲在外边,像个束手束脚的小偷,一遍又一遍地窥视。

他想走近些,想看清她的脸,却又无端感到

恐惧,怕她再次消失,或是再做出什么决绝的事。若真是那样,上天还会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思前想后,卫琢让人寻来一套女装,直到走进道观时,他袖中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卫怜牵着孩子走出来的那一刻,即便戴着帷帽,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穿着一身藤紫色的裙衫,乌发编作长辫,系着浅杏色的发带。腿脚似有些不便,整个人却显得轻松而舒展。

她蹲下身给孩子擦嘴,短暂掀起了帷帽。那张笑盈盈的脸越发清丽,如一颗洗尽铅华的珍珠,温润明亮。

她过得很好。眉目之中,再没有一丝从前的惊惶。

卫琢难以形容心中的感受。他体内血液发烫,汹涌着往头顶翻滚。心跳一声比一声沉重,撞得他浑身发僵。

他应当冲上前去,将她死死按在怀里,再打造一条链子,把两人紧紧拴在一起。他要听她说话,哪怕骂他下地狱也好。

他要她直视他,不准流泪、不准转头、不准闭眼,不准再走,亲口告诉他这些年究竟藏在哪里,为何如此狠心。还有她身边那个孩子,又是个什么东西?

可他不能。

一别三年,梦中未比丹青见,魂魄偶有入梦,又像日出前的雾气一般消散,无处寻觅。

所有愤怒、离恨、辗转难眠的思念,连同那个让他眼睛通红的孩子,在活生生的妹妹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卫琢强忍着阵阵晕眩,僵硬地转过身,直至走出道观,才唤出季匀,哑声吩咐:“想办法把那个孩子带过来,别惊动她。”

季匀不敢直视他的女装,深深埋着头。

——

晚膳之前,珠玑去帮卫怜敷药,芽芽原本在院子里玩球,忽然身子一轻,仿佛飞起来似的,被人抱着就跳出了墙。

直到被放在卫琢面前,芽芽大胆地睁开眼,眼前这个叔叔一身白衣,好看得像是画上的神仙,眼睛却像黑洞洞的湖水,吓得她死死揪住季匀的衣襟,一动不敢动。

卫琢与这孩子四目相对,心中有团火熊熊直烧。

从眼角到眉梢,没有一处与妹妹相似。

实在是丑。

“你爹在哪里?”

“我没有爹。”孩童的恐惧多依赖直觉,就像兔子天生怕狼,芽芽抽噎着回答。

“一直是你娘独自抚养你?”卫琢目光越发可怖:“她就从未提过你爹?”

“还、还有姨姨……姨姨悄悄说,我爹是个……英俊的男子……”

卫琢蓦地冷笑出声。芽芽再也受不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我要姨姨……我要回白云观!姨姨……”

其实卫琢有一瞬想过,这会不会是他的孩子?可他很快就清醒,自己简直在做梦。他们最后一次同房已是很久之前,卫怜绝不可能怀着身孕离开。

芽芽的哭声像往热锅里浇油,极致的焦躁中,他阴着脸打量她,忽然皱紧了眉。

这孩子怎么越看越像……韩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卫琢示意季匀给芽芽擦眼泪,声音也缓和了几分:“你说的姨姨,是今天带你喝茶的那位?”

芽芽哭着点头。

想到和卫怜一同消失的贺令仪,卫琢胸口那股郁气忽然消了。

要让他接受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并非完全不可,只是难免更棘手。他甚至不知该如何是好,纵使想将那人碎尸万段,如今却不太敢妄动。

卫琢失了兴致,本想威胁几句就让季匀把孩子送回去,却临时改了主意,命人取来各色零嘴。

他眼眸微眯,像只别有用心的狐狸。

“你姨姨……来这儿多久了?”卫琢哪会哄孩子,只像逗猫似的,拿着零嘴在她跟前晃。

“你有姨父吗?”

——

察觉到芽芽不见时,一屋子人都快急疯了。最后还是珠玑在那棵银杏树后找到了她,卫怜脸色沉了下来,这要是换作贺令仪,恐怕芽芽都要挨揍了。

芽芽机灵得很,一见到卫怜,扭股糖似的黏在她身上,抱着不撒手,又是亲她,又是老老实实地认错。

她在那个白衣叔叔家里吃了好多好吃的,后来还骑在黑衣叔叔的脖子上,“咻咻咻”地飞了好几圈。不过她也答应了,绝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只要她说到做到,他们下回还接她去吃糖。

——

小孩子说话总是天马行空,但卫琢耐着性子,还是从中弄明白了不少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原来并非是如此。卫怜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即便时光能够倒流,恐怕也只有和她拴在一起才万无一失。

卫琢心里是这么想的,然而实际上,他甚至不敢以真面目出现在她眼前。

他怕她恼,更怕她再逃。

军中事务已托付给可信的将领,而作为本该亲征的皇帝,卫琢不得不借口身体有恙,想在这座道观附近多留几天。

暗卫盯得更紧了,原本分散的人手也逐渐集中起来,以防卫怜有任何动静。

卫怜很快就把那个高大的女子忘在了脑后。因为眉娘请她教认字,她便带着芽芽,几个人在讲堂里边抄经边讲课。

对寻常百姓来说,书简是稀罕物,大多数人根本没有识字的机会。他们的动静引来一些香客旁听,卫怜并不介意,只要是自己懂的,都乐意与他人分享。

再次见到那个女子,是她跟随着香客,默默坐到了讲堂最末排。

卫怜取了纸笔递给她,而后继续去教眉娘。

或许是堂内人有些多了,不论走到哪儿,她总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又说不清是哪儿不对。

见那女子始终不摘帷帽,也不开口,卫怜到底没忍住,多看了她两眼。这次女子身边跟了个婢女,察觉卫怜的疑惑,连忙赔笑道:“我家小姐脸上生了疮,也不爱说话,还望娘子不要见怪。”

卫怜听了,点点头没再多问。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在堂中转了一圈,无意瞥见那女子写的字,不由得怔愣了下,蹲下身又仔细端详片刻,语气中带着笑意:“这位小姐的字写得真好看……”

隔着两道帷帘,她们离得很近。

那女子不知为何,手都缩入了袖中,依然不说话,一旁的侍女又代她开口道谢。

待到暮色渐沉,芽芽一直嚷着肚子饿,卫怜只得让眉娘守在堂中,自己带着芽芽先去吃饭。

等再回来时,讲堂里的香客已经散尽了。眉娘捏着一叠纸,正低头细看其中一张。

“怎么了?”卫怜走近问道。

“这写的好像不是经文……”眉娘的官话比先前流利不少,此时满眼好奇,指着纸张背面问:“这些字该怎么念?”

卫怜凑上前去看。堂内烛火轻轻一跳,温温柔柔地晃着,映得这张质地普通的纸微微泛黄。

正面确实抄的是经文,背面却有两行极小的字迹。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卫怜眯着眼,轻声念了出来:“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眉娘神色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比起向眉娘解释诗意,卫怜更好奇那名女子为何要写这个?

她反复看着那几行字,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想了想,才同眉娘说道:“这首诗,是身心如遭火焚,可望而不可即的意思。”

第64章 妹妹有了新家人

卫怜捏着这张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渐渐发白,再顾不上眉娘,快步出去找珠玑。

卫琢从前常替卫璟写公文交差,甚至能模仿父皇的字迹,随手一写就叫人难以辨认。

她一面觉得荒唐,又忍不住胡思乱想,直到珠玑从镇上打听回来,说御驾早已过了菱州,卫怜这才松了口气,只道是自己吓自己。

若她真被找到了,堂堂一国之君,再怎么荒唐也不至于如此行事。卫琢若在,定会亲手将她捆回去,再将白云观夷为平地,又何来女扮男装的道理,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意识到自己紧张太过,卫怜拍了拍心口,又回到讲堂,

将那些纸张仔细收好。怎么说也是香客亲手抄的,日后点香焚化,也算一桩功德。

当夜她睡了个好觉,次日是在馥郁的桂花香里醒来的。金黄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让一颗心都跟着酥软。

她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恍然想起,又是一年中秋了。

晌午过后,卫怜正在讲堂,听犹春说贺令仪来了,顿时欢天喜地站起身。

贺令仪刚走进院子,身边还跟着一名男子。卫怜隔着帷帽看不真切,小跑着迎上去,却忽然身子一轻,竟被人一把托抱起来,甚至还转了两圈。

卫怜吓了一跳,不得不抓紧对方才稳住身形,几乎恼得想骂人。对方却放声大笑,开心得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无所顾忌的少年:“公主当真还活着!我还年年寒食都给你烧黄纸呢!”

这声音贴着她耳朵钻进来,敲得她心口直跳,连忙去拍他,好不容易双脚沾地,卫怜急急掀开帷帽,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阔别数年,她几乎要认不出贺之章。他又长高了,肤色深了些,眉目疏朗,笑意明亮。

四年前最后一次见他,那身疏狂不羁的少年气尚未褪尽。如今锋芒渐收,反添了几分内敛的沉稳。

卫怜眼眶一热,无数过往涌入心头,上前抱住他。贺之章也拍了拍她的背,动作无关风月,只有故友重逢的感慨万千。

“公主真的长大了……”贺之章松开她,低声说道。

“这话该我说才对,”卫怜眨了眨眼:“再怎么说,我也比你大两岁呢。”

他不与她争,浓黑的眼中含着笑,深深看她。

卫怜被他这样注视着,脸颊微微发热。

——

贺令仪到了松林县,本想悄悄看上他几眼,不料贺之章敏锐得很,没多久就留意到她的存在,反而一眼就认出了姐姐。

事已至此,贺令仪并未再隐瞒卫怜还活着的消息。他料理完手头的事务,便立即告了假,随她一同过来。

“你这几年好不好?”其实卫怜知道他已升了官,应当过得不错,却还是傻乎乎地问。

贺之章笑了笑,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本来也想问她,可一想到当今皇帝那些传闻逸事,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公主受苦了。”他顿了顿,咬紧牙关:“从前许多事我不明白,后来再回想,才发现早有端倪。他逼死我姑母,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都能如此对待,我们那时真是瞎了眼。”

卫怜从他话中听出了恨意,再想到宫中种种恩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忍不住看了贺令仪一眼。

她却摇了摇头:“你和陛下之间的事……我没有告诉我弟弟,是他自己猜出来的。”

“韩叙哪来一个养在外面的妹妹,”贺之章冷笑:“若公主当真不在了也罢,可人分明活得好好的,只能是他搞的鬼!”

提起韩叙,贺令仪就愤愤不平:“他当初答应我要让你回长安,结果全是空话!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刚落,珠玑带着芽芽走进来,芽芽一把扑进她怀里:“阿娘!”

贺令仪刚才还在骂韩叙,再迎上贺之章的目光,没来由地一阵心虚,小声说:“芽芽,叫舅父。”

芽芽的眉眼有几分像他亲爹,贺之章脸色越发难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可当着小孩的面又不能多说,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应了那声“舅父”。

正值中秋,虽在道观之中,也不妨碍一群人悄悄聚在一起过节。

明月高悬,小院里热闹非常。贺令仪走了好些日子,芽芽黏她得很。卫怜见珠玑和犹春正在做饭,便去院子里煮桂花酒,贺之章自发跟来帮忙。

卫怜看出贺之章有些不自在,毕竟满屋就他一个男子,便叫来薛笺,笑道:“薛笺,傅道长呢?你去看看,若他还没用饭,就请他也过来。”

傅去尘是观主的徒弟,卫怜第一次来这儿,便是被他发现自己躲躲藏藏,眉娘也是被他带来这里的。

眉娘耳朵尖,听见这话,悄悄扶了扶发间那枚小簪,眼含期翼地望着薛笺。

薛笺一溜烟跑出去,半拉半拽把傅去尘请了过来。卫怜见过他两回,这道士性子清冷,从前不大搭理她,还是因为卫怜常在讲堂教人写字,才对她稍好了些,见面也能互相点个头。

卫怜瞥了一眼双眸发亮的眉娘,不由犯嘀咕,不知白云观的道士能不能成婚……

她正出神,眼前虚影一晃,蹲在一旁的贺之章从她发上取下了什么。同样的场景,卫怜却不会被吓哭了,只疑惑道:“你又做什么?”

贺之章觉得好笑,拿着花瓣晃了晃:“煮酒用的桂花不是在竹筛里吗,怎的还能弄到头上?”

卫怜捂着脑袋,笑盈盈地说:“今天过节,我应景簪朵桂花也不成吗?”

他想了想,忽然起身走到院外,过了一会儿再回来,手中竟折了一枝秋桂,蹲下身轻轻簪在卫怜鬓边。

花枝轻颤,桂影婆娑,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卫怜下意识摸了摸,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一年随卫姹赴纳凉宴,她喝错酒盏的事……

“那个时候,你就发现他的心思了?”贺之章眸光微动,月光下的面容显得格外专注。

卫怜知道他在问当初求娶的事。过去了这么久,她仍有些不自在,毕竟这事说起来总像是利用了他。犹豫片刻,她还是点了头,下意识解释道:“嗯,但我那时说的话也不全是假的,我的确……”

说到一半,见贺之章眼含笑意望着自己,她才察觉不对,赶紧不说了,低头假装忙碌地煮酒,而后听见他笑出了声。

——

莱州不比长安,道观更不比皇宫,没有什么山珍海味,菜色略显粗糙,桂花酒也还在煮着,却丝毫不减饭桌上的热闹。

芽芽是人来疯,满屋子跑来跑去,差点儿撞上凳子,幸好贺之章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卫怜隐约听见傅去尘正和他谈论幽州的战事,刚把芽芽抱过来,却见门口忽然站了一个人。她下意识望去,竟又是那位身形高大的女子。

一屋子人都面露茫然,那女子的婢女却指挥人搬进来几箱东西,有应节的吃食,也有日常用度,还特意带了润嗓的药。

“我们小姐听苏娘子讲经,受益匪浅,特地备了些薄礼送给娘子。”

卫怜有些手足无措,见那女子就在外站着,只得硬着头皮道:“你们用过饭了吗?今日佳节,不如……”

话音未落,那女子就走了进来,默然坐在一旁。

“她是?”贺之章见她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身形又实在特别,忍不住低声问卫怜。

卫怜声音更轻,比划道:“是常来观里的香客。”

众人都觉得她奇怪,但人家是来感谢卫怜的,也不好多说什么。

两人挨着坐,讲悄悄话时难免凑近了些,芽芽小孩子心性,忽然扯了扯贺令仪的袖子:“阿娘……舅父也是姨父吗?”

贺令仪一愣,卫怜也听见了,脸颊发热,问芽芽道:“……姨父?芽芽,这话是谁教你的?”

芽芽眨了眨眼,不吭声了。贺令仪忍不住笑:“怎么就成姨父了?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

“芽芽看见了,刚才舅父往姨姨头发上插花!”被娘亲说是乱讲,芽芽一本正经地补充。

卫怜鬓角确实簪着一枝桂花。她脸皮薄,面颊顿时涨得通红,惹得一屋子人互相递眼色,全都笑了起来。

等到酒煮得差不多了,卫怜跃跃欲试。她从前不能喝酒,今夜许是因着欢喜,也格外想再试一试。

那女子的婢女忽然起身,端着杯子,主动为众人斟酒,最后一杯才递给卫怜。她没有犹豫便饮下热酒,唇齿间满是桂花的清香,却并无想象中的浓烈酒味。

直到吃饱了,卫怜悄悄摸了摸颈侧,肌肤光滑,什么也没长,不由惊喜道:“我的酒疹好了!”

贺之章一直留意着她,好奇地看了看杯子:“你不觉得辣了?”

“这酒哪有辣味?”卫怜疑惑地问他。

见贺令仪的杯中还剩有酒,她凑过去闻了闻,忽然愣住了。

“发什么呆呢,怎么了?”贺令仪笑她。

卫怜这才回过神,慢慢坐直身子,好一会儿没吭声。

——

白云观后有座小山,用完饭后,众人兴致高涨,商量着去登高赏月。

等出了道观,

那女子似乎也自知引人注目,只远远跟在后面,并不靠近旁人。

卫怜披着斗篷,手提一盏风灯,腿脚比旁人慢些,渐渐落在了后面。众人想要等她,她反而挥了挥手,笑着让他们先走。

卫琢远远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呼吸滞涩,胸口像是堵了些什么。

他的妹妹,不是是从前那个样子了。

方才在饭桌上,她语笑嫣然,又欢快又活泼。仿佛没有了他这个兄长,她却在外面找到了新的家人。

即使这道观在他眼中十分破旧,又能有什么好酒好菜色。

从前总是她躲在他身后,悄悄望着外面。如今躲起来的,怎么反倒成了他。

这一刻,卫琢觉得自己荒谬至极,连同这身可笑的衣衫,他想狠狠扯下来,再放火烧个一干二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烧掉满心的焦躁与郁气。

他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靠近她,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多余又惹人厌的存在,会把她抓走,会惹她哭。

明月寂寥地挂在天边,夜色朦胧如烟。隔着一层帷帽,他能望见山下疏疏落落的灯火,仿佛也在随着他们一起移动。

不知何时,卫怜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

晚风吻过她手中的灯,昏黄的光微微摇曳,照得她眼眶又酸又涨。

她低下头,声音发颤。

“你到底还要跟我多久?”

第65章 妹妹有了新家人2

山间溪流潺潺,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地上散落的秋叶被踩过,发出沙沙细响。

那道人影高而瘦,凉风吹起他的衣衫,枯叶被风卷落在他脚边,显得有些萧索。

卫怜虽然早已猜到,脑中仍是嗡的一声响,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对方却仿佛感觉不到她的戒备,一步接一步,在她面前沉默地站定。

卫怜浑身紧绷,手指攥得发白,总觉得季匀随时会现身,将她打晕掳走。

然而卫琢只是一动不动。

她目光落在他这一身衣裳上,想到他就这样一直躲在暗处窥视自己,心头忽然涌出一股恼怒,再也忍不住,扯下他脸上的帷帽:“你究竟想做什么?”

一别数年,他直直盯着她,瞳仁里渐渐覆上一层朦胧的水汽。

对上他泛红的眼睛,卫怜忽地眼眶发涨,仿佛心上被掐了一把,说不出话,又不愿让他看见自己哭,转身就想抹眼泪。

然而这样轻微的动作落在卫琢眼里,也刺激得他猛然扯住了她。

卫怜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跑,紧接着却被他抵在树干上,手掌紧紧掐着她的腰。

她手里的风灯掉了,沿着山崖咕噜噜滚了下去,那点微弱的光彻底消失不见。

他一副恶鬼般的模样,又异于往常地沉默不言,卫怜慌忙挣扎,手腕却被他单手抓住,高高举过头顶,同样抵在沾着露水的树干上。

她甚至怀疑……卫琢会气得杀了她!

然而他胸膛剧烈起伏,忽然俯身,唇舌克制又凶狠,在她口中疯狂地辗转。方才桂花酒的味道本已淡去,此刻却像再次被他点燃,混合着那股熟悉的冷香,犹如无形的罗网,密密麻麻将她缠住。

山风吹过,树上凝结的露水滴落,正落在她额间。卫怜被激得一颤,脸上湿漉漉的,可她分明没有哭……她想张口呼吸,舌尖却被他咬了一下,最后忍无可忍,只得也去咬他的唇。

直到彼此都尝到血腥味,卫琢才与她分开,嗓音嘶哑无比:“小妹骗我至此,开心吗?”

卫怜呼吸不上来,又是羞耻又是无措,哽咽道:“我是没有办法才会那样,你又为什么非要逼我?”

他眼睫一颤,忽然又俯身抱她,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一声不吭。再开口时,声音低哑得几乎融入夜风里。

“你怎样说都好,总之都是我不好。”

卫怜当真是没什么出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何随着他的话,一眨眼,泪水就落了下来。

“我早就不怨你了,”她伸手推开他,眼前一片朦胧:“可你……这身衣裳像什么样子?”

“我怕你会再跑一次,不肯见我,藏得无影无踪,”卫琢当真松开了她,面色苍白地垂下眼:“而我束手无策。”

他此刻的神情,几乎像是一只落水的小狗,甚至显得有些可怜。若不是卫怜的唇舌还在发麻,恐怕也会被心软不已。可她心里绷得紧紧的,忍不住猜测卫琢到底有什么打算。毕竟他能找到这里来,这三年发生的事,多少也该查到了几分。

卫怜心中忽然一沉:“皇兄,这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她想到方才饭桌上的玩笑,急忙扯住卫琢的衣袖:“求你不要伤害我的朋友,也不要迁怒旁人。贺姐姐心思单纯,当初是稀里糊涂跟着我,贺之章也是今天才……”

她根本猜不到卫琢的心思,无法不担心其他人,话说到一半,卫琢忽然开了口。

“那我呢?”

卫怜一愣,随后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你只记挂旁人,可有想过我也有心,我也会受伤,我也会掉眼泪……”

卫怜低着头不说话。

“随我走,”卫琢想来拉她的手,发觉她在躲,便轻轻抬起她的脸:“莱州并非安全之地,今夜过后,我必须回大军中去。我答应你不计较旁人的错,也可以让他们都回长安。你在乎你的朋友,在我身边也能天天见到他们,我不会再逼你。”

卫怜眼中还含着泪,目光却变得固执:“不是的……他们是我的朋友,可他们也有自己的人生和志向,怎能为我一人兴师动众?就像我是你的妹妹,可我也理应拥有自由,理应能够选择自己的路……”

正在此时,有数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想来是发现卫怜不见了,正呼喊着找她。

两人拉扯之间,卫怜下意识不愿被发现,又见卫琢微微皱眉,生怕他要做什么,急忙捂住他的嘴。

卫琢没有挣扎,反而轻轻亲了下她的手心。

卫怜紧张得很,正恼怒地瞪他,手却被他拉下来,又要俯身吻她。

衣袍的窸窣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下一刻,一柄木剑朝着卫琢斩下来,他立刻侧身躲开。

卫怜以为是薛笺,谁知竟是贺之章。他面沉如水,定定看了看卫琢,又见卫怜眼中含泪,好似没认出人似的,再次追刺过去。

卫琢冷着脸,一言不发,与他在树边交手,空手去挡那柄木剑。

众人提着灯追过来,大多数人都认出了卫琢,贺令仪更是面色煞白,慌忙去拉贺之章。夜里漆黑,道旁又是山崖荆棘,谁受伤都非同小可,卫怜只得紧紧抱住卫琢不放。

贺之章此时才像认清人,丢下木剑,不慌不忙地行礼:“夜深难以视物,臣以为有不轨之徒,这才一时心急,险些伤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他嘴上说得恭敬,行为却完全不是那回事,还让在场众人都看清了卫琢的装束。

芽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