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 / 2)

我注视着他尚未摘下的胸针, 反应尚还钝钝地,伸手碰了一下, “你喜欢吗?”

晏云杉沉默了片刻,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用了点力拍开我的手:“不喜欢。”

我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必要掩饰呢?

“不知道干什么还带着。”我嘟囔,“本来就是给你的,你肯定会喜欢的。”

晏云杉的声音冷硬, “我不知道这是你准备的。”

莫名其妙,文不对题,欲盖弥彰。我看着他冷峻端丽的面庞, 原谅了他的不坦诚。

晏云杉有很多优点和良好的品格,但是诚实显然并不包括在其中, 还好我向来是一个善解人意的读者,总能从他的脸上读出刻薄冰冷的短句之后的意思。

我很宽容地说:“早知道你喜欢, 我就送给你了。”

晏云杉哼了一声:“不需要。”

这时候陈谨忱握住我被拍红的手,在泛红的部位轻轻揉了揉,小声问我疼不疼。

晏云杉又冷哼一声,说:“我没用力。”

语气之中颇有几分咬牙切齿,他盯着我的手, 下垂的睫羽竟有几分委屈的意味。

陈谨忱没有理会他,电梯在这时候抵达,门打开他就牵着我往外走, 所以我也来不及说什么。晏云杉以前就总是挠我拍我, 这确实不算什么, 但是陈助理的关心也让我很受用。

晏云杉在我进电梯之前已经按亮了按钮, 我注意到他住在顶层,但这时候他竟然跟着我们走了出来。

我问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晏云杉很快反问:“酒店是你家的?”

我向来让着他,不和他吵架,只是推推陈谨忱让他走快一点,想把晏云杉甩开。

陈谨忱的步子大了一些,但是晏云杉仍然跟在后面,步态仍旧优雅,但追着我不放。

我有点不爽地撇撇嘴,陈谨忱安抚我说:“快到了,别急。”

走廊变得漫长而无尽头,但实际上转了两个弯就到了房门口。陈谨忱把我停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拿房卡,晏云杉抱着胸站在一旁,垂眸时不时瞥我一眼,似乎在等我说什么。

我半蹲在中间,其实并不知道晏云杉为什么跟着我,想了一路都想不明白,我努力回忆上次见面的时候和他说了什么,思来想去却只记得他那条德牧,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帅气潇洒。

“嘀”的一声,我直起身准备丢下莫名其妙的尾随者直接进门,关门之前晏云杉终于没有忍住,单手抵住门,难以置信地开口:“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我停在门口,手还搭在门边上:“我……该说什么?”

晏云杉朝房间里看了一眼,脸拉得很长:“你还和你那个助理住一间房?”

“怎么了?”我问他,“两个卧室啊?”

晏云杉:“你不是睡眠不好吗?”

我:“……陈助理在,已经好多了。”

晏云杉的脸拉得更长了:“陆绪,你不是一个人只睡一次的吗?怎么不仅玩了beta,还上瘾了?你助理让你满意到打破规矩了?”

我想起了陆鹤闲说的,当时的酒店是晏家产业的事情,还有后来离奇丢失的监控以及证物,颇为狐疑地看着晏云杉。

陈谨忱出现在我身后,左手覆上我放在门把的手,微微用力向前推,同时平和地建议:“晏先生,陆绪今天已经很累了,他需要早点休息,您早点回吧,有什么事情您可以向我预约行程详谈,您有我的联系方式。”

晏云杉冷冷地看着他,说:“都追到这里来了,难道不是找我有事?还要摆架子?”

我终于知道晏云杉误会了什么,我发誓,在会场见到他之前,我绝对不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无意制造偶遇也不想和他说什么。

陈谨忱替我澄清了晏云杉的误会:“晏先生,陆绪安排行程之前并不知晓您也会来,您误会了。”

晏云杉不看陈谨忱,对我说:“和我说话还要你助理代劳?”

我只好亲自解释:“……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昨天才定的机票,哪里来得及打听你在不在。”

我很难向你们形容晏云杉听完这句话的表情。

他撑着门的手忽然卸了一些力道,因为门缝很快变得狭窄。缝隙间我看见他浅色的嘴唇抿成平直,凤眸中的海浪夹杂着锋利的冰向我涌来,蹙起的眉宇间却含着一种几近枯萎与碎裂的茫然。

他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握左胸前的胸针,怔愣了几秒,然后浪潮忽然变得平静了,几乎是归为一片死寂的夜海。

“陆绪。”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很短促。

我“嗯”了一声作为回复。

晏云杉的声音仍是冷的,停顿却泄露出恳切和难以置信,向我求证:“真的……不是为了我?”

我不知该说什么,因这尴尬的误会而产生轻微的难过。晏云杉回国之后我曾经多次出现在他会出现的场合,让他不胜其烦,等我看清自己的心,终于决定放弃之后,他却似乎在期待我的出现,又或是我对他说什么。

我又干干地“嗯”了一声,握着门把的手沁出些汗来,但话语却还算流利:“你真的误会了,我不知道你会来。之前确实有过故意,但今天确实是巧合,我也没有什么话想和你说。”

“真的没有?”晏云杉似乎不愿意相信,“前几天你想说我什么?还有——”

陈谨忱在我耳边问我:“需要我帮忙请晏先生离开吗?”

“我自己和他说吧。”我小声回他。

陈谨忱于是退开一些,不再贴着我的后背,但是手仍然搭着我的手背,鼓励似的向前推着。

我打起精神,目光放在对方的胸针上,想到之前晏云杉对我恶劣的态度,临时做下虚张声势的决定:“晏云杉,我真的没什么想说的了。我愿意来B国只能说明我真的不在意了,你不需要误会,如果你不想在这些场合看见我,以后我会避开,因为我也不是那么愿意看见你。”

说完以后我才将目光上移,晏云杉站在门外,在我说话的时候始终无言地注视着我,对视体感持续了很久,海面沉沉无波,就在我想要下逐客令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不在意?会避开?”晏云杉轻声重复,“避开我?”

我以为他会说“谁想看见你?”

又或是如过去一般说一些很难听很阴阳怪气地指责,戳破我语言之中的漏洞和临时决定的动摇与不成熟。

但他似乎真的相信了我说的话。瞳仁很轻微地颤抖,他背对着走廊的灯光,神色晦暗不明,眼尾又一次泛起红,红润的唇瓣微张,想说什么却停住了,精致的眉拧起,死死地锁定我的脸。

晏云杉似乎处在失态的边缘,但碍于他人在场无法发作。

陈谨忱的手用了些力,向下攀援,握住我的手腕,像是在催促我坚定我的表达。

于是我坚定地说:“我会的。”

晏云杉的目光在我脸上寸寸扫描,分辨着我的每一个微表情,对峙间,他眉宇间枯萎的迹象越发明显,眼尾泛红的花瓣似乎将被海浪或大雨席卷打落,他无意识地啃咬着上唇的唇珠,直到它也变的血红。

在我再一次发出逐客令之前,他终于说话了。

“……你还想摸狗吗?”晏云杉问我,无疑是在没头没尾地生硬转移话题,他眼睫低垂沉郁,于是颜色更浓,声音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

凭借来源于少年时代无需多言的默契与理解,我福至心灵——他在向我求和。

尽管他仍然微扬着下巴俯视我,姿态矜傲,语气冷硬,但我仍然明白了。

隔了整整十年,隔着所有陌生与高傲的伪装,我的高岭之花正在向我低头求和。

尽管这只是很小的让步,但面对熟悉的双眼,我仍旧忽然想起许多久远以前的事情。

我知晓与他而言,骄傲是怎样的与生俱来。

晏云杉的少年时代,拥有也只拥有一个严厉的父亲。其母亲是跨国财阀的长女,在他出生后不久就与其父离婚,回到自己的国家生活,但晏云杉仍然拥有外祖家族的继承权,所有的基金信托和股权都为他保留。

他的父亲晏虞曾是业内知名的画家,后来成了艺术方面的商人。作为他的独子,晏云杉从小就接受最好的艺术教育,晏虞似乎誓要将他打造成旗下最成功的商品。

晏云杉的前半生充满了各种赞誉,所有人一起将他捧上高台,不容质疑不容侵犯。他淡漠而高傲地俯视着,在簇拥之下从容施舍他的恩泽,随意地选择玩伴朋友,被选中者无疑视之为荣幸,譬如我,被他选中的幸运儿。

事到如今,晏云杉不再是晏虞的商品,但价格却无疑更高昂了。

成年之后他继承的财富无可计量,他大学修了金融,竞争中毫不费力地脱颖而出,在当下又或是不久的将来会掌握整个母族的财富和权力。

更何况,他还二次分化成了alpha,此后没有人可能通过婚姻夺走他的皇冠。

如无意外,他的皇冠可以佩戴终生,无需担心坠落,永远可以微扬他的下巴,无需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我从未梦想过他向我低头的瞬间,不愿想也不敢想。

我认为他无需低头,因为我早已为他加冕。

门缝又缩小了一些,我看不见晏云杉的眼睛了,只能看见熠熠发光的胸针,但我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眼睛显然不会如此明媚。

我承认我的迟钝,但我不是傻子。

我与他的位置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换。

照理说,我该有扬眉吐气的爽感,但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回顾缺失的十年和已然陌生的形象,重逢的时日里并不留情的讽刺与挖苦,他与我老婆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我只觉察到困惑与无奈。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数不尽的分秒。无数个联系的机会与理由。一直暗盼却从未有过的电话与消息。

我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也下意识的不愿深思不想了解,以避免记忆中尚存的隐痛卷土重来,心中的某些部分仍难以避免地拧在一起,呼吸变得费力且不自然。我不愿再这样难受下去,于是下意识驱赶情绪的源头。

我注视晏云杉搭在门框上的指节,修长美丽,骨节分明,宛如玉雕青竹,触感或许像记忆中那一片无法抓握的云。

然后我抬起右手,轻而易举地将之拨开了。

“私人行程,你找我助理预约吧。”

门很快被陈谨忱关上了,我没有听见对方的回复。

搭在我手背上的手很得体地撤开,陈谨忱向后退了几步,为我留出行走的余地。

我问陈谨忱:“当时胸针是被晏云杉拍走的吗?”

陈谨忱思索了片刻,给出了回答:“不是。”

我该明白的,在他以我并不知道的方式辗转取得那枚胸针,并在本以为我不会出现的重要场合公开佩戴的时候我就应该明白。

但我也同样不明白,既然还有留恋,为何当年不告而别时又可以那么决绝?

我越想越头疼,把自己砸进沙发里,闭目养神,拒绝多余的思考。

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我拿起手机,看见屏幕上的来电名,头疼的更厉害了。

“哥”。

我按了锁屏键,等待电话自行挂断,迅速打开联系人资料,把他的备注改成了“#大畜生”。

变成omega还报应的不够吗?一个一个都变得不正常,洛棠却还是不喜欢我,这算是灵验了还是没有灵验?

电话仍然在响,我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扯开领带去洗澡。

微凉的水温终于让我清醒了一些,我拖拖拉拉半天,换了个抑制贴,出来之后手机终于不再响,陆鹤闲没有再打电话过来。我看了看通话记录,他打了三个,每个都响满三十秒才自动挂断。这很陆鹤闲,这是他并不是很有耐心的耐心的极限。

我并没有放在心上,理亏的是他,只要他没有突然出现在酒店房间门口,浩浩荡荡带着一队保镖敲门,事情就还有继续拖延的余地。

陈谨忱靠坐在沙发上,难得的没戴眼镜,撑着头翻阅放在膝上的书籍。客厅里只开了台灯,微黄的暖光描摹出他的侧脸轮廓,半明半暗,睫毛的阴影很深。他显然刚洗漱完,睡袍穿的很规整,露出的皮肤面积非常有限,但都泛着很轻微的粉红。

我乱扔在地上的外套和领带都已经被收拾好,比我一个人住的时候还要整洁方便。

早上补眠过,我又一次陷入了□□上疲惫但是精神上没有睡意的困境中,想不到能做的事情,决定去骚扰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我凑到他旁边,问他在看什么。

陈谨忱很无奈地停下来,给我展示书的封面,眼睛却还落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上。是本是我没听过也不感兴趣的严肃文学作品,我靠在旁边看了几页,只看见无聊的翻译腔对白和连篇累牍的环境描写,不知道他怎么能看得这么认真。

我闻到他身上和我一样的沐浴露味道,被尚未降下的偏高体温蒸起来,温暖又柔和,隐隐混杂着草木与冬日午后日照的感受。

我不再看书,转而观察他的脸,又看见了那颗飞墨一般的小痣,不由的伸手去戳了戳。

他终于看向我,没有遮挡的眼眸漂亮又深邃,轻而易举夺走视线的全部。

“很无聊?”他问我,“还是……有苦恼?”

苦恼很多。

譬如为什么呢?为什么我明明都已经放弃了,恨与爱都已经淡薄到难于觉察,所有希望都已熄灭,他却又回过头来,甚至愿意俯首让步?

我是许愿过,许愿晏云杉不要再讨厌我。

应验的时间迟到太久,却还没到过期的时候。

隐秘潜伏的不可名状之情绪在独一无二的深蓝海洋里复燃。

在我无法言语的长久沉默里,陈谨忱温热的手捧上我的脸颊,指尖擦过我的眼角,留下轻微的痒。

他的鼻尖与我保持着一拳的距离,呼吸并不交缠,靠近于是不含旖旎,只像安慰。

“晏先生如果来预约行程,是否要帮你拒绝呢?”他问我。

陈谨忱的眼神很宽容,好像无论我做出什么选择说出什么样的话他都不会批判不会嘲笑,我的回答快于思考:“不用。”

刚才挺直腰板说了拒绝的狠话,现在却又想着对方主动预约行程,我承认我真的没有骨气。但十年前杳无音讯的离开仍是我心上的死结,说了无数次放下却还是在回忆之时咬牙忍痛,确实是不再想要在一起了,确实是已经明白人不如故无从追回,但我总想要一个答案,我总还想要问为什么。

我永远改不了刨根问底的毛病。

陈谨忱没有对我的善变和伪装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说:“好的。”

而后他忽然靠近了一些,打破了安全距离,具有冲击力的美忽然在我眼前放大,他的双眼皮折得很深,很突然地微笑起来:“不开心的话,要做一些能够开心起来的事情吗?今天不收加班费。”

我发誓我对事情如何发生到这一步并没有明确的印象。一定是因为洗澡的时候酒精上头,模糊了我的记忆和逻辑,让我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次卧的床上,浴袍的带子被陈谨忱解开扔在床头。

温热柔软的唇先是落在我的脖颈,而后是胸前,随后一路向下,舔抿啄吻,所过之处都在急速升温,变成omega之后身体敏感了许多,每一次触碰都带来痒意和令人害怕的热意。

人的口腔是热的、软的,人的喉管是烫的、窄的。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在观察我的反应,因为呼吸并不顺畅,眼尾泛着粉红和水汽。

没有人能够抵抗这样的眼神,我也并不例外。

陈谨忱终于放开了我,并不明亮的光线里我看见他抬手抹去鼻尖到下半张脸的液体。他的嘴唇也被磨得发红,神色间有些认真,眼神又尚还迷离,与我对视时冲我笑了一下,弧度不深,有几分少见的,漫不经心的的懒散。

这场景实在是太有冲击力,我尚且反应缓慢的大脑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他抽走垫着的枕头,靠近我的脸,问我:“开心了吗?”

我还没喘过气,他脸上仍带着一些笑意,补充:“今天不收加班费,但是亲一下。”

他捧住我的脸颊,先是简单的相贴,而后温柔地舔抿我的下唇,舌尖试探性的向内,撬开我微张的齿列,而后继续向内,几乎像是一种品尝,舔过上颚,而后缠到我的舌,并没有任何侵略性,反而有一种青涩的纯情。

我被他的气息困住,并不像平时那样干净,带着一点点腥味,我猜那源于我,让这个吻染上了并不纯洁的味道。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闭眼,等反应过来已经失去了最佳时机,只能在黑暗中怔怔的睁大。

陈谨忱又很无奈地哼笑了一下,松开我,教导:“接吻要先闭眼。”

而后继续,吻的很深。

***

久违的彻夜好眠之后,我睁开眼就要面对两个视频会议,因为时差一直延续到下午。电影展之后酒店空了下来,我的房间换到了顶层,准备在这里暂居两周,处理工作之后还能抽空逛逛B国。

接了无数个电话,当天晚上陈谨忱告诉我,晏云杉的助理给他发了消息,预约我明天晚上的时间。

地点很出乎意料,不是任何一家当地有名的高级餐厅,而是B国首都政经大学——晏云杉母校对面的一家连锁火锅店。

等我到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保镖,火锅店里清了场,晏云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衣着正式的像是刚从某场国际会议上离开,铁灰色的西服让他看起来更冷峻了,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小幅度侧头,下巴微扬,随意地看向我的方向。

他又成了那个冷傲美丽的玉像,几欲破碎的生动感消失,对我施舍了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