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祈安早早地就开始做手术准备了。
虽然备受方新重视,但是毕竟科里不止有这个男孩一个患者,科室的气氛和以往都没有什么差别。
许觅清一无所知,对叶祈安的失踪习以为常。
直到许觅清给人跑腿送东西,又意外地在刷手池前看见了叶祈安。
门关着,许觅清也没进去,只是穿过门上的透明玻璃看叶祈安。
叶祈安的双手撑在池子上,垂着眼睛看着水池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炽白灯光似水如银,银白而梦幻的光影掉进他的瞳眸,他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池子看,莫名显得万分孤单寂寥,好像悬浮在这个世界之外似的。
许觅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但在那个念头从头脑里闪过之后,就诡异地移不开步子了,一动不动地盯着叶祈安看。
半响后,叶祈安才抬起脑袋开始有条不紊地刷手。
水砸进池子又被溅起,叶祈安专注安静地刷手,抬眼看向镜子,然后像是调整呼吸似的呼了口气。
许觅清微微一怔。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叶祈安蓦地回头看了过来。
许觅清飞快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装出了一副自己刚来的模样,指了指手术室的门,问:“叶老师,你要去做手术了?”
叶祈安也没分太多心给许觅清,闻言只是点了下头。
“噢。”许觅清盯着叶祈安的侧脸看了半响,没忍住出声道,“叶老师加油,我相信你,一定会顺利完成的。”
叶祈安又看了过来,眸光似乎细微闪动了一下,定定地盯了许觅清几秒后才又缓缓地颔了首。
幅度很小。
但是许觅清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叶祈安进手术室了。
许觅清目视着叶祈安的背影消失,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刚回办公室,许觅清就撞上了谢共秋。
“谢老师。”许觅清没忍住问道,“我刚见叶老师进手术室了。”
谢共秋还在看病历,闻言也没分视线给许觅清,只是道:“是啊。”
“什么手术啊?难度很大吗?”许觅清问,“怎么感觉叶老师有点......”
微顿,许觅清把紧张两个字换掉了。
“有点慎重。”
“难度很大哦。”谢共秋道,“一般医生还真做不来,刚把病人收进来的时候你不知道开了多少会,最后的手术方案都还是你叶老师提出来的。”
“所以就他来做?”
“因为没人有把握去做啊。”谢共秋好笑道,“你知道这个手术的难度和风险有多大吗?”
“我给你通俗点讲吧,你可以把这种肿瘤当成一种植物,像是藤蔓之类的,可能看起来没有那么严重,但是偏偏长在了房屋的主梁上,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在割掉藤蔓的同时,还要保证不能让主梁塌了。”
许觅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共秋见状笑道:“但是放轻松,你叶老师能力和水平都很强的,人做手术的都不紧张,你搁这紧张的跟个什么似的。”
许觅清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那我没啥事了,谢老师你忙,我就先走了。”许觅清小心翼翼地点了点门,做了个遛了的手势。
谢共秋点头说好。
许觅清立刻脚底抹油地跑了。
在忙碌过程中,许觅清时不时抽着空就去手术室门口晃荡两圈,手术室的门一直紧闭着,就连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了不少,沉重地像块铁坨似的压在心口,让许觅清总也放不下心来。
一晃眼的功夫九个小时就过去了。
马上就可以下班走了,但是手术还没有结束。
许觅清把收尾工作做好,又在手术室门口踱步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等到叶祈安出来,就被谢共秋催促着回家去了。
许觅清走了没多久,手术就结束了。
历经九小时三十四分钟。
一场接近十个小时的手术,饶是铁打的人都会感到疲惫,尤其是这九个多小时要一直保持着高度集中和万分紧绷的状态,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个步骤都要极度精确。
在这场手术中,所有人遵守的原则就是安全远大于速度,每一分钟都在平衡切除肿瘤和保护功能的天平之间增添砝码。
叶祈安累得够呛,手臂肌肉酸疼,腿也僵得发麻,从手术室里出来后又强打起精神和家属沟通了一下手术情况。
手术虽然要比预期效果好,但是也并不代表孩子就脱离了危险期,72小时内都得在ICU进行手术观察,没有问题的话术后两周就可以试着开始重启功能了。
叶祈安精神疲惫,也没什么精力干站在原地听家属们泣声交替的感谢声,在交代了一切后就回办公室了。
“还顺利吗?”见叶祈安回来了,谢共秋睁大了点眼睛,连忙起身迎了过去,歪着脑袋问叶祈安,“怎么这么久?”
叶祈安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封今在半个小时前给他发了条消息,尽职尽责地在独属于自己的工作日里完成自己的任务。
叶祈安也是在收到封今的消息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已经周五了。
没急着回消息,叶祈安先对谢共秋道,“中途心率降得太低了,暂停了一会儿。”
谢共秋皱眉,“结果还好吧?”
“和方案预期差不多。”叶祈安道,“但还要观察几天,过了危险期就没事。”
谢共秋这才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叶祈安的肩膀,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道:“厉害啊叶主任,还是你牛。”
“你那学生还担心你呢,专门跑来问我情况。”
叶祈安抬眼看谢共秋,“许觅清?”
“嗯哼。”谢共秋见叶祈安手里还端着手机,自己也没忍住从口袋里掏出来瞅了几眼消息,似是看到了什么,突然道,“哟,骨科请客哦,这么豪?走走走,咱们去蹭个下午茶。”
叶祈安还在盯手机,目光在左薇发来的消息上凝了半响,才转回去回了封今消息。
【叶祈安】:今天回。
封今倒是回的很快。
【封今】:你现在还在医院吗?我刚好在附近,顺路来接你。
叶祈安属实也是不想开车,没多犹豫便应了声好。
“现在吃下午茶?”叶祈安点了点墙上的钟。
谢共秋不甚在意道:“管他的呢,人都喝上星巴克了,还管的了下午茶还是晚上茶的。”
叶祈安被缠着没办法,只得陪着人一块去了趟楼下。
“我靠,你们科室是真有钱啊。”谢共秋刚进休息室就感慨上了,“不愧是咱医院最牛的科室。”
“得了吧你,换别人说我都认,你可省省,你说不了。”贾源笑嘻嘻地锤了谢共秋一拳,瞥见叶祈安后眼睛一亮,“哟,叶主任也来了?”
叶祈安不太客气地卖队友,“他硬拽着我来的。”
“我就说呢。”贾源道,“也就老谢脸皮厚,到处蹭吃蹭喝。”
“那谁让你们今天喝星巴克?我抵挡住这个诱惑?”
“蜜雪冰城你就不来?”
“......来!”
“不过就你俩吗?”贾源又往后瞅了几眼,问,“老谭没来?”
谢共秋夸张地翻了个白眼,道:“他跟咱主任混了,天天腻在一起,也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东西。”
贾源嘿嘿一笑,道:“可惜哦,我还指着他给我讲点八卦呢。”
谢共秋又不客气地白了贾源一眼。
一大窝子人在桌子前坐下,吵吵闹闹地开始瓜分外卖,叶祈安推脱了好几次说待会儿要回家吃饭,才艰难地避开了过分热情的骨科佬们,只分了杯咖啡给他。
“靠,你们这日子才享受啊。”谢共秋羡慕道,“是科里请的还是你们自费的啊?”
“科里请的呗,咱哪舍得花自己的钱点这死贵的玩意儿,喝点冲泡粉兑兑的就得了。”
“叶主任,叶主任。”谢共秋去撞叶祈安的隔壁,可怜兮兮地控诉道,“你看看别人科室,咱科室的呢?”
叶祈安遗憾摇头,哄道:“没办法呀,经费不归我管。”
谢共秋伤心地转首怒食两只大虾。
“你们科应该也还好吧,别太夸张了老谢,要来个内科的和我哭穷我还能安慰两句,你......”
“那都是以前的风光,我们科现在是真拮据,前两年还好,之后方......”谢共秋说到一半止住话头,顿了一下后才继续道,“方主任比较讲究节俭,但不是我说,其他方面省的没事,但是器械方面实在是没必要。”
叶祈安被惹起了兴头,扭头看向谢共秋。
“啥情况啊?”贾源也好奇了起来。
谢共秋却不再说了,显然是觉得在这种场合说科室的私事不合适,摇了摇头后道:“没事,我就随口一说。”
贾源是个有情商的,见状也没有多问,还担心谢共秋未尽的话引起其他人的好奇心,帮着转移了话题。
“诶,你们平时在家都干些啥啊?就窝在家里补觉?这么没趣?”
见话题被扯开,谢共秋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吃小食时,余光便瞥见一旁的叶祈安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谢共秋眨眼。
“想你刚才说的话。”叶祈安的声音不大,语气夹带着些许试探,“你之前也和我说过器械的问题。”
谢共秋想了想,还是道:“和你说倒是没什么,你可能是因为来得晚不太清楚。”
“咱科室以前有个固定的医疗器械合作方,但是去年因为价钱没谈拢就结束合作了,现在一直处于还没有找新的合作公司的状态。”
“方主任也一点不急,慢腾腾地找,总想着找个价格和品质都合适的合作方,又是评估又是比价的,但是鱼和熊掌怎么可能兼得?等他这关过了,又还要等采购科那边批,这要是哪天上头来查器械磨损,这铁定得完蛋。”
叶祈安听着听着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这事在原身的记忆中确实没有,可能是在原身进医院前就存在的问题。
但是他自己的记忆里倒是有一点痕迹。
那份他没有去细看的合同。
见谢共秋说着都要没吃东西的心情了,叶祈安顿了顿,还是出言安抚了一句,“虽然我也不负责这块,但是前阵子我有看到过一份相关的合同,或许方主任那边已经有进度了。”
谢共秋半信半疑地看叶祈安,嘟囔道:“真的假的?”
叶祈安没把话说死,“我没看具体内容,但确实是和器械购买相关。”
“有进度最好,我真是服了,上回手术我用那个显微镜,你都不知道它滑位了多少次,折腾死人了。”谢共秋抱怨了两句。
两人讨论的声音都不大,其他人也没有留意,只是问着问着就问到他俩头上了。
“你俩呢?”贾源问。
谢共秋懵:“什么?”
“问你平时休假都干什么。”叶祈安友好地提醒道。
谢共秋震撼扭头:“你刚才不是在和我聊天吗?还能关注他们在讲什么?”
叶祈安笑笑没吭声。
“我哪有别的活动,陪小孩玩呗,或者送他们去兴趣班,没什么自己的时间。”谢共秋找回注意力,又随口替叶祈安回了一句,“他就丰富多了,他健身。”
贾源震惊,“真的假的?你这么有精力?”
“他是机器人。”谢共秋想了想,又好奇地问叶祈安,“说起来,哪里的肌肉最好练啊?有空我也练练。”
叶祈安慢吞吞地喝了口咖啡,看了眼亮屏的手机,道:“嘴吧,你可以逢人就说你在健身。”
谢共秋:“......”
贾源:“噗。”
“行了,谢谢你的咖啡。”叶祈安把手机放进口袋,“有人来接我,先走了。”
谢共秋没按捺住八卦的心:“谁啊?”
叶祈安笑了一声,道:“健身伙伴。”
谢共秋:“......练,练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