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锦因也一直笑着,转头看了眼站在那边屋檐下一声不吭的程贵生,回过头又说:“小程,你现在要是还没有工作,可以跟你爸爸一起去工地上……”
“不用了,”程拙直接解释道,“我有自己的事要忙,跟他不太一样,干不了他干的事。”
徐锦因不好再多说什么,仍是笑笑,又问了一句吃不吃饭,得到不用麻烦的答复,便轻轻带关上门回正屋了。
屋子确实是连夜收拾出来的,里面简简单单,但很干净,刚铺上的床单被套有股花香的洗衣粉味,还有阳光残留的气味。这么多天以来,程拙一路上哪里都凑合着躺过,几乎都是和衣而睡,现在自然对这个落脚地很满意。
他“啪嗒”按响打火机,懒洋洋咬了根烟,有些放空地抽起来。
就在他翻身掸烟的时候,那扇木门突然开了,一阵风灌进来,将烟灰吹得四散。
程拙都没回头,往床边的垃圾桶里掸掉剩余的烟灰,才转过来看向了已经进来的程贵生。笑容很快出现在嘴边,程拙继续抽着烟,问道:“有事?”
程贵生已经走向年老,即使还是那样的神情,还是那样的气势,青筋暴起,目露凶光,也吓不到程拙分毫了。
他“砰”地关上门,脸色涨红,仍然压低了声音警告:“我告诉你,不要得寸进尺,你要报复我就冲我一个人来,他们都不认识你!”
程拙微微眯眼,说:“马上就都要认识了。”
看着程贵生吃瘪又气极的样子,他哑然失笑得厉害,吐出一口烟来。多年不见,不得不话多几分:“好有种啊,程贵生,这么有种,怎么让我住进来了?怕我在你的女人和她儿子面前拆穿你的真面目?”
程贵生脖子粗肿,目眦欲裂:“程拙,你说了只住两个月,只要让你借住两个月,你就会滚出云桐——”
程拙啧一声:“我是说过,但如果你现在再不滚出去,我就要反悔了。”
本来他昨天就要直接上门,给程贵生一个惊喜的。
可程贵生明显不知感恩,眼下再也忍不下去,抬起手就往旁边那张黑黝黝的木桌上砸了一拳!
响声确实很大,震天动地,徐锦因在隔壁客厅里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她原本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他们到底是父子,相隔多年也不必弄得这么冷冷清清的。程贵生这才去找了程拙。
可怎么连打打砸砸的事都弄出来了?
她不清楚程拙,但程贵生的脾气向来不错啊,从不动手的……徐锦因面色凝重地一推开门,就看见程贵生佝偻着身子攥着右手,在那里低低吸气哀嚎着。
而程拙已经丢了手里的烟,只是躺在那里,神色平稳如常,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徐锦因愣住了一瞬,连忙去扶程贵生,免不了皱眉劝道:“你在这里干什么,这是你儿子,既然回来了,都这样了,就算十几年没见,什么恩啊怨的都过去了,一把年纪突然这么激动干什么?”
程贵生有口难言说不出话,发肿的右手悬在空中,不住发颤,看着就疼得厉害。
徐锦因除了在自己人生的死穴上固执,对外还是会打圆场:“程拙,你先休息。”
在程拙略带关怀又非常冷漠的眼神下,程贵生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地和徐锦因走了。
当晚,陈绪思变成十点才下晚自习,徐锦因照旧骑摩托来接他。
陈绪思其实提过,自己可以骑单车上下学,不用接送。毕竟徐锦因的年纪比其他同龄孩子的妈妈大了快一轮。但提议毫无意外地被否决了。早上太早,晚上太晚,徐锦因不可能放心。
这天回程的路上,徐锦因先开口找陈绪思聊了起来。
在学校怎么样,老师怎么说,都吃了些什么。
这些话题一结束,呼呼的风声只响了一会儿,她放慢了车速,接着说道:“小绪,有件事还没告诉你,这也是你程叔叔昨晚才跟我说的……程叔叔跟我们在一起以前,还有个小孩,现在回来找他了。你叔叔他又不可能把人赶走,家里也有的是房间,就让人家先住下。
“不过那孩子很大了,年龄比你大很多。你也不用管这些,平常你们几乎见不到面……所以你在程叔叔面前,也不要问太多了。”
陈绪思一直听着,“嗯”了好几声,最后问道:“他今天已经住进来了?”
徐锦因说:“嗯,让他住在侧面那间房里了。”
陈绪思说:“妈妈,你是不是不想让他住进来?”
“毕竟是你程叔叔的儿子,”徐锦因摇摇头,笑笑,“也算是你哥哥吧,还是要友好一点,我们做好自己,就没人能影响到我们。”
陈绪思愣住片刻,继续点头,就这样到了家门口。
今晚徐锦因不再是昨晚那种高度紧张的状态,陈绪思走在前面,从进院子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往左侧亮着灯的那扇窗户口看去。
门窗都严丝合缝地关着。
陈绪思又在客厅里看见了正在看电视的程贵生。
工地里风吹日晒,程贵生似乎忙了一天,只是木然坐在那里,不像把电视看进了脑子。
烟灰缸里自然是空的,因为昨晚那只是特例,平常家里徐锦因不让抽烟。
他也没有要给陈绪思介绍一下新的家庭成员的意思。
陈绪思叫了他一声,紧接着直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徐锦因在回来的路上跟他说了之后,他还是有很多疑问,但时间不等人,他已经习惯了按时按点完成自己的学习任务和规划。
离高考没多久了,那些知识点早就翻来覆去记得滚瓜烂熟,晚自习上做的是作业,回来之后就需要自己去拓展训练。
奖励机制对陈绪思来说没那么重要。畅想高考完之后的放纵生活,对他来说也已经没什么吸引力。
陈绪思一气呵成地写完了一套数学试卷,再看时间,已经十二点。
刚刚好,平常也是到了这个点学完就睡。徐锦因都不用守着检查或者来提醒。
他端着水杯走出门时,客厅里已经没了人,悄无声息。再看一眼楼上主卧,也已经熄灯了。
一片黑暗。
只有客厅的窗户外还透来了刺眼的光亮。
陈绪思莫名好奇,想出去透透气,打开屋檐下的廊灯,再小心地拉开拉栓,打开大门。
他看见那扇平常不会亮起的窗户里此刻还亮着灯。
然而里面的人也感觉到了这边的光亮,感觉到了有人出来,不等陈绪思反应过来,对面的房门就被打开了。
门一开,里面的烟味跟着散出来。
程拙习惯性干捏了一支烟,也走出来,靠在门框上,耸起眉头看向了陈绪思。
陈绪思和他对视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顿时心中愕然,不可思议地拧起了眉头,脸色也变得僵硬,一动不动。
他们早就在手机店里见过一面,当时陈绪思差不多就是这种表情。
程拙紧接着就扯扯嘴角,笑了,回忆着他的名字:“陈、绪、思。你就是我那个好学生弟弟?”
清明刚过,夜色中温度不高,程拙一点也不怕冷,只穿着件贴身的白色背心,高大的身影一半隐匿在夜色里,一半受光,肌肉线条紧绷又流畅,从后背蔓延到肩膀边的黑色纹身也若隐若现。
这就是妈妈口中,也算是他哥哥的人吗。
陈绪思神色冷淡,毫无友好可言。
他什么都没说,就像没有听见对方的搭话,转身便关上大门,按灭灯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程拙眼见着眼前变得漆黑一片,笑意不减反深,冷冷挑了一下眉,转身也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