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会死。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给封今发了些什么的叶祈安伸手抵了抵鼻尖,轻咳了一声后,又若无其事把手机收了起来。
叶祈安其实也没吃晚饭,不过他午饭吃的比较晚,现在倒也不饿,也没想着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而是自己安静专注地琢磨起了手术方案。
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
收到消息后的叶祈安走去手术室,在路上还听见手术室护士一边发疯抱怨一边雷厉风行地指挥人把设备移进手术室。
叶祈安换好洗手衣,戴好帽子口罩后便去刷手。
许觅清成功完成任务后又紧赶慢赶地跑了回来,到处问了一圈才问到叶祈安的行踪,急匆匆地冲进刷手间,然后一眼就看见了在刷手池前的叶祈安。
叶祈安身姿挺拔,身形轮廓被白炽灯光修饰得冷淡凌厉,即使被衣物和口罩遮的严严实实,但依旧可以凭借独特出众的气质一眼认出。
叶祈安微垂着眼睫,额角有几根碎发沾在白净的皮肤上,顶光的白灯高高照落,面容似乎都在这发晕的光线下变得模糊了起来。
似乎是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叶祈安专心致志地给自己刷手,许觅清在一旁安静如鸡地默默注视,看着叶祈安缓又重地呼了口气后突然扭头看向他。
许觅清:“嘎?”
“来了?”叶祈安似是愣了一下,而后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喜怒不形于色,冲面前的刷手池抬抬下巴,继续道,“刷手,好了之后进来。”
许觅清更懵逼了,嘴巴张了好几下,才结结巴巴道:“叶,叶老师,真要我参与啊?我......”
他啥也不会啊。
叶祈安似乎是猜到了许觅清的想法,将水擦干后径直朝许觅清走去。
许觅清视野范围内的景色从明晃晃的亮瞎人的灯光水雾变成了灰蒙蒙的对方投下的身影。
“总是有个过程的,不要这么没信心。”叶祈安道,“多看多学,不要浪费机会。”
许觅清怔怔地点头,然后目视着叶祈安进了手术室。
像是被一小颗石头砸进了一片平静无波的湖泊里,表面看似无动于衷,但一片又一片的涟漪无声无息地荡了出来。
许觅清按下心里的触动,老老实实地刷了手,然后紧张又激动地踏进了手术室,下意识地四处打量了一圈环境,看着一台又一台的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机器啧啧称奇。
叶祈安已经换好了手术服,站在手术台前摆弄手术器材。
手术室的其他人也都在各忙各的,没工夫搭理许觅清。
许觅清尴尬又局促地把手缠在了一起。
叶祈安若有所觉地抬眸看了许觅清一眼,问巡回护士:“还有衣服吗?给他一套。”
毕竟叶祈安还是个副主任,巡回护士很给面子地点头说了有,然后拿了套衣服给许觅清。
在巡回护士的帮助下许觅清穿好了衣服,然后又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了一圈,不知道自己站哪儿好。
“站过来。”叶祈安像是背后也长了双眼睛,头也不抬地开口指挥道。
许觅清感动极了。
他就喜欢被人指挥。
只要不让他干站着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好。
“站直。”叶祈安抬头睨了紧张地拱着腰的许觅清,道,“别站的跟个问号似的,脸上写着还不够吗?”
许觅清:“......”
还是熟悉的毒舌。
太好了。
这下舒服多了。
许觅清尽力地让自己放松下来,站在旁边听话地看着叶祈安的动作。
许觅清不知道他们在讨论室里讨论出来的方案是怎样的,纯靠现场观看着手术直播来判断。
见叶祈安切开了患者下巴和眼窝附近的皮肤和骨头,将钢管穿过头颅的路径暴露出来后,许觅清心口微微一跳,似乎隐约猜出了叶祈安接下来要做什么。
叶祈安紧接着拿了个临时气囊堵住了钢管旁的大血管,然后拿起了震动式异物取出器,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了一下钢管,又回头看了眼患者的各项指标,然后抿着唇试着将钢管往外拔出了一小点。
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出来的一小截钢管。
手术室的灯光并不强烈,温度也谈不上炽热,但许觅清没来由脊背发起热来,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汗水悄然无声地从毛孔里渗了出来,打湿了额角的碎发。
“超声刀。”叶祈安道。
护士立刻递上。
将钢管周围的坏死脑组织打碎和吸除掉了一部分后,拔管的空间也大了一点,叶祈安似是完全不着急,只是谨慎又克制地一点一点清除,然后试探性地将钢管往外拔。
“吸一下。”
许觅清回神,立刻听从指挥地去吸血。
吸完之后许觅清就又怯怯地收回手,拘谨地站好,什么都不敢碰,生怕碰了什么不敢碰的东西,只是紧张又敬佩地看着旁边面不改色的叶祈安。
我靠。
这心理素质简直强的离谱。
感觉连呼吸都毫无波动。
沉闷的空气和过高的温度粘连在了一起。
光线似乎变性为了流体,挂不住这一小方天花板的边际。
叶祈安心无旁骛地拔动钢管,时间似乎也被按下了慢倍速,每一秒都被拉到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许觅清感觉嗓子干到冒烟,像是被火燎了似的,又像是被人丢进了荒无人烟的燥热沙漠里,全身的水分都被蒸发了,每咽下一口口水都像是硬生生地往下吞刀片。
许觅清没忍住又偏头看叶祈安。
叶祈安沉着稳定地站在那里,微垂着头,额角覆着汗津津的水雾,棕色的眸子无波无澜地凝在自己的手下,专注得仿佛所有人类该存在的情绪都云销雨霁了,光是站着都能让人无端地感到安心和信任。
许觅清紧绷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松快了一点,面上的紧张和无措渐渐消退,缓缓吐了口气,极力忽视掉湿漉漉的口罩和发麻发僵的手脚,将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在患者和听从叶祈安的指挥上。
叶祈安的手稳得可怕,拔管过程也出乎意料地顺利,既没有出现预期中可能存在的大出血情况,也没出现脑肿胀失控的状况。
大家嘴上虽然都没说什么,但是心里的巨石都在那个钢管完全从患者脑袋里抽出来的瞬间倏地放了下来。
大家的表情都轻松了不少,迟缓的呼吸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倒是叶祈安还是保持那一副从容镇静的模样,面无表情地将钢管放下,然后检查了一下那个受伤的眼珠还有没有挽救的可能性。
似乎希望不大,叶祈安很轻微地摇了摇头,将最后的判断留给眼科大夫,自己又屏气凝神地开始了下一步。
——修补脑膜。
时隔近七个小时,手术终于接近尾声了。
许觅清走出手术室后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了下来,一直被压抑着的饥饿感也海浪般席卷而来,拧着旋着地折磨他空荡荡的胃。
腿也僵硬得不像自己的了。
许觅清疲惫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歇会儿,顺手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
已经凌晨十二点多了。
中途消失了好几个小时,闻折没少给他发消息,时不时就来一条问问他的情况。
许觅清颇为感动,心里一软,有些撒娇似地给闻折发了条消息。
【许觅清】:刚上手术室去了,忙得都忘记时间吃饭了。哭哭/
闻折回的倒快。
就是说的话不是那么动听。
【闻折】:这么忙?连饭都忘记吃了,难道工资很高吗?
许觅清:“......”
果然只有最亲密的人最能刺痛人心。
许觅清冷笑一声。
【许觅清】:高不高你不是也知道吗?闻·倒贴上班·医生。
还不等闻折回消息,许觅清就见叶祈安从身边路过。
“叶老师。”许觅清打招呼。
叶祈安垂眸看了许觅清一眼,问:“你现在回家吗?”
“回吧,好晚了。”
“嗯。”叶祈安点了点头,又道,“我给你转了点钱,打车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罢,叶祈安不等许觅清回复就抬脚走人了。
手术只是暂时结束,还需要反复观察血管有无出血点,还要等其他学科的答复检查患者情况,查查眼球的情况,查查颅底还有没有漏液......
一时半会叶祈安肯定是离不了院的。
窗外的雨声渐响,叶祈安从沉浸中研究病例的状态中拔了出来,按了按开始发疼的胃,起身准备去买杯泡面吃。
刚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就响起了清脆的一声微信提示音。
【封今】:你还回来吗?快凌晨一点了噢。
叶祈安有些惊讶地停下脚步。
不会吧。
封今还在等他吗?
这么敬业?
【叶祈安】:暂时回不了了,你休息吧,不用管我。
很快消息就又回了过来。
【封今】:你吃过晚饭了吗?
叶祈安看了眼不远处的自助零售机,诚实地回了消息。
【叶祈安】:没有,准备吃泡面。
对面安静了小半分钟。
以为对方不会再回他了,叶祈安正要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就见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封今】:那我把菜热热,给你送过来吧。
叶祈安蓦地一愣,许是担心封今真就这么过来了,连打字的动作都乱了两秒。
【叶祈安】:不用,没必要。
似乎猜到了叶祈安会拒绝,封今早早地就已经想好了理由。
【封今】:没事,正好我家在医院附近,刚好顺路,送完我就回家。
【封今】:现在是周六,严格来说我还在工作时间,叶老板。
叶祈安:“......”
他当时的合同好像确实没写早九晚五之类的工作时间。
只是宽泛地写了个周末。
坏了。
感觉他成了压榨员工的黑心资本家了。
哪有人能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工作呀。
叶祈安不自觉地抬眸看了眼墙壁瓷砖里他的反光。
......
哦。
是他。
见封今似乎铁了心了要履行员工职责,叶祈安只得无奈地接受了封今的好意,放人过来了。
答应了人之后,叶祈安望着窗外的雨,没忍住又提醒了一句。
【叶祈安】:外面的雨很大,你路上小心一点。
封今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眼窗外,饱含着水汽的云沉积着覆盖在绵延的天际,夜风混入潮气显得更加肆无忌惮。
封今收回视线,不痛不痒地回了消息。
【封今】:区区小命。
【封今】:等我。
叶祈安失笑出声,表情不由自主地轻松了下来,目光在那两条消息上凝滞了许久,才轻轻地在键盘上按了几下。
【叶祈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