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夺的重点明明是在说和医生谈恋爱是件很痛苦很没有体验感的事,但是封今的想法却只是单纯直白地觉得叶祈安很辛苦,而他似乎是......不忍心看见叶祈安这么辛苦?
封今也说不准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总归不是一个适合出现于当下的情绪。
没有再和沈夺聊下去,见服务生把餐打包好了,封今便起身离开了。
但这个饭该不该去送也成了个棘手的问题。
封今坐在车里思忖了好半天也没确定下个答案,最终还是硬下心肠踩下油门准备回家。
在途经圣莱医院前的分叉口时,都没有半点犹豫,封今条件反射地就驶进了圣莱医院前的主干道。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走错路的封今看着熟悉的停车场一时无言。
算了。
来都来了。
封今妥协地给叶祈安发了条消息。
叶祈安也确实还没吃饭。
谢共秋倒是来办公室催了他两遍,但叶祈安那会儿都还在看舒琳的片子和冰冻病理,一专注起来就忘了时间,直到胃开始抗议的时候叶祈安才起身准备去食堂凑合一顿。
但才刚走出办公室,谢共秋就从廊道的另一边走了过来,在看见叶祈安时表情微妙地冲旁边探了探下巴。
叶祈安有些疑惑地顺着谢共秋示意的方向看去。
谭存从拐角走了出来,双手插着兜,没有什么表情地望过来,撞上叶祈安的视线后开口道:“哦,巧了,叶主任,我刚准备去找你。”
叶祈安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微微蹙了蹙眉,但还是面不改色地问道:“什么事?”
“要开个会。”谭存垂眸看了眼表,“就现在开,下午手术排的紧,估计空不出时间了。”
“现在?”
“嗯。”谭存瞥了叶祈安一眼,语气有些刺人地问,“叶主任有问题?”
叶祈安扭头和谢共秋对视了两个来回。
谢共秋的表情也有些无奈。
“行。”
叶祈安点头应了声。
谭存这才心满意足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会议室,有些倨傲地抬着下巴道:“那走吧,他们估计都到了,放心,耽误不了你们多少时间,就是科里的例行会议。”
说罢,谭存就率先走到了前面。
叶祈安也没在意,落后了几步和谢共秋并肩,问:“什么情况?”
谢共秋嘟囔道:“他说的也没错,就是常规会议,不过这次好像是方主任有事没在医院,就让他代理了。”
叶祈安皱眉:“他代理开会?”
“嗯。”谢共秋点头,语气也略有疑虑,“他是这么说,但也没给我看看......嗯,你懂的。”
谢共秋比了个纸条的方方正正的形状,耸肩道:“书面授权。”
叶祈安若有所思地将目光移到了谭存身上。
两人没再说话,前后脚地进了会议室。
谭存站在投影前面,见有人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道:“快坐下吧,赶紧开完你们还能去吃个饭。”
谢共秋撇了撇嘴,冲叶祈安小声蛐蛐道:“他也知道这是占用了午饭时间啊。”
叶祈安只是微微往上扯了扯唇角,目光从谭存脸上转移到投影内容上。
“唔,那咱人齐了就开始吧。”谭存抬眼扫视了一圈台下的人,见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似乎还挺享受自己饱受关注和居高临下的模样,伸手往脑后撩了好几下头发才继续道,“首先啊,我要先说明一下今天为什么是我站在这里。”
“方主任有个座谈会,去了H市出差,但是我们科室没有因为科主任不在就取消常规会议的先例,出于对我的信任,所以方主任便将这个职责托付给了我,今天就由我代表方主任来简单说说我们科室这段时间的情况。”
谭存讲话一向抑扬顿挫,这次讲话更是显得激昂,尤其喜欢重点强调几个有着点隐含意思的词语。
比如信任,比如托付,比如代表等等。
下边的医生多数也都是人精,几乎都听出了谭存语气中的得意,但大家都是成年人,在科室里混久了也懂得审时度势,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开口。
尤其是现在谭存正得方新的心,连开常规会这种任务都说交就交了,这个举动就已经很值得往细里去深究了。
其实按道理,怎么也该让叶祈安代理的。
这倒显得有些微妙了。
谭存说话的间隙,不少医生都有意无意地瞟几眼叶祈安的脸色。
叶祈安的表情倒是淡定,似乎完全不介意的模样,姿态轻松自如地坐在最前边的位置,左手搭在桌面上,侧坐着看着显示屏,半垂着眼睫似在认真听,又似在思考些别的问题。
叶祈安确实不在意。
医院说是医院,但是说白了也是个职场。
只要是职场就会有层级关系存在,也必然会有超出层级范围的另一个身份出现。
——心腹。
叶祈安是个理智且通透的人。
位置高了,需要处理和应付的事务也成倍增加,单靠个人的精力是很难独立处理完成的,有个信任的能搭手的人也无可非议。
而且说白了,叶祈安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去在意这个在意那个,如果下边的人能把事处理干净倒也是好事。
当然,一切的基础都是在医院规章制度之内的把事情处理好。
上辈子和这辈子叶祈安在科室里的地位都很高,且不说这辈子他才刚进圣莱不久,但上辈子他确实是在高位干了很长时间。
有了那层身份的桎梏,叶祈安很多时候要考虑的就不全是问题和解决方法本身,而是是否符合医院章程,是否符合医院层级制度和书面流程。
这个问题非常严苛。
往严重说甚至牵扯到了法律风险。
这就不是普通公司能和医院达成一致的地方了。
叶祈安安静地听着谭存介绍科室这段时间的汇总门诊量,手术量,住院患者周转率等数据。
倒也还算正常,没出什么幺蛾子。
似乎是察觉到叶祈安在认真听,上边的谭存没忍住觑了叶祈安好几眼,眉眼中的自得和傲气藏都藏不住。
谢共秋都没忍住伸手搭了搭叶祈安的肩膀,轻声道:“别在意,他这人就这样,贼喜欢出风头。”
见叶祈安回头看他,谢共秋又损了一句,“他是属于那种参加追悼会都恨不得躺在中间的是他的人。”
叶祈安没忍住笑出声,道:“我还以为你和他关系很好。”
“也不能这么说吧,都是成年人了,又在同一个科室。”谢共秋很成熟地摇摇头,“就是纯同事关系,也没必要因为那点小事撕破脸皮。”
叶祈安赞同地点头。
“他和方主任的关系很好?”叶祈安问。
谢共秋顿了顿,道:“说不清,以前我没怎么关注过,但是最近应该是还不错,方主任是个挺死板严肃的人的,能和他打好关系,谭存在某些方面上来讲还挺有能力。”
叶祈安不置可否。
常规的内容讲完,叶祈安垂眸看了眼手表,以为会议到此结束了,正准备离开时,却见会议突然急转而下,被谭存扯到了另一个颇受各位医生重视的问题。
——医疗器械购入问题
“这个是我们科室近段时间的耗材使用量以及常规经费的执行进度......”谭存一边介绍一边给大家展示数据。
叶祈安盯着数据不自觉地拧了拧眉,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目光在谭存脸上落了两秒又移开。
谭存道:“大家应该也都清楚咱科室的器材供应现期存在的问题,这个方主任和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讨论和想办法,但因为还没有一个确切的进度出来,就一直没有和你们透下风,正巧今天开会,我也趁着这个机会,牵头来讲一讲这个器材供应商以及高耗材使用权限的问题。”
谭存的话音刚落,原本还安静着的会议室瞬间嘈杂了起来,大夫都条件反射地提起了兴趣,一边小声地议论着,一边仔仔细细地听谭存的后话。
会议室一片混乱,谢共秋也只是起劲了一瞬,而后便立刻反应过来了,脸上的好奇和激动逐渐被疑惑和凝重取代。
谭存介绍的起劲,尤其在介绍他看好的一家公司时更是眉飞色舞,甚至直接放话说该公司生产的介入导管,神经内镜的效果有多好,性价比有多高。
谢共秋偷偷瞥了叶祈安一眼。
叶祈安面无表情地盯着显示屏,微微抿了抿唇,炽白灯光坠进眸中却未曾反射出来,而后指骨扣上桌板,轻而缓地敲了两下。
声音不大不小。
但是十分诡异的,在叶祈安敲桌后的两秒内,嘈杂的会议室立刻静了下来。
谭存还干干地张着嘴,但是却没有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只是保持着张嘴的动作,呆愣地看着静坐在座位上的叶祈安。
“打断一下。”叶祈安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手尚放在桌面上,姿态看上去很从容镇定,甚至都没有站起来,只是抬着脑袋看着因为站着而身高占优的谭存。
原本高低位的存在在谭存眼里还像是一种居高临下地俯视,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种他卑微地接受着叶祈安对他的审视。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叶祈安道。
叶祈安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谭存却莫名有些紧张,干巴巴道:“你说。”
顿了一下,谭存又像是被什么驱使了似的,添上了一句称呼,“叶主任。”
叶祈安像是没注意似的,继续道:“第一点,你在介绍医疗耗材的时候提到,医院要求神外耗材成本降低20%,我不清楚是你的传达失误还是送到我手里的文件是错误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实际文件要求的是优化使用结构。”
没想到叶祈安会记得这么清楚,谭存一时有些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叶祈安垂了下眼睫,又道:“还有,首先我不清楚方主任是怎么交代你的,而你有没有拿到书面授权目前也存疑,但毕竟是一个科室的同事,这也只是一个简单的例会,我不和你计较这点。”
叶祈安的语气淡淡的,但是却异常有压迫感,哪怕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讲述,也逼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放在他身上,老实本分地认真倾听着。
“但是你口头上应允说要更换人工硬脑膜品牌,以及在会议上当众提及科研经费,这都是很严肃慎重的问题,包括你现在正在讲的器械购买和设备更新,你有授权吗?接受了审批吗?你哪来的权限进行决策甚至直接安排起耗材分配?”
叶祈安的表情冷了下来,仿佛冬日寒流过境后的苦寒北风,尖刀一样呼啸而来,将谭存的镇定自若割切得支离破碎。
谭存怔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紧,原本还因为站在前面备受瞩目的得意也被屈辱取代,像是被当众打了一巴掌似的,谭存感觉热意从内里爆发出来,很快地就侵占了脸颊耳后,一阵一阵地发着烫。
同事们都不敢吭声,如坐针毡地待在座位上,时不时抬眼看向叶祈安,目光里充斥着疑惑和敬畏。
先前还没感觉,许是叶祈安不怎么发作,但是今天这一看,虽然叶祈安年纪轻,但是气场却出乎意料的足,而且管理能力和掌控能力也意外的强。
这才是主任的架势。
谢共秋都没忍住瞅了好几眼叶祈安。
我靠。
这么强势。
叶祈安只想解决问题,对旁的干扰因素都毫不在意,把问题点出来后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谭存道:“嗯?给我个解释?”
谭存支支吾吾道:“叶,叶主任......”
叶祈安皱眉,垂眸看了眼时间,又道:“其他的不说,器械引进是很严重的问题,不是你个人能决定的,甚至方主任也不行,我不知道你的.....”
一顿,叶祈安抬头看了眼幻灯片上的那家公司的名字,微微眯了眯眼后换了个用词,“你的意图是什么,但是什么事你能插手,什么事不能,我希望你心里有数,不要做错了事,结果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明白吗?”
谭存攥紧了拳,又缓缓松开,表情略有不甘,但还是抿着唇点头道:“明白。”
“书面授权待会儿交给我。”叶祈安站起身,又像是猜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没有的话,等方主任回来补一份,照流程签好字后交给我。”
见谭存顺从地点了头,叶祈安才回头扫视了会议桌上的众人一圈,面无表情地敲了两下桌面,冷言道:“就这样,散会。”